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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是公瑾也没那个好性了!”

回答他的依旧是一调高过一调的蝉噪。

他煞有介事地叹一口气:“我都忘了,公瑾也在江都郡帮你们主持家业,阿言也不理我,就连阿隐都不见了,我都半个月没见过他了。”

就好像人人都有事做,独我一个游手好闲似的。

他把这句真心实意的感叹咽回心底,闷闷不乐地敲着指头,芦花的飞絮从指节间簌簌洒落,他赶紧小心翼翼地拢起。好容易拾掇好了,一抬眸,刚好

撞见一双阴森森的眼瞳。

手臂一抖,芦花洒了一桌。

“顾少主好雅致啊,又逃学。”周官人笑吟吟看着他。

顾邵没好气地:“我做什么还轮得到你一个小吏来管吗?不对,你本来就是最爱告状的,可惜阿言有的是办法对付你!”

周官人一时无言。

“少主不会还以为,寒食节的事情是某蓄意所为?”

顾邵虽然迟钝,也不算蠢,见他之前对陆逊俯首称臣的样子,大概也琢磨出个味儿来了。

只是寒食节促成禁火令一事,是他生平第一次对权威的挑战,他委实不愿意回顾过程的漏洞,摧垮自己才建立的信心。

周官人显然没有那么体贴顾少主,慢条斯理地戳破真相的窗户纸。

“其实某之所为,皆是您的兄长授意,如果某不抓住你们,那就唯有孙小妹可以吃上热汤热食;但一旦事情戳破,为了顾全二位少主,太守公也一定会想办法废除禁火令,这样庐江城的百姓人人都可以受益。”

道理诚然是这么个道理,但是被人摆布的滋味并不好受。

顾邵低头收拾桌面:“就算如此,那也是因为太守公仁善,才会借机使力,我们都是一家人,想到一块去,不是很正常吗?”

周官人低头瞧着这个傻乎乎的少主,难得有丝于心不忍的滋味,但身负使命,也不得不开口:“的确,只有太守公同意你们的想法,才能被陆少主设计一回,说起来究竟算是谁利用了谁,也不可知。”

“你这人有完没完!”顾邵猛地起身,目光如被激怒的小狗,气势汹汹地盯着他,“太守公是我的外祖父,阿言的从祖父,你别想离间我们。”

周官人道:“可毕竟也不是亲祖父,不是吗?”

顾邵拧着眉冷视他:“你究竟想说什么?”

对方长长叹一口气。

随后才卸下阴险的神色,露出些许无奈:“若将来太守公与少主人真的起了冲突,您会选择站在哪一边呢?”

顾邵万万没料到他居然说这个,愤怒的表情犹在脸上,但眼神已渐渐弱下去:“他们怎么可能起冲突,阿言那么听话。”

这话说出来,他自个儿也不大相信,和陆逊一道长大,他深知这位兄长看似逆来顺受

,实则内藏锋芒,否则陆康也不会选中他为继承人了。

周官人毫不留情地撕破表面的和平:“少主被接来庐江时,太守公刚得一子,难道顾少主从来没有想过,为什么太守公不培养您的这位小舅舅,而要费心思去教养旁人的儿子呢?”

顾邵捏着拳头,指节深深陷入掌心,修剪得宜的指甲像无刃的刺刀,轻而易举将心澜撩动。

“那是因为小舅舅身体差,胎里不足……”

“是因为他的长子已经和他不睦,十数年未曾来往。他害怕旧事重演,宁可把家业交给侄子的后人,也不想自己的孩子再和他离心。”

顾邵猛然抬首,眼神如破碎的浮云,似乎就要落雨:“外祖父不是那么无情的人。”

周官人叹一口气:“我就知道,您不能做出选择。就当我白费口舌了。”

他从胸口掏出一份竹简,交递给顾邵:“这是您的父亲顾公所来的信,您在庐江也住了够久了,不如还是回上虞县,您的家人都很思念您。”

顾邵几乎站立不稳,手指颤动:“这是我父亲的意思,还是旁人的意思?”

不等对方回话,他瞪大眼睛,眸中似有水光:“阿言在哪里,我要去找他!”

