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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成为什么样的人,此刻的他还是个善良心软的孩子,自己这条性命能捡回来,也脱不开孙家的势力。

在孙权逐渐冷却下来的目光中,他缓缓开口:“破虏将军独自迎战董卓,这是天下皆知的事情,孙氏的威名,恐怕没有人是不知道的。所以少主的问题没什么必要,世上谁人不晓得孙家的英勇呢?”

“可在庐江,人人只认陆太守,一提起我孙家,都觉得不如陆家仁慈,就连我的名声也比不过顾邵和阿言。”

李隐舟却轻笑:“我小时候听过一段故事,说,高祖皇帝刘邦出身卑微,而项羽是高官的后人,我也不知道这些传说是不是真的,少主能否赐教一二?”

“司马迁《史记》里提及,高祖皇帝起于亭长,本是草木人家,西楚霸王则是楚将的后人,家世煊赫,而……”孙权声音一断,眸中有星火崩裂。

他的目光虽随着李隐舟,但眼神却凝视着更远的天际:“而项羽傲慢,高祖皇帝多年谋略,苦心经营,终得天下。所以英雄不问出身,即便是平民百姓,都能登上王座,何况是……”

他及时地拉回神志,将脱口欲出的话浓缩成一个略带警惕的眼神,似乎在警告李隐舟不许说出他心里的话。

啧,这小狼崽子,一旦哄好了就开始翻脸。

“阿隐。”孙

权方才的颓色一扫而空,急转的心情颇好,也难得地露出示好的神色,“你也一样,虽然是浮萍之人,但有今天的见解,以后肯定也不是常人。”

那倒免了。

在这个时代,名医可是最高危的职业,连华佗都没有个好下场,还是像张机一样不闻世事,醉心求学的人活到了最后,可见没心没肺的人最长寿。

他不置可否地笑一笑:“承蒙少主抬爱。”

——

这一夜就这样在满城灯火中度过,次日,孙母便遣来老奴,奉上黄金数两。

“老夫人说了,小娘的病况已好得七七八八,都多谢你们师徒劳心费神,这些黄金便充作谢礼,若张先生推脱,你便说可以拿去接济看不起病的穷人,也算是老夫人为小儿女祈福了。”

李隐舟掂量着沉甸甸的包袱,他的确不宜多留,就算孙母不赶,他也会找个由头离开,如今还赚一包黄金,着实不亏。

孙老夫人送客都送得礼节周到,满怀慈悲,如果碰上旁的大夫,大概早就感动得涕泪横流了。

然而自己那老师嘛……

“多少两?”张机难得在疑难杂症以外的地方露出如此兴奋的表情,眼里闪烁着金灿灿的光,“不愧是孙府,当真是家财万贯。”

李隐舟蹲在地上,用小铜秤挨个挨个称着重,默默累加出数量:“八两八,还是个吉利的数字。”

张机掩不住的兴奋:“我之前想买的那本古籍,那老板死活不少一文钱,如今可算是有着落了,再买两条狗,我要看看新药的成效。”

“先生……”李隐舟微笑着望着他,眼里满是真诚,“学生也……”

“好说好说。”张机颇为大气地摆摆手,“今晚给你加个鸡腿,你正长身体,多进补些!”

……

果然古今中外的老师在科研经费上果然都是一样扣门。

他又不是才入学门的小孩子,当然知道钱财傍身的重要性,就算张机这会肯收容他,也得趁早多做打算。

正打算和张机认认真真地谈一谈薪酬问题,却见他笑意更甚,眼角开出朵花。

“又来个送钱的,李隐舟,你小子福源深重啊!”

15、第 15 章

来人衣素白,踏乌靴,从头到脚干净利落,正合祭祀的节气,这样寡淡的颜色套在寻常孩子身上,多少会显得有些老气横秋,而被陆家少主穿上,却有斯文雅致的风流。

李隐舟不抬头也知道来的是谁,若说孙权像冰,这位便如水,看似利万物而不争,却总能一点一滴渗透到细微之处,把一切洞悉分明。

陆逊笑得温文:“太守公遣逊来谢先生,略备薄礼,还望先生不要嫌弃。”

张机抬着眉,眼神往他身后探着,只有一个年轻仆人跟在身后,挑了两个半新不旧的木箱子,瞧着比孙府的谢礼寒碜许多。

他眉目一动,眼梢带一点促狭的笑:“怎么孙府才谢过,太守公又要谢?”

