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术几年来作恶多端,吴侯与曹公数次征伐, 再加上他待下苛刻,手下要员背叛者无数。听闻他本来想投奔袁绍公的长子,奈何中途被曹公派遣的刘备截住, 走投无路之下气出了病。”
于是这场病匆匆忙忙地将他轰下了历史舞台, 甚至连一个壮烈的谢幕都不曾有。
李隐舟记得,他最初来到这个时代的时候, 袁绍与袁术虽然离心离德, 但兄弟二人总算在一个阵营。不想袁术始终自矜于嫡子身份,看不起他庶出的兄长,二袁不久便各自成军, 从此成为敌营。
十年后,在这位嚣张跋扈的弟弟倾覆之际, 袁绍肯伸出援手, 绝不是因为化解了一生的矛盾, 而只是因为同样已经在北方建立势力的曹操令他感到威胁。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即便是他生平最厌弃的嫡出兄弟。
可惜上天没有给他们再度联手的机会。
孙权于缄默中凛然北眺,目光似欲穿破重山, 昔年在庐江郡的时候几人还曾褒贬过曹操,没想到不过十年,他就已经手握震慑北原的权势。
然而还不够,与人平分秋色不是曹孟德的风格。
他对袁术的死毫无波澜,而是思忖着将来的局面:“袁术既死,江淮已无人可威胁兄长的地位。只是在北方,袁绍与曹操终有一战。”
他这句话点醒了李隐舟。
几乎是脱口而出:“官渡?”
孙权狭着眼眸,目光淡淡。
他毫不惊讶李隐舟知道此事,袁绍与曹操早在今夏就剑拔弩张地开始对峙,曹操的重点布兵就在与大本营许都接近的郡县,而事实证明如今战场的确铺在官渡。
不过寻常百姓能透过街井滞后的二三传言看透局势,也算很有见地。
他忽转身,凝神望着李隐舟,仿
佛就像要透过那微微缩小的瞳孔,直接探到他的心底。
直到对方收敛神色狐疑地摸着下颌,才道:“兄长说你预言过他将娶桥家女儿。”
李隐舟猝不及防地眨眨眼。
话题从北方紧张的战局遽然跳到孙策家的后院,他暂且没摸清孙权想说什么,惊讶之后含糊地支吾一声,打算敷衍过去:“桥家二女芳名在外,所嫁必不是等闲之辈,所以才想到将军。我也只是信口胡诌,没想到朱深真的和他提起了,算是阴差阳错的缘分。”
这个解释还算合乎情理。
孙权并不反驳他,甚至也没怎么听,英气的眉似蹙非蹙:“那你认为官渡这一战,谁会是赢家?”
青年英俊深邃的脸庞早褪去了年少的青稚,冷凝的眼神微微烁动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犹豫。
孙权未必真的相信鬼神,更知道李隐舟不是鼓吹通灵的巫医,就和八岁那年一样,他只是想要一个肯定的回答,一个支持他决定的声音。
足见他所推断的结局,一定和他的兄长、和所有江东将士的设想都不相同。
李隐舟瞟一眼陆逊,他亦负手北望,眸光温润映出孤高的云。
看来在此之前他们两人讨论的就是此事。
李隐舟当然知道这一战的结局。
大名鼎鼎的官渡之战与那场燃尽江天的赤壁之战齐名,是这段历史中第一场惊艳千古的战争。它将北方的枭雄送到历史的风口浪尖,从此手握搅动风云的力量。
面前这两人大抵怎么也想不到,东汉末年的三大战役,从官渡拉开序幕,接下来的阵地却换成了江东水光潋滟的舞台,将由他们自己亲身登场出演。
这是后话。
眼前的官渡之战是一场经典的以弱胜强的战役,也就是说,在曹操发动奇袭之前,绝大部分的人都认为胜利将属于兵粮充足的袁绍。
也难怪孙权会怀疑自己的判断。
李隐舟循着他们的目光遥远洛阳,晨起的寒碧似被浓淡有致地抹开,山川连绵起伏如无垠的海,斜风卷碎朝阳,将碎金点染上簌簌抖动的林澜。
日已出云。
轻盈一阵似暖还寒的风扑上面颊,将映在颊侧的光辉撩动闪烁。他浸着尚且凛冽的冬阳,轻声问:“少主在乎
的是一场胜负么?”
