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鼓雷门。其实先生已经有了对策, 只是想要瑾替你说出口罢了。如今讨虏将军广招贤才,所以你希望某也能受之亲睐,成之虎翼。”
他的语气极为肯定。
李隐舟既然一应备好了等他来,就断不是胸无城府之人,孙权的病是假,此人的无能更不是真。
可自己本因避祸来吴,又岂肯轻易为人犬马?
只得笑一声谢过好意:“将军身边有张公周郎这样的智者, 有黄盖凌操这样的悍将,还有许多谋士群策群力,想必不缺乏某一人之力。某本草芥,胸无大志,从远方来,自隐处去,实在没有留下来的理由和必要。”
话说到这个程度, 已经算是客气且决绝。
身后的人却毫无撒手的意思。
不仅不放手,还扣紧了五指,反问:“诸葛先生当真心无杂尘?”
诸葛瑾默然。
青年抛下铜秤,秤砣在桌上哐当转了两圈, 终于砰一声砸在地上。李隐舟却擦了手掌, 锵然道:“吴郡远离尘嚣, 的确是世外净土, 子瑜旅居这里,应该知道这一切来之不易。既然你今日现身,便是希望出谋划策,能够保下江东, 保下吴郡。”
诸葛瑾仍不言不语。
李隐舟继续道:“若要避世,大隐于市,天下之大任凭君去,何必插手管这档子闲事?先生若心中毫无抱负,今日绝不会站在这里。”
穿堂的风带来五月槐花的清芬,似流水在漩涡中缱绻了片刻,这样空宁的晌午里,浮生消磨,岁月平静。
诸葛瑾亦有片刻出神。
这半生流离,大山大河走过,遍访名迹游四海,只觉繁华之处乱花迷眼,贫瘠之地又无生趣,唯独江东水土恬静宜人,恰好容下他浮世里颠沛沉沦的一颗心。
本想出世,却一脚入世,细细回想,竟不由大笑。
“看来管了一遭,就得管一辈子了?当真蛮不讲理。”
却也好奇,且先听听:“可究竟有什么事非某不可?”
李隐舟这才将曹操的来信和盘托出。
其实诸葛瑾来之前也已经猜出个大概。
他掀开衣袍重新入
座,端起茶来徐徐饮了一口,隔了缭绕的雾气,眼神竟锋利了许多:“要想服众,必须令他们知道送质弊大于利,虽可避战,却只会引来灭顶之灾。”
李隐舟点头:“所以必须要先生游走一趟,也唯有先生有这个本事。”
诸葛瑾放眼瞧着窗外树叶筛下灿灿的光,扣下茶盖回味片刻,才似尝出味道:“而今曹操就像药材,皇帝则如秤砣,他们之间看似平和亲厚,但其实经过官渡一战,已经使曹操暴露了不臣之心。若江东再依附曹操,那么等于明晃晃就是做了逆贼,起码——在皇帝的眼中是。”
曹操本绝无好意,而汉室若把矛头对准江东,则更给了他出兵的理由。
这一步棋可谓暗藏杀机——若孙权不答应,他便有十足的借口讨袭其不忠汉室,想自立为王;若答应,汉室反会觉得江东联合曹操,居心不良,喉头之鲠怎可不除?
不管孙权怎么做,他都能找到理由出兵。
越是低级的军阀,越不在乎师出有名,可曹操如今打着天子的名号,筹谋布局不得不步步谨慎,半点不落错处。
然而他也是人,不是神,既然是人,就一定有弱点,有软肋。
诸葛瑾却无后世的先知先见,自然不解这一局应当如何破。
也想不透自己能扮演一个怎样的角色。
李隐舟不动声色俯身挨近他,低声耳语道:“先生是否记得,曹操营下曾有一名将领,叫做刘备。”
诸葛瑾一听,心中便明晰片刻:“刘玄德叛曹助袁,可惜袁绍后继无力,他也无计可施,败走荆州投奔刘表,如今很算落魄。先生是认为他曾在曹营,如果能争取他来江东,也许可以现身说法,揭露曹操的野心与诡计?”
