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混乱中, 李隐舟听见有人打着酒嗝讲起故事,“他驾着火船冲了过去,在危急关头跳进了水里, 那波浪里谁能瞧清楚是黄都督?他被没眼色的刘军捞起来了, 还当战俘关进了茅厕, 冻了一整夜, 几乎断送了性命。好在韩当将军偶然路过,才把他救了出来。”
也就趁着黄盖还在病榻, 这群小子才敢编排这位老将的故事,这段轶闻是真是假尚待考究,但从之前凌统隐秘的笑来看, 应当流传甚广。
围观的小兵都吃吃笑了出来, 黄盖的部下挽起袖子作势要揍阔谈的那人,闹出鸡飞狗跳的一阵。
士兵们不会去想胜利了之后, 他们又该何去何从。
起码在这一刻, 李隐舟想,孙刘两军是真正的盟友。
比这些小兵醉得更夸张的是参战的将领们, 难得没有张昭顾雍一班老朽的冷厉眼神盯着,平时就不算安分的武将纷纷似脱笼的狼群放飞自我,痛快淋漓地纵酒狂歌、举杯啸月。
甘宁将酒杯一掼,笑道:“早听说‘曲有误,周郎顾’,这么好的日子,都督给我们露一手!”
李隐舟几乎被这句话绊了一跤。
敢让高傲的周瑜弹琴助兴, 也唯有甘兴霸如此狂骄。
他想起那一年江夏小聚,同样的放肆妄为,心中终觉这场盛宴当少了一人,那个一身侠气的男人怎么会缺席赤壁之战?
“你父亲呢?”李隐舟转眸瞟着凌统,见他目光透着冷光落在甘宁大笑的脸上,心头忽踏空一步,踏出一圈圈不安的涟漪。
凌统的脸色却是变也不变:“平江夏的时候战死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
夺江夏是当年平乱后孙氏朝外踏出的第一步,也正是有了江夏这块沃土,江东才算是真正有实力和曹营会战长江。
终究还是没有名震天下啊。
李隐舟沉默片刻,平静地灌了杯酒。
宵风拂卷着额发,如水的月色落了满怀,宴会的尾声中,一道清凌凌的琴音响起。
琴音流转在夜色中,似破冰的春潮在山间奔腾,卷着碎冰碰出流畅的节奏,和缓时如静水拂柳,激越时又似惊涛拍岸,时而低沉细雨微澜,片刻后又高昂直冲云霄。
琴弦在最激昂的一刻迸出铮然一响,一曲未尽,唯有余音震着夜宵。
周瑜怜惜地抚着断弦。
众人皆是如梦初醒的遗憾表情。
夜终是太深了,倦意慢慢蔓延开。在此起彼伏的梦呓和鼾声里,烛火燃到尽头,一抹赤金的朝阳照亮了天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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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李隐舟辞别了准备继续攻克江陵的联军。
腿上的伤口简单处理了下,匮乏医疗资源的前线实在没有可以动手术的条件,他心头很清楚自己跟着只会是累赘。
凌统派了小兵送他回程,皱了眉看着他苍白的脸色。
沉默片刻,还是问出口:“以后还能走路吗?”
李隐舟吃痛地趴在马背上,经过了两天的耽搁,伤口的情况在进一步恶化,他却只是笑笑:“能走,人没有髌骨也能走路,只是老了以后比旁人更容易受伤。”
听了这话,凌统拧起的眉倒松快地舒展开,他们这些乱世漂泊的人,有一刻便过一刻,谁还计较老来舒不舒服?
于是潇洒地转身离去,挥手和他算是作别。
“不送了,我还得去跟着都督取江陵!”
