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错最后的表现着实出乎了柳容止的意料, 导致她本该为沈错庆幸的情绪也被惊讶代替。
让沈错重新认识,且为她带来烦恼的人不是白林秋,这一点如今虽毋庸置疑, 但另外一个问题也摆在了柳容止的面前——那个人究竟是谁。
因为她这一趟来江南,很大程度上是为了防止白林秋心怀鬼胎, 所以她这段时间她的精力除了关注政务的进展之外, 几乎全放在了白林秋的身上。
当然,她也看到了沈错与白林秋的来往方式,所以先前才会稍稍安心。
可今日乍一看到沈错的态度, 她还是下意识把白林秋当成了那个人选,毕竟目前在沈错身边的人,她的行径最为可疑。
看着沈错得意洋洋离去的背影, 柳容止脸上的神情也慢慢放松了下来。
如果不是白林秋, 那又会是谁呢?
闻识?霍紫苏、霍梧桐?还是说……有什么她不知道的人存在?
如果是这其中的任何一个, 柳容止倒暂且可疑安一下心。
闻识作为沈错身边自小长大的人, 有最大的可能,也最让柳容止看好。
可又正因为两人从小一起长大,这两年又没什么亲密来往, 最近的互动更是十分正常, 实在不像是有苗头的样子。
至于霍紫苏和霍梧桐, 柳容止也并不讨厌。霍紫苏虽是花解语之女, 但性格较为天真又是江湖中人, 和沈错有旧情,目前看来确实是不错的人选。
霍梧桐年纪虽小了一些, 比起前两者与沈错的关系也疏远了一些, 但在武学上是个奇才, 不是没可能得到沈错的青睐。
柳容止被她救过, 也相处了不短的时间,对她的感官较为良好。
加之她与沈错之间还有胭脂这条联系,柳容止越想越觉得很有可能。
“姑姑,太阳要下山了,我推您进屋。”
就在柳容止凝神苦想之际,景城从回廊处远远走来。她这几日在杂货铺不像柳容止这般没有存在感。
对于杂货铺的经营以及江南她都充满了好奇,故而与胭脂交流颇多,也时常出去视察民风。
柳容止看着侄女,心中突然一紧。
莫非……
她回想了一遍自己的问话以及沈错的回答,竟发现景城也对得上。
这一个念头刚出现在她的脑海中时,柳容止只觉得荒唐。
但往深里想一想,竟发现这并非是个不可能的答案。
沈错向来天不怕地不怕,若是先前那几人,她又如何需要犹豫彷徨至此呢?
可是……她这几日并没有看到两人有什么亲昵的交流啊?
“姑姑,您怎么了?”景城走到柳容止身前才发现她面色有些不对,不仅眉宇间神情凝重,而且一脸审视地望着自己。
景城对柳容止向来爱戴恭敬,看到她这样的神情,心中生出了一丝惶恐与慌乱,“您怎么这样看着我?是、是我做了什么事吗?”
柳容止这才意识到自己如今简直是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缓和了一下神色,摇头道:“没什么事,我只是在思考……”
景城握住柳容止轮椅背后的把手,疑惑道:“您在思考什么?是关于我的事吗?”
柳容止已对自己的余生做好了打算,如今的事态也确实按照着她的计划进行。
她将手中的势力交由景城打理的唯一要求便是,让景城来保沈错一生的平安。
可如果出了这个意外,她又该怎么办呢?
“景城,你对无妄……是怎么看的?”
暂且不说两人是表姐妹,单说景城是公主,这件事也大为麻烦。
景城是已经订了亲的,国柱家的长子,若非跟着她去西北来江南,两人早该在前两年就成亲了。
皇兄对这个女儿也是给予了厚望,又怎么可能会容许沈错做那样大不韪的事?
纵容妹妹与纵容女儿根本就是两件事,更何况她当初嫁给沈云砚有情非得已之痛,父母兄长因而才对她的行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以做弥补。
可这件事要发生在景城身上……不,以她对景城的了解,这孩子心中有大志向,该是不会做那个出格的事的。
那无妄……
柳容止心中矛盾,景城也是内心打鼓。
她很清楚柳容止培养自己的条件,其中最重要的一条便是保沈错平安。
说实话,她并不讨厌沈错——起码绝没有想祸害她的想法。
她无数次觉得,沈错好好一个人,好好一张脸,姑且也有些本事,怎么就长了一张说话难听的嘴呢?