这话对了一半。
然而让刘备投奔孙权……对于那个数十年野心不曾磨灭的男子或许不算屈辱,但现在还没有十足的理由说服他。
于他而言,匡扶汉室这柄大旗被摇久了,做事自然规行矩步不敢露半点野心,此刻的蛰伏不过是为了来日出头的一天。既然有一个垂垂老矣的刘表可以守株待兔,就绝不会轻易跳槽到不好拿捏的孙权这边。
然而就算不是盟友,此刻,敌人的敌人就是最忠诚的战友
。
李隐舟声音更低:“刘玄德背叛曹营遭遇惨败,但赢了人心,起码,是汉室的心。”
轻轻一句话,却似一颗惊雷炸响在诸葛瑾的耳边。
他顿时领悟其中关窍。
哪个皇帝能忍卧榻身边有虎狼酣睡?可偏偏如今圣上只能忍。
刘备匡扶汉室究竟真心还是假意都不重要,在汉室眼里他就是水中稻草,尽管自己也飘摇无力,却是最后一丝上岸的希望和绝不屈服的意志。
这场背叛不仅没有给刘备带来恶名,反而在其经营下成了惨烈的赞歌。
“可刘备会替江东造势?”诸葛瑾微微地蹙眉,那双温润的黑眸掠过一丝寒火,心底被蓦地照得雪亮,“难怪将军要病!”
孙权这一病,远在荆州的刘备少不得要琢磨——若是孙家再生变故,曹操一鼓作气拿下江东该如何是好?就算他猜出背后玄机,也更会担心孙权一时软弱,当真成了曹操的鹰犬。
不管如何,曹营再度壮大实力,刘表那个败絮其中的老匹夫都不能再保他,甚至自身难保!
千里之外的刘备一定正焦灼地探听着江东的动向。
诸葛瑾是聪明人。
稍被点明,就已经看透了孙权和李隐舟此刻的筹谋打算。
也唯有让他看清楚江东的对策,才能令其心服口服地一展才学。
李隐舟帮他换了一盏茶。
滚烫的茶水注下,诸葛瑾的眼神也被渲得温热许多,隔了渺茫一绺雾瞧着眼前眉目淡静的年轻人,亦隐约看破些什么别的东西。
然而话未出口,便在舌尖苦涩的滋味中化开去。
新换的茶冲了三遍,还是洗不脱陈年搁置那点旧而朽的气味,他方才无心品茗,这才嗅出茶里被潮湿浸透了的涩味。
草木中人自然不事奢华,然而君子饮食也讲究清澈甘冽,这极没有品位的茶还是令其微微蹙眉。
诸葛瑾放下茶杯,摇头:“这茶是被雨水泡久了生出涩物,瑾还可勉强入口,换了我那弟弟决计不肯将就。将军若不懂茶,最好还是劝他换一味。”
这话不是嫌弃孙家节省用度,只是提点其待人接物逢迎之道。
论及待客礼仪,力促蜀吴联盟的诸葛瑾自然有话语权。
“这是外头进来的茶。”李隐舟
闲闲转动茶杯,透过腾腾的热气瞧里头荡漾的碧波,淡淡地道,“听说那里民风不化,常年酷暑多雨,这样的茶,想必已经算好东西了。”
诸葛瑾眼神一跳,却又端起茶杯细细啜了一口,咽下苦涩,喉舌间只留下淡淡陈旧的味道。
他微微笑了笑:“是好茶。”
……
那日李隐舟走后,诸葛瑾和孙权谈了许久。
次日,他便马不停蹄动身去蜀地。
朋友颇不解地为他送行:“什么灵丹妙药可以救讨虏将军?子瑜你就是心肠太软,听说这位孙家新主公可是心狠手辣、薄情寡义之人。”
心狠手辣,薄情寡义么?
