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都认识的最大管事全辛走进屋子里,同他们说,现在他们要做的便是填写手中的那些问题,时间为一个时辰,填完后写下自己的姓名上交方可离开,其他什么也不必做。
答题期间,不允许交头接耳或者偷看别人的纸张,否则立即判定失去资格。
潘星星浑身一凛,将自己的眼神收了回来,安安分分地开始填写手中的问题。
有些问题让他胸有成竹,有些却令他抓耳挠腮。随着几张纸慢慢写完,他只觉得头晕目眩,一颗心也随之坠落到了谷底。
恐怕此次他是当不了这个管事了。
不过也有不少人汗涔涔的,看来也和他一样没怎么写出来。当然,也有风轻云淡,瞧着就十分自信的。
不成想到了下午后,就有人通知他前去主屋。
潘星星知晓,那处是庄子主人家的住所。
先是穿过低矮的青灰色城墙下的月洞门,周遭是偌大的栽种林木的园子,他才看到两扇包着铁皮的榆木大门,如今它正敞开着。
他跟在领路的下人身后,走进那条弯弯绕绕的道路,只觉得脑袋都要被绕晕了,同时心里又升起了对世家的敬畏之心。恐怕也只有那样顶尖的名门望族才会拥有如此阔绰气派的屋宅。
之后他就见到了坐在主位上的小郎君,那位在庄子上极有名气,相当受人敬重的郡守之子。
小郎君很是礼贤下士,在他慌不着路地下跪行礼时,还亲自来扶起了他。
潘星星抬头,撞进了小郎君漆黑的眼睛里,不敢多瞧,赶紧又匆匆垂下脑袋。
许是钟鸣鼎食的环境,许是周遭奴仆的审视,许是小郎君的威严甚重,潘星星光是待在这,背后都被冷汗浸湿。
等他出了屋子里时,脑袋里的浆糊才完全甩出去。
在方才那种场面下,他就全然只凭着本能在答复小郎君的问题,至于问了什么,他又回了些什么话,现在全然想不起来。
他只能在心里祈祷,自己千万不要说些什么冒犯了小郎君的话。哪怕对方性格温和,不会与人为难……
没想到下午他就被喜讯砸晕了头——自己居然成为了一个工坊的管事。
小郎君雷厉风行,马上就拉着他走马上任,还亲自带队去考察在哪里建新的工坊,又传授他了好些知识,这份情谊便是在世父母都当得起。
可他要行大礼,小郎君却不让,说是他年幼,当不得这样的礼节。
他定了定心神,经历过这一桩后,行事愈发沉稳。
这个庄子依山傍水,而百姓们取用水都靠着旁边那条大河以及周围的细小沟渠,因而工坊要建得离居所处远些,并且要处在河流下游。
一些刚刚招来的流民就可以直接来干建工坊的活,他们现在要建炼焦坊,铁坊和钢坊,因着此前的工艺并不成熟,所以铁和钢是不分开的。
但南若玉就没有这个顾虑了,他可以让这两个工坊完全独立。
等春耕结束后,农闲时的人们就彻底投入到了轰轰烈烈的工厂建设之中。
潘星星满意地看着他要管着的铁坊和钢坊建起来,成日忙得团团转。
他之后还要多多招人,干苦力的,得挑选手脚麻利,不怕苦不怕累,而且气力够又听话的人。不但如此,招来人后还得给他们培训,一刻也不得闲。
干精尖活的,就得挑原本就是铁匠的人,他们手艺娴熟,需不着再调教。只是这样的人,还得多招人,多培养才行。
等这些工坊有了产出后,本就在搭建中的房屋现在更是投入到了风风火火的建设之中。
才刚来庄子上的流民们不解地询问那地方是要建什么,得到旁人一句骄傲的回答:“这是小郎君今后为我等搭建的住所!”
这些流民心里惊讶:“我们这些人都能住么?”