陆逊神色微动,秀气的眉如春风裁开的三月新柳,柔软中透着坚韧的生气,眉梢挑动时,如清风拂柳,在平静的眼神中荡起一丝不起眼的细细波澜。

他很快将情绪抹为平和的笑意:“太守公是庐江城的父母官,爱惜百姓如自己的孩子,您虽然客居庐江不久,但是救死扶伤的名声已经传出去了,您的学生也有舍生取义的风骨,所以您老人家于情于理都应该接受太守公的谢礼。”

不愧是文化人,彩虹屁都能吹得这么专业。

张机受用地深深点头:“要是将军府那两个小龟孙有你一半嘴甜,老夫也不至于天天和他们兄弟怄气,既然你如此诚恳,那这礼……”

陆逊从善如流地接过话:“外祖父知道您喜爱奇文怪志,所以将家中所藏典籍清点出十余本送给先生,另拣了几本浅显些的书目,送给阿隐打发时间玩。”

陆康日理万机,哪真有功夫打点这些小事,陆逊做事滴水不漏,送个谢礼都刚好送到张机的心坎上,虽然没有孙府的财大气粗,但用的心意更让人受用。

张机一听这话,哪里还有心思和陆逊交谈,快步走上前去,一面敷衍地说了句“多谢太守公惦念”,一面已忍耐不住地打开箱子,仿佛里面不是枯燥无味的古典,而藏了个秀丽动人的美娇娘似的。

张机痴爱读书,一拿起竹简便不能释手,魂魄都要被吸进书中

:“连《燕丹子》都这么齐全,我往常找这本书,总是断篇残页,如今可算是见着完本了。你们谈,你们谈,老夫有些事要忙。”

话还没说完,人先脚不点地地走远了,砰一声重重合上了门,大一副请君勿入的意思。

当老师的如此放浪形骸,做学生的不得不替他周全,李隐舟默默将手中的金子搁在药柜后头藏着,微微磋着牙:“老师他醉心读书,实在太喜欢少主的礼物,不是有意怠慢的。”

陆逊一贯知道张机的脾性,旁人悬壶济世,里面装的是灵丹妙药,这位张先生也常挂个葫芦,倒出来却是一口烈酒,过的清贫日子,活得肆意恣睢,就是皇帝来逼,他也两脚开溜,谁的账都不买,谁的情都不承。

就算是神仙日子,也不过如此了。

陆逊的目光在那道紧闭的门上停滞片刻,很快收拢于眼底:“先生闲云野鹤,是从祖父羡慕不来的福气。”

李隐舟大概能猜到他的心事,世家大族的继承人,成日戴着个笑容当面具,和冷眉肃目的孙权一样,都喜欢把心事压在旁人看不见的角落。

还不如顾邵傻得可爱。

他叹一口气,知道撬不动这孩子的心扉,索性转移了话题:“少主还给我带了礼物,真是感谢。”

陆逊道:“不是贵重的东西,能用上就好,说感谢,也应该是我感谢你。”

李隐舟知道他所指的大概是昨日当着陆康的一席话,然后事后想想,陆逊的手段都是陆康一手调..教出来的,祖孙俩一老一小两个狐狸,除非窝里斗,是绝对不会让旁人损害了陆家的威信,他不过是顺水推舟,等于送了个半路人情。

何况细思起来,陆逊昨天的表现也不同寻常时候的谨慎机敏,把马车大剌剌拴在院子里,摆明了招人注目,要是没心没肺的顾邵小朋友干出这事还可以理解,但放在陆逊身上,便多了一丝耐人寻味的意思。

他垂头假装好奇地翻看箱子,漫不经心道:“也是少主告诉我介之推的故事,我才能和太守公说上两句,所以少主应该感谢自己。”