诸葛瑾淡笑不语,只觉唇齿之间,留有余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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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葛瑾一走便是月余,孙权却越发病入沉疴,往日狂热的精神劲都似被病气磨平,恹恹躲在房中极少步出。
连孙尚香都有些信了此道,不由地为他蹙眉担心:“是不是那天孝则说的太过火,他心里憋气了?”
李隐舟拿羽扇懒洋洋地拂了拂滚滚的水气,被热浪蒸得眼角发红。
做戏做全套,要想瞒过敌人首先得瞒过自己人,要瞒过孙尚香这样精通药理的人少不得吃些苦头。
“也不至于。”他勉强撑出一副沉重忧患的表情,低低道,“就是太操劳了,想必会有转机。”
“那送质的事情……”
“已经知会了诸公晚上来密谈,拖不得了。”他知孙尚香不是心性柔弱的普通姑娘,为防生变不敢透露太多,凝眉许久,只吐出三个字,“你放心。”
孙尚香点一点头,从腰间取出一个小巧的锦囊递给李隐舟:“他说这是母亲遗给他的,很灵光,可以保百病不侵,你悄悄搁在兄长枕下。”
这个他是谁不言而喻。
末了,小小声补一句:“千万别告诉兄长,孝则还置着气呢,不肯让我说出去。”
这两人大小就是水火不容的脾气,一个话多又偏能精准踩人痛脚,一个心思敏感却不肯露在面上,两人冷战起来就没有消停的日子。如今都是快及冠的人了,却还玩这种让人传话、看看谁先低头开口的把戏,简直越活越孩子气了。
无奈地打了打扇,忽想起来庐
江老妪给的那个配囊,连日忙碌竟忘记了给他,刚好让孙尚香带去。
“我还记得。”孙尚香低头戳着手心大红的配囊,眼神绽出难得的温柔,“你们为了给我熬药,都闹到陆太守那里去了。对了,我听说那个老太有个傻孙子,如今他还好吗?病情有没有什么转机?或许我们哪日再去仔细看看,说不定能治好呢?”
李隐舟手腕的动作停滞片刻。
孙尚香喜悦的神色一顿,旋即在沉默中明白什么,细细收好了配囊不再提,片刻轻轻道:“既然今夜兄长要会客,这里就交给我,你去。”
见他眼神复杂,又笑了笑:“去,放心。”
作者有话要说:刘备叛曹的事情不涉及主线就不细说了,有兴趣可以百度衣带诏看看
81、第 81 章
今日恰是十六的满月。
骤雨初歇, 清风徐徐,一轮圆月在雨里被洗濯得发白, 连上头圆圆缺缺的印记都一清二楚,就这样孤高地悬在天顶,朝人间布洒下一层寒亮的光辉。
暑热不觉就散去了,手上的药炉子咕咚咕咚冒着白气,腾腾的热气在凉空里洇开,扑到鼻尖的时候只剩下一点湿冷的感觉。
孙权的房外已乌压压围了一圈人。
曹操送来的私信权且算是个预警,给足了孙权考量的时间, 以朝廷的名义发布的赍文是近两日才到了江东,虽没有大张旗鼓地布告出来,却也足够闹得人心惶惶。
一众林立的身影参差交错,偶有骨节扣动嘎一声焦灼不安的脆响,拧起的眉里各自凝着狐疑的深思。
见李隐舟来,终究是老将黄盖第一个按不住声音:“主公如今究竟如何,既请了那么多能人异士, 难道没有一个可以解病的?”
质问的眼神潮水般涌到年轻的医生身上。
李隐舟捧了药炉,不疾不缓地解释:“主公忧思过度,风邪入体,不是一两帖药就能康复的, 病去如抽丝, 诸公请耐心等候。”
“耐心, 耐心!”黄盖被这幅慢条斯理的模样激起一肚子的火气, 眉头抽动间猛地以枪掷地,竟生生凿出三寸的深坑。
他的眼神一转,环视各自不语的诸人,眸中怒火几乎喷薄而出:“两位将军浴血奋战数十年, 一代基业,万千亡灵,难道就要这么折首跪于人裙下?!曹操宵小之辈,挟持天子,多行不义,我等奉承天命,当破虏讨逆,以证天道!”