周官人默然片刻,才道:“少主他去送另一个朋友去了。”

————————————

庐江城的另一边,杨柳岸边,纤长的枝条挽留着东去的风,不舍地依依招手。

李隐舟刚从船上落地。

一来一回,十日功夫就这么磋磨过去了,在现代不过半个下午的路程,在水路里硬生生走了一旬。好在也算公费出差,陆少主这点盘缠给的很足。

他苦中作乐地笑一笑,琢磨着如何和张机开口,才下了码头,却见干瘦的柳树下,立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他知道陆逊必然很急,但没想到会亲自来码头找他,不过转念一想,孙策的回答对他而言的确至关重要,早一刻知道就可以早做筹谋。

他避开人潮,小碎步绕了个圈跑过去,也不多寒暄,单刀直入地切入正题:“一切如少主所愿,少主可以放心了。孙小将军托我向少主道谢,还说,两年之后,再来拜会。”

陆逊若有所思地听他说完,眉目舒展

如常,似乎并不惊异,也不喜悦。

李隐舟略微喘口气,使命既成,就可以回去找张机了。

刚打算开口,却听陆逊轻声道:“你说过,你师傅照料的病人也来自吴郡。”

李隐舟懵然点点头:“是,暨老太一家本是吴郡人。因为张先生擅长治疗痢疾,他们才涉水而来的。”

“吴郡是个好去处。”陆逊微微垂眸,眼神被风吹散,“你也不必回城中了,就和你师傅一块送病人回吴郡。”

作者有话要说:【1】出自《后汉书》。

庐江篇基本快要结束了,顺便一提周官人的阴谋论都是屁话哈,陆康也没那么黑心,后文还会交代的,莫方。主角现在的心理大概是:老子才回来你又让我去?做个人

32、第 32 章

陆逊此言既出, 反而更笃定了李隐舟之前的猜测。

孙氏旧部已被袁术蚕食,孙策如今唯有暂时蛰伏,要想要夺回旧部, 就必须给袁术一个满意的交换物。

而袁术一直心心念念的,就是多次拒绝合作的江东重郡庐江。

陆康位比九卿,身为朝廷重臣,不可能轻易与这些乱臣贼子合谋, 败坏世族声望。

起码现在不能。

但陆逊不同, 他尚且不是家主,称一声少主也只是尊重,陆家正儿八经的嫡子还是他的从父陆绩,一切所作所为,最多就是被世族唾弃为叛徒而已。

紧紧与世家扣连的庐江与失去了重兵的孙氏,都没有足够的力量可以单独对抗权柄滔天的袁术,与其彼此残杀争夺苟延残喘的机会, 还不如化整为零, 把两条兵线拧成一股绳。

陆逊要与孙策合作,送上的第一份大礼,就是庐江郡。

而此后,孙策必然会扶持陆氏, 给其余的江东世族展现出合作的美好前景, 争取其他三个大族的支持, 将势力稳稳扎根于江东。

这是双赢的唯一办法。

破釜沉舟, 绝处逢生。

李隐舟凝然注视眼前风轻云淡的小少年,合作为赢的意识早就深深渗透于世族,并不稀罕;但打破壁垒的勇气,却独属于年轻而坚定的一代。

两年后的交战已经注定, 甚至连结果都暗中谱写,陆逊希望他们离开庐江郡,无非也是同孙策一样,不愿来日的战火殃及无辜的人。

正欲开口,却听一阵重重的脚步声逆风而来,还不等他回头,飒飒风声带着怒意掠过耳尖。

砰一声落在陆逊的脸颊上。

李隐舟侧脸看去,目瞪口呆:“顾少主……”

顾邵气冲冲地越过他,一把揪起陆逊的衣襟:“陆逊,你说清楚,为什么要赶我走!”

当面直呼其名,是极大的不尊重,顾邵虽然顽皮,但就算与孙策见面就吵,当着也喊的是孙伯符。

这还是李隐舟头一次见他如此生气。

陆逊抬头擦了擦唇角的裂口:“你已经不是三岁小儿了,应该帮你父亲料理家事了。”

见他还不肯正面回答,顾邵气得眼睫都在颤抖:“我哪有你陆少主那么精明能

干,事事都做得妥帖,反正在你眼里我就是个无用的废物,何必说些虚情假意的话敷衍我?”