见凌统的身影逐渐没进天光明处,李隐舟方缓缓吐出一口气,忍着剧痛、嘶哑了声音,对面露担忧的小兵道:“我不回海昌,带我回吴郡。”
小兵尚且有些犹豫:“可是凌将军是受陆都尉的托付……”
“回去。”他顿了顿,浸着一圈冷汗的脸强自松懈下来,疾厉的语调放缓了些,“我的腿只有孙小妹知道怎么救,方才是不想让凌将军担心。”
小兵不敢再误事,催着马踏上回吴的路。
大约是被他一本正经的眼神吓住,一路行舟走得极快。新春的第一场雨落下时,阔别数载的吴郡出现在眼前。
小兵大概只记住了“孙小妹”三个字,一进城门便换了驿马催命般策马奔向城南的一隅。
马蹄踏碎春雨,扬起四溅的水花。
“唉,你们是谁?”躲在门檐下的小姑娘惊慌地避开几尺,便见飞驰的骏马穿过濛濛的雨帘,随着一声嘶鸣横冲直撞闯进了院门。
“桂,江南木,百药之长,梫桂也……”
薄薄一层天光照在低洼聚集的雨水上,一圈圈涟漪中倒映出灰蒙蒙的云,随着清脆的读书声聚散摇曳。
堂内,孙尚香端正立在案前,听哒哒的马蹄声紧密传来,她讲学的声音顿了一顿,忽将手中的书卷往手心一砸,面无表情地转身阔步走出门。
“完了完了。”书卷里探出一双唯恐天下不乱的眼睛,正等着看女先生手刃武将的日常好戏,“这回是哪个没眼力价的?”
另有一人笑得猖狂:“嗨,不拘是谁,都少不得一顿好打!这是何必来?”
孙尚香披上蓑衣斗笠,挑着扫帚木棍在手,好整以暇地挽起长袖,扎好裤腿。
隔了重重雨幕,一道急电似的飞马越发逼近,她转了转扫帚,拖长了音调慢条斯理道:“尊驾又是奉了谁的命来请我?若是又来说什么媒求什么亲,可别怪我不留……”
高扬的马蹄划破水雾,雨珠在风中凌乱地散开。
孙尚香慢慢瞪大了双眼。
嗒一声,马蹄在她身前一寸落下,冰凉的水花哗啦溅了半身。
小兵几乎惊慌失措地赔罪:“对,对不起,我是来送李先生的。”
雨声滴答。
李隐舟狼狈地抱着马脖,沾了冷雨的唇勾起,垂首对马下的孙尚香笑了笑。
“阿香,我回来了。”
……
两人阔别重逢,彼此已是二十五六的年岁,然而再相见时,却只照面一眼,眸中皆是了然的笑意。
李隐舟也略有耳闻,孙家小妹特立独行,这些年自己掏出体己办了所学堂,专授医术。
要知,在这个巫医不分家的年代,除了张机华佗这样的闻名之辈,大部分的医生在群众眼里都是神神颠颠的半仙,既谈不上技术,也说不上高尚,总之和贫苦百姓没有太多瓜葛。
百姓没有钱看病,更没心思学医。
孙尚香能办得这么有声有色,除了她自己骨子里的倔强,想必孙权暗中照拂不少。
聊过琐事,李隐舟才将此行的一半目的告知孙尚香。
他并没有骗凌统,也没有欺瞒那小兵,人没了髌骨的确不影响行走,只是膝盖不耐磨损,老来便不良于行。
然而施刑之人又岂会客气?一刀子下去不止髌骨受损,连带肌腱韧带都被断开,如果不能及时手术缝合,日后就会像孙膑一样终生不能站起。
听他一一说来,孙尚香眉头不由深皱。
她看着自己的手,又抬眸看了看李隐舟明澈的眼睛,终究有些犹豫:“我来吗?”
即便已经开了学堂做了师傅,这样精细又大胆的手术还是突破了孙尚香的认知。
她可以吗?
李隐舟本也不想为难她,但诚如诸葛亮所言,医者不自医,他唯有将信任托付给阿香。
深深浅浅的雨点响亮地贯穿天地,间杂着窸窸窣窣探头探脑的声音。
李隐舟略转了眸。
门外挤了一圈落错的身影,好奇的眼神彼此无声地交汇一番,争抢着探看究竟是哪路豪杰竟有这么大的体面,不仅没被一笤帚扫地出门,还被请了进来、奉为上宾。
孙尚香干咳一声:“雨这么大,怕是不想下学了?”