旋起的碎石一粒粒飞滚到李隐舟的脚下。
黄盖的目光也遽然钉在他身上,炽烈的语气一点点肃冷下来:“而今主公一味称病不出,难道就要这样把大业拱手送人?李先生,你也身受孙氏重恩,当厘清长短,公私分明,以大局为重。”
这一番激烈陈词迅速点燃了论战的硝烟。
不待李隐舟答,张昭已淡淡地接话:“曹公虽然行事诡谲,但也终归是朝廷股肱之臣,我等既食天禄,当尽人臣之事。若公然对抗朝廷,岂不给了敌手以可乘之机?而今百废俱兴,万事萧条,正是应
当休养生息的时候,何必急于和曹公翻脸?昔年勾践卧薪尝胆,三千越甲终吞吴,而今我们只是送质入朝,也算不上屈辱。成大事者能屈能伸,一时意气只会落入敌手的圈套。”
他的话就像一盆冷水泼了下来。
夏末秋来的夜,空气时冷时热地拧成一团,像濡湿的棉花塞进鼻腔里头,令人闷得呼吸困难。
一潭闷沉沉的死水里,难得竟有人出言反驳张昭:“万安之策或许可以保全,但天下格局瞬息万变,一味求全又如何可以破局?何况江东六郡地处水域,水脉充沛彼此勾连,而水上作战并不是曹操所擅长的领域。即便是退败,曹营也很难追兵深入,我们还有自保的办法。”
众人投之以不可思议的目光。
万没想到素来为人和善的鲁肃竟然敢和张昭叫板!
不等他话音落,便听一声沉郁低哑的声音响起:“可他打败了袁绍。”
顾雍不开口则已,简简单单一句话便正中诸人心底纠起的死结。
曹操有什么可怕?不过乘时作乱,挟持天子以令诸侯,圣师的面孔,逆贼的心怀!
官渡之战却似一道响亮的耳光,将春秋大梦里的人遽然打醒,曹操能以二万兵马胜过袁绍十万粮草充足训练有素的大军,这绝不是运气使然,他不是当初的董卓,更远胜袁氏兄弟。
月色皎皎,满地霜花被踏得七零八碎。
气氛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若能战,谁想和?
张昭、顾雍他们是羸弱之人吗?未必。此前平宗亲、剿世家,这二人明里暗里出手何曾留过一丝心慈手软?
黄盖、鲁肃又是好战无知吗?更不是。江东六郡散落数年,历经孙氏三代主公数年困斗才有了今天尺寸的安稳,就这样轻易被收买了去,岂不是为他人做了嫁衣裳?
凌操闷不做声烦躁地转着枪。
他俯首贴近李隐舟,忽道:“主公究竟是什么想法?为何此次连我们都不告诉?你们耍什么花样?”
李隐舟一眨眼睫,目光在月色中明朗了一瞬,也仰头凑近凌操的耳朵,低声吐出几个字:“主公宅心仁厚,校尉放心。”
凌操被磨得枯焦的唇舌几欲呕血。
这位新主公哪里跟宅心仁厚牵扯得上半点干系
?睁眼说瞎话!
脑中急电一转,便想起庐江时候算计李隐舟那点小小伎俩。
绝对是挟私报复!
他和李隐舟数面之交,几乎次次都是危急存亡的关头,而今才算见识这人睚眦必报的小器心眼,恨不得把他当凌统一样吊起来抽一顿,但这风头浪尖还偏得指望他说上两句。
只能忍了暴躁,按下心绪,咬了牙低声道:“过了这一遭,我请你喝酒赔罪。”
凌操顿了顿,声音愈低,手中的枪却攥得愈紧:“……我们不能低这个头。”
人可以折断骨头,却不能折了骨气,可以流血,但不能丢了血气!
李隐舟眼角微微一扬。
竟笑了一声:“校尉就这么不相信主公?”