景城十分明白,若想要让柳容止彻底信任自己,起码表现上要装作对沈错更为亲近的模样。
可一方面,她良好的耐心与教养在看到沈错那张脸时不知为何就能轻易地土崩瓦解,另一方面,她也是不想在柳容止面前演戏。
虽说她确实渴望继承柳容止手中的势力,但也是真心爱戴这位姑姑,她不想以假面目面对柳容止,而且也不觉得自己演戏能逃得过她的眼睛。
“姑姑,表姐这人……我并不讨厌。从某种角度来说,我还甚为欣赏她。只不过我俩性格有些不合,所以平日对她的态度……”
景城斟酌着词句,想要柳容止知道自己绝没有加害沈错的想法,也一定会遵守诺言,将来尽自己所能保她平安——
不过她总觉得沈错不会领情,而且若只是想保命的话,她只要远走高飞就算是朝廷也耐她不得。
沈错的性子说好揣摩是很好揣摩的,可要想准确猜中又确实又不小的难度。
盖因她总是心血来潮,想一出是一出,思维方式又与常人不同。
今日柳容止原有十成十的把握,却最终发现两人所说话题南辕北辙,正是因为如此。
可沈错不好猜,柳容止对景城却十分了解,两人思考问题的方式也相同,只听她说了一句便知晓她内心的想法。
起码在景城这方面,对沈错是没有想法的。
可柳容止并没有放下心来,反倒是担心起沈错来。如果两人一个有情一个无意,事情又会怎样发展呢?
“姑姑……”
景城见柳容止默不作声,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柳容止叹了口气,摇头道:“我没事,无妄的性格在世人眼中虽乖僻狂妄了一些,但从前两年的事你也应该看得出来,她并不是一个混沌之人。
虽并非忧国忧民之辈,但心中亦有大爱。我只希望你牢记这一点,将她若有冒犯之处,能为她美言几句。”
景城已经不是第一次听柳容止说这番话,一方面是觉得这位姑姑终于开始重视亲子关系。
另一方面却也为她这番交代后事般的言论感到难过。
“姑姑,您放心,我一定会牢记在心的。”
柳容止点了点头,心中却仍是担忧。她倒不是担心沈错会乱来,因为方才那番话已经表明了沈错的立场,这个女儿和她总归是不一样的。
她担忧的是,如果让沈错心动的人当真是景城,情路恐怕会比沈云破更加坎坷。
当然,不管如何她都会再仔细观察一番。
“姑姑……”景城见她不再说这个话题,也刻意提到了别处,“您还记得至今还未查明真相的镇西将军一事吗?”
柳容止突而听景城提起此事,皱眉道:“怎么,姚彦的事有了新的进展吗……”
当初西北地动,因地处偏远又有歹人暗中捣乱,兴风作浪,动荡了很长一段时间。
朝廷虽及时派了军队前往,但在一开始并未控制住形式,直至柳容止到达西北,坐镇军中。
当时京营兵与地方军发生了不小的冲突,而镇西将军姚彦被查出与动乱之事有巨大牵扯。
只可惜姚彦有地利人和,当时锦衣卫与京营兵联合抓捕却还是被他一家四口逃脱,至今生死不明。
当初因为地区动荡,地方军心不稳,柳容止权衡之下并未将此事公开,只暗中派锦衣卫继续调查。
只是姚彦作为近些年鲜少有仗可打,又确实身怀将才的将军。
除了武功不弱以外,还对朝廷的行事方式知之甚详,这三年间锦衣卫只查到了一些陈年的蛛丝马迹,根本不知他身在何处,又究竟是死是活。
“我只是记起当初有消息说他们南下了,当初并未查到白云山庄一事,以为姚彦是与西北蛮族有勾结,故而锦衣卫并未将这当作重点侦查的方向。
我这两天翻阅卷宗突然想起这一茬,您说是不是趁这个机会也好好调查一番?”
柳容止如今堪称清心寡欲,也甚少亲自过问这些,大多都交由景城自己定夺。
故而听完只是点了点头:“你既然有想法便放手去做,虽说如今事情过去,抓到姚彦的意义没有当初那么大。
但他毕竟违背了大炎的律法,祸害了地方的百姓,无论有何缘由都该受到法律的制裁。”
柳容止曾经十分欣赏姚彦,姚彦能年纪轻轻当上镇西将军亦有柳容止的一份功劳,故而当初这件事的影响颇为深远。景城有此一问,也算是对柳容止的尊敬。
“那我晚些时候便给闻大人修书一份,让她在调查期间也顺便打探一下姚彦的消息。
我有种预感,若他当初的所作所为真与白云山庄有关联,那么如今很有可能会再次出现。”
柳容止露出欣慰的笑容,点了点头:“景城,你长大了。”
由于朝廷近期内的举动,江南不少豪绅世家都受到牵连,民间也渐渐起了一些流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