孙权不定的眼神微微一凝。
覆着薄冰的眸下隐有狂澜掀动,然而他只是微微牵动嘴唇:“袁绍此人虽然权柄滔天,然而有勇无谋刚愎自用。曹操虽历挫败,但能屈能伸甘为人臣,反挟天子以令诸侯,才有了今天的宏图。所以……”
不管此战胜负,最后能吞下北方中原的猛虎是谁已经昭然分明。
他散去犹豫,目光坚定地轻声吐出那两个字:“曹操。”
这个曾被他轻蔑的名字一出口,胸膛蓦地一热,好像这年轻火热的血液第一次贯穿了他的心脏,向着他紧握的双手泵出一股一股滚烫的血液与激情。
他按下悸动,喃喃重复了一次:“是曹操。”
李隐舟亦被他隐隐透出的心绪感染。
对于十八岁的孙权而言,睿智老练的曹操像一块无上的碑,年龄与阅历的差距如隔天堑,然后他已经下定决心要徒手攀岩,登临天际,誓将与之一较高下。
青年的壮志是摘星的剑,啸月的狼,一往无前里独带着一身狂浪的勇气。
那股激荡心境微微冷却下来之后,李隐舟下意识地转眸望向静默不语的陆逊。
临着孙权几乎袭面而来的勃发意气,他只稍稍昂着下颌,隽秀的脸部线条似迎风拂动的弦,有一丝难以察觉的紧绷与震颤。
他静立于濛濛如雾的朝阳中,良久,才微微弯起眼眸。
轻而又轻地道:“好,曹操。”
孙权近乎惊愕地扭头看他。
在对方和煦如春的笑意里,他眸中常年不化的冰霜遽然碎裂,难以分说的震撼情绪在眼底分明地交织着。
和周瑜、和鲁肃,和江东所有名噪一时的文臣武将都不一样,陆逊选择相信他的决心,选择走上他的征程。
而不是因为兄长,不是因为他是孙氏的小主人,不是为了顾全他孤高的自尊心。
一时如有惊涛骇浪掠过心际,孙权薄长的眼尾染上一点乍暖的细光,旋即消散不见。
他很快把目光落回另一位朋友身上。
李隐舟浑身沐浴着融泄的光,略微眯着眼睛,在困倦中懒懒地靠着窗,似偶然停歇下的一只猫,与人亦亲近亦疏离。
一瞬而过的念头被抛之脑后,他知道对方志不在此,也
无心勉强,只告诉他兄长应对变局的策略:
“广陵太守陈登与兄长有宿怨,他曾偷偷襄助和许贡交好的山贼严白虎,想必这次许贡的门徒也是得其增益,所以兄长想直接斩草除根。”
擒贼先擒王,小霸王岂是好欺负的人,谁犯他一尺,必回敬一丈。
李隐舟依旧垂着眼睫半打盹,打仗用兵与他无关,何况孙策战无不胜,恐怕需要筹措应对的是陈登了。
似看出他的心不在焉,孙权微微停下片刻,才继续说完最后一句。
“由我去讨伐陈登。”
——————————————
建安五年初,轰轰烈烈的官渡之战正式拉开大幕。
为人熟知的三国故事在静悄飞逝的时光中粉墨上演,而战争的时代却和想象得大相径庭。饱受饥寒的人们似乎浑不在意这些天下是怎么被一次又一次重新瓜分的,只要能让他们在连年的贫穷中喘口气,那坐在高台之上的人姓甚名甚并不要紧。
尤其对于远在江东的普通百姓而言,北方的纷争的确赶不上江东霸主孙氏那些轶事有嚼头。
就连暨艳亦有所耳闻,唯在兄长面前放下戒备,和他讨论此事:
“听说孙小将军奉了吴侯的命令攻打广陵,不想陈登太守向曹操求援,在援军未来的时候就在路上铺设柴草,孙小将军以为两军合并,于是连夜往江东撤回。”
在众说纷纭的传言中,暨艳这个版本已经算相对客气了,还有甚者称孙权一听曹操的名字就吓跑了,说他畏曹如畏虎。
然而可以肯定的事实是,孙权吃了败仗,陈登以微薄的兵力和临危不乱的智慧解决了这一次的危机。
而于此同时,他的兄长孙策却轻而易举地取下豫章,甚至兵不血刃,仅凭几句话便敲打得豫章太守拱手让出城池。
如此鲜明的对比下,那个满怀意气地率兵出征、却狼狈归来的小将军免不了成为闲人碎语里的笑话。
“兄长,公纪的药还是照旧吗?”