不长不短的箱子里头,装了几摞厚厚的竹简,上面刻着古朴的字体,李隐舟歪着脑袋瞧了半日,只能勉强认出这是

美术课教过的小篆,然而横看竖看,也不知道写了个什么玩意儿。

张机平时写字豪放不羁,用好听的话说叫有个人特色的草书,用诚实的话说就是鬼画符,他几乎是当画一样和药柜上的名字相比对,却没想到真实的小篆书也这么复杂难辨。

他不得不挫败地认识到,他这个现代社会打造的知识分子,在这个年代等于半个文盲。

陆逊知道他存心略过此事不提,肯定已经观察出了什么,本来想再试探两句,却见李隐舟歪着脖子,用力拧着眼角,满脸迷惑地盯着手中崭新的竹简,就像个才学会走路的幼兽,对新得的玩具迷茫又好奇,跃跃欲动地伸着尝试的爪子,但又似乎不知如何下手。

他不禁联想到那天风雨如晦的山神庙,那个瑟缩成一团,可怜得令人心疼的小猫崽。

他罕见地露出一丝会心的笑,笑意如庐江清澈的水光中一抹绚烂的泡影,在旁人还未察觉的片刻已经消散不见,他习惯性地收敛情绪,将声音压低在对方耳畔,飞快道:“拿倒了。”

李隐舟:“啊?”

陆逊垂在身侧的手勾起一个难以察觉的弧度,身后的年轻仆人会意地退出门外。

“你上下拿倒了。”他尽量维持着平和的语气,“这是《神农本草经》,我以为是医家必读的书目,就擅自做主选了这一本。”

“多谢少主指教。”李隐舟略显尴尬地假咳一声,亏他之前还想用这本书炫耀才学,还好张机没给他丢人的机会。

陆逊俯下身,帮他倒转竹简,柔韧洁白的手指已略微显出修长的骨节,他以指尖点着竹简,一字一字教李隐舟笔画的顺序:“这是小篆书,现在已不如先秦用的那么勤快了,你看的懂就足够了,若要学,隶书更工整,也更常用。”

李隐舟汗颜得耳尖发红,当了十几年的学霸,还是头一回这么幼儿学步似的被人指导,对方克制平稳的语气更让他有些被维护着自尊心的微妙的羞耻感。

他低声道:“知道了。”

但总当个睁眼瞎也不是那么回事,不是人人都像陆逊一样体贴谦和,张机看似洒脱,但对学生并不温柔,熬药似的熬着他,就是想让他收敛心性,知道自己的轻重,

才能沉得下心思好好读书。

尴尬的情绪消散开,理性占了上风,他缓缓呵出一口气将心情平复,尽量镇定道:“请问少主,要学写字,最好看什么书?”

陆逊瞧着他微红的耳朵,并不揭穿他的难堪,一个人在难堪中是进是退,足以证明他的心性如何。

他放下手中的《神农本草经》,笑容虽在,但神色并不玩笑:“数十年前,许慎先生曾编著一本《说文解字》,虽然完本已不存世,但其中的残篇也足够你入门,写字要紧的是积水成海,我再帮你找几本简略浅白的书,你很聪明,多加积累,就很容易贯通。”

李隐舟不过是想问个书名,陆逊却仔仔细细地和他分解了这么多,若说只是通达人情,点到即止就可,没有必要这么上心。

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过冰凉的竹骨,感受着厚重的材质沉淀的悠长历史,认真道:“多谢少主提点,我一定用心学,不过……”

他将脱口欲出的问题咽回喉咙,这时候问为什么并不讨巧。

但陆逊显然读懂了他未出口的话,反而和缓地笑了笑,这笑容不像他平时用以遮盖心思的人情练达,却有些了然于胸的会意:“就像你说我不用谢你,你也不用谢我。”

李隐舟指节的动作一滞,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诚然,没有陆逊,他也会想方设法地自己谋一条出路。不过有了这支恰到及时的好风,他能借力而上,少碰很多壁。

收服人心不是一朝一夕、一言一语的事情,但不得不承认,就算知道这是人情世故的手段,能在困境中遇到扶持一把的人,也会难免心生好感。

陆逊并没有等他回答,自然地转换了话题:“天色将暮,我也不便继续叨扰,太守府规矩很严,送出去的礼都要人签,张先生或许不想被打扰,不如你替他签,我教你怎么写?”

