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甚至抬手轻轻拽了拽看安崇的袖子,用那种软乎乎的语气,反过来安慰突然变得严肃起来的安管家。
“没关系的,安叔。你别担心呀。”
他重新掰起手指,开始兴致勃勃地一样一样列举备选方案,因为想到那些熟悉而有趣的朋友、那些好玩的事情,眼睛迅速重新变得亮晶晶起来。
“我可以去找学长玩!他昨天说,今天好像没课,在画室,我正好去找他玩,看他画画,或者一起去逛街!”
“我还可以玩电脑,去找一个打游戏特别厉害的前辈——他说他直播今天下午有个活动,让我去他的直播间一起玩,说可以带我上分!虽然我不太懂,但好像很有趣!他说我反应很快!”
“还可以去染头发!我有一个朋友,是超厉害的发型设计师,他给我看了一个新调的颜色,特别特别漂亮!是那种会在阳光下变成浅浅的粉金色……像晚霞一样!”他甚至还没忘记正事,“还能把那个给傅沉檀的绳结编完,今天我不走神了,一定可以编好!编得超级完美!“
他越说越觉得这个“傅沉檀上班,我自己出去玩”的计划简直完美,语气也重新恢复了饱满的轻快、明朗,充满了对充实而愉快一天的期待。
“或者,去昨天的那家店,看看有没有新到的漂亮珠子……我玩累了,就回来,或者安叔你叫人来接我也行!”
他给这个计划画上圆满的句号:“傅沉檀下班回家,就能看到我啦,还有手绳!”
计划通!
完美解决了“傅沉檀要上班”和“我不想一个人无聊待着”之间的矛盾。
既没有“添麻烦”,也没有“被丢下”。
小狗觉得自己简直聪明极了。
……
安崇的手机连续震了几声。
他看着【先生】的标注,下意识抬头,那道影子依旧停留在门后,一道静止的、狭长的阴影。
傅沉檀没有从那间卧室里出来。
【先生:送他去。】
【先生:降温,穿厚。午餐健康饮食。别吃冰,零食限量。】
【先生:晚上16:00下班。】
安管家:“……”那还真的是很晚上。
身经百战的安管家深吸了口气,这意味着,今天下午所有非紧急的会议、面谈、商务活动,都需要重新协调,压缩时长,或者干脆全部转为线上进行。
先生这是把今天的工作日程,强行压缩并截止在了下午四点。
安崇收敛心神,看向端端正正坐着、仰着脸,乖乖等待他答复,对自己那套“完美独立计划”充满信心和期待的少年身上。
安崇的喉咙微不可察地动了下,收敛起过分复杂的波澜,换回柔和的神色。
“好的,祝缭少爷,先生同意了您的安排。”
祝缭的眼睛飞快地亮了一下。
他立刻跳下餐椅,动力十足地开始收拾、整理、换衣服,他落地的时候心脏好像隐蔽地“咚”了一声,但不要紧。他轻轻按了按那个位置,深呼吸,只是有点兴奋,或者早上吃得太饱了。
不会影响完美的一天。
祝缭换好了衣服。
也收拾好了东西。
他甚至还抽空发了消息,学长恰好有空,甚至居然就在附近,立刻一拍即合,来医院门口接他,祝缭趴在在落地窗上,一眼就看到了那辆停在医院大门的轻型越野车:“安叔,就是那个!”
安崇来到他身边,把想说的话再一次咽回去,替他穿好防风保暖的羽绒外套,整理好帽子和领口,戴好围巾和手套,仔细装好那个便携的心脏监测仪。
祝缭抱着手机,细白的手指灵巧地飞快戳着屏幕,给学长回消息,语气雀跃……心脏又“咚”了一声。
心脏监测仪也“嘀”地响了下,但没问题,不要紧,只是普通的早搏。
祝缭自己揉了揉心口,深呼吸了几口气,调整呼吸节奏,又抬起胳膊,像模像样地、有些笨拙地做了几次拉伸运动,仿佛这样就能把那股不适赶走。
他沉稳地和安叔道了别:“安叔,我走啦,我会注意安全,按时吃午饭,不吃太多零食的!”
