齿:“孙栩肯定知道些什么,已经开始和少主争取部下了。”
李隐舟低头不言不语地往前走。
孙栩的确很有嫌疑,一个身负盛名颇得人心的少年将军,只因和长兄不是一母同胞而屈居于嫡子的下面,心怀怨怼亦是人之常情。
若能争取到部下的支持,即便杀了孙权上位,朝廷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凌统本怀了满腔激愤,然而看他这样冷淡,心里的火气倒一点点褪下去,越想越有些自悔:“我不该和他说太多,越是反常越容易引人怀疑。”
李隐舟抽回心神,淡淡地道:“也不至于,不管他是否通敌这事都瞒不了他,不过在他有自信争取到主公的位置之前,他也不敢随意泄露机密。”
凌统究竟阅历有限,这样的大局下能保持镇定已经很出色了。
比起豪侠的凌操,他心思更加细腻。
果然,凌统闻言也不再多话,只捏紧了剑默默跟在李隐舟身后。
寒浸浸的星辉铺在地上,结成满地薄薄的爽,映出千重军帐,好似怎么走也走不到尽头。
李隐舟一步步走到万军中央。
猎猎的军旗迎风狂舞,一个硕大的孙字在舒卷中扑朔。
寂静的夜色中,唯有最后几声蝉鸣长长地奏鸣,将夏意咏唱到尽头。
在孙策的营帐前,已有人长立着,风中凌乱的额发下掩了一双愤懑的眼。
听到脚步声,他拧头恶狠狠地看向李隐舟,在擦身而过的瞬间,忽举起手臂,掐着他的脖颈用力将人扼在营帐上。
冷冰冰的气息压下来:“听说是你在治疗将军?”
凌统眼神微动,压下手腕没有动作。
李隐舟在困难的呼吸里尚感欣慰,毕竟,他们试探着他的同时,他作为一个无名小卒,更容易试探出这些狼子的野心。
于是反抬眸看他:“君是何人?”
对方一字一顿,从齿缝里逼出冷冷的风:“我是将军的从兄,孙暠,现在换你回答我的问题。”
李隐舟被迫仰着头,眼膜被凉风刺得生痛,模糊的视野中,孙暠微狭的眼带着一种兽性的冷酷。
令他无端想起十年前斜阳下的小院,垂首梳理着长须的许贡那冷漠的残忍。
他的声音亦是凉薄的。
“你若不告诉我实情,我现在就让你陪葬。”
作者有话要说:明早再补一章更新
63、第 63 章
实情二字, 既可指代孙策的生死,也可指代背后的真相。
看似简单的一句威胁, 已经挖好了陷阱等李隐舟跳进去。
若是三天前那样的颓丧中,或许自己已经被他的话敲打了进去。
李隐舟在他粗粝而冰冷的手掌下呛咳一声,乏氧的脸上布上异样的灰红,他挤干肺里最后一丝空气,悬着一口气慢慢地吐出来。
“将军病重。”
他只吐出这四个字,接着便抿唇不语,任凭窒息的疼痛蔓延至全身。
孙暠几乎将他的脖颈捏出一声脆响:“你还敢嘴硬?”