太守府有没有这个规矩李隐舟不知道,但再傻的人也听得出来这是给他的一个台阶,读书写字当然首先学自己的名字,陆逊的说辞提前避免了他问出口的尴尬。

李隐舟已经习惯了揣测他人,考虑他人,却难得被别人这样细致地体贴着。

如春风化雨,似细柳拂风。

他难得短暂地卸下心中长年累月的戒备,索性当一回天真的孩子,微微抬头仰望着陆逊温润的面容,很诚挚地道了回谢:“有劳少主。”

16、第 16 章

中宵露浓,月隐霜寒,飘摇的东风将雨雾一丝一丝钩织成衣,轻手轻脚地批戴在庐江人家错落有致的屋檐上。

张机于浓重的冷意中打了个哆嗦。

他将看到一半的竹简拢于怀中,抻一抻酸痛的腰骨,抱着心爱的古籍踏出屋外。飨足的步伐才踏出一半,便陡然停在苍冷的月光中。

井口隐约映着一轮模模糊糊的圆月。

井畔,一个瘦小的身影蜷成一团,雨露沾湿了他的衣衫,单薄的麻布下,背后的骨锥节节分明。

他身畔散落着一大堆竹简,张机在朦胧月色下,拧着眼皮仔细分辨,才发觉这一堆并不是书目,而是习字的草稿。

草稿上头显然有两个人的字迹,一份工整利落,笔画干净,可见其主人为人内敛隐忍,不露半分喜怒。

不外露也是一种表露,并不难猜到这张字是谁的手笔。

另一份就差之甚远,落笔时而歪七扭八,时而过分平直,可见写字的人心情如九曲十八弯的黄河,急切地找到一个宣泄的出口,但总不得纲领。

越往后看,笔画倒是越成型,但墨迹却越来越浅,张机瞟一眼零星散落在井口的墨点,浮在唇畔的嘲笑褪去,露出一份欣慰的神色。

他以足尖轻轻蹴一脚李隐舟的背脊:“蠢材,蠢材,在这里干什么,难道我要你看守井里的月亮?”

李隐舟在惺忪的睡意中睁开眼,糊着雨珠的视线模糊不清,张机难得一见的欣赏表情就这么被错过了。

他低头收拾着散落的竹简:“先生在看书,学生不敢打扰,井里的月亮对先生而言是无用之物,但对我来说就是照亮的明光,这里的井水虽然不值一钱,但兑了墨水也可以写字。”

这话听着虽然惨淡,但在这个时代并不稀罕,烛火不是便宜的东西,墨汁更不是普通人家都能挥霍得起的,难怪匡衡要凿壁借光,实在是生计所迫,不得不为之。

张机哼笑一声:“你这话倒是可笑,孙家的金子足有八两八,不拿去置办东西,难不成留着生蛋?”

李隐舟擦着雨珠的手微微一滞,旋即领会这话里的意味。

这时候要再卖弄乖巧就

太过虚伪了,他索性大大方方地朝张机鞠了个躬:“多谢先生慷慨解囊。”

张机皱眉嫌弃地瞧着他:“再置办两身衣衫,做学生的邋遢,丢的是我的脸面。”

李隐舟心头一动。

他知道自己这味药材在张机眼里终于算是熬出了点意思,张机有意磋磨他的傲气,就是等着他把满怀的自负丢弃,重拾学生的心态,一步一印地打好基础。

学医譬如写字,横平竖直的笔画都不会,便想要学会游龙惊鸿的笔法,显然是不切实际的事情。

这样的苦心与耐心,并非他表面上张扬出来的洒脱不羁,他将一切良苦用心熬化在时间里,再托付以心血。

李隐舟仰面望着张机,如仰望一棵古木,看似枯败的枝叶下藏着深入土地的根,任凭风雨飘摇,自岿然不动。

师徒二人默然对视良久,张机嗤地一笑:“还不滚去睡觉,明日出诊。”