那人道:“当然了。只是咱们总不能白白占小郎君的便宜,住还是要花钱的。每个月交上定量的银钱,过个几十年,这套房子就是咱们自己的了。”
流民们听了还要钱,心里还有些发怵。但是听到最后房子还是会成为自己的,而且这钱不多,还是月月上供那么一点,似乎也不是什么大事。
房子可是刚需,总不能一家老小就挤在棚屋里面吧。至于自己建,且不说有没有地,瞅瞅人家那砖石钢筋用的,能有那房子好么!
这些人看向新房的位置也多了几分火热的眼神。
有个年轻的小娘子却怯怯地说:“倘若有一个月供不上这房钱呢,我们会被赶出来吗?”
见所有人都朝着自己看过来,她连忙慌乱地垂下了脑袋,不再说话。
姜良走了过来,看了她一眼:“你这问的好,小郎君宽容,某月交不上,会给你们三个月的时间筹备资金。若是还不能交上的话,就只能退房了,先前的租金是不退的,这个你们应该知晓吧。”
众人心里明白,这就相当于是在外头租住房屋,别人哪里会免费给他们住呢。
“是以你们今后在挑选房子时要量力而为,估量估量自己购买的能力。再者,在这个庄子上,人人都有活计可以干,你们应当是缺不了活,断不了供的。”
这话让不少人心中都稳了稳。
大家伙儿每日天刚蒙蒙亮就要起身来干活,月上梢头就要相约归家,他们对庄子上的活儿多这事是切身体会过的。
此地人人都不得闲,去开荒、烧砖瓦、侍弄田地菜地,还有到工坊上工,搬砖运瓦,修建房屋。
连几岁的娃娃都得下地干活,拔草捡石,或是做饭,或是照顾更小的弟弟妹妹们。
但是大多百姓都不会叫苦叫累,他们流的血汗都是为了自己,现在付出的劳动也是将来能够有口饭吃。
忙点好啊,不忙他们心里才不安定呢。
……
石家大娘子在这日早早起来,和两个弟弟去田里拔草。
种了地之后不是非得每日都得来看顾照料,只需要每隔一段时间清理杂草,注意着及时浇 “出苗水”,看看地里头有没有虫害,偶尔还要施肥。
农人们照料庄稼时,比看顾小孩还要精细些。一年到头的收成,一家人的嚼用可就全依仗着这地里头了。
就算现在小郎君的庄子上有工坊,多数人还是更信赖供养他们的土地。只有土地会诚实温顺地反哺认真劳作的人们,况且,也不是人人都能进得了工坊。
侍弄完了两亩田地后,石大娘子脸颊都累得通红,热汗也在往外冒。这活说起来轻巧,干着同样是磨人的累。
也幸好只是两亩地,够他们一家三口今年的嚼用了。
他们现在种的这些地全都是小郎君的,不属于自己,算是租种,每年的赋税也低,竟比朝廷的不知好了多少。
大家本来是做好了大出血的准备,没想到现实出乎意料,叫他们更感恩主家的仁善恩德。
不过也正因为如此,当初在分地的时候也是弄出了不小的动静。
谁不想占好田好地?但好的地儿就那么少,怎么分都不是,管事都被弄得焦头烂额,最终去请示小郎君后,得到的回复是叫他们“抓阄”。
这个法子就叫人无话可说了,大家乖乖遵循,老老实实地乞求祖坟冒青烟,能够让他们租到一块好的地,毕竟这契约一签就是十年,都够家里一个奶娃娃长成半大小子了!