李隐舟无端拨弄草药的手略僵停滞片刻,飘远的思路被暨艳的话拉回现实。
袁术既死,不知少年是放下了仇恨还是另寄他人。所幸这几个月也不见他再咯血,张机的方剂暂且可以保住他的性命。
他将拣好的药材交给暨艳,令他次日一同带去陆府,似无意地问:“他还是一样忧思深厚么?”
“兄长指什么?”
李隐舟微微偏头,以目光余暇看着他:“他成日想什么,不是你最清楚吗?”
少年沉默片刻。
到了脱去稚气的青春期,再早熟懂事的孩子都难免存一份孤倨的心事不肯示人,尤其是陆绩这样压抑隐忍的脾性,宁可让那些猜忌在心中腐烂成泥,也不愿将伤疤露于人前。
李隐舟揉一揉隐隐跳动的太阳穴,此事急不得,只能熬药似的文火慢炖,静静等待时间将他治愈。
眼下更要紧的是许贡的门徒。
为了暗中照看孙茹,孙尚香已在府里呆足了三个月。
十七岁正是四溢着青春的年纪,哪里肯被关在笼里,且想借姻亲攀附孙家的世家子弟络绎不绝地上门求亲,她撵人出门都嫌手累了。
也偶尔溜出来和李隐舟抱怨此事,顺带旁敲侧击地探问孙茹究竟出了什么事。
日夜的相处也让她察觉到了小侄女的异样,不过顾邵也常陪姑侄二人玩,给静悄的院落带来时新的玩意与满怀的热气。
将那孩子曾经缺少的关心与疼爱一日日补了回来。
刺客虽然尚未抓住,但许多事情都在往好的方向推进。李隐舟掀开门板,迎着春夏之交肆意的风,静静伫立片刻。
一阵马蹄遽然踏破安谧的清晨。
李隐舟不由掀开眼皮,却见凌操翻身下马,直接拽着他的手拎上马背,朝门里的暨艳大喊一句:
“府里有急事,你师傅我先请走了!”
作者有话要说:曹操:阿嚏——谁天天地念我啊
想不到权儿虽然踌躇满志,但是,他真的不适合打仗啊,我泪目(我装的)
二更明儿早见
53、第 53 章
被凌操扶下马的时候, 李隐舟只觉椎骨断成了三四截似的,强忍住疼痛,一面跟着他快步走进去, 一面听他将事情一一道来。
是孙权在广陵讨伐陈登时被人以暗箭伤了左臂。
出师未捷已够遭人耻笑,又蒙暗算就更令年轻的将军难以启齿, 不想几日过去, 这道原本细小的伤口在布帛的遮掩下豁然拃开,跨过整个手臂, 几乎深可见骨。
孙权一路闷不哼声,直到回到吴郡的时候骤然从马背上直直跌落下来, 凌统等人方知道大事不妙,一面送人回府,一面机敏地直接跑去把李隐舟抓过来。
听完这番陈述, 李隐舟颇感费解:“他胡闹, 你们也跟着胡来吗?若箭上淬毒,你们驮回来的就是一具尸体了, 到时候吴侯照样拿你们是问。”
急切的步伐中, 凌操的佩剑哐当作响,他语气亦生硬着:“你不懂,他既然挂帅, 我们就须事事依从,否则下面的士兵会更轻蔑他。”
凌操这话说得直白。
孙权身无战功, 全凭是吴侯一母同胞的弟弟才能直接坐上这个位置, 德不配位必失军心。不肯医治多半是落败后的气话, 但若那时资历深厚的部下出声反驳,就等同于在他已经被伤的薄面上再掴一耳光。
会比杀了他还难受。
沙场里滚打的铁血汉子,生是走运死是殊荣, 他们把尊严看得比性命更要紧,这种鲁莽的倔强是不可被打破的最后、最脆弱也最强硬的一道心理防线。
李隐舟可以理解,但并不苟同,索性放弃和凌操争辩这个话题,三步并两步飞快跑到侧院。