——

次日,天蒙蒙亮,师徒二人踏着细碎熹微的晨光,循着乡间的小路,摸索到一家猎户家中。

猎户的妻子哀哀地哭泣:“那老虎一掌扑上他的背,爪牙十分尖利,先生,您看……”

张机拨开猎户的衣衫,仔细检查被老虎扑上的伤口,蹙着的眉头稍微松解下来:“他运气好,这一爪避开了心窍,且他皮肉厚实,未曾伤到肺腑。”

妇人这才略微安心,抽噎一口气:“那,那先生以为该如何办?”

张机瞥一眼李隐舟。

李隐舟将背着的药箱子打开,翻找片刻,拿出一袋包好的药炭,递到张机手上。张机一面在妇人惊异的表情中细细以药炭敷盖在伤口上,一面交代:

“所谓血见黑止,红见黑止,炭粉覆于伤口,便可止血,隔绝外邪。”

那村野妇人哪里听得懂这些话,只一味点头称是,李隐舟知道这是教给自己的,但所想的远不止此。

中医的古话并非全无道理,药炭中发挥作用的,并不是这些粗糙的粉末,而是其中少量的活性炭,这是一种吸附功能极强的物质,可以收敛止血,更可以止泻防毒。

可惜这个时代,并没有制造活性炭的工艺,药炭中只有少量生产过程中产出的活性炭,和现代医学所用的纯度天差地别。

活性炭……

正沉思冥想,一记脑崩脆生生地砸在额头上,张机将杂物往他身上一丢:“愣着干嘛,还不收拾回去。”

经过昨夜无声的剖白,李隐舟对这个老师已卸下了所有的质疑,也不再隐瞒什么:“学生是在想,既然炭粉可以收敛伤口,吸附毒素,那是否可以用以解毒。”

张机摇着手扇,缓缓打个呵欠:“老夫也想过这个办法,可惜内服者效果甚微。”

李隐舟在脑海里细致地搜索着上辈子的所学,其实制造活性炭的原理并不算复杂,但在这个没有化工原料的时代,有可能成功地制造出来吗?

张机瞧他眼神凝于天外,就知道这孩子又想到了什么主意,倒也不端着老师的架子,反而随和地问:“你又想到了什么?”

李隐舟才被敲打数日,哪里敢班门弄斧:“学生不敢卖弄。”

张机才松懈下来的神色,又凝上不悦:“这话可笑,你我虽是师徒,但半路相见,总有你知道,我不知道的东西。孔夫子都道不耻下问,难道我连这点心胸都没有?”

“学生不是这个意思,只是不知道能不能成功,所以不敢轻言。”李隐舟心里反复筛选着可行的工艺,慢慢拼接成一套勉强衔接的流程,他圆润的眼眸映着山村秀丽的风景,可浮现在脑海中的,却是一帘看似枯燥的文字。

张机停下脚步。

李隐舟措手不及,连人带药箱子一块撞到张机背上,揉揉发疼的额头,这才从思考中抽出身来。

张机冷然一笑,眼眸斜睨,翻出旧账:“是谁说神农尝百草,从无到有的?怎么那会顶撞的气势倒没有了?”

不待李隐舟回答,他又重新迈开脚步,留一个清瘦矍铄的背影。

“还没撞南墙,就想回头?无趣,无趣!”