李隐舟索性闭上眼。
夜风浪潮一般一波接一波席卷而来,将人的心亦卷入狂澜。
锋刃一般的寒气扑在面颊上,半响,缓缓散去。
孙暠松了手。
李隐舟猛烈地呼吸几口,被/干涩的空气呛得咳嗽不已。
“既然如此, 请先生好好看顾将军。”孙暠居高临下地立着,魁梧的身躯落下浓黑的影, 黑暗中一双眼冷硬如冰。
凌统这才小跑着护在李隐舟身前。
纤细洁白的脖颈上被掐出五根青紫的指痕, 似玉上四分五裂的痕迹,几乎碎裂的脆弱。
唯有咽喉轻轻地一滚, 证明他依然活着,正在平静地调理着呼吸。
孙暠最后瞥他们一眼, 拂袖长去。
凌统忙伸出手帮忙查看伤痕, 被一只微微发凉的手轻轻地拨开。
李隐舟靠着营帐慢慢地回复呼吸,以仅有二人能闻的气声道:“他有二心,但还不知道将军的生死,千万不能透露给他。”
凌统惊愕地张了张嘴,旋即反应过来:“他虽然说得凶狠,但其实一无所知, 所以他也不知道该问什么,只能套先生的话。只要我们死不松口,他根本不敢动手杀人。他不敢杀先生,也足见他不知将军已故。”
李隐舟赞许地点一点头。
凌统道:“我会告诉父亲提防此人。”
他把李隐舟扶起来,眼眸一转,想起方才提起的最后一人。
估摸着也不能少了他,索性先和李隐舟透个底:“宗室中孙辅人望颇高,他是将军的从兄弟,自幼父母双亡,承赖他长兄孙贲抚养长大。昔年袁术在世的时候,将军曾让孙
贲暂时屈居于袁术的朝廷之中,可惜孙贲性情刚直,不肯低头,宁可抛妻弃子也不愿替袁术戕害百姓。”
抛妻弃子这单薄的四个字,背后掩藏的是一整个家庭的血与泪。
一个过于刚直的人,若不愿意把他的坚硬刺向无辜之人,就必然会伤害身边至亲。
凌统亦很感概:“那时袁术雄霸一方,就算是将军也不能与之正面抗衡,不得不令信得过的宗亲暂且周旋。谁也没想到孙贲如此过激,孙辅是孙贲的妻子一手养大的,如果因此记恨将军……”
李隐舟蹙眉听完这个故事,一时不知如何作语,木强则折,可露出的尖利的茬依然能伤人。
且越亲近,越易被刺伤。
“不过孙辅不在军中。”凌统分析道,“他如今是庐陵太守了,既然没有随公瑾来,可见公瑾也信不过此人,他也未必敢来,来了就证明他知道了什么。”
周瑜与孙策是总角之交,鲁肃又与周瑜关系莫逆,这两人在孙策病重时赶来主持大局都不显得奇怪。但一个与孙策并不亲近、甚至有过嫌隙的宗亲就不能妄动了。
三人之中,孙栩军功赫赫,且因肖似孙策最得人心。孙暠手腕强硬,狼子野心昭然若揭。而孙辅身在庐陵,似乎并不知情。
李隐舟无意识地扣动指节,敲出哒哒两声空响。
唯有他们知道,里面,的确已经没有人了。
……
和凌统在张昭、周瑜安排的人手下装模作样地“诊治”了一番,李隐舟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孙权处。
孙权刚刚送走鲁肃。
一眼瞥见他脖颈上的青紫痕迹。
抿着的唇动了动,目光在他平静的脸上逡巡一周,究竟没有问出口。
李隐舟反替自己倒了杯茶,一面饮茶一面和他道出一日的见闻。
孙权靠着桌,低头看他:“孙暠虽然凶,但是不算高明,他只是想乘乱取胜。孙辅人在庐陵,若是他所为,极可能替他人做嫁衣,所以可能性很小,但并不排除他与人合谋。至于孙栩……”
他视线微微发冷。
孙栩厌弃孙权,孙权更不可能喜欢他,被自己庶出的弟弟在军功上压了一头,按他的性子未必能容得下这样一个刺入肉中的标杆。
这正是李隐舟最
担心的事情,孙栩并不是一个庸才,相反,他少年得志、战功赫赫,不像孙权有兄长和朋友精心的保护,他取得的每一点成就都是用血汗挣来的。
就这样拱手让人,的确——
太不公平了。
但能做好将军的人很多,能成为主公的却只有一个。
正想开口,却听孙权继续道:“可我也不觉得孙栩会通敌营,或者说,我不觉得曹操会选择他。”
他的神色不再冷,而更淡。
这也正是李隐舟的想法。
只是没想到孙权能冷静地看待这样一个与自己形成鲜明对照的“别人家孩子”。
他的确成长了很多。
李隐舟缓缓地舒开眉,接上他的话:“是,他太得军心了,也太像将军了。曹操不会蠢到推翻一个主公,再养出一个新的,要想树立傀儡,无用之人才最是有用。”
所以纠结一番,这三人似乎谁都有嫌疑,但又各自有不可能的地方。
“还得继续查。”孙权笃定地道,“只要做过就会留下蛛丝马迹,既然孙栩和孙暠都已经暴露了野心,他们二人就必须留心。孙辅虽然暂时没有露出马脚,但我不信他干干净净。”
有了头绪总比大海捞针强。
“至于世家,伯言也入手调查了。”孙权目光微狭,“他已暗中赶回吴郡与顾邵会和。”
走得真快。
他尚且休息了三天,陆逊已经马不停蹄地劳碌了很久,短短的功夫里,不仅安抚了他,也说服了孙尚香,一等周瑜赶来主持大局便立刻回吴郡调查,几乎没有半点修整的时间。
或许他已经习惯了忙碌,如一盏灯火,长久而无声地燃烧着,或许只有扑灭的那日,人们才会惊觉他的存在。
夜已很深,一盏凉月遥遥地挂在天际,映出重重深黑的云,晦暗的光影下,连绵的军帐似走不出的迷宫,一重接一重地无尽无边。
李隐舟起身和孙权作别:“少主还是稍加休息,将来的路还有很长。”
孙权淡淡瞥他一眼:“你就在这里留宿,陪我住。”
宿日压抑的心情倒被这句孩子气的话逗出一点微薄的好笑。
李隐舟难得真切地笑了笑:“少主不怕被人说闲话吗?”