墙外的学生背脊一寒,讪讪地踩着雨点作鸟兽散。
李隐舟的目光却柔和许多:“竟有这么多人愿意从医。”
孙尚香盯着他的腿发愁:“这是借你师徒的名声罢了,若是张先生在就好了,可他萍踪不定,也不知道如今在何处呢。”
张机入邺城大牢的消息并未透出,曹操即便要报复地杀他也绝不会传出风声,这倒刚好给了他和司马懿操作的空间。
李隐舟暂且按下此事不谈,搭下眼帘看着糜烂的左侧膝盖,心头打定了主意。
“你不用怕,我教你。”
孙尚香惊愕得片刻失语。
“我教你,刚好给他们看看。”李隐舟调笑似的看着她,一双眼眸在苍白的脸上亮得鲜明,“孙先生不会不敢持刀?”
他的声音温/如/春风,却莫名有种令人坚定的力量。
好像他这么说了,一切便都可简单地迎刃而解。
孙尚香抬眸迎上他鼓励的视线,心头的犹豫都被吹散开,昂起胸脯用力摇了摇头,又点头。
“好。”
已经耽误了许久,手术立即进行。
他早年教授过孙尚香基础的外科技巧和解剖知识,她缺乏的只是经验的累积。为了精确指导她下刀,李隐舟没有服用麻药。
窗外乌压压挤了数名学生,瞠目结舌地观看着窗内闻所未闻的治疗手段。
孙尚香镇定地跪在草席旁。
简单清理创口,挑开皮肉是破碎的断端。
这几刀下去,李隐舟只觉得痛意涌上脑海,火一般燎烧着每根神经。视野立即布上一层血雾,他用力地拧着眼皮强迫自己看清腿上略颤抖的刀锋。
“你此前说的是这两者吗?”孙尚香小心翼翼挑起血肉的一部分。
透过汗涔涔的睫毛,眼前的景象有些模糊,但李隐舟还是一眼看出那是股四头肌与髌韧带,孙尚香找的极快也极准。
不愧是我看中的学生,他苦中作乐地咬牙哼笑一声,忍着炸裂的疼痛继续指点她。
“首尾相合,缝起来。”
……
一个时辰后,最后一针缝起,李隐舟只觉得痛楚到了最后都煎成苦腥味,泛在唇舌间久久挥之不去。想再说两句夸夸孙尚香,扣紧的牙关咬得发抖,实在没有半点张开的力气了。
孙尚香也不大好看,眼角的肌肉紧张地抽搐着,手指颤抖着蜷紧了,片刻都放松不下来。
两人一躺一跪,浸了满身淋漓的汗,脱力地相视一笑。
一声春雷滚落。
堂外的学生这才惊醒般回转过神,眼中透出震撼的光。
雨切切嘈嘈地落下,闪电将山川照亮一瞬,恍惚中,一道明快的脚步声踩碎了水花。
李隐舟下意识地转了头,眼神在慢慢暗下的天光中逐渐清醒。
一道颀长的身影就这样立在门口。
雨中。 ,,
第 98 章
天青的烟雨溅在瓦片上, 顺着屋檐如注地流下。灰蒙的水雾便隔了天光,勾勒出深而模糊的人影。
孙尚香眨了眨濡湿的眼睫,视线顺着铺在地上的倒影上抬, 目光定格片刻,随即柔缓一些:“兄长。”
孙权本也没想到会撞上这一幕。
这个春天,赤壁的捷报如一道惊雷震彻江东大地,胜利的火光顺着江河蔓延到每一个人的心头, 听到消息的时候,他的激动不亚于任何人。
他只给了周瑜和黄盖三万人马, 而他们却打了场漂亮的翻身胜仗。
此时,凌统的小兵带着李隐舟从前线归来。
孙权全不知这位旧友是如何瞒天过海参与此战, 但想及他昔年的作为, 一切惊异只一眨间便敛下眉头。
面前, 渗血的布帛堆了一地,些微的腥气扑上鼻尖。
战争的惨烈在这幅画面中被揭开一角,活下来的人尚在痛楚中挣扎求生,为他战死的将士此刻可曾安息?