17、第 17 章

想要炮制活性炭,最重要并不是化工材料,而是尽量密闭的空间,和相对精准的温度。然而这个时代对温度的判断,基本还停留在“见瓶中之冰而知天下之寒”的经验主义水准,缺乏一个精准明确的尺度。

李隐舟蹲在角落里,百无聊赖地摆弄着眼前的八两金子,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再前沿的技术脱离了与之相匹配的生产水平,就等于一纸空谈。

他第一次如此怀念冷清压抑的实验室,就连又臭又挤的大白和小白窝里都挂着精准监控温湿度的仪器,那些冰冷变化的数字是科学的心跳,给枯燥乏味的科研生活注入强大的原动力。

阔别了先进的技术水平,才知道脚下曾经踩着多少巨人的心血,能在这个时代的科学领域革旧出新的学者,都是用血肉凡躯铸成基石的伟大工匠。

热血的冲动渐渐褪去,冷静的思考逐渐回溯。

在放弃和挣扎反复横跳的边缘,李隐舟拣起一块扁平的碎金,以突出的一面做上,凹陷的一面当背面,两指捻动,闭上眼睛,手腕用力,往上一抛。

摊开的五指没有感受到一丝重量,半响,他疑惑地睁开双目——

视线中唯有一只洁净白皙的手,五指握拳,横在他的额前。

墨意笼在鼻尖。

脖颈传来温热的气息:“想什么这么出神?”

李隐舟心脏踏空阶梯似的遽然一跳,身体下意识地紧绷起来,待反应过来身后的人是谁,才无奈地松懈下挺直的肩膀,缓缓叹了口气:“少主不要捉弄我了。”

略有棱角的小金块硌在掌心,陆逊收拢的五指微微一动,正当李隐舟以为他要还给自己的时候,却见他收手回去,立直了身子,声音含笑:“我给你带了书目,不如就用这个当酬答。”

……说好的送呢?

李隐舟微微磋磨牙齿,扭过脖子,仰头望着对方秀气的下巴,略觉好笑:“少主府上不至于这么克扣?”

陆逊回以一个浅笑:“张先生对你,也不至于这么吝啬?”

李隐舟哑口无言。

他大概能猜到对方此举的意图,但并不想过分承情,陆逊教他写字不过是推

波助澜的顺水人情,再靠近一步就是朋友才会做的倾心相谈。

但不管是孙权还是陆逊都不是适合当朋友的对象。

孙权是狼崽子,陆逊就是小狐狸,一个不敢得罪,一个纯粹是玩不过。

他不动声色地将话题拉开:“我不是因为犹豫不决才抛金子做决定的,不过好玩罢了,少主想拿走就拿走。”

陆逊不言不语地看着他,半响,才垂下手腕,神色并没有一丝不悦:“《说文解字》我给你拿过来了,还有什么想要的书也可以告诉我,太守府是庐江城藏书最多的地方。”

李隐舟半开玩笑:“少主家的书太贵,小人买不起了。”

陆逊也难得露出一丝孩气,眼眸微弯:“一分钱一分货。”

话是玩笑话,但李隐舟却有些心动,陆家是江东有名的书香世家,藏书汗牛充栋,或许真有些技艺类的书籍可以参考。

他认真下神色:“少主知不知道什么书是有讲火候的?”

这话问出来,李隐舟也觉得太为难对方,虽然陆、顾两家的后人都以饱读闻名,但这个年纪读的肯定是四书五经之类的典籍,大一岁的孙权都还没读过《六韬》兵法,陆逊又怎么会知道这些杂书呢?

却没想到对方垂眸静思,当真给出了答案:“《考工记》曾经记载略有记载,不过我也只读过炼铜术的部分,其余并不精通。”

……这个时代的学霸都是这么全知全能的么?

李隐舟突然觉得现代吹嘘的那些神童,在这个时代早慧的孩子面前,都不过尔尔了。

陆逊显然看出他的惊异,并不借此倨傲,而是耐心道:“《考工记》关乎民生,并不算杂书,从祖父爱惜百姓,所以从识字起就教我们读过了。”

的确,与炼铜术相关的,就是钱币的制造,经济是民生的骨骼,陆康对陆逊向来是以继承人的要求严格培养,从小就灌输这些基础的知识,也就不是什么怪事了。

他的早慧不是天赐的才学,而是陆康照着自己年轻的模样一点点雕琢出来的,小小年纪,未有行差踏错。早熟如孙权都有迷茫脆弱的时候,但这个孩子已经被套上了一层密不透风的茧,再戴上谦逊温良的面具,无人知道他心里究竟是

什么模样。

也许数十年后的那场连营的火光,才真正烧光了陆康、陆家、江东的世族所给予他的一切束缚。

几个相熟的孩子中,唯有陆逊是李隐舟不能完全洞悉的,故此,他并不排斥和他交好,但也不敢与之交心。

他拈起另一枚金叶子,抬手递给陆逊,以玩笑粉饰疏远之意:“不知少主那本《考工记》价值几何?”