“和属下同榻而眠的人又不少见。
”孙权倒觉得他的问法奇怪,“有什么可说的?”
李隐舟一时哑口无言,在后人眼里看来所谓的同榻而眠、抵足相交是一种过分暧昧的亲密,就连曹操、刘备也因为这样的传闻被后世津津乐道地编织了许多禁忌故事。
终究还是觉得古怪,只能推脱:“我不过是个军医,和文臣武将地位不同,这个节骨眼上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孙权只面无表情地瞟他一眼,转身坐在灯火摇曳的案前看着鲁肃留下的图纸。
他脾气素来很冷,但很少表现得这样淡。
比起冰一样的冷意,这样纱一样看不清的淡更令人捉摸不透。
李隐舟不想在这个时候和他产生嫌隙,索性和衣在他床上将就一夜,反正以前也时常和……
联想到那个名字,心脏蓦地被揪紧一瞬。
他蜷缩在软而厚的被里,任烁动的温暖烛火洒满了眼眶。
孙权的背影在明灭扑动的火光里显得格外宽厚。
李隐舟闭上眼。
他明白了孙权的意思,暨艳不在了,陆逊赶去了吴郡,他只是不希望自己一个人回到空无一人的空间,一个人面对冷冰冰的长夜。
只是不希望他那么孤单。
……
紧凑的安排下,一百天的时间悄然流逝。
一直紧绷的心弦在这一天终于被拉断。
张昭走出了孙策的营帐,他最后一次回望空荡荡的空间,慢慢地、轻轻地放下帘。
几乎所有的将领都已经带着焦躁和不安守在门前,等候德高望重的张公宣布那个已经有了预感的结果。
长风猎猎,撕碎了张昭苍老的声音。
孙暠几乎第一个站了出来。
他厉声质问张昭:“主公怎么会无缘无故受伤?此前不肯告诉我们,现在主公都去了,也不肯给我们交代么?还有……”
他拔出长剑,直指孙权:“就凭他?也配继承主公的家业?!”
作者有话要说:补更新,终于有点时间了
64、第 64 章
深秋冷而湿的风卷来落木, 于空中狂舞片刻又消失于密布的重云中,一阵焦躁不安的静默里, 一片叶子被撕裂的声音都格外刺耳。
所有人都侧目盯着孙权。
就连一直主事的张昭和周瑜都淡淡不语。
李隐舟跟在张昭身后,目光越过老者干瘪的肩膀,落在孙权淡如止水的眼眸上。
冷凝的眼下泛着薄薄的青,肃杀的眸中擦着几丝隐约的红痕。
微微昂起的下颌线条分明,以一种孑绝孤傲的姿态独立于人群之中。
他略垂下眼角,目光迫近孙暠:“你不服?”
孙暠在他冰一般冷而硬的视线中明白了什么,骤然地拔出剑:“你这逆子!你早有预谋,看病的大夫是你的人,一定是你挟制了将军!”
剑光似一道银色的闪电劈落。
铮一声在半空碰出令人心悸的回响。
凌统举着剑相挡,半跪护在孙权的身前,目光凌厉地逼上去:“张公所言便是将军遗言, 公是不相信张公,还是不服气将军了?”
孙暠用力压下剑, 鼻侧的脸颊克制不住地抽动:“竖子小儿无半分军功在身, 定是他胁迫将军立下遗言,否则就凭他如何有资质继承大业?如何可以服众?”