凌操冷哼了一声,不答。
真不相信他,就不会按下脾气一声不吭,早就和张昭老儿揪着袖子打起来了。
李隐舟低头拨了拨药罐上的瓦盖,徐徐拨开渺渺的白雾,低声道:“药在罐子里闷久了尚且会变了性味,人言若堵起来只会在内心生变,主公不是不想管他们,只是此时若不让他们说个痛痛快快,以后还有谁敢谏言?”
“净会鼓捣这些。”凌操咧了嘴不屑地环顾一周,冷静下来,眉却拧得更深,“但总这么吵也不是办法,人心不齐,用什么匹敌北原的大军?”
二人低声耳语的片刻,反对与迎合的声音在沉静中复又燃动,唇枪舌战彼此谁也不想让步,响亮的争论几乎擦出电光火石,将寒浸浸的秋夜点如白昼。
谁也说服不了谁。
一锅乱粥里头,房内终于传来一声虚弱的咳嗽,似轻轻一道鼓点,在瞬间的凝滞后,直接将战意引到极点!
黄盖竟一脚踹开了门,严厉的眼神左右四顾逡巡片刻,骤然凝滞在半空之中——
孙权一身素服不染半点尘埃,失血苍白的嘴唇挨在白茫茫一圈风毛边上,在陡然扑面拂来的夜风中慢慢抬眸。
寒铁似的眼瞳淡然直视一拥而入、却有些手足无措的部下。
“诸公所言,我都已经听清楚了。”他在病气里又咳了一声,额尖隐约抽出青筋,脸上神色却依旧淡淡,“你们是觉得我们一定赢不了曹操?”
这一刻,即便是主张反对的黄盖和鲁肃都忽
然沉默下来。他们主张的并不是逆风挑衅曹操的威信,而是宁可战死也绝不为人犬马。
谁也不曾想过去打败曹操。
谁又能打败他?
张昭反问:“我们用什么对抗曹操?”
孙权亦默然。
他目光直直落在庭前一地的寒霜上。
一股自上而下的不安顿时卷落下来,连孙权自己都不能回答的问题,又有谁敢去深思呢?
凌操也有些心急,拉了李隐舟到一旁垂问:“你们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难道主公真的打算答应曹操的话?”
孙权亦微蹙眉头,目光微微从他身上划过。
一切都按照计划有条不紊地上演,可诸葛瑾为何还不现身?
李隐舟在柜中取出一枚阔口的杯,将滚烫的药倾注进去,在众人复杂的视线中递给孙权。
淡淡热气腾起,他低声道:“药熬好了,主公别急。”
……
嗒——更漏滴破静悄悄的夜。
一道清而冷的声音破开空落落的静谧。
“瑜来迟了。”
众人几乎是下意识地扭头回顾——
夜风撩起了丝缕的云,明明的月色似流水摇晃,来人挺立的眉峰下暗影横生,一双浓黑的眼却氤着寒火。
周瑜的身影却被勾勒清晰,落了满肩霜寒的清辉,着一身素衣玉冠,踏着风阔步而来。
他穿过一众缄默的同仁,立定在孙权面前,垂眸瞟他一眼便转身面向张昭:“我们为何不能赢曹操?”
一旁的顾雍沉沉瞥他一眼:“曹操以少胜多打败了袁绍,而今气焰更胜昨日。”
周瑜却淡然北望——
“袁绍在攻曹操时,恐怕也觉得自己必胜不可?”
一时四下皆静。
这话是认为他们也可以同样逆风翻盘!
张公沉声片刻,只问:“我们何来赢面?”