先他半步的凌操以剑锋分拨乱蚁似的焦急人潮,反手把李隐舟推进房内,砰一声紧紧地扣上大门。
震颤的余音中,李隐舟来不及平复惊喘的呼吸,一面用备好的艾水净手,一面用力拧了眼皮强迫涣散的视线立即清明起来。
他看见孙尚香正用水一点一点擦拭着那道血肉模糊的伤口。
昏迷中的孙权仍咬着牙关,在躯体的痛楚中偶尔闷哼一声,眉头深锁,拧出一额的汗。
孙尚香表情也不轻松,但还算镇定:“我照你以前教的办法用淡盐水帮他清理了伤口,可你看他……”
渐渐回流的血液汩汩响在耳畔,脑海的昏黑缓缓散去,李隐舟松弛下紧绷的面部肌肉,但眼神却遽然地紧缩。
偏偏伤在了最难处理的部位。
前臂的伤口素来最让大夫头疼,两块并行的长骨夹出难以探查的死角,再加上丰富交绕的神经血管,即便是在技术先进的现代社会,想要彻底清创这类伤口都是行业内具有挑战性的难题。
他阔步走上前,在孙尚香提前备好的刀片盒里拈出最细的一枚,示意她退开半步,手腕一转,简单而飞快地割走伤口表面的一层腐肉,探查内里更深的情形。
大刀阔斧的动作看得孙尚香背脊发凉,努力克制着颤抖的手熟稔利落地帮他清理割下的组织。
片刻功夫,便已削至骨骼。
“不行。”李隐舟手上动作蓦地停止,额角沁出薄薄一层汗,冷静的声音带着思维飞速转动的有律节奏,拨珠一般利落数来。
“新生的血肉和腐肉分界不清,用刀片除去一定会新添伤口,但除不干净又会继续引起**。加上延搁数日,外邪已经侵入机体,他的身体不能再承受一次失误。所以不能用这种办法清创了。”
指间血染的刀锋银光闪落,映出半响寂静的眼神。
惊风呼地掠过,砰一声掀闭半支的窗。
骤然响起的声音空落落回响于死寂的房间内,似一柄猝不及防的小箭擦过耳膜,将体内几乎停滞的血流猛地往前一推。
勃勃的心跳声鼓动在耳畔,孙尚香下意识攥紧了布帛:“那怎么办,难道……”
她联想到曾经的见闻,倏然收声,惊惧不定地看着李隐舟,湿漉漉的眼睫微微颤抖。
对她而言亦师亦友的青年只抿了唇,眸色似被汗水浸湿,显出墨一般的冷黑。
孙尚香所想的办法是最简捷而安全的,只要弃车保帅地放弃这截手臂,要救活孙权并不是难题。
门外熙攘纷扰的声音似潮水涌起,隔了厚厚的门嗡嗡萦绕,模糊间听见凌操低沉而肃杀的声音喝令他们安静。
他进门前方才的话似魔咒般浮响在耳畔。
李隐舟垂眸看一眼噩梦缠身的青年,那张深邃的面庞在病痛的纠缠中越发苍白,仿佛感应到什么,周身猛烈的一股抽动中,
坚韧的脖颈不甘地遽然高昂,线条分明的下颌划过刀锋般惊心动魄的弧度。
李隐舟闭上眼,面前的一切却更加清晰地浮现在脑海中。他很清楚,对于这样骄傲的一个人,截去的不是他的一只手,而是半条命。
他轻轻低喃:“我是不懂。”
孙尚香未听清他的话,不禁脱口问:“是有什么别的办法吗?”
对方倏忽睁眼,目光透着寒芒。
“是,还有一个办法,但我不能保证一定成功,只能尽力一搏。”
——————————————
孙策于第十二日挥鞭赶到吴郡。
对于那个冰棱似的又冷又凶的弟弟,他虽喜欢敲打着听他骨子里叛逆的脆响,但也小心地把控着力度不使其折断。
如今在已经布置好的局里出了这样的差错,他亦罕见地露出冷笑。
“你不是说他带了阿隐跟着吗?别的军医他不愿意见,阿隐不是他总角相交的故人吗?”