看来陆逊也对顾邵同样下了逐客令。

顾家这位少主太天真,也太单纯。

顾氏家道兴盛,年轻一辈的顾雍作为家主正当壮年,不似陆康垂垂老矣,所以他还可以过几年浪荡惬意的少主日子,不必操心家族的命运与将来。

陆逊以沉默回答,任凭他误会。

当前要务是送走不相干的人,是非不需要解释。

两个刚刚长成的小少年冷面相对,气氛沉闷而焦灼,如雨前的夏夜,随时可能有惊雷劈落。

顾邵突然偏头看向李隐舟:“阿隐,去年废除禁火令的事,你是否知道内情?”

李隐舟尴尬地咳嗽两声,真不知道。

但猜到了。

他掂量着语气,并未点破陆逊的苦心:“其实顾少主不必如此气恼,陆少主隐瞒你,也是为了不把你牵连进祸端里。”

顾邵不知听没听懂他的一语双关,抿唇冷笑:“是,我无知,我蠢,告诉我我只会误事。”

他眉梢一抬,攥动拳头,又往陆逊左脸补了一记伤痕。

不知道这孩子吃错了什么药,就连李隐舟都看不下去了:“少主就算不解,也不必这么动怒,他也从来没做过对不起你的事情。”

陆逊眼神平静如水。

顾邵的拳头放下了下来,手指松动。

芦花自指缝簌簌落下。

他的声音也跟着颤抖:“就算你不告诉我为什么,也不要想赶我走。庐江不是你一个人的家,你是我顾邵的兄弟,你可以不相信我,我不能弃朋友于水火之间。”

暮风扬起,长柳摆弄枝条,如温柔的手掌,抚上少年的肩头。

“我揍你,是因为你对我不真诚,但如果有人要欺负你,我也一样会揍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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撂下两记拳头和一席狠话之后,顾邵便转身离去,态度很坚决——我是绝对不会听你的话乖乖走人的。

李隐舟望着陆逊难得失去体面、红肿扭曲的脸颊,忽然失笑。

陆逊并不生气,被揍了一顿,心情却仿佛好了很多:“你笑什么。”

难得陆少主也有装傻充愣的时候,李隐舟极给面子地收了声:“我只是

想,鸿雁成群,也不会失去方向,其实少主不必事事揽在身上。”

天色已晚,码头的人影稀稀疏疏,远远的脚步声伴着长长的吴调,在轻风中迎来第一颗星辰。

陆逊背靠着柳木的干,脸上的颜色显得有些滑稽,像打碎了的面具,露出真实的血肉。

“我来到庐江的第一天,从祖父就教导我,我是陆家以后的家主,也是世族的倚靠。顾邵将来会是顾家的家主,我们还会有姻亲,有共同的后人,就像姑母嫁给了顾邵的父亲。”

李隐舟大概有些了然:“所以你事事瞒着他,护着他,就为了当个好亲家?”

陆逊难得被他逗得微微发笑,牵扯到嘴角的伤痕,疼痛的感觉格外鲜明。

他望着茫茫的天,眼眸如独启的星,明亮而落寞:“世族的叛徒有一个就够了,如果没有人担这个骂名,世族都会一直陷在困境中,与其为人鱼肉,倒不如置之死地而后生。”

他鲜少说这么多话。

家族的重担压抑在他身上,长年累月地束缚着他,把他压成横平竖直、似乎任何起伏的一个人。他不愿意与任何人分担这份痛苦,一个人在孤独的成长中反复咀嚼着责任的意味。

走得越高,越与他人遥远,就如独自走向临着深渊的悬崖,只要一步踏错,就是粉身碎骨。

李隐舟深深望着他。

史册吝啬笔墨,仅将这些孩子光辉灿烂的未来浓墨重彩地写下,而他们无人问津的童年,就安静地消逝在庐江城的风雨与阳光中。

也许连他自己也忘了——

他还是个孩子。

所幸有顾邵的友情破颜拳,打破了积年压抑在他脸上的那道面具,透过支离破碎的表情,重新将友谊的亮光注入他封闭的内心。

星辉漫洒,仿佛那夜的芦花。

李隐舟亦放下防备,轻声问他:“少主所做一切,只是为了陆家吗?”