周瑜目光微顿,从容不迫地给出答案:“江东六郡自古是天下水米之乡,富饶可敌半国,铸山为铜,煮海为盐,人心安定,士风强劲,在天时上,我们不输给曹操;曹营地处北原,皆是陆军,不谙水性,在水战中已经失去地利;而今天下动乱,曹操赢了袁绍却输了人心,虎狼之心已是纸后烛灯,昭昭然揭露于天下豪杰之间,我们退无可退背水一战绝无所畏惧,而他碍
于野心顾虑重重必受辖制,因此在斗志上未必优胜。天时地利人和曹营无一可敌我们,再兼官渡一战已经耗竭了士气,短期之内他对江东绝无胜算。”
他一丝一缕地剖析来,竟毫无半点怯意和畏惧,仿佛口中所说那个创造神话的曹操,不过是席地而坐对棋博弈的普通对手而已。
他语气很淡。
但在场诸人心中隐约澎湃的浪潮几乎扑出躯壳!
孙权的眼神如掠过狂风,隐藏的情绪被骤地点燃,竟拖着病躯按着剑立起身来,深深凝视周瑜片刻。
片刻,凌操狂笑一声:“周郎说得对,难道我江东儿郎就个个不如那么个老匹夫?还是说你们这些书袋子觉得自己全都输给了他麾下的谋士?世上没有不败的战神,却有怯战的懦夫!”
被他这样冷不丁地一激,方才冷言冷语的主和派立即掉转火气围攻凌操:“凌校尉这几年又有何建树?”
凌操立即拔枪:“起码若曹营敢犯,某必第一个迎战!”
张昭立于原地,苍老的发在空中漫飞片刻,在众人重燃激情时,脸上始终保持着冷静与淡定:“可我们拒绝曹操,他便有了出师的名义,公瑾最后一条、也是至关紧要的人和,并不成立。”
周瑜却早已料定他所言一般。
目光有意无意在人群后的李隐舟脸上一掠而过,缓缓道:“人心各异,想要独吞天下,曹孟德就已经输了人和。”
作者有话要说:不好意思咕了半天
诸葛先生是外交官啦,装逼还是让指挥官来上
第 82 章
闻言, 众人皆是一愣,接着便细细滋长起讨论的声音。
周瑜长立人群中央,一任夜岚拂卷长袖。
直至人声煮至鼎沸, 他阔然回首, 唯独望向孙权, 锵然道:“汉室大势已去, 曹营根基深厚,其余众党皆不成气候,而今之计, 唯有隔江两立!”
……
这场密会直至宵夜尽头。
诸葛瑾于次日黄昏才现身。
他带来的不仅是挂在足尖蜀地湿滑的青泥,还有汉室下赐江东的消息与刘备递来的密信。
这迟来的出现不啻于一剂定心的药丸,足以佐证周瑜所谓曹操“失去人和”的天然劣势, 更是皇帝一道对于曹操的抵抗——汉室还未真正崩溃, 北伐已经是在中央权威上动土, 若再想南下就是做了逆臣贼子, 天下皆可讨之。
“刘备在刘表手下果然不得重用。”诸葛瑾举袖拂走衣襟上的风尘,淡淡地道,“不过, 瑾观其为人厚德, 广揽人心, 恐怕不久为人臣了。”
刘备惯常以舆论造势, 而今在刘表处不得重用, 又忌惮时时侵扰的曹操,如今已经和曹营彻底翻脸, 当然生畏其一家独大,索性拧尽了力气说服汉室信任江东。
给曹操下绊的时候顺带卖江东一个人情。
稳赚不亏的买卖。
刘备和诸葛瑾一定达成了这样的共识。
李隐舟捻起他送来的药材,放在明晃晃的铡刀下用力斩成数段, 耳畔回旋的却是昨日周瑜的主张——
二分天下。
天下乱如棋盘,谁欲独吞天下就成为众矢之的,连曾经占据时势的袁绍袁术都过分跋扈而被群起攻之,如今想要独揽泱泱中土无异于把自己设立成拉仇恨的活靶子。
与之不谋而合的鲁肃则更激进,在会上便果决地提出了“剿除黄祖,进伐刘表,竟长江所极”的战略措施。
孙权拍案许之。
当即令顾邵撰文回绝朝廷。
顾邵文采斐然,文章一蹴而就,字字激昂,诸葛瑾想必已经或多或少从之猜出什么。
在李隐舟的漫不经心的缄默里,他的微笑暗沉片刻:“刘豫州倾力相助,而先生却刻意设局令瑾来迟、不能陈情,想必是因为主公的策略里根本就没有与其联盟这一条?”