此言一出, 躁动不安的武将把早就怀疑的目光投向垂眸肃立的李隐舟。
孙暠表现得的确急切了些,但所言不无道理, 将军足有百日不曾露面, 若是被幼弟及其党羽挟持至死,那此人温驯的面目下该掩藏着一颗怎样的狼子野心。
凌统亦暗暗回头担忧地盯着他,发汗的眉头深深拧紧。
李隐舟在这般扒皮拆骨似的狠厉目光中走出张昭的背影,衣袖被阴冷的狂风掀飞不停。
他于纠缠的布帛中慢条斯理地抽出一柄羽箭,展给众人:“将军百日前为贼人暗算,因面额中箭才不肯示人, 少主受令暗中调查,已经查出背后的主使是谁。”
孙暠亟不可待地冲了过来,一把夺走他手中的羽箭,对着长空一照——
“这是许贡昔年常用的利器,是他的门徒。”他拧过头,阴沉地盯着李隐舟,“丹徒是屯兵重地,他们怎么能轻易混进来?何况将军以一敌万,又怎么会
折损在这种匹夫手中?你说少主调查了,那敢问真相究竟是何!”
似被他的怒号震动,一丝雨从低压的云里抽了出来。
紧接着便是雷鸣。
骤雨似纷乱的步伐,顷刻间就包绕了整个军营,茫茫的水帘中,唯有切切嘈嘈的雨声响亮得空阔。
李隐舟的下颌一滴滴淌下雨水。
沾湿的睫毛糊成一片,影影绰绰的视线中,孙权微不可察地对他点一点头。
他于是冷下了声音:“当然是因为有人与之勾结。”
简短的一句话却比雷鸣更震动人心。
众人皆面露惊色。
不是惊异背后真有推手,而是怎么也没料到竟是素来无能的孙权先发制人。
盯着李隐舟的重重视线更加意味复杂。
孙暠淋了一身凄冷的雨,心窝里都泛着寒意。
他猜测将军早遇不测,因此暗中布下了重兵,只等事情暴露以后便可以镇压逆贼的名义夺下兵权。不过他的目标始终是被武将们称颂不已的孙栩,却不想孙权居然有胆子做这个出林的鸟。
握箭的手拧出薄薄的汗。
难道果真是孙权做的?
视线不由微微地后转,倾盆的大雨里,年少的孙栩亦狭了眼眸,以类似的质疑眼神盯着看似温文的年轻大夫。
面面相觑的沉寂中,溅落的水声似兵临城下的鼓点,一声声敲响在耳膜上。
所有人都等着李隐舟继续说下去。
他却在这个时候抿紧了唇,沾湿的视线微微烁着冷光。
隔了深深的水雾,孙权的面目忽而显得那么模糊。
按照原来的计划,此时孙尚香应该推出陆绩认罪,他们会先从陆家开刀下手,借这个由头除去与曹营勾结的势力,帮助孙权立下威信。
然而本该出现的孙尚香却迟迟没有现身。
陆逊也不见踪影。
是中间出了什么纰漏,抑或是……
许久的沉默,噼里啪啦的水声四处溅落,终于有人忍不住惊呼一句——
“有人带兵来了!”
杂乱无章的雨声在这一刻有了实体。
似魔法一般,黑黢黢的营帐旁忽钻出数道银光闪闪的铠甲,只在众人措手不及的瞬间,交叉的刀/枪已经将孤身前来的将领们围得水泄不通。
凌操提着枪,一步一步地踏碎了水
花。
他立在孙权的身边。
孙暠立即就明白过来,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你敢围困我们?”
方才的雨声不是似脚步,而根本就是掩盖着凌操及其手下的行踪。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那个小军医吸引了,谁也没料到一贯成事不足的孙权竟然胆大妄为到敢刀兵相对!
孙权轻飘飘地看他一眼。
随即俯首拉起凌统,从他手中抄过长剑,噌一声刺入泥中。
他扶着剑环顾一周,目光从呆立的李隐舟身上一闪而逝,随即是平静的张昭、淡薄的周瑜,和压抑着怒意的武将们。
孙栩也再按捺不住:“你说查出了结果,难道我们这里人人都是叛徒?还是说,根本就是你提前知道了将军的死讯,所以借口宣布召集我们,为的就是趁我们不设戒备,强夺兵权?”