凌统尴尬地轻咳一声,就知道这笔账浑该赖他头上了。
他在雨后乍寒的风中打个哆嗦,反正都要背锅,索性扛到底了:“是我说错了,其实是李先生给了他一些常用的药,说可以防备大多数的紧急情况了,只是人没跟去。”
孙策玩味地将他的恳切的表情在眼眸中颠了片刻,飞快的脚步忽重重一踏,几乎碾碎脚下冷硬的石板。
小小少年心头咯噔一声,脸上的镇定亦被彻底击破,心知自己的小胳膊拧不过这条大腿,只能埋头将前后因果交代出来。
“少主说李先生志在民间,让他从军是戕害良才,将军素来以德服人,他把人强扭去前线就是败坏了孙氏的声名,反而因小失大。”
这话多多少少帮孙权润色了一番。
原话是极为精简的一个“不”字。
凌统亦步亦趋地垂头跟着孙策,在其盛怒下不敢多说一个字,临拐进门才被抛来的衣甲砸了个满怀。
孙策只吐出两个字:“穿着。”
……
凌操正抱剑斜斜倚靠着门口,乜斜的眼眸瞥见一身薄衣的孙策踏步走来,手中红缨□□不经意地点地,将尘埃与落木一并掀起。
这些年很少见主公提枪了。
这番凌厉的姿态倒让他想起少年时期的孙策,很
少骄矜主公的架子,时常和他们勾肩搭背地一块喝酒。
想起往事,不由哼笑出声。
孙策冷着脸瞟他一眼,手腕转动,一枪将自家的门掼出豁大一个洞。
铮然回响旋转在耳侧,凌操很给面子地收了声,正打算和他回报里头的事,便听得青年清得发冷的声音透过大洞传来。
“凌将军是吃孙家的白饭的吗?看个门都看不住?”
凌操和李隐舟也算几番遇上,算是摸出这人的脾气了,和他陌生的时候他尚且能十分客气,一旦相熟就没了一点规矩。
却见孙策一脚将门踢开,踩着门框慢条斯理抽出长/枪,旋即丢到他手上:“帮我拿着。”
凌操啧一声接稳了。
孙策阔步走进门,似想起忘了什么,突然驻足一步,回首对他补了句“多谢”。
……
闹出这么大动静,李隐舟也能猜出来的谁了。
他继续指挥孙尚香的动作:“放。”
孙尚香颦着眉,额心挤出深深的几道褶,万分嫌弃地从浓烈的药用艾酒里舀出一匙白白净净、圆圆滚滚的小玩意儿。
如果它们不在酒液里持续地扭动着身体,或许看上去还能顺眼些,但就在和她手指隔了个汤匙的距离不停地蠕动着,这幅画面不停地往眼底钻着,令人不由汗毛倒竖。
在她面色扭曲的片刻,孙策已经踏着雷霆的脚步走了进来。
一眼便瞧见孙尚香远远地伸着的手中端起的东西。
他凝聚的怒气忽然被戳破,泄出一声笑:“你们还有心情玩这个?”
“不是玩,兄长!”孙尚香在长兄面前反而不怕了,她想把这几年长的胆量和眼界都一一告诉他,于是强逼着自己端起药匙,在李隐舟配合地拉开伤口的同时,将里头米粒大小的白虫子挨个倒了进去。
孙策挑了挑眉,不知是笑是怒:“弟弟还没进棺材,你就着急帮他销尸了?”
李隐舟仔细监督着孙尚香的动作,确保每一条小虫都倒进了伤口,才重新用布帛封住。
有条不紊地干完手头的活计,方不急不缓地道:“蛆虫只吞食腐肉,而不会吃新鲜血肉,所以唯有这种办法才能保下少主这条手臂。”
他语气稀松平常得仿佛在说今儿吃了什么饭。
但
攒紧的五指中仍捏了一手的冷汗。
蛆虫疗法在一战时就被大量投入了前线,在缺乏抗生素的年代,这种平素肮脏的生物化腐朽为神奇,成为一剂治疗创伤的神药。
但也不是百分之百成功,俗名绿豆蝇的生物原本出于最恶臭的地方,本身就带了一身脏。在现代医学中也得培育五代以上才敢确保无菌,安全地投入使用。
而他们没有那么长的时间。
十二天,正好是这个天气下绿豆蝇的一个生长周期。他和孙尚香以烈酒与诸多种汤剂反复冲洗过培育出来的第二代蛆虫,尽力保证除去原生病菌。
虽然仍有风险,但李隐舟始终坚信,如果孙权能有一刻的清醒,也会选择亡命一搏。
风声寥落而冷清地卷走满地溅落的木屑,簌簌如带有生命的轻颤。
孙策寒了声音问:“如果他不能醒来呢?”