李隐舟这才放下手里的活计,以粗糙的劣纸慢条斯理擦净锋刃,坦然地反问他:“主公为什么要与之联盟?为什么要帮他?”
诸葛瑾微微蹙眉:“不讲信用,以后再想合作会很困难。刘玄德不是池中之物,刘表却十分庸碌,荆州迟早要易主。若我们共据长江南岸,就唯有联手一条明路,分化只会令北原得势。先生这样做,是在消耗彼此的信任。”
唯有亲赴荆州的诸葛瑾如此重视刘备,能在其式微之日看出未来的巨大潜力,并在无意中透露出三分天下的构思,足见其智谋未必就在其弟弟诸葛亮之下。
李隐舟点头:“你说的很对。”
诸葛瑾笑容更淡、更暗:“既然如此,先生为何对某设局?”
李隐舟回首瞥见他肃重的神色,心知人情练达的诸葛先生面上虽还温吞,心里只怕已经骂出一篇文章了。
他垂手拨弄蜀中远道而来的药材,簌簌的粉尘于指缝里落下,眼神跟着暗了一暗——
“子瑜为什么认为,我们日后一定要和刘备合作?”
诸葛瑾方想启唇论述,却被淡淡地打断:“因为曹操独揽北原,刘表垂垂老矣,黄祖更不济事,眼看局势要变,而子瑜不觉得主公有本事平江夏、伐荆州、占长江,反觉得刘备可夺权刘表、篡夺荆州,所以一开始就将自己摆在了劣势上。”
诸葛瑾于是默然。
孙权固然野心勃勃,手段老练,但江夏固守数年、荆州更实力雄厚,刘备引而不发暗自积蓄,北有曹操蓄势待发,西有黄祖虎视眈眈,江东面对四周惊涛骇浪,可以保全已经耗尽了筹谋,竟还敢妄图独据长江、隔江分治?
这也正是对方刻意设局错了个时间差的另一个原因。
他非旧部,人微言轻,一旦据理力争提出三分的计策,定会被激进的主战派视为刺肉之钉,以后再想立足便十分艰难。
毕竟不是张昭那样的老臣,也无顾雍深厚的家底,初入孙氏麾下便要来泼一盆冷水,也许的确不是明智的举动。
事情琢磨开来便不再纠结,但诸葛瑾仍然坚持:“合作才能赢得胜利,才能减少流血。打仗是为了和平,而不是为了屠戮。没有必要的战争,一开始就应该避免。先生可以压下我的声音,但不能割断我发声的喉舌。”
“是。”李隐舟知道,就如同张昭、顾雍这样的主和派,他们并不软弱,甚至比许多武将都更倔强、更强硬,他们饱读诗书礼仪,心中惦念的不是开疆扩土的澎湃激情,而是保家卫国的长久坚持。
耳畔遥遥是城外不息的水声。
大江大河,生于长流细水,而凝为涛涛激浪,竞流东奔,最终纳入海的博大。
他将切好的几种药材一粒粒收纳入细孔的筛布,用力打一个结后抛去沸水之中,片刻咕噜咕噜沉浮之后,药罐里飘出一阵混杂了数种气味深沉的苦香。
他道:“你可以坚持你的想法,主公不会抹杀你的声音。”
诸葛瑾似看出什么,神情骤然有些凝固:“先生如此苦心筹谋,难道不怕枉做小人?行事诡秘必遭骂名,值得吗?”
值得吗?