孙权的眼神在绵长的光影中刺痛了一瞬, 强抑着搭下眼帘遮断眸底的情绪。待孙尚香一句“兄长”将他从静思中唤醒,再抬眸,一切阴风冷雨都敛入重云之后, 只剩下冷肃一道目光淡淡落在二人身上。
“回来了”
冷静至极, 也疏离至极,唯有深拧的眉透出一二分压抑的情绪。
李隐舟抬眸对上他的视线。
此番匆忙赶来, 治腿算是一半的目的, 另一半却正是为了找他。他并不打算在孙尚香面前和孙权商讨,只在她转头的时候悄悄递了个眼神给孙权。
孙权早猜出他此番回吴另有所谋,会意地转开目光。
孙尚香却是不解:“兄长来我这做什么?”
孙权瞟她一眼:“母亲近日替你谋了个夫家, 此回可由不得你了。”
这话一出口,便似点燃了火药的引线似的,孙尚香蹭地立起:“什么?”
久踞之后骤然起身,麻木的双腿便抽了筋骨似的绵软无力,她没忍住一个跌撞向前扑去,掌中带血的小刀倏然脱出——
噔一声,直直钉在窗柩上。
银亮的刀锋映上鼻梁,拥挤围观的学子表情骤然僵硬住。
……这是救人,还是杀人?
孙尚香踉跄两步,一双血淋淋的手毫不客气按在孙权的缁衣上头,抬眸咬牙切齿地:“又是全家?还是步氏?他们就挑不出别的小娘,非要围着我打转么?”
孙权才舒的眉头又皱了起来:“你还嫌弃他们二家?二十六岁还不嫁人,难道还要等到三十?”
孙尚香气得额发乱飞,一双血手在兄长身上擦干抹净了才将人推开,撸起袖子便阔步踏出门。
有稍胆大的学生凑上去:“您去哪里?”
孙尚香睨他一眼,丢出眼刀:“回家!”
孙权稍一两句话便激得孙尚香要回家和老夫人理论,待她背影远去,切嘈的雨很快重新合拢。
学子们便没趣地散了。
李隐舟好整以暇看着垂首蹙眉,对一身血污嫌弃又克制的孙权,不由扬起一丝笑。
孙权却看见了:“有什么可笑的?”
李隐舟转而看向窗外的雨,匆忙的学子顶着斗笠、抱着书卷一脚踩碎了满地的雨,安静停在巢中的燕子便被惊飞了两三只,展翅扑向灰蓝的天际。
隆冬终是结束了,天气暖和了起来。
一切的痛楚似乎都被春雨淡开,他笑了一笑,只道:“春日不错。”
……
孙尚香一走,两人很快切入正题。
李隐舟的目的一半为私,一半为公。
他将这半年的经历简略带过,仅告知其张机的处境和司马懿此人。
这世上没有永远的盟友,更没有永远的敌人,在未来的一日,吴与魏也会有一段表面的和睦与友好。
尤其,是在新的魏主继任之后。
提前与司马懿示好,也算在双方阵营紧绷的关系中留了一线余地。司马懿自然也不会放过这个搭线的好机会,一切行动已在暗中悄无声息地进行。
是时候北上接人了。
孙权转了目光,淡淡地北望:“张机先生是济世良才,能迎他回吴也正合我意,可你此番也得罪了曹子建一党,你如何敢肯定继位的一定是曹丕?”
杨修当然是恨死了他。
但曹植么……
李隐舟的眼神随着雨滴落下,他想,在那紧急关头,群狼似的曹营中,除了曹植还有谁能放出那一箭?谁还愿意救他?