孙权却看也不看他,只偏首注视着空茫的雨,目光似冷冷的火炬,沁着深寒的光。
“我知道你们都很不服气。”他的声音比雨更滂沱,也更凉薄,“将军百日不露面,你们疑心,难道旁人就不会疑心吗?许贡的门徒与陈登、与其背后的曹营关系密切,你们以为这一百天的和平是谁施舍的?”
孙栩的脸色骤然一白。
为保许都,曹营不得不暗杀将军,但人心不足,他们贪图江东,又绝不会轻易将之拱手让人,所以并不会立刻泄露消息,才给了他们苟且偷安的机会。
官渡之战已经进入尾声,曹操占据了绝对优势,一旦吞并袁绍,下一个目标就是为人鱼肉的江东。
这个时候,必须有人站出来,以强硬的手腕平定内乱。
这是他事前根本没有想到过的。
可也并不甘心:“这也不是你犯上作乱的理由!旁人不敢来攻,是因为将军威名,你以为就凭你也能取代兄长的地位吗?说了这么多,那个通敌的叛徒呢?不会就是你自己?!”
孙权只昂着头,不怒亦不笑:“你若不服,就闭嘴看着。”
听见兄弟二人的争执,凌操手腕一转,手中长/枪飘出一抹深深的红缨,在灰蒙蒙的天空中划下一道触目惊心的痕迹。
孙栩额角抽出跳动的青筋,强按着手腕垂下了头。
在这件事情上,有着嫡子身份的孙
权一开始就占据了主动优势。但若不能拿出真本事证明自己配得上主公二字,那今天放下的狠话就是来日的笑话。反正——
他这位锦衣玉食、娇生惯养的二兄丢脸也不是第一回了。
等他失败以后,自己再力挽狂澜、收拾残局也未尝不可。
他转眸瞟一眼神色不定的孙暠,慢慢按下心底的惊涛骇浪。
可孙暠却憋不住了,该在这个时候动兵的本应是他!他不相信凌操手头的这点兵力能与他抗衡。
索性撕开脸皮,朝孙权冷笑一声:“那请少主告诉某,究竟是谁通敌!某手头薄有些兵力,或许,可以帮将军清理门户。”
这里可不是只有凌操一个人有兵,他的人马随他而来,也驻扎在距离大营不到十里的地方。
孙权抢了点先机,但不要紧,他也有后手。
他傲然地盯着这个从弟。
还是太嫩了,虽然有些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可敬胆气,究竟考虑得不周到。
孙权却猛地抽出剑,反指孙暠,只吐出一个字。
“你。”
见他还敢挑事,孙暠暴跳而起:“你不要血口喷人!今天我就要帮从父和将军教训教训你这个大逆不道的竖子!”
他的咆哮回荡在空阔的雨幕中。
剑光从雨中折过,明晃晃地落在李隐舟复杂的眼眸中。
所有人都盯着孙氏宗亲之间的较量,而他环视一周,却发现这里少了一个人,一个始终参与着他们的计划的人。
直到孙暠的余音一点点地被一道脚步声吞没。
密密匝匝环成一圈的士兵自觉地让出一道缝隙。
绯红的血水顺着银亮的铠甲滑下,鲁肃英俊的眉目被大雨冲刷得干干净净。
他对孙权点了点头,以极为平常的语气宣布着方才的动乱:“主公,逆贼无首,已经被清理干净了。”
孙暠不可置信地盯着他,似乎第一天认识这个旁人口中豪迈阔气的人,霍然瞪大了眼:“你借张公把我们召来,在这里拖延着我们,就是为了背后动手,你,你好阴狠的心机!”