陆逊垂下眼眸,语气轻柔而坚定:“交战不可避免,顽固抵抗只会殃及无辜,不管谁胜谁负,都一定会血流成河。世族为百姓尊重信赖才有今天的权势,既然得到民心,自然该有所牺牲。”

李隐舟不禁回想起孙尚香,想起了那天孙权隔世的背影。

乱世苍茫,河汉灿烂,流溢在史

册的熠熠星光,掩盖了凡俗的泪光。

这一战庐江会输。

但百姓会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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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逊亲自出城送他,张机那边肯定也应付妥当。孙氏离开庐江已经十余日,张机日日晃在庐江街上,一切仿佛如常。

所以这次在陆逊的安排下送病人出城,也未引起旁人的注意。

短暂的交谈之后,便见张机同抱着暨艳的暨老太从夜色中走来。

有张机的亲自诊疗,孩子恢复得很好,脸上已经渐露血色,黑白分明的眼眸眨着,盯着从未见过的陆逊。

他明晰的眼睛里映着对方五彩斑斓的脸颊,小小的人充满了不解,伸着手想想去抓挠陆逊的脸,看看是怎么回事。

暨老太赶紧拉住他:“别闹,别闹,这也是你的恩人。”

倒是张机掌不住笑出声:“你们居然打架了?”

李隐舟轻咳一声,提醒自己的师傅不要揭短,点到为止。

张机可按捺不住报复的快意,拍着李隐舟的肩胛,笑得胸腔发颤:“还是我徒弟最孝顺,师傅被野狗咬了,还知道打回去。”

李隐舟倒吸一口凉气。

自己这位师傅能安安稳稳活到现在一定是因为好人有好报。

还好陆逊并不介意他的快人快语,反而很恭敬地朝他行了一揖:“此前多有得罪,不敢请先生见谅,但逊实非有意,以后必去吴郡负荆请罪。”

“少来少来。”张机已经戳破了那层白净的皮,瞧见了里头的芝麻馅,挥挥袖子,“你可别来吴郡,来了我只当野狗,要是我以后再来你庐江郡,你不是狗,我是。”

陆逊静望江河,见船帆展翅,飒飒狂舞,长风破开激浪,推碎满江星辰。

他道:“好,今日一别,希望先生万事顺遂,从此安康。”

张机本来只是生气他置他们师徒二人的性命于危险,丝毫不顾念昔日的情分,但也大概猜到其中还有内情。

再怎么说也是颇喜欢的孩子,哪里真的和他置气,说几句狠话解解气罢了。却没想到他这么郑重其事,当真做出一副老死不相往来的架势了。

然而说出去的话就如泼出去的水,再收回去未免拉不下这张老脸。

他把目光投向自家小徒弟,挤弄眉眼,示

意他赶紧调和。

李隐舟笑得肩膀微颤。

他亦遥望远方,此前的烦闷皆被江风吹散:“君在江首,我们在江尾,江水相会,日日都是相见,少主何必做离别的言辞?”

陆逊偏脸看着他,眼眸弯起,带着笑痕:“是,只要江水不竭,庐江就永远欢迎你们回来。”

张机闷哼一声。

半响,才扭着脸道:“想要赔罪,也不要拿什么荆条,要有什么稀奇的古籍,我倒可以考虑考虑。”

“好。”陆逊点点头,亲自送他们上船。

风帆起,船尾缓缓摆动,载着星辉与酣梦,头也不回地离开金风细雨的水乡。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顾邵小朋友送上的人格修正拳)

其实这几个人小时候都有很大的性格缺憾的,香香偏执,孙权孤僻,顾邵不懂事,陆逊总是不信赖别人。但是小朋友在相处之间会互相修正的,就像之前孙权和顾邵的和解,朋友间吵吵闹闹的时候也一起成长了。

当然主角现在也并不是完全体,他的路还有很长。

33、第 33 章

吴郡按现代地理区域的算法, 地处苏州一带,水源充沛,气候合宜。其太守盛宪素有贤名, 为人淡泊且治下宽和,因此这片世外桃源般的净土吸引了天下众多隐居人士避难于此地。

李隐舟此前去寻孙策是在曲阿,而吴郡铸城于吴县。

暨老太是土生土长的吴县人,家住吴县边角一处破落的门户内。李隐舟跟着师傅将祖孙两送入门内, 扑鼻而来浮动的灰尘, 挥手扫开暗结的蛛网,迎面是光秃秃的墙壁。

暨老太搂着暨艳,面露惭愧:“为了给这孩子治病,家里该已经所剩空空了,让先生见笑了。”

张机颦眉:“你一个孤寡老太,日后如何生计?”