他欺瞒了曹植,而十七岁的少年兑现了他当初的承诺。
雨一丝一丝沁上窗,氤氲出一片深色的水迹。李隐舟搭下眼,轻轻叹了口气:“一个太心慈手软的人,做不了主公。”
这话落在孙权耳中却是另一番滋味,不在其位不知其苦,在主公的位置上端坐数年,最高处的是他,冷风冷雨头一个也落在他肩上。
雨声空旷地回荡片刻。
曹家的家事暂且可以搁置,眼下和刘备的关系更值商榷。
他话未出口,可李隐舟已从其深长的目光中猜出几分。
赤壁一战,孙刘联军大获全胜,可击退了曹操以后,荆州这块触手可及的沃土,又由谁人去取?
江陵还未攻克,但周瑜与鲁肃这样优秀的指挥官必已经考虑到了此后的战略布局。
若没有记错,周瑜始终坚持二分天下的战略方针,自始自终没有考虑过和刘备分地而治。而与他交好的鲁肃却在赤壁之战以后改变了想法,极力促成孙刘联盟,坚持三分天下、联刘抗曹。
孙权负手长立,深邃的眼中凝着烟雨薄雾:“以公瑾的脾气,一定会坚持隔江分治。但子敬的书信中,却认为我们不当与刘备交恶。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一旦我们翻脸,曹营势必会借援助之名再侵扰过来,届时若他二者结盟,江东未必还有余力抗衡。”
撇开如今零散四布的割据势力不谈,日后鼎立的三家中,眼下是刘备最为弱势,似乎谁都能轻易捏死一般。
但刘备却很会利用这种弱势。
从某种意义上讲,曹操和孙权都需要他的依附。这场游戏中,看似被动的刘备实则掌握了选择的权力。
而周瑜却不想给他选择的机会。
且他深知一旦错过这个时机,扎下根的刘备一党就不那么好拔除了。
鲁肃的态度更为审慎,刘备毕竟不是刘表那般无用之徒,若两家对峙被人坐收渔翁之利,那么此前数年的苦心经营都将付诸东流。
后人对二者的态度各有褒贬,但真切地站在历史的十字路口,才知此刻抉择的艰难。
雨潇潇,浸着落日余晖,渲染出一片和润的光华。
李隐舟却想起那个清癯斯文的青年,想起他从容不迫的笑,终于想通了为何诸葛亮明知周瑜不会答应,仍还坚持漏夜拜访。
目光淡了淡,他看着孙权凝住的眉目,忽牵起一抹笑意。
“主公或许听说过,蜀中卧龙先生诸葛孔明/慧绝天下,如今却在刘备麾下。”他闲谈似的提起,“前几日,他还在试图游说周郎。”
孙权掐了掐眼角,神色平缓些:“公瑾不可能答应他的主张。”
“是。”李隐舟道,“孔明先生既知道周都督的脾气,又为何做这样的无用功呢?”
孙权的眼瞳骤然紧缩,目光冷却如冰:“离间计。”
李隐舟深颔首。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孙权不是后人口中凉薄负义的吴帝,不是旁人眼里不通人情的一块冰,那重云密布的阴冷眼瞳后,掩藏着细雪,也透着微光。
他道:“是,公瑾一定会反对他,而他认为主公必会忌惮公瑾。他不问主公却坚持拜访公瑾,是为了挑衅主公的尊严。”
若问古往今来有那句话最为寒心,莫过于功高震主四字。
如不是他们立场不同,李隐舟一定会称赞孔明先生洞悉人性的智慧,但而今各自为政,明枪暗箭,容不得任何摇摆犹豫。
孙权扯起嘴唇,冷笑一声:“恐怕不止是他,旁人看孤,莫过如此。”
李隐舟今天这话已算极剖白,刘营的心思昭然若揭,然而天下悠悠,又有几人不是这样看他?