雨声沥沥如拨弄的珠算。
周遭的武将都如梦初醒。
他们大多都是经历过老主公孙坚之死的人,深知动荡的局面下胜者为王,孙权的行动无疑是一种□□裸
的示威——他有那个能力,也有那个胆量接下江东。
他们不是没有识破局面的眼界。
只是,他们太不了解孙权。
也太小看他了。
……
孙暠的怒号显得那么苍白无力,如孙栩所想的,在这个节骨眼上最重要的是推举出一个有能力者继任主公的位置。
输了的,就必须是叛徒。
寒意似一尾小蛇攀上李隐舟的脖颈。
孙暠一定不是那个真正的通敌的人,但他想借机谋反是事实,孙权要的不仅仅是惩治叛徒立下威信,更要借机把所有敢不服他的人,一一铲除。
凌操把孙暠绑了下去。
孙栩的脸色也不好看。
雷霆之下,岂有完卵,孙权根本不是要报仇。
他想血洗。
作者有话要说:这回真真不是刀,孙权对敌人是真的够狠,特别是对内部的敌人,历史上的这个时期他也是搞了好多人,才真正平定下江东
权儿对朋友不会这么凶的了,老护犊子了
65、第 65 章
冷风冷雨凄凄地落下, 山川是一派极寒的碧。
李隐舟看着神色骤变的孙栩,并没有类似于得胜的感觉。
不动世家而首先从宗亲下手, 这其实并不算一个上佳的决策,藏着隐患无数。
丹徒之所以能这么快得手,全靠有张昭周瑜的默许,有凌操鲁肃肯用兵,兼之孙权令人始料未及的骤然翻脸,才有机会上演这一出奇袭。
但从今天开始,消息已经公诸于世。很快,这个被隐瞒的噩耗很快就会顺着水脉传遍江东每一个郡县。
世家一定会蠢蠢欲动,偏偏这个时候没有推出陆家领罪以震慑他们,甚至没有立即把世族的牵连揭露出来,单凭回到吴郡的陆逊一人和留守的朱深能够压制住他们的动乱吗?
若真有那么简单, 此前也不必忌惮他们数年了。
倘若因此丢了吴郡,江东这盘大棋便等于被吃掉一车, 面对内忧外患, 不啻于一场狂风暴雨。
孙权不是那么蠢的人。
鲁肃也不会冒着倾覆江东的风险帮他开这第一刀。
然而这个节骨眼上,在鞭长莫及的世家之中, 有谁,还能站在他这边?
泼天的雨里偶尔夹了一两粒凝结的冰晶。
今天是小雪。
鲁肃身上淡红一点血光很快被冲淡下去。
可冷冰冰的铠甲映着身后一连成排刀与枪尖头的寒光, 明晃晃地威胁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首当其冲的, 就是被寄予厚望的孙栩。
他没有孙暠那么傲慢冲动,也没有那么有勇无谋,像孙暠那样愚蠢地暴露兵力无异于把自己的野心都剖在人人可见的路边上,成了就是枭雄,败了便一塌糊涂。
何况他也不需要冒这个风险,他本来就是孙坚的儿子, 孙策的弟弟,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只是前面排了个不成气候,却很会投胎的孙权罢了。
原以为自己争取到了绝大部分武将的支持就已经足够,大不了等孙权再令人失望一次,就算是风水轮流转,也该轮到他有表演的机会了。
直到这一刻,他才隐有一丝后知后觉的悔悟——孙权也许事事不如他,也许的确不会带兵打仗,但这种破釜沉舟的胆气和势如雷霆的狠劲,是他
这个从小就屈居人下的庶弟所不能有的。
孙权冷傲地看着他,那意思很明显,已经有了孙暠这个先例,你是要逆流而上不进则死,还是要识时务者为俊杰?
他很快抛下犹豫,咬着牙道:“主公,逆贼已平,我们是否要扶柩回吴郡?”
这一声主公,和鲁肃带着暗示的尊称有着截然不同的意味。
李隐舟望着孙栩滴着雨的脸颊,少年近乎屈辱地低着头,眼尾渗出红痕。
他很清楚孙栩绝不会就此罢休。
只不过孙权已经占尽先机,孙栩再出头就是往刀口上撞,与其冒着风险搏个成王败寇,还不如等孙权自己被动乱的世家制裁。
李隐舟忽有些同情他,这孩子至今都没有看透。
张昭不选择他并非是因为他是庶出,更不是因为他太像孙策。
而是因为,他模仿得再似,也没有骨血里同样的勇气与担当。
……
一时之间,孙暠被除,孙栩退却,宗室之中无人再敢言语,孙氏旧部亦冷眼旁观。
也不需要多说,他们只需要听。
所有人都等待着孙权做决定。
隔了重重的冷雨,李隐舟第一次感觉与他相隔如此遥远。
或许这才是卸下了稚嫩与保护最真实的孙权,譬如天穹,晴时极暖,而一怒雷霆。
但眼下已不是思考这个问题的时候。不把陆绩推出来就很难向陆氏、向世家问罪,错过了这个机会,很可能就会埋下一堆致命的炸/弹,不知何时就会引爆。
所幸孙栩的抵抗没有想象中那么顽固,现在追责陆家也不算迟。
他垂下眼睫,任水珠滚下去,安静地等待孙权乘胜追击的命令。
地面已经积了一寸高的积水,急促的雨点敲碎了林立的倒影。
许久,才听得孙权穿透风雨的声音。
“战机已失,先扶柩回吴县。”
李隐舟惊愕地抬起头。简短地下了命令后,孙权便抿紧了唇,在凌操的护卫下阔步踏出人群,一路擦过神情各异的将领,一步也没有回头。
他并没有解释太多,甚至不说“跟我来”,但谁都知道他的意思。
鲁肃第一个跟上去。
张昭也慢慢地踱着步。
在众人的凝视下,周瑜微微地侧过身。
他的目光从营帐上转
开,步伐平静地迈入雨中。
积水被哗啦踢碎,又有个看不清面孔的武将跟过去。
一个接一个,孙权身后的人慢慢连成群。
……
胳膊被人拉了拉,李隐舟偏过头,是凌统把他拖去檐下躲雨。
他们还没有资格旁听接下来的部署。
“我也不知道少……主公和父亲筹谋了这些。”他一直跟着李隐舟,的确无暇分心,这会更是一头雾水,“主公是什么意思?眼睁睁看着世家作乱吗?”
