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2 / 2)

胭脂错 柳碎夜 1845 字 6天前

柳容止背对着沈错,虚弱的声音在室内产生回声后,听起来更加虚无缥缈。

沈错的目光从冰棺之上移开:“我是来向你告别的。”

在得知沈云破的死讯之后,柳容止便像彻底垮了一般。

沈错知道,她虽然还活着,但与行尸走肉没有什么分别。

或许,母亲真的是爱姑姑的。只是她的爱既自私又恶毒,还带着几分可怜与可悲。

沈错此时才觉得,若母亲当初对姑姑只是见色起意那种程度,也不会有后来的这些事了。

柳容止轻轻叹了口气:“你长大了……”

“我早就长大了。”

柳容止身上穿着厚厚的皮衣,腿上也盖着厚实的毛毯。

然而,她脸色苍白,口中呼出的气像是没有一丝温度。

“是啊,你早就长大了。云破把你教得那么好,我却才知道。”

“你恭维我也不会得到任何好处。”

“这不是恭维……”柳容止似是想解释,然而话说出了半句后又陷入了沉默。

片刻后自嘲道,“是啊,无论是恭维还是夸奖,一切都没有意义了。你走,今后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想与谁在一起便和谁在一起。我给予你的那些枷锁与束缚,从今日起就不存在了。”

“我没有很多想去的地方,也没有想在一起的人。我会完成姑姑的遗愿,守护好那些曾经的天明教众。

直到他们身上彻底脱去这一符号,成为不会再被你们防备的大炎子民。”

一直静坐的柳容止终于在此时动了,她伸手有些僵硬地扭动着两侧的轮子,似乎是想调转轮椅。

沈错看了一会儿,最终走上前去扶住了把手。

“你想做什么?”

“我想看看你。”

沈错便蹲到了她的身前,柳容止伸手摸向她的脸,沈错只觉得那纤细的指尖比这冰窖中的寒冰更冷。

柳容止一边摸着沈错的脸,一边缓缓道:“我曾以为云破故意将你教得不谙世事,是怕你像我那么多心思。

后来我见你,觉得你人虽单纯,性子却还是极像我的。

任性、霸道,不喜欢的事便不爱听,必要时也能委曲求全……还有,最喜欢云破。”

“我与你不一样。”

“我知道……”柳容止细致地摸着沈错的脸颊,像是在透过她感受着另一个人,“你与我不一样。我很庆幸你是跟着云破长大的,因为我绝做不到像她那样教导你。你若是跟着我,一定会变得与我一样自私。”

沈错微微皱了一下眉头:“你说得我有多高尚一般,我并不像姑姑那样心怀天下,悲天悯人。”

柳容止轻轻地叹出一口气来:“世上又有几个人能像她一样呢?放弃唾手可得的权力,原谅不可饶恕的罪行。

她虽总说自己志不在天下,但我再没见过比她更在乎黎民百姓苦难的人了。”

沈错因这番话想起了姑姑,平静的神情终于露出了一丝破绽。

“我曾经问云破,当今天下大乱,流民孤儿数不胜数,你能救每个人吗?你猜她怎么说?”

沈错忍住哽咽,肯定道:“姑姑才不会想那么多,她只是无法对眼前有难的人置之不理。”

柳容止点了点头:“是啊,她就是这样的人。她说,她没有称霸天下的打算,救每个人是帝皇才该考虑的事。她能救的只有眼前的人,也只救自己能救的人。”

“我那时候既看不起她,也看不起这样的想法。为何身怀这样高强的武功,又身居天明教圣女之位,却没有一点儿野心呢?

换作我,我便要称霸这天下。若不是这女子之身,便是那帝王之位我也要收入囊中。”

“我那时候年轻气盛,你姑姑看起来又傻乎乎的,我便大胆地用这些话试探了她,你猜她怎么说?”

沈错觉得柳容止的问题十分无聊,却还是答道:“人各有志,你既然有这样高远志向又为何还要在意女子的身份?”

柳容止手下一抖,喉中发出了低低的笑声,沈错却感觉到一滴滴冰冷的泪水落到了自己的脸颊上。

“无妄,你真很像云破,她就是这样反问我的。”柳容止哭得无声无息,“她没有嘲笑我的异想天开,没有觉得我作为女子有这样的野心太出格。

她举手对着我作揖,用崇敬佩服的声音道,“郡主有这样的胸襟,是天下之幸”。”

“天下之幸,却是她的不幸。”柳容止终于放开了沈错的脸,“我后来明白,自己所嘲笑的那些想法才是最难做到的。而云破那么多年依然坚持了本心,从未有一日改变。”

“我知道不该贪心,有得必有失,为了达成目的总要付出代价。

我一直深谙其道,也以为自己能够承受代价。可是,只有云破……”

柳容止闭上眼,一时难以为继。沈错离得近了才发现,柳容止发根处竟已都白了。

“云破她太好了,越是看过这浊世,我便越是深刻地理解到,这世上只有她这一片净土。”

沈错虽然讨厌柳容止。但此时此刻,她无比理解对方。

她的姑姑是天下最好的姑姑,是天下最好的教主,也是天下最好的人。

或许,这是她唯一能与柳容止产生共鸣的地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