取舍皆难。
“若我纵刘备归蜀,就坐实了旁人的猜测。”孙权转眸睨着西面的云霞,拇指嗒一声扣在案上,静若寒潭的眼神也跟着一沉,“我只担心……”
静默半响,唯有雨点点滴滴。
李隐舟知道他已经有了决断,他不再是十几岁时脆弱又孤寂的少年,冷风冷雨、嬉笑怒骂都不能动摇他的决心。
他放远了目光遥望雨后烟波缥缈的水脉,轻声道:“不管主公的决定是什么,公瑾都会支持你的。”
……
临别时,李隐舟托孙权另一件事。
他道:“此番派人北上接师傅回吴的时候,请主公替我带一封信给环夫人。”
作者有话要说: ,,
第 99 章
吴郡与邺城相去千里, 山重水复,信一递出去就是大半年。
在李隐舟怀疑递信的人早已翻船落水或者被曹操发现的时候,前线带来消息,张机与接应的小兵自邺城南下, 在夷陵略歇脚的时候, 不巧被先遣来攻的甘宁围困, 一时不得出。
夷陵地处江陵之上, 周瑜欲先取夷陵,再夹攻曹仁留守的江陵。
可曹仁也非尔尔之辈,当机立断掉头反扑夷陵。
甘宁本就是玩一手偷背, 兵力悬殊下被曹仁反戈一击, 立即向大本营求援。
周瑜则以凌统留守,自己与吕蒙为支援,亲率大军与曹仁鏖战数日, 力破夷陵。
正因遭遇了这场你来我往的偷袭、拉锯之战, 张机才不得不牵绊数日,待吴军大获全胜之时终于得以脱身。
这一耽搁就是数日。
此后, 周瑜乘胜追击、力抗曹仁继续攻克江陵,刘备则悄无声息取了荆州四郡。联军虽未解散, 却已暗中走向道路的两旁。
边线隐约变天。
九月, 雨淋漓不尽地落下, 山洪涨得汹涌, 重云厚厚卷了数重, 在雷鸣中亮了一瞬, 接着便投下更深更浓的黑影。
李隐舟等着北来的消息,索性暂居吴郡与孙尚香一起教书治病,在原来《黄帝内经》等古籍之上又添了这些年修订好的《伤寒杂病论》草稿作为教材。
张机对于病邪的解释在这个时代无疑是新鲜又神秘的, 疾病与鬼神、与道德都没有任何关系,一切因果都已蕴藉于自然之中。
学徒们本就是一群好奇心旺盛的年轻人,出身非富即贵,才有闲暇捣鼓这些“不务正业”的勾当,对这些打破传统的新知识当然兴趣丰厚。再兼张机近年名声渐噪,能得其真传自然是天大的谈资,浮躁的年轻人读起书是及表不及里,阔论起来却是一套一套的。
“寒邪入体,肾先受之,若只是客在五脏还好,入了八虚室便大要不得了。依我看,柴胡黄芩芍药半夏甘草汤方可解。”
“不然不然,还是要看病邪何在,在两肋才用柴胡黄芩芍药半夏甘草汤,在肝仅用小柴胡汤即可!”
……
孙尚香看得直皱眉:“你就不该给他们看这些,还没入门就想着登天了,沾了皮毛便以为得到精髓,半懂不懂,日后放出去不是害人性命么?”