石大娘子想着他们人少年幼,还有坊里的活,就只要了两亩里,但在春耕时也是累得够呛。
石家最小的弟弟见状,将水壶赶紧递到阿姊嘴边:“阿姊,喝。”
石大娘子也渴着了,一连灌了好几口,拿手背擦了擦嘴巴,跟他们说:“我先送你和二郎去铁坊和钢坊,再去裁衣坊。”
因着两个小孩年幼,就去坊里干了烧火这等清闲的工作。银钱不算多,但能让几个孩子有口饭吃,不至于白白饿死。
就是这样的活计都有不少人抢着要呢。不过他们家特殊,没个长辈养家糊口,所以就需要帮扶,这才安排他们进去。
石大娘子精明能干,在裁衣坊勤勤恳恳,干活从不偷奸耍滑,被管事记了好几次优,后面还有奖金可以拿。
坊里头包吃包住,他们只要再努力些,还能攒下钱,说不准待那些新房建了起来,他们也能买着房子了。
姐弟几个怀揣着对未来的美好畅想,欢欢喜喜地从地里离开了。
几个接了帮人洗衣活计的大娘看见石大娘子的背影,努了努嘴:“是个辛勤的姑娘,就是可惜了,家里头也没个大人帮衬。”
“是呀,带了两个拖油瓶弟弟,将来怕是连亲事都不好说,谁乐意平白无故收下两个饭量正大的小舅子呢?都不是傻子!任她再怎么勤劳都没用。”
“等她将这俩孩子脱手,只怕以后也熬成个老姑娘咯。”
这一行人一前一后地八卦着去了小河边。
在河流不远处,正驻扎着部曲的营帐,而杨憬今日就在此对着下面的百来人训话。
他面容冷肃,才十几岁的年纪就有大将风范,一身杀伐果断的气息让下面盘坐着的士兵心里发颤。
杨憬沉声道:“能经过考验留下来,说明了在座各位都是当兵的好苗子。若是努努力,将来在战场上奋勇杀敌作战,还能混个武官当当,好叫自己的父老乡亲刮目相看。”
底下的人没怎么读过书,但这样简单的话还是能听懂的,心头顿时火热起来。
“不过,你们不要以为进了军营后就一切万事大吉了。今后我们还会有愈发严苛的训练,要是表现得出色,则有赏,表现太差,就给老子滚回家种田!”
他的声音响亮,铿锵有力,话里的威胁也让不少人直打哆嗦。
众人顿时严阵以待,也不敢再嬉皮笑脸了。
他们在尝到过军营里的伙食,又享受过家里人的温柔小意之后,又哪里还愿意再离开这样的好地方。
要真的被踹了出去,别说自己心里懊悔了,只怕是家人都要活撕了自己!
杨憬见他们态度端正了些,面色好看不少。
他心里琢磨着小郎君前几回给他送来的训练章程,说是让他看着融会贯通,他也发觉此法在整顿军容军纪上还挺好用。若是两军对战,靠得早已不再是个人的勇武,军队听命程度也成了关键一环。
而且,将队伍分成好几批后,让他们彼此竞争,有紧迫感,更能叫他们奋发图强。
杨憬同样没忘了上回小郎君的告诫,偶尔还要同底下的兵说说营帐中军纪军令,翻来覆去地耳提命令,最好是将它们给牢牢记住,睡梦里都得给他念叨这些话!
“很好,全体都有,开始今日的训练!”
“是!”——
作者有话说:[加油][加油][加油]滴——下班卡
第37章
南若玉和方秉间时隔多日归家后,接受了他阿娘的好几个心里阶段转变——
先是恼怒他们长时间不归家,不知道在外干些什么有的没的。随即就是心疼他在外面好像是瘦了,不知道有没有劳累,咬牙骂他爹没个正形,一大把年纪了都不晓得多在外看顾一下小儿子。
又过了几日疼儿子的时候,想起南若玉这么多天都不着家,也没想过家里人,早就把他娘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思及这事,她就气得磨牙。
南若玉就被她揪着小脸念叨了好长时间,千辛万苦才让自己脱困。
等他逃回了自己的小院,注意到方秉间正在石桌上翻看竹简。
他踮着脚去瞧那是什么,竟是南元曾经给他和茹娘看过类似地方志的地经。
南若玉揉揉自己的脸蛋儿,郁闷地说:“你也不知道来救救我,害我被我阿娘好一通骂。”
方秉间头也不抬:“你家里人的事,我怎么好掺和?”
南若玉一脸理直气壮:“这个么,你不也是我的家里人吗?”