暨老太将孙子放下:“嗐,先生有所不知, 我们这位盛太守是个大贤人, 他勒令世家子弟接济我们这些鳏寡孤独,因此还算勉强可以度日。”

贤德固然是贤德,这样的举措却免不了得罪世家,江东虽然富庶, 但连年的动乱也早就榨干了这片粮仓, 小的世家尚且自顾不暇, 要分出粮食接济百姓, 简直是从腿上割肉,哪里能不心痛。

简而言之,地主家也没有余粮了。

暨老太一面弓腰拈走地上结成团的灰絮,一面笑着:“之前那位陆家少主也给老身不少银钱, 先生不必担忧我们祖孙。”

张机哼笑:“我是怕你们买不起药材。他如今下泄止住了,巴豆炭调蜂蜜也不必吃了,白头翁汤还得再喝三个月。”

“是。”暨老太也不戳破他豆腐心上裹着的一层硬皮,赔笑道,“先生真是奇人,竟然能以巴豆止泻。”

在老百姓的认识里,巴豆等价于泻药,用巴豆止泻,实在是闻所未闻的奇事了。

张机道:“你这话可见愚昧,凡事皆有两性,水能沸沸,也能结冰,冬用人参是补,夏用就是毒,巴豆虽然是泻药,但烤制成炭,也能祛腹寒,故可以止泻。”

这话哪里是说给大字不识半个的暨老太,李隐舟侧耳听得认真,虽然与现代科学的解释有所出入,但在这个巫医不分家的年代,已经算得上科学的思路了。

暨老太人老成精,一眼就瞧出这先生在指点徒弟,因此并不敢多话

,只拉着暨艳的手,让他谢谢先生。

暨艳磕磕巴巴地学着话:“歇歇先生!”

李隐舟不由失笑,拍拍他的头:“是该歇歇了。”

师徒两人另寻了个酒舍住下。

张机离时仅带走了细软,要重新开张又要折腾数日,好在他声名渐噪,药铺还没开张,许多病人已经慕名而来。

他看病不偏不倚,富贵的一文不少,贫寒人家便赊着赖着,他也不急着讨债,家底不够了就从徒弟的小金库里顺个一星半点,再装作无事发生,继续把钱往水里撒。

李隐舟摸摸日渐消瘦的钱包,觉得坐吃山空不是个办法,得积极主动地薅点羊毛。

他一口口咀嚼着时令的青菜,瞅着机会在饭桌上旁敲侧击:“师傅,我听说这里有个都尉,叫许贡,他家里常有伤员,这里的巫医都不会用药炭止血,我们是不是该上门告知?”

张机斜眼觑他:“你是想去老虎头上薅几根毛下来啊?”

李隐舟包着鼓鼓一嘴的青菜,面露难色地咽下去,用行动告诉师傅:孩子想吃肉。

“他和山贼严白虎勾结,可不是什么良民好官。”张机将碗里仅有的二片肉丢给徒弟,索然无味地嚼了嚼空气。

李隐舟点头表示知道:“他搜刮民脂民膏,我们再从他身上薅回来一层,用在治病救人上,不就算是行侠仗义了吗?”

“什么歪理。”张机早看破他那点小心思,“你要想吃顿腥的,城外捞鱼去,黄花鱼肥着呢。”

捞鱼不过是个笑谈,饥苦的百姓如过境的蝗虫,城外连荆芥都被采空了,江河里唯有寸长的小鱼苗幸存。

能像师徒二人这样吃着菜还想着肉的,已经算是少部分的富庶人家了。

李隐舟揉了揉半饱的肚子,在冷而硬的木板上辗转反侧,怀着对袁隆平爷爷真切的思念陷入浅眠。

次日刚巧是给暨艳送药的日子。张机虽然口舌上逞强,但心里没算过这笔账,让暨老太拖了足足三个月,赔了不知多少药材本进去,也不愿和孤儿寡老张口要钱。

所幸暨艳是个很乖巧的孩子,三岁的年纪牙牙学语,张口便是兄长兄长,李隐舟闲来逗逗小孩,大概能理解为什么孙策喜欢和顾邵玩笑了。

初秋的天

气湿而冷,午后斜照入户的昏昏日光给树叶点染上枯黄的颜色,浮动的风中偶有落木萧萧而下,老迈的生命顺着自然的轨迹重归尘土,将在来年春天化为新的枝叶。

李隐舟提着药材走入,暨艳正在门口对着日光掰着指头,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说文解字》。

还未学会说多少话,已经开始浸泡在书卷中,这个时代的学子对字的记忆远早于话语。

他蹲看看迷惑小家伙的是什么内容。

暨艳用小小的拳头算着数:“肆,伍,陆……玖,肆!”