李隐舟却垂目端坐,眉眼空静。
年轻人么,骨子里透着傲气,恨不能将那点菲薄的学识都一一抖出来,只恐被人看轻了去,却不知越是叮当响,越是暴露自己腹中空空。
孩子不听话怎么办?收拾一顿就老实了。
见他半响不言不语,孙尚香心头泛起嘀咕,转眸回来,却见这人合了书、搭着眼帘,若有所思地点着指尖。
……
傍晚时分,雨歇了片刻,只剩屋檐上的积水滴答地淌下。
孙尚香的小医馆前便三三两两聚了几个人。
她开办这医堂,一半为了教书,另一半也为治人。女子从医少不得引来风言风语,但她一贯不问门第出身,不赚穷人钱财,自己贴着银钱替人看病,也渐渐受到乡人爱戴,连带孙氏声名都好听不少。
这样冷的天,门口却立着个瑟瑟缩缩的老太,单薄的身躯压在破烂的蓑衣斗笠下头,乍一看活似立在田里的稻草人,瘦得没有半点活气。
蓑衣似母鸡的翅膀张开几寸,笼出一方小小的荫蔽。仔细看,才注意到有个小小的孩童紧紧贴在老太身上,一张小脸捂得密不透风,拿一双通红的眼睛小心翼翼地打量四周。
孙尚香心头咯噔一声,赶紧令学徒开门接诊。
待人进门,已净手焚艾。
冰凉的手指从孩子滚烫的额头掠过,孙尚香眼神一凝,不动声色掀开蓑衣的一角,目光顿住,压低了声音:“请李先生来,先烧一炉小柴胡汤,把大门关了。”
学生依言去办。
待门栓咔地落下,孙尚香垂下眼,伸手将包裹在病儿身上的蓑衣整个掀开——
围观的学徒皆倒抽一口凉气。
这孩子的腋窝、两臂及露出胸口上,竟皆布着鲜红的疹子!
何况他还在高热之中。
一个可怖的想法顿时跳出脑海。
学徒们表情各异,可眼神都分明透着沉重与惊惧。不知是谁小声地说了句“痘疫”,一阵切嘈的低语便压不住地蔓延开。
李隐舟批了长衫、趿着草鞋,正欲推门,便听见门内一阵激烈的争辩。
“夏秋之交,高热发疹,正是痘疹所见。孙先生,请用升麻葛根汤。”
令有一人分辩道:“入秋寒邪起,这分明是寒疫!当依经书言,以龙胆草研磨,辅以铁粉,磨刀水调服。”
学徒迅速分成两派,支持痘疹的和支持寒疫的声音此起彼伏,一浪高过一浪。
李隐舟搭在门上的手停下动作。
雨顺着濡湿的发落下,滴在肩上。
他立在深寒的北风中,眉头微微拧起。
学徒们一贯知道他脾气淡静言辞温和,那一声不吭忍着刀子缝了皮肉的狠人形象渐渐淡去,此刻来请这人也未想太多,只伸了手帮他推门:“先生腿受不得冷,我帮……”
话还未尽,便觉腕上一重,一张温凉的手掌扼住他的动作。
李隐舟搭下眼帘,淡道:“听着。”
里头的学徒翻来覆去吵了一刻也没争出个所以然。
孙尚香额角扑扑跳着,早按不住想要抽笤帚扫人的心,等了半会不见李隐舟来,忍不住肃下声音:“吵什么,等李先生来不就知道了?”
一句话将沸水泼冷。
不甘不愿的眼神在空中继续无声地争辩。
满堂寂寂中,却听一人冷不丁地出声:“为何一定要等李先生?”
孙尚香按着眉:“他师承张机先生,对时疫广有所学。”
那少年却并不服气:“先生这话不然,李先生乃是张仲景的徒弟,足见张公才学在其之上,那他一辈子便要听从张公的话么?孔夫子有云,‘疑是思之始,学之端’。我们同李先生看的是同一本《伤寒杂病论》,为何我们的见解就一定不如李先生呢?只偏信他一人的话,却丝毫不听我们的声音,未免太失偏颇了!”
你们才看了几天《伤寒杂病论》!
孙尚香眼皮一掀,眉梢便微微扬起,目光顺着屋角环顾一圈,落定在一个昂着下巴、满脸不服的少年身上。
其余诸人见此情态,皆跟哑巴了似的,死磕着地面,不抬头,不说话,非要从平整的地板上挖出二两黄金。
听到这里,李隐舟问:“这少年是谁?”