方秉间顿了下,他抬起脸,一双蓝色眼珠子好像多了几分暖意,不知道是不是被明灿的太阳照的。
他点点了竹简:“来说正事。”
南若玉就一骨碌爬上石凳坐好,他是不乐意让人抱来抱去的,怪丢面子。
“制糖的话,光是甜菜还不够。”
今岁南若玉就叫他阿父让百姓在自家院子里多种些甜菜,蚊子腿虽小也是肉啊。这种经济作物必不可占据太多良田,也就只能在犄角旮旯里多种种,之后再四处去采买了。
但方大管事的都这么说了,看样子是预备在将来要扩大白糖的生产,赚得更多的意思。
南若玉就问:“那我们还得找其他作物?甘蔗?”
方秉间赞许地看了他一眼,和聪明人讲话就是这点好,一说就通,犯不着费劲。
他说:“南方就有甘蔗这种作物,名为柘。这本书上引用了《楚辞》中的‘胹鳖炮羔,有柘浆些’,柘浆指的就是甘蔗汁了。照着这个方向,找到它也不是什么难事。”
南若玉不假思索地说:“好,那我就马上写信叫人去四处搜罗甘蔗,届时让各个郡县的百姓在房前屋后也能种上一些。”
就庄子上的事,他们继续展开谈话,争取方方面面都钻研得更细致妥帖一些,大幅度地提升庄户百姓们的幸福指数。
南若玉不合时宜地想着,总觉得他和方秉间正在玩种田类型的游戏,一点一点地发展完善自己的势力,还是很有成就感呢。
他开口道:“说起来,大人们都忙着干活,小孩子无人看顾也是个麻烦事,要不专门弄个幼儿园吧。给个几文钱就能照顾个几天这样子,大人们省时又省心,还能再增加些工作岗位。”
他在做这些事时倒是越来越游刃有余了。
方秉间支持他的决定:“这是个不错的主意,你自己看着弄吧,我倒觉得你在折腾这些吃喝玩乐上也挺擅长的。”
南若玉无辜地挠挠脸蛋,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像是浸过水一般透亮莹润:“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嘛,古代很无聊啊,要是再不给自己找点乐子,岂不是很痛苦啊。”
*
宽数丈的黄土道路上,一支不起眼的车队经过,沉重的木轮压入土中,发出嘎吱嘎吱的沉闷声响,留下深深浅浅的车辙。
道路旁是萧瑟的白杨和柳树,偶尔还能见到些废弃破败的驿站,看起来就很荒凉凋敝。
甚至还有三五成群的流民,衣衫褴褛,蹒跚前行。
车内的人越看越是不耐烦,见到这样的一幕幕,眼中满是厌恶和烦躁。
“嗤,不就是死了几个贱民吗?朝廷那些人有必要那样大张旗鼓?一个个义愤填膺成什么样子了。等老子回去之后,一定要他们好看!”瘫在丝绒软榻上男子神色郁郁,啐了口,“都是那个该死的杨祚,还真摆起了摄政王的谱!”