这个问题李隐舟并非完全没有想过。
他本凡俗,学的是工匠手艺,做不了圣贤名流。和张机藏在酒气里的一颗慈悲心比起来,他自私得真实,卑劣得坦然,即便从师傅那里捡来了些许仁慈和善良,也不过施还给他觉得值当的人。
碰巧,孙权算其中一个。
于是往后一仰,临上孙策质询的眼神,反问:“将军每次上战场之前,都要苦苦思索能不能赢吗?”
闻言,孙策忽哼笑出声:“你有这样的胆气,不去战场可惜了。”
李隐舟并未听出话后的隐情,放手一搏后,浑身的紧张反而松解下来。
他将目光投向窗外,骤雨疏风后的每一片树叶都仿佛被梳洗得发亮,微湿的脉络中细碎闪动着晴光。偶有新蝉早早地攀上了最高的一条枝,准备在狂澜后的宁静中奏出六月的第一首夜曲。
已经是建安五年的夏天了。
作者有话要说:其实策哥是谢凌操对孙权很上心照顾,虽然翻车了但那是弟弟自己作的
就孙家祖传傲娇是不可能好好说话的
本章参考论文《蛆虫清创疗法在难愈性感染创面的临床应用》
千万不要模仿(捂脸)这个没有医疗级别的消毒很难成功的。
54、第 54 章
与初夏第一场雨一同到来的, 是曹操在与袁绍的对峙中首战告捷的惊人消息。
之所以说惊人,不仅是因为袁绍兵粮充沛、谋士如云,而更基于人们长年累月对于“联军盟主”这个称呼习惯性的敬畏与恐惧。他就像一棵参天巍峨的大树, 在这场暴/乱的风雨中屹立十数年而不倒,立于无人敢闯的巅峰之境。
而曹操却伸手够到了, 甚至还想推倒。
孙权的确不是一个很会用兵的人, 但看人的眼光极准。如今的袁绍是一块外强中干的枯木,曹操不过引燃了一小丛战火, 就能在顷刻之间将之轰然烧成灰烬。
显然孙策也敏锐地嗅到了这股燃烧的焦味。
在看望过病重的孙权之后,他做出了一个令所有人都感到愕然的决定——
袭击曹操的大本营许都。
曹操与袁绍正在官渡一带焦灼交战, 这段时期的许都正是最薄弱的时候,如果能趁此机会一举拿下,那挟天子令诸侯的便可换成他孙策。
“所以吴侯要先驻军于丹徒以候粮草, 等曹、袁两军疲惫之际, 再趁机渡河一举夺下许都,便可从此北进中原。”
自从孙策撕开遮掩的关系之后, 陆逊与孙府的来往更加密切, 就连凌操也不阻拦他随意进出,足见孙策对他的信任。
孙权尚在昏迷之中,李隐舟和孙尚香轮换着日夜看守。此刻她已挨不住困倦小憩去了, 独留自己那位小师傅守在病榻。
李隐舟揭开布帛观察伤口的情形,米粒的大小的蛆虫吃饱了腐肉, 一只只涨得滚圆如珠, 深切的伤口在这些小东西卖力的清理下渐渐露出新生的肉芽, 薄薄一层覆在白骨之上。
年轻人的生命力总是很顽强的,这一点新的血肉便可在数月以后铸成强悍的臂膀。
陆逊随着他的视线垂眸,眸中闪过一丝愕然, 但不再出声,安静看他忙碌。
忙完手中的活计,李隐舟才似听到了他方才的话,也觉得果真是孙策的脾气:“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将军是想坐收渔人之利。”
可孙策自己的后患尚未解除。
陈登略施小计就保住了广陵,孙权在撤退的途中偏遭遇暗算。
这种背地伤人的伎俩是许贡的做
派,此人当初曝尸荒野,一半的骨头都化成泥了,却遗下三个祸害阴魂不散地缠着孙家,还搭上了陈登这样的聪明人。
似分辨出他眉目中的隐忧,陆逊淡淡地道:“我也劝过吴侯先平内忧再除外患。但他以为这样的良机不可错失,一旦曹操将袁绍的势力吞并,想再登临北原就不是这么轻易的事情了。”
比起天下的宏图大业,一方小小的广陵、三个不足为惧的小人当然不被孙策放在眼里,他甚至把它当成一个锻炼的机会丢给了孙权,只是这一次暂且没有时间替弟弟收拾残局。
傍晚虚浮的日光斜照入户,拉出长而淡的两道剪影。李隐舟忽而想到什么似的:“是吴侯让你转告我这些事情的吗?”