陆逊沉默片刻。

半响,才露出一个温吞的笑:“值一个不骗我的回答。”

李隐舟几乎手一抖,仿佛心底最阴暗的想法都被轻易地剥开处刑,堂而皇之地暴露在对方眼皮底下。

他轻咳一声将尴尬遮掩过去:“……少主想知道什么?”

如果只是再次试探他,那倒很好敷衍,但李隐舟盯着他淡静的眼眸,感觉不到一丝该有的压迫感。

短暂的安静之后,才听到他平和如水的声音。

“想知道你方才在想什么。”

————

午后的时光分外绵长,明亮的光线中浮尘细细闪动,带着古旧竹香的书简累成厚厚一摞,将浮躁的心情暂且压了下去。

李隐舟翻动着生凉的竹骨,却莫名觉得指尖有些发烫,之前陆逊的话犹在耳畔——

“等你想告诉我的时候。”

指下的字迹一个个从眼前划过,但他脑海里反复的仍然是那几个字,不知为何,心里陡然生出一个不太合理的想法。

——那孩子该不会,真的只是单纯想交个朋友?

他立即甩了甩耳朵,把这些杂念暂且丢出去,就算陆逊要选择交朋友,对象也应该是世族大家的子弟,和他这个普普通通的小药童没有什么干系。

眼下最重要的是研究出如何炮制活性炭。

他对普度众生没什么兴趣,也没有张机一样燃烧生命的科研热情,只不过有一技傍身就有了安身立命的本钱,他并不想一辈子依赖老师的教授。

虽然不能看懂所有文字,但与《说文解字》比对半天,也勉强认出几个代表颜色的字,连蒙带猜地串联上下文,倒能猜出意思是用火焰的颜色分辨炉火的温度。

颜色。

他猛地一拍脑门,怎么把最基本的东西给丢掉了。

长年累月对仪器和数据的依赖的确化繁为简,把

琐碎的工作输出为简明的数字,但数字本身并不能代替事物的本质,即便不能精确地求得需要的温度,也完全可以通过观察性状确定火候的高低。

即便不能与现代化的精致工业相比较,也绝对比制炭中偶然产出的效率高得多。

他绕过了这道坎,突然有了山穷水复、柳暗花明之感,捏着张机慷慨相与的八两金子,心里已经有了筹谋。

————

庐江城东,长柳依依。

纤长的枝条拂动着竹篾编织的门帘,透过薄薄的篾片,以模糊摇晃的影子勾引着里面苦读的学子。

这里是庐江最大的官学,素有小四姓小侯学之称。若是不知情的北方人来了,总得奚落一句,洛阳城的四姓小侯学,已经带了个小字,再缀一个小字,未免太过寒碜。

而本地人自有本地的说辞,四姓小侯学原本是昔年为了樊氏、郭氏、阴氏、马氏这四家四姓外戚子弟所设的官学,因这四家煊赫,却不属于列侯,因此时称为“小侯”。

而江东的地界上,也有四大家历史深远、同气连枝的世家贵族,虽不能与四姓小侯的势力相比,但这四家一荣俱荣,戮力同心,实力也绝不可小觑。

所以这个小字,不过是书香门第的自谦,在江东的地界上,可不敢随便开罪这四家的子弟。

自然,小四姓小侯学也不只是这四家的学子专享的特权,其他大族,如周家,或新起的势力,如孙家,都可以来此求学。

孙尚香扮了小子的样子,也常厮混在里面,有个霸道的长兄,还有个冷肃的二哥,谁也不敢寻她的事。何况四大家之二的陆、顾两家少主都和她交好,就连教书的夫子也懒得劝诫,索性睁一只闭一只眼罢了。