他像是被抽去了骨架的锦衣,容色浮肿而松弛,眼下的乌青浓得化不开,一瞧就知晓是被酒色掏空了身体。
侍从好言好语地劝告着:“郎君,主人也是为了您的性命着想,才让您来幽州这儿避避风头。毕竟摄政王心肠毒辣,肯定会想尽一切办法给您泼脏水,得给主人和皇贵妃留点时间扫清首尾。”
男子心里也清楚,只是一朝从繁华热闹的京城来到这么个偏僻之地,他心里有些咽不下口气。
而且……
“父亲派来护送我的人武力都是过了关的吧?”他再三询问。
侍从对着他点头哈腰:“郎君尽可以放心,他们实力强盛,定能护卫您的周全,需不着您担心。”
……
南若玉他们已经将《论语》学完了,最近学的都是《春秋》。
二人对《春秋》的兴趣更浓,毕竟里头讲的是史,比起那些咬文嚼字的大道理有意思得多。尽管这本书用了春秋笔法,但讲课的人引经据典,他们两个还是听得津津有味。
“先生还真是博闻强识啊。”南若玉很是敬佩地说着。
吕肃谦虚道:“不过是比你们多了几十年岁数的经历,又常常喜好看书罢了,不值得一提。”
“哪里哪里,您还是……”
方秉间收拾今日的课业,他正在奋笔疾书地练字,全然忽视了那一边正在商业互吹的师生。
待吕肃先一步离去,南若玉这才冒出来一只毛茸茸的小脑袋,瞅了瞅他正在练的大字,毫不吝啬地赞美道:“你的字写得比之前好看很多,实在很有天赋呀。”
方才还不觉得,原来这种夸赞落到了自己头上时,竟然真的会叫人心情不自觉地愉悦起来。
方秉间还是嘴硬道:“也没有多好看。”
南若玉并不在意:“你还是小孩子嘛,放在现代也只是个小学生而已,能写成这样已经很了不起了。而且,你心里也清楚的吧,这个年纪的小孩子指骨都没有发育健全,练字的时候记得小心些,别伤了自己。”
方秉间颔首:“我省得的。”
南若玉看他还打算再练,就知道他这是根本没把自己的话听进去,连忙拉着人就走:“哎呀哎呀,今日事明日毕也行,你不过半大孩子,用不着这样压榨自己。我会一直都是你的靠山啦。”
方秉间也没拒绝。
南若玉抻了抻懒腰:“好久都没去阿父的池子里看他养的那些中看不中用的鲤鱼了,咱们去瞧瞧吧。对了,我记得庄子上还有个小池塘对吧。那地方就是我做主了,我要里面养的鱼都是能吃的,哼哼。”
二人到了水榭,巧的是,南元也在这。
中年文士捧着饮子正在出神,面色不大好看,应是被什么事情所烦扰。
南若玉突然跳出来时,还吓了他一跳:“阿父,你在想什么呢,脸色这么难看?”
便宜爹从不在政务上为难自己,瞧他动不动就摸鱼,将手底下的事都扔给下属便知道肯定不是百姓的事。
南若玉就没这么紧张了,更多的还是好奇。
南元叹了口气,也不知晓该不该让两个孩子知道。毕竟这事不怎么上得了台面,可俩孩子自小聪慧,也没什么隐瞒他们的必要。
何况一想到那人来了幽州,兴许俩孩子在不知觉间就会同他打个照面,他脸色臭得活像吃了一只苍蝇。
方秉间脸色也逐渐严肃,眉头轻轻拧了起来。
南元喝了口手中清新的饮子,面色缓和些,才开口道:“当今皇帝的宠妃有个弟弟名为郑安,他不日后就要到幽州了。”
南若玉:“他来幽州做什么?这人身份有什么特殊的么?”
他老爹如此不乐意,难不成此人是带着监察的任务,过来瞧瞧他们这些当地的官员有没有胡作非为?但是皇亲国戚的名头一听就不是什么好人,所以那人多半是打算拿着公费吃吃喝喝,还要旁人孝敬他才不去皇帝面前告刁状。
电视剧里都是这么演的!
“他来得隐蔽,但我们这儿还是有些传信的人。这人也不是带着什么正经事过来的,他应当是……”
“畏罪潜逃。”
*
喷涌的鲜血溅在地面,有人倒地不起,在身下汇聚起一小汪暗红湖泊的鲜血。
郑安摸到了脸上温热粘稠的湿润,惊恐的尖叫声到了喉咙处,却仿佛是被人突然扼住了脖子,恐惧得只能发出难听的“嗬嗬”声。
队伍炸开了锅,一阵兵荒马乱中,侍从慌忙奔逃,躲在车边、树林。护卫发生愤怒的吼叫,众人也很快就回到正轨。
随着刺客的死亡,混乱才终于停歇下来。
郑安身体里的力量仿佛瞬间被抽空,双膝一软,他像一口被解开了绳索的麻袋,沉重地、毫无尊严地瘫倒在地上。
“郑安,你不得好死!”还有个刺客并未气绝,瞪着一双目眦欲裂的眼睛望着男子,咒骂道:“你害死的那四十七人最终都会化作冤魂来找你索命!!!”
