7、睡着了,先生(2 / 2)

祝缭摇了摇头,抬起胳膊做了个很强壮的动作,示意心脏没有乱跳。

傅沉檀低头看了他几秒,手指松开,就要移开视线,重新看向窗外的夜色。

但干净的、湿漉漉的杏仁眼睛固执又柔软地望着他,一眨不眨,映出他的影子,然后,祝缭微微抬头,把自己的脸,温热的、柔软的,没有任何预兆地,轻轻贴上了傅沉檀冰凉的颈侧。

傅沉檀的身体微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祝缭不说话,只是轻轻地、软软地拱他。

鼻尖,颤动的睫毛尖,湿漉漉的热气,柔软的、因为刚睡醒而有些干燥的嘴唇……不掺任何情-欲或是算计,笨拙又努力地、毫无章法地拱着他,像一只急切想要巢穴恢复原样的小动物。

深栗色的眼睛抬起来,发射“不摸了吗”、“以后还摸吗”的超委屈光波。

傅沉檀垂着眼睛,看着枕在自己肘窝、毛绒绒的、有些凌乱的浅金色脑袋,他那只没有受伤的左手,原本垂在身侧,此刻,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凭空牵引着,抬了起来。

虚虚罩在蓬松柔软的浅金色发顶上。

停留了几秒。

然后,开始以一种缓慢的、近乎机械的固定节奏,一下,一下,抚摸着。

从发顶到后脑勺,指尖穿过柔软的发丝,掌心抚着后脑,再到白皙的、在被窝里睡得暖热的,脆弱得仿佛一折就断的后颈。

抚摸的范围逐渐扩大——据角落里的安崇观察,这或许与祝缭少爷那极具正反馈、舒服到不行的轻轻呼气,和简直超满足的小声哼唧有关。

傅沉檀开始沿着后颈的弧度向下,隔着薄薄的病号服,抚摸少年单薄的脊背。

傅沉檀的身形高大,手也很大,几乎能覆盖住祝缭的半边脊背,祝缭的身体也在这种沉默而持续的抚摸下,肉眼可见地放松了下来,软软地、安心地重新融化在傅沉檀的怀里。

……不知这样过了多久。

傅沉檀屈起指节,不轻不重,但带着某种明确“结束”含义地,敲了敲祝缭已经被焐得暖乎乎的、甚至出了一层薄汗的后颈。

“去睡觉。”

蜷在他怀里的小狗轻轻响了一声,装没听到,抱着他另一条胳膊的两条细瘦手臂收得更紧了些,整个人也更往怀里嵌了嵌,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全情投入地表演“我睡着了,而且睡得很熟,听不见也动不了”。

“祝缭。”

傅沉檀低声念他的名字,语气很淡,没什么情绪,却并不显得严厉,只是平静地指出一个事实:“我不是床。自己回去。睡觉。”

小狗听不得这种“你不是床所以不能睡”的冷酷逻辑。

长长的睫毛尖轻轻颤动了几下,慢吞吞地、磨磨蹭蹭地张开,湿漉漉的深栗色眼睛可怜巴巴,带着十二万分的不舍和委屈,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翻译过来大概就是那种“你知道的我从小就没有舒服的床”……

系统心惊胆战,严阵以待,随时准备把给大象扎的麻醉剂扎傅沉檀那看起来冷酷无情、不为所动的后脖子上。

但预想中的“宿主惨被失去耐心的反派丢进垃圾桶”的惨案并没有发生。

傅沉檀只是垂着眼,看着怀里这颗毛绒绒的、坚定异常,正用尽全力发射可怜光波的浅金色脑袋。

双方对视着,谁也不说话地僵持了大约十来秒。

傅沉檀叹了口气。

他先沉默着移开了视线,不再纠结这个问题,仿佛怀里并没多出一只耍赖的小狗,他回到电脑前,带着这个大型的、柔软的、不肯回窝的人形挂件,用触控板和左手继续被打断的工作。