陆逊缄默片刻,半响后却提起另一桩话:“此前吴侯曾令凌操父子与少主同行,特意嘱咐过也请你一同前往,不过少主并没有答应。”
李隐舟琢磨这话里的意味,所以年前他和孙权隐瞒的就是这件事?
孙策对自己的弟弟一贯寄予厚望,看上去是粗野的放养式教育,实则暗地里保护得细致妥帖,知道战场上免不了真刀真枪的厮杀,所以想让他带个信得过的医生也不足为奇。
陆逊对孙权的称呼已经改成了少主,而依然称孙策为吴侯。
他素来为人谦逊,身为世族家主也不曾露出半点骄矜,所以骤然改口乍一听并不刺耳,但亦于细微处表明了自己的决心。
李隐舟大抵猜出他的来意,倒不怎么介怀:“所以你是帮吴侯做说客,想说服我一起去丹徒,因为许贡的后患一日不除去,就随时再暗中伤人。”
陆逊却未正面回答这个问题,只道:“我也会一并去。”
李隐舟半蹲在病榻之侧,一边扣上孙权另一只完好的手腕默默数着脉率,一边随口帮他补充道:“你们是担心吴郡无人,许贡的门徒或许仍对我心存报复,我和阿艳留在吴郡不安全?”
这是一个很不错的借口,但对方并不承情。
陆逊只凝神看着他。
孤倨一道身影立于夕阳斜照里,青年眼睫倒映在深邃的眸中,模糊的视线似映出历历往事。
良久,才轻轻眨眼:“是因为我们需要你。”
李隐舟在他
郑重的语气中错愕地抬头,恰撞上对方垂落的视线。
满肩寂寂的日晖中,那张平素温润的面庞被映照如剔透的春水,然而话一出口便抿紧了薄唇,分明地表露出内心深处的执着。
在对方真挚而诚恳的眼神中,李隐舟忽低低笑出声,半曲着腿靠上床栏,仰头看着几乎屏息的青年。
“我当什么事呢。”他目光轻松地放远了,几乎戏谑地反问:“难不成少主以前找我帮忙的时候有客气过?”
不仅不客气,甚至还威逼利诱,恨得张机几年不曾踏足庐江。
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不过付之一笑,陆逊神色很快恢复肃然:“从军很危险,即便军医不用在前线冲锋,也要和士兵一起拔营安帐,并且随时可能遭到突袭,敌人不会因为你是大夫就心慈手软,反而因为你手无寸铁会更加危险。”
如果不是因为这场飞来横祸,他本无心将无辜之人拉入泥淖。然而困守着满无止尽的长夜,也存了一丝渴望知交的私心。
也许是家主的位置坐得久了,他终于隐约体会到了陆康尊荣一生里日夜辗转彻骨的伶仃。
……
在李隐舟给出答复之前,床头忽然传来一声低低的闷哼。
却见孙权眉间拧了满身的力气,在一脸的虚汗里挣扎片刻,终于睁开眼睛。
湿透的眼珠恍惚转动片刻,方落于一坐一立的二人身上。
喉咙略滚了滚,声音干涩而低沉。
“没规矩。”
——————————————
孙权的苏醒多少在李隐舟的意料之中,只是没想到少主醒来以后第一句话就是拿以前训小妹的话教训他二人。
权且当做是他表达亲近的特殊方式,李隐舟顺手掀开他手臂上的布帛,当着孙权的面一只一只慢条斯理地挑出来。
见他面色发青,还善解人意地提醒着:“少主别怕,它们都跟你一起呆了两天两夜了,全都是少主的救命恩人啊。”
在小将军额角隐隐暴起的青筋中,李隐舟真切地体会了一把皇帝头上动土的嚣张放肆。
不过见他有发怒的精神头,他才略微放下心,腐肉顺利去除,也遏制了因此引发的后续感染,接下来只要好好将养,等待新的血肉填满豁大的伤口。
陆逊将这个消息转告给孙策。
为了顾全少主那份又薄又脆的颜面,此事终究只有随行的一小撮人知道,凌操有的是江湖人简单粗暴的办法,严防死守下竟一丝风声也未走漏出去,就连数墙之隔的孙老太也只以为小儿子是关在门里生闷气,浑不知他在生死场里走了一回。
孙策忙里抽闲地嘲讽两句以表关心:“他还要随我去丹徒?不怕又崩坏了伤口再丢人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