她近来大病初愈,丢了一身颓丧的病气,又活蹦乱跳起来,日日嘟囔着所见的奇闻异事,成天想着破解世上的诡秘。

“你们听说了吗,南山后面,在闹鬼呢。”她眉目灵巧,顾盼间自有一种俏皮的生动,描述起来就绘声绘色,“有村民见着了,说,半夜里远远看见红红的鬼火,忽闪忽闪的,可怕极了。”

顾邵不以为意,自从上一回误食过蘑菇以后,他就再也不相信什么怪力乱神的事情了,不

由摇头,偏巧前几天看过相关的古籍,刚好趁机卖弄出来:

“村民无知,所谓鬼火,其实是磷火,磷乃是士兵战马的鲜血积年累月所化,就算所鬼魂,也是英魂所寄,又有什么可怕的?”

孙尚香稚嫩的眉头紧了紧,总觉得这套说辞更不可靠,但论起读书之广,整个官学也找不出一个同龄人能与顾邵相比较,要想治理他嘛……

她眼珠一转,俯身向前,用小指戳了戳前面的脑袋:“阿言,你听见了吗,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陆逊并不回头,眼神一动不动地凝在书简上:“顾邵说的磷火,确有其事,但磷火常为阴火,色蔚,不如明火炽热。依你的话,应该不是磷火。”

顾邵自认处处不如陆逊,唯独读书之多无人能及,听了这话下意识地反驳:“我说的都是古籍记载,你说的,我怎么从没见过哪里有写?”

陆逊素来不怎么和他争长短,但孙尚香绝不放弃一个揶揄的机会:“顾少主,你读书多,难道不知道百闻不如一见的话?阿言以前从华亭而来到庐江,一路看的定然比你多多了!你说是不是,阿言?”

这话一出,顾邵本来满是愤懑的眼神也忽地沉寂下来,挤着眉毛对孙尚香轻轻摇了摇头。

华亭是陆逊的旧籍,也是其亲生父亲陆骏亡故的地方,旁人不清楚,顾邵却记得分明。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陆逊,从祖父牵着他的手,把他带到自己面前,将两个才记事的孩子的手搭在一起,紧紧扣住。

“你记住,以后他就是陆家的少主,你的兄长,我们两族唇齿相依,你和他便是一命相承。”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陆逊哭。

也是最后一次。

从此华亭这个词就成了陆家顾家的禁词,大人们对此讳莫如深,小小的顾邵也学会对这个词敬而远之。

等到稍微懂事一点,才知道这个新来的少主身世凄凉,虽然偶尔也揶揄他不是外祖父的亲孙,但从不敢正面提起他的旧事情。

这是整个庐江城人人皆知的秘密,也唯有外来的孙家不解其中的苦衷。

孙尚香不清楚这其中的由头,但见素来没心没肺的顾邵都小心翼翼的,也不敢在这事多做纠缠,只撇撇嘴:“你们

说的都不算,听说周瑜交游回来了,我去请教周瑜,他说的准对。”

冷在一旁许久的孙权这才严肃脸色插一句:“没有规矩。”

孙尚香可不吃他这套:“顾邵当着你面喊过阿兄的名讳,也没见你生气,我喊公瑾的名讳,你急什么?”

孙权难得被噎回去一遭。

孙策积年累月随父出征,鲜少有在家歇脚的时候,即便在,也不过匆匆一瞥的功夫,反而是周瑜长居庐江,对孙家老小多有照拂。

于是那个年幼时带着自己骑马的高大身影渐渐褪去了颜色,兄长这个词,在庐江平静安宁的生活中,逐渐变成了另一个人的专有称呼。

当然见不得旁人轻慢他。

哪怕这个旁人是他素日私心里宠着惯着的小妹。

顾邵前几日才对孙权挖苦讽刺,但事后又顿悔不已,刚好想找个机会和孙权和好,见他面色晦暗不明,踟蹰片刻,还是帮他说起了话:“你这话也不对,他是你兄长,当然该管教你了,我不是他亲弟,说了什么自然也不归他理论。”

话虽是朝着孙尚香说的,一双眼睛却提溜在孙权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