“是新来的,叫做董中。”这人答道,“听说他是候官县人,家里也是世代做官的,因非得习医,几乎没被他父亲打断腿,这才远远逃来吴地求学。”
李隐舟点一点头,便把那道紧闭的门推开。
冷风冷雨顿时卷进堂内,溅在人的面颊上,激起一层寒意。
董中拧眉看了这传说中的李先生一眼,倒略有些吃惊,原来这人这么年轻,瞧着也轻飘飘的。
那他还有什么谱可以摆?指不定是借了张先生的本事,给自己挣个名头罢了!不然以其当时十数少年,怎可能想出那些石破天惊的办法?
他梗着脖子没有动。
李隐舟却迈步从他身边擦过,一面俯首查看那孩子的病情,一面给孙尚香递了个消火的眼神。
和小孩子置什么气。
孙尚香抱着膝叹息,她哪里是生气,她是被气。
片刻,才听李隐舟道:“董中说的有理,问道只有先后,没有高低,既然有想法,不妨说出来。”
他这话说得和煦,似清风拂露,将方才那冷飕飕的气氛化开几分。
董中没想他还算阔达,也不客气地答话:“此病绝非痘疹,而是寒疫。张机先生书上论及,痘疹多发于面颊、四肢,极少出现在躯干上,而寒疫恰相反,正以心口辐辏发散。此儿高热不下,遍布红疹,值寒邪大作,正如《素问篇》言,‘寒气行,雨乃降,民病寒’。可见其为寒疫,而绝不是痘疹。”
只短短一席话便引了两本经典,且说得头头是道,难怪有胆气和孙尚香叫板。
垂首肃立的众学徒暗暗露出钦佩之色。
孙尚香听着这话,脸上的气恼却消下,反勾起几丝淡淡笑意。
李隐舟悄悄给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董中却瞧见了,不由拔高了声音:“先生又有何高见?”
“高见没有。”李隐舟平平看着他,“倒有几个问题请教一二。”
董中半信半疑地回视他:“请问。”
李隐舟便问:“所谓寒疫,发其骤然,还是和缓?热后几日出疹?热时病人当是昏聩还是清醒?”
董中原想着他会拷问辩症之法,早就将寒疫六经说在脑海里捋了一通准备侃侃道来,却没想到竟问起这些细枝末节,一时之间愣了神色。
可仔细在肠肚里搜刮一遍,也未曾找到一星半点的记载。
这岂不是刻意刁难?
他纠结的目光落在李隐舟身上,好一会,才讪讪道:“书上没写。”又想起什么一般,不服气地逼视回去:“请先生赐教。”
包括孙尚香在内的所有人皆竖起耳朵准备听李隐舟自己如何作答。
而下一刻,便听他道:“起病缓和,七日见疹,病入脑府,自然神昏。”
他的目光淡淡落下。
分明和董中是比肩的身量,可话一出口他的眼神却似蓦地拔高了许多,居高临下环视一圈,用淡而冷的声音点破空气中弥漫的无措。
“此子神情清醒,未必就是寒疫。”
董中的神色一变,忍不住弯腰垂问那老太方才李隐舟所问的三个问题,得到答案后,本就有些挂不住的脸色更耷拉了几分。
李隐舟只瞟他一眼:“如何?”
“她说病儿一夜起病,骤然惊热,出疹也只是三四日后的事情,的确……”董中声音小了些,硬着头皮继续说完,“和先生所言一致,不是寒疫,某失言了。”
说罢,却也不低头,仍眼神晶亮地盯着他,等他给出一个令人心服口服的答案。
能承认自己的错处,错后依然肯学,倒也不是无可救药。
李隐舟眼神深长片刻,透过凄冷的风雨遥望北川,心头并不得意或失望,只想当初张机耐着脾性一点点雕琢他这块顽石的时候,是否也是同样的心情。
暮色深寒,雨将斜晖渲成烂漫的虹,在灰蒙天际的一角,落上华彩。
他转回目光,平平道:“此非痘疫,也非伤寒之症,而是温毒发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