在凌统急切的询问中,李隐舟眼神反慢慢沉静下来。
他回答着凌统,也是自语:“伯言的办法要牺牲陆家以求最小的流血,这也是曾经将军取庐江时的想法,但主公不愿意沿用,他要用自己的手段。”
凌统更加不解:“可为什么主公不愿意?”
李隐舟望着孙权远去的背影,直到凝成一个墨点消失不见,心中隐约猜测到了什么。
凌统叫他半响不语,不敢追问,只得换了个问题:“通敌的叛徒究竟是谁?难道就这么放过他们?”
李隐舟却抽身而起,一身的雨抖落下来。
凌统猝不及防被他的动作溅了满脸的水,眯着眼睛胡乱地跟上去,究竟有些被无视的气恼,用蛮力硬生生拉住了他的袖子:“先生先回答我。”
李隐舟只得驻足。
雨重新落在肩上。
他仰头望着一瓢接着一瓢没有尽头的雨,道:“他不是看着世家作乱,也不打算放过任何人。一开始计划问责陆家是为了震慑世家,用示威来减少冲突,大部分有反心的人其实就和孙栩一样,一旦看到别人落败就会更小心隐忍。但现在……”
他转了转眼眸,目光沉沉:“他要彻底除去有反心的世家,一个不留。”
这是唯一的解释。
孙权在吴郡留有后手,就像对孙暠动手那样,不给一丝反应的机会。
凌统一惊:“万一他们狗急跳墙了呢?现在四处布线,兵力吃紧,能不打的仗为什么要急着打?何况我们还没回去,谁能对付他们?”
李隐舟亦只是猜测。
他蹙着眉,心里的雨更乱,索性闭上眼:“等我们回去就知道了。”
——————————
不过经过一日的商议,孙权就已正式宣布
率精兵回吴郡。
六军素槁,护着盛大的棺。
孙尚香这才现身,带着满脸的凉水,眼神微有些怅然:“里面只有兄长的衣物。”
她自我开解地抹去忧愁,有些奇怪:“你最近不是常陪着兄长吗?为何现在倒和我挤一块了。”
李隐舟倒不计较这个:“他现在是主公,每个人都盯着他。倒是你……”
他瞟一眼孙尚香:“早晨怎么没带着公纪来?”
孙尚香也不瞒他,悄悄地道:“其实兄长早就改了主意了,只是一直没告诉你。”
李隐舟有些讶异地抬眉,自己居然变成了被隐瞒的那个人,这还真是头一遭。
“你别生他的气。”孙尚香难得有替孙权说话的时候,纠结半日,还是说出了口,“不下狠手,那些有反心的人终归还会伤害你们的,你也是,陆家也是。”
她指了指李隐舟的脖颈。
当日孙暠掐出来的痕迹已经消失不见。
但孙尚香也见过,不曾问,想必是已经从孙权口中得知。
她道:“那些宗亲都因利生叛,世家就更不可能忠诚,就像腐肉,不除到见骨,是不可能生出完的好手臂的。他没有长兄那样的威严一直压制他们,就只能选择殊死一搏,否则连自己人都要一直流血牺牲,又谈什么江东的大业?”
李隐舟摸了摸脖子,半响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