艰难地数完一到十,小孩兴奋地仰起脸,口水糊到了脖子上。

对与南方的小孩,四和十的区别大概是学语课上的第一个挑战。

李隐舟看着小朋友这幅自我满足的模样,突然生出一个小小的邪恶念头。

他放下药材,信手挪开枯燥无味的字典书,对小暨艳道:“你学会数这个是不够的,大人都不这样说话。”

小家伙眨眨眼睛,明亮水润的眼眸映着对方温柔可亲的笑,很快相信了对方的话,断断续续地表达着诉求:“兄长,教我,字字。”

李隐舟清了清嗓子,神情肃然:“你听好了——四是四,十是十,十四是十四,四十是四十。”

十六个字如同紧箍咒戴上暨艳的脑袋。

土生土长的南方小孩努力消化这个听起来压根就是一个字的绕口令,嘴唇翕张,再三尝试也突破不了前六个字,渐渐露出哭丧的表情。

“你学会了这句话,就不是小孩是大人了。”李隐舟嘿嘿笑着,又掏出一小块蜂蜜塞给他,哄他开心,“你之前吵的,我给你带来了,可不许告诉先生。”

小暨艳拆着蜜糖,立即破涕为笑。

肆意地折腾过小家伙,李隐舟才挂念起正事,捡起搁在一旁的药材,朝空阔的屋子内喊了声:“老太,药我拿来了,给你放桌子上!”

答他的是空荡回响。

李隐舟并不多思,迈步跨入门内,将药材并张机悄悄塞的白饼垫在桌上的碗筷底下。

碗里还剩着一口鱼汤。

这倒奇怪,暨老太虽然家境贫寒,但并不是邋遢的人,之前因离家数日才累积灰尘,现在好端端的怎么碗筷都不拾掇了。

他心下疑窦顿生

,四处张望,果然在墙角看到了蜷缩在地的老人家。

李隐舟凝住神色,慢慢走了过去,一面试探地喊着暨老太,一面伸手,远远将她的身体翻转过来——

暨老太嘴角挂着一绺血珠,如冷极了,十指紧紧抠着身躯,抓出深深的血痕。

李隐舟探着她的脖颈。

冰凉的肌肤下,已经没有了生命的搏动。

————————————

“你说,这老人家是自己孤零零一个人死在家里的?”

问话的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官吏,发灰的眼眸里有着人的恶俗与兽的狠厉,使人一看便知道不是好相与的人物。他修理得宜的胡须长长垂落,手指万分珍惜地穿过胡须细细抚摸,眼神低垂专注地监察着自己的动作。

仿佛这个老太的性命不如打理仪容要紧。

李隐舟素日所见的官吏都是陆康这样勤俭爱民的忠良,即便其城府深厚,但也从没亏待过百姓,就连他的下属都知道体谅民生,从没有过这种轻佻随便的角色。

他按捺住心头的不爽,将对悲剧一无所知的暨艳揽在身后,把所见所察复述了一次。

“行了行了。”对方不耐烦地放下胡须,眼珠转动,像打量猎物的老虎,“你应该知道我的名字,可以叫我许都尉,或者许公。”

李隐舟真想用孙权昔年那句“也配以公称呼”回敬。

许贡见他遇事冷静,不似寻常小孩只会哭闹,心思一动,忽然露出笑意:“小孩,我看这老太多半是中毒身亡,你可知道她吃了些什么?”

李隐舟心下谨慎,并不打算被他带着跑:“现在下结论,或许为时尚早,等令史验过尸身再论断也不迟。”

令史即为秦汉时期对仵作的称呼,虽然和落后的医疗水平一样,这时的法医几乎也处于累积经验的萌芽阶段,但总比眼前这个显然有所图谋的男人更公平。

许贡微微转眸,左右而视,偏僻的小院并无旁人,他的人等候在门外,将院门死死堵住。

他笑着摸摸李隐舟的头:“听说近日盛太守挂念她,也赞叹她的孙子年幼好学,因此特意把家里做的鱼汤分赐给了她。”

“你说,会不会是这鱼汤里,有毒啊?”

作者有话要说:把之前周三欠的二更补上。明天也努力多打打键盘,兴许揍两顿它就懂事了,会自己码字了呢!