他又扭头,看了一眼依旧静悄悄的主卧房门,声音不自觉地变轻了一点,带着点自己也没察觉的、细微的迟疑:“……也和傅沉檀讲,我出去玩啦,晚上见。”
傅沉檀换衣服好慢……祝缭轻轻揉了下眼睛,幸好傅沉檀换衣服慢,还没出来。
不然,小狗怕自己会忍不住,又变得不懂事、不听话、不省心,用那种湿漉漉的眼神看着他,非要缠着一起去“上班”了。
祝缭背好他的小书包,自己迈步走进电梯。他来到了医院的大厅,立刻就被冷气呛得咳嗽了好几下……几秒后。
冷气一下子就消失了。
中央空调有效调高了温度,他恰好站在一个风口底下,净化过的温热暖风扑面而来,舒服得他忍不住拉下口罩,仰起脸吹了好一会儿。
真舒服,医院的空调系统好像很智能呢。
……他好像在余光里看到了轮椅。
祝缭立刻转身,心脏又突然“咚”了一声,这次有点疼了,他忍不住轻轻闷哼了一下,咬了咬嘴唇。
很正常,他冷静下来想,这里是医院。
医院的轮椅就是很多的。
祝缭朝门外走,学长让他不急,医院大厅的标识有些过分复杂了,人流又方向不一,他很快就弄乱了方向。
……几秒后。
引导人员迅速就位,人流变得清晰有序,通向大门口的路变得又明确又清晰,一眼就能看到。
祝缭好像又听见了轮椅的电动马达声——那种低沉而平稳的、特有的“嗡”声,他倏地回头,目光有些雀跃地,急切地扫向身后。
还是什么都没看到。
身后都是人。
也许……又是听错了,医院的电动设备也很多。
小狗马上就要走到医院大楼光可鉴人的玻璃自动门前了,门外就是自由的空气、温暖的阳光,和等着他一起玩的朋友。学长说今天下午正好有个party,如果他喜欢,干脆大家一起去玩。
他低着头,用鞋尖轻轻踢着光亮的瓷砖,小半张脸埋在高高的、柔软的羊绒围巾里。
“……傅沉檀。”
他很小声、很小声说,声音轻得仿佛只有他自己能听见,像是在进行一个只有自己参加的、秘密的告别仪式。
“我要出去玩了哦。”
他这么悄悄地自己对自己嘟囔,只是自己玩一天而已嘛。
而且,如果他真的不懂事,硬要缠着傅沉檀去上班,傅沉檀一开始可能会因为不好意思拒绝而勉强答应——这是徐序哥告诉他的,很多人其实是因为他太热情、不好意思拒绝,才会陪他玩。
然后,傅沉檀就会知道,他有多“麻烦”、多“幼稚”、“烦人”,“不让人省心”——这些词都是谢泽谦说的。
小狗模模糊糊地想起更多,被他习惯性地随便丢在乱七八糟的记忆纸盒最底下,不太开心、不太高兴的事。
谢泽谦偶尔会发疯,对着他叽里咕噜地说一大堆他听不懂的、但感觉语气很不好的话——这种时候,祝缭通常自动开启走神模式,偷偷摸手机和学长还有前辈聊天,或者自己玩钓鱼小游戏。
所以其实记住的也实在不多。
但和徐序有关的那些话……那些语气不那么重,甚至听起来很“关心”、很“温和”,很“为他好”的话,他还是会记住一点点的。
比如,徐序哥有时候会看着他,欲言又止地、无奈地轻轻叹气,然后说:“缭缭,你太黏人了,这不是缺点,但有时候,要分场合。一直黏着别人,难免会打扰别人,耽误别人的正事,让别人觉得累,觉得……束缚。”
比如,徐序哥会在他玩游戏玩得兴奋、不自觉动来动去,或者不小心笑出声的时候,轻声提醒:“缭缭,安静一点。你看,你动来动去的,自己是不是没有发现?这样会影响旁边的人。还有,你喜欢说话,分享是好事,但是别人会不会正在忙、心情不好呢?要学会观察,多替别人着想。知道吗?”
还有些更模糊的……关于谢泽谦的。
徐序哥说,要他想一想,谢泽谦忽然不理他、不回消息,把他晾在一边,有没有可能是他哪里做得不好,一直在消磨谢泽谦的耐心,要改……
小狗最讨厌想这些不开心的事。
祝缭用力咬了咬嘴唇,把这些叽里咕噜听不懂的话又都丢回记忆破纸盒的深处,用力揉了揉眼睛。
“傅沉檀。”他对着玻璃门,更小声地、几乎只剩下气音地叽叽咕咕,像是在完成一个执拗的仪式,“我要出去玩了。”
小狗垂着尾巴许愿,就像之前,因为不停地、诚心诚意地念叨“红豆面包”,所以真的获得了热乎乎的、香喷喷的红豆面包一样。
“我要出去了。”他蜷着手指,“就出去了,我要去party,玩一整天。”
“抓我……去上班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