系统牢牢盯着后台数据,黑化值没降,但也没再升了,摇摇晃晃地暂时凝固在了某个怵目惊心、但起码奇迹般暂时稳住了的数值上。

99.3%。

……

一夜平安。

祝缭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中午了。

他发现自己躺在套房主卧那张又大又软、完全可以滚来滚去不用担心掉下去的超级大床上,身上盖着蓬松轻软的羽绒被,枕头的高度和软硬也都恰到好处,显然也被精心调整过。

提心吊胆了一整宿的系统还在死机般地充电休眠。

身边空荡荡的,傅沉檀已经走了。

但那件被蹂躏了一整晚的西服还在,虽然难免多了些褶皱,但布料依旧质感绝佳,触手微凉,上面还有傅沉檀的味道。

后背和脖颈的皮肤,好像还残留着被那只大手缓慢、有力、稳定抚摸后的安心触感。

回顾二十多个世界,祝缭还没找到过手法这么让他满意的人类。他把脸埋进那件西装里,深深吸了口气,然后抱着它在柔软的被窝里开心地打了个滚,浅金色的头发蹭得自由乱飞。

午餐是安崇亲自送来的,营养均衡、精致可口。

历尽世事的安管家平稳依旧,仿佛昨夜任何不同寻常的意外都没发生,在他用餐时通知:“祝缭少爷,今天下午的安排是外出,医生需要评估您的心脏在适度户外活动状态下的具体表现。”

外出!活动!玩!

三颗小烟花在祝缭的脑海里“砰砰砰”三连炸,边咬煎蛋边打瞌睡、本来还有些惺忪深栗色眼睛“唰”地亮了起来。

“真的可以出去玩吗?安叔!”他迫不及待地三两口吞掉最后半个溏心煎蛋,从椅子上跳下来,身后仿佛有看不见的小尾巴欢快地摇出虚影。

“是的,少爷。”安崇微微颔首,看着少年瞬间被点亮的生动脸庞,惯常刻板的古井眼底掠过一丝极不起眼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和,“但需要全程佩戴检测设备,并且听从医生和我的安排,随时保持联系,不能擅自行动,不能去危险或人群过于密集的地方。”

“嗯嗯!好哦!”祝缭用力点头,脸上的笑容灿烂得能驱散一切阴霾,他甚至立刻摸出自己那部叮当作响、挂满了挂件的手机,熟练地飞快调出二维码,眼睛亮晶晶地看向安崇,“安叔扫我!加好友!随时联系!”

于是,一整个下午。

在严密的安保和医疗团队的实时监控下,终于允许放风的小狗开始了他的“狂玩”之旅。

他们去了一座远离市区、环境清幽,有巨大草坪的临湖生态公园,司机和随行的医护人员都训练有素,存在感极低,祝缭可以尽情地追着不怕人的鸽子慢跑、观察被禁止投喂的胖锦鲤、还试图喂一只据说超级凶的黑天鹅。

海量的、毫无构图可言的、充满了纯粹快乐的怼脸照片井喷一样刷爆了安管家的朋友圈。

于是,祝缭立刻“偶遇”了一位恰好在附近、一眼认出公园位置的,他手机列表里的“好朋友”——某位性格开朗阳光,就读于顶尖美院的艺术系学长。

看到熟悉的身影突然出现,祝缭立刻惊喜地挥手打招呼,跑过去,两个人坐在长椅上聊了会儿天,分享了安叔送来的下午茶点心和超甜水果。

祝缭还兴致勃勃展示了自己没编完的、没能成功送给傅沉檀的绳结,立刻得到了对方真诚的夸奖,和不少实用的编织建议。

他还在学长的热情推荐和带领下,跳上学长的自行车后座,一起去了一家小众但品位不俗的手工饰品店,一口气挑了一大堆非常漂亮、在光线下亮闪闪的蜜蜡珠和小石头。

“给傅沉檀的礼物!”他举起手里装着漂亮珠子的小布袋,眼睛亮亮地回头,给跟在几步外的安崇展示,“学长刚教我的,可以加在绳结上!”