吴郡是过度篇章,下一章就会结束,但是出场人物以后还会再见的。

34、第 34 章

李隐舟索性封住嘴巴。

此人语带诱导, 字字句句都在暗指盛太守毒杀了暨老太。

许贡为吴郡都尉,身居副职,对太守的位子觊觎已久。吴郡人人皆知他与盛宪不睦, 素日不见他亲力亲为地办案,今天却比旁人都来得早,无非是想借刀杀人,把自己的老上司借机拉下马。

许都尉不紧不慢地:“你是第一个发现她尸身的人, 你的证言可至关要紧。待会见了太守公, 若说得好自然有你的肉吃,若你敢浑说,那就小心要挨板子了。”

对方的话是一枚细针,明着是威胁,暗地里淬好了毒。

李隐舟微微退步避开他的手掌:“断案自有公卿,小人的话只能佐证真相,您不必如此心急。”

两人正暗中拉扯, 忽闻背后传来一身清脆响亮的劈落声。

不由自主地朝后望去, 只见一根坚硬结实的红木手杖生根般稳稳拄在地上,挺直的线条上闪过一丝凛冽的寒光,威仪万分地展示着主人不可撼动的地位。

许贡灰黑的眼珠一动,立即转身上前行了一揖, 笑道:“一桩小案, 太守公竟然亲临, 看来是某失职。”

手杖的主人端正立于许贡的面前, 双手扶着杖,高大的身躯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无形中增添了一股泰山压顶的气势。

盛宪把眼一垂,瞥见神色凝重的李隐舟与掩藏在他背后的暨艳, 旋即收束目光,语气无波无澜:“人命关天,岂可儿戏。老夫不来,难道你还要让九岁的小儿断案?”

许贡咬了咬牙关,如今吴郡他是主,自己是副,在屋檐下一刻,就不得不看人脸色。

他挤出笑容:“这也不是普通孩子,他是神医张仲景的徒弟李隐舟,今日偏巧来送药的。是他头一个发现了暨老太的尸首,也是他报的案。因此留他多问了会话,下官办事虽然不利落,倒也不是闭目塞听之人。”

两人针锋相对,各自语带暗箭。

盛宪扶杖的指头微微扣出声响,院外立即有个仆人打扮的男子弓着腰走到跟前。

“这是今晨做汤的厨子,你既要审,何必揪着个小孩不放,怎么也不问问老夫家的人?”

许贡抬眸,眼含冷笑:“审问

自然由疏远到亲近,不过公既然已经请来了证人,倒不如让他们当场对簿。”

厨子当然指天画地不肯承认:“小人做的汤菜都是呈给太守公的,这鱼还是许公您送来的,若是有什么问题,那第一个出事的不应当是太守公吗?这么说,您许都尉也应当有嫌疑啊!”

许贡挑起一个古怪的笑容:“就是因为某送的鱼,太守公才不肯吃呢,毕竟太守公嫌恶某也不是一日两日了。不过某送去的鱼可是活蹦乱跳的,府上也必然查验过,怎么还推到某身上了?”

厨子一时哑然。

许贡送来的确实是活鱼,而太守公素日的确与其不睦,只因不喜铺张浪费,才送给这缺衣短食的孤寡,谁想到好心偏遭人算计呢?

但他怎么也想不明白,活生生的鱼,炖得骨头渣都不剩了,他还尝过咸淡,亲自送到暨老太手上,一路并无旁人经手。

好端端的一碗汤,怎么出了太守府还能毒死人了呢?

盛宪并不忙于分辩自己有没有吃,反而转眸望向李隐舟:“你又有什么证言?”

许贡举拳咳了咳。

李隐舟从暨艳身边站起来,就在刚听完厨子的证言之后,他问了暨艳一个小小的问题。

明净的双眼一抬,眉梢吊起三分似笑非笑的冷意。

“小人所见,唯有暨老太的尸身与鱼汤的残渍,不过小人有个问题想不明白。”

盛宪以眼神示意他但说无妨。

李隐舟瞥一眼镇定自若的许贡,露出懵懂之色:“我师傅得了肉,总是让给我吃的,师徒之间尚且如此,我想祖孙之间更应该是这样的?”

那厨子一跺脚,恍然大悟:“是啊!鱼汤难得,暨老太疼惜孙子,肯定不会独占,缘何老太死了,小孩子却安然无恙呢?”

许贡忽转眸盯着李隐舟。

李隐舟只做不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