李隐舟亦扪心自问,他来到此处十数年,享尽了旁人的保护和包容,而今菲薄之力虽不能扭转乾坤,但终于可以问心无愧。
他举目远望西方迢迢的山水,碧海般的蔚蓝天空阔然展开,层林尽染,秋霜灼灼,大江大河席卷起腾空的浪潮。
风自西来。
他眼睫在涡旋的风中轻轻筛动,心中却想——
秋天到了。
——————————————
他最终没有回答诸葛瑾的问题。
人人心中都有自己的标尺,值不值得,冷暖自知,无需用旁人的心度量自己。
诸葛瑾必能找出自己的答案。
一路缓行踏出孙氏大宅。
刚转身,便见一对庄严肃穆的石狮子底下笔直站了个年轻男子,一身白衣修得他长身玉立,如风中劲松,有凌雪傲霜的姿态。
然而看久了,也瞧出几分单薄萧瑟的意味。
他目光直直地注视着眼前大宅,看烟霞烈火点染在屋檐上,连青瓦红墙都浓烈了几分颜色,愈发显得金碧辉煌,灿烂夺目。
他脚下的青石板,硬得发凉,萧萧长风从颈侧刮过,像一把钢刀,割得生疼。
他就这样长长地久立。
李隐舟慢慢踱到他身边,拍拍他的肩:“孝则,既然来了,怎么不进去。”
顾邵如梦初醒似的抽一口凉气,下意识后退两步,脸上浮出无奈的笑意:“吓我一跳,我当是谁呢。”
两人于是并肩共行。
虽都没吐露目的地,却默契地走上同一个方向,一路穿过斜阳余晖下的城镇,沐着如火如荼的落日慢慢步行。
顾邵先笑道:“听说诸葛先生从蜀中归来,偏偏此前他说可以治好主公心病,看来这帖药还挺灵验的。”
李隐舟不置可否地点点头。
他到底不是傻子,有了父亲的提点、陆逊的劝说,也算自己琢磨出门道:“之前他和你见过,可见这回又是你的主意,偏偏算准了让他迟一日归来,就是不想令其破坏周郎隔江分治的计策。不过我看你日日呆在孙府,究竟什么时候去找公瑾商量此事的?”
若不是顾邵神色里那点挥之不去的怅然,李隐舟倒真想夸他两句进益了。
知他心情不好,也不再似往常逗弄,索性直言不讳:“我未曾找过周郎。”
顾邵的步伐一滞。
豁然解开疑惑:“诸葛瑾未带回消息,唯有周郎可以压下众议,你竟然连他都算进去了。”
李隐舟摸摸鼻尖,着实不敢邀功。周瑜不是受胁迫的脾性,但江东受人胁迫,他眼里却决计容不下这沙子。
两人不谋而合,照面只一个眼神,彼此未曾点破。
顾邵迈开步子:“刘备算是白出力了,但形势所迫,他也唯有这一条路选,日后必拿这个说事。”
这倒当真是明事了许多。
他怅然道:“曹操北伐未休,我们也做的滴水不漏,短期之内,他不敢再动手了。只是这道仇记下了,将来迟早有一战。”
秋风在长街上卷起残叶,呼地吹散了一地尘埃。李隐舟慢慢走过青石板,在城墙前驻足片刻。
“是,这几年正是休养生息的时候。”他脸上疲惫的肌肉松弛下来,露出一个淡淡的笑意,反问顾邵,“顾少主忧国忧民,如今暂且算是平定了,打算什么时候成家立业?”
顾邵听到这话,一分神,脑袋直愣愣磕在城墙上头。
他强自扶住墙壁,尴尬地清了清喉咙,目光落在李隐舟好整以暇的脸上,忽觉出不对劲——他好歹也是顾氏少主,怎么能次次都被这人拿捏。
于是挺直了腰板,负手端立,斜眼睨他:“你大我一岁,怎么不提成家立业?”
李隐舟淡淡地呛回去:“我相熟的女子唯有阿香,顾少主舍得?”
顾邵:“……”
两人一面交谈,一面已出了城。
暮色晦晦,岸旁残柳倒垂着低吻江水,在急进的湍流中豁出一道浅浅的口子。
数艘大船扣在码头,络绎不绝的仆从上上下下搬动行装。
李隐舟心头微微发紧。
不远处,一袭皓衣逆着霞光,慢慢朝他们走来。
第 8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