安崇沉默了一瞬,想解释先生并无带饰品的习惯,但看到少年那张纯粹的、只是单纯迫不及待想要把发现的快乐和美好分享给所有人的脸,还是咽了回去,只是微微颔首表示知晓。

祝缭穿的是新衣服,应当没有带什么钱。安崇去付账,发现那个开朗的艺术系年轻人已经付好了,还揉着祝缭的脑袋,握住他的手指,笑着耐心地一点点纠正了他编错的某个地方。

“傅沉檀,是缭缭你交的新朋友?听名字就感觉不一般。”那个年轻人一边帮祝缭调整绳结,一边随口笑着说,“有时间一起来玩啊,大家好久没聚了。”他还轻轻捏了捏祝缭的脸,“气色不错嘛,难得见你睡得好,玩得也这么开心……”

安管家站在几步之外,低着头,沉默地看着先生发来的【如果没人陪他,实在不开心,就带他回来】的短信。

……

祝缭尽兴地玩了一个下午。

一直到夕阳西下,他才在安崇的提醒下,意犹未尽、依依不舍地和学长挥手告别,抱着一大袋新买的小珠子,钻进了气派的保姆车。

车舒服得要命。

祝缭偷偷在后座打呵欠。

空调温度适宜,座椅也极为舒适,车子几乎没有任何噪音,行驶得平稳异常。

新鲜空气、尽兴的适度运动、快乐情绪的冲刷过后,恢复安静,身体深处的虚弱和强烈的疲倦感,才像退潮后的礁石一样后知后觉出现。

祝缭的脸紧紧贴着车窗,努力睁大眼睛,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逐渐被夜色浸染的城市街景,眼皮越来越重,视野也开始模糊、重叠。

终于,在车子又一个平稳的转弯后,他的身体软软滑倒,彻底屈服于柔软宽大的座椅后背,陷入香甜的梦乡。

安管家坐在副驾,低头看着手机。

先生打来的视频电话。

这很罕见,更罕见的是傅沉檀没有在工作,也没穿几乎是从不换下的西装——他似乎已经洗过了澡,头发还有些未干的潮气,换上了深色的丝质睡衣,腿上随意盖着一条同色系的薄毯。

书房的灯光很暗,不是适合工作的、几乎是刺眼的过度明亮。

“先生。”安崇压低声音。

傅沉檀的视线扫过屏幕另一头,没有看到预想中的、应该还在闹腾,或者至少一听到动静就立刻好奇地探头冒出来的浅金色脑袋。

他开口,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淋浴后的微哑,语气平淡:“祝缭怎么样了。”

下午发的短信,安崇回复得很模糊和古怪,只是说祝缭少爷遇到了熟人,一起逛了店,买了些小玩意,玩得也……未必就一定非常尽兴和开心。

傅沉檀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安崇很少这样说话,汇报更是从无语焉不详过,或许是他昨天的失态,吓到了这位侍奉傅家数十年的老管家。

傅沉檀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恢复了冷静地、公事公办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基于昨天“经验”的合理推断:“如果还是不肯自己睡,闹腾,要人陪。”

“就把人送过来。”

安崇:“……”

傅沉檀蹙了蹙眉,重复询问:“祝缭在干什么?”

安崇沉默了足足好几秒,实在不知该如何在这种超出他日常处理范畴的情况下,用足够专业、不引发任何误会的方式回复。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缓缓地,平稳地,将手机镜头举起,转向后座。

祝缭歪倒在后座舒服宽阔的真皮座椅里,浅金色的头发睡得乱糟糟,呼吸平稳,睡得正熟,甚至因为玩得实在太开心,在梦里还抿着嘴角,微微鼓起的脸颊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安管家把镜头转回自己,用最专业的、绝不掺杂任何个人情绪的语气,如实汇报:“睡着了,先生。”

傅沉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