没等郑安指挥着那些护卫杀掉这个刺客,对方就已经咽了气。
气得他差点仰倒过去,只能借着仆从的力道走过去,对着尸体一阵拳打脚踢:“贱民!竖子!莽夫!去死吧你,还想索本大爷的命,做你们这些凡夫俗子的春秋大梦吧!”
“那些低贱的草木鼠辈死了充作冤魂又能如何,同样近不到我的身。生前奈何不得我,死后也是废物!我阿姊的丈夫可是皇帝,乃是有龙气庇佑,得天独厚的天子!你们又算得了什么!!”
……
“这一次的刺杀又失败了吗?”中年男子脱力般瘫坐在椅子上,痛苦地抱住头。
身旁头发花白的老仆忙忙走来,为他抚了抚后背:“主子,那郑安狗彘不若,迟早是要遭报应的。”
男子将牙齿咬得嘎吱嘎吱作响:“我只是不甘啊,报应一说何其缥缈可笑。我散尽家财都不能杀死这么个畜生,任他在外逍遥。我两个女儿,夫人的仇又该何时才能报?”
郑安此人好美色,却从不去青楼花街,酷爱玩弄良家女。从了他的就充作后院的小妾,不从的就直接玩弄致死。为防事情败露,他还雇凶杀害受害者的亲眷,总计害死四十七人。
若不是摄政王一直紧盯着小皇帝这边,终于抓住了这么个祸害攻讦皇帝那边的势力,只怕是永远都会化作尘土掩埋下来,不为人知。
只可惜皇帝小小惩处了郑家,又因为妖妃吹了枕边风,还是饶了郑安的狗命,还让他暂且隐姓埋名躲到了幽州这边。
“要是能买通郑安那狗东西身边人就好了!”老仆沉沉叹气。
主人家聘请的杀手都没能杀死对方,反倒是让此人气焰愈发嚣张,他看在眼中,痛在心里。
男子双目失神地盯着虚空,最终沉声道:“去幽州!”
*
“这个郑安还真是坏得罄竹难书啊。”南若玉听着他的恶事,拳头都捏紧了,只想快些送这种为非作歹的恶人上西天。
方秉间也皱起了眉,对这种草菅人命的恶心玩意也没好感。
南若玉很不高兴地再去问他爹:“所以,这狗东西非但没死,还被小皇帝包庇了?”
南元警告地说:“郑安身边跟着不少保护他的高手,要想杀了他又不是什么易事。况且这是摄政王和皇帝的斗争,我们没必要掺和其中。”
南若玉鼓着腮帮:“还不知道他要来我们地盘多久呢,一想到要和这样的人同处一片天地呼吸,我就犯恶心。”
南元也不知晓小儿子这嫉恶如仇的性子怎么来的,他叹道:“别担心,他至多是在广平县落个脚,最后住的地恐怕还是蒹浦县。那里可是幽州州府所在地,比之广平县不知繁荣多少。”
签到系统适时来刷存在感了:【叮——十年磨一剑,霜刃未曾试。今日把示君,谁有不平事?[注]恶人郑安进入你的领地,惩恶扬善的你决定去杀死他,还天下一个清明!奖励:火药方子。2000积分。】
南若玉眼睛一亮,摩拳擦掌:这个任务,他接了!
*
用膳时,南若玉的眉头拧着;上课时,南若玉的眉头颦着;讲话时,南若玉的眉头拢在一起。
方秉间开口问道:“你在为什么事心烦,难道是郑安?”
南若玉给了他一个你懂我的眼神,他心烦意乱地说着:“我想解决掉那个畜生,但这件事很不容易。”
他忽地抬眸看向方秉间:“你会不会觉得我这个举动太冲动,而且不理智,毕竟郑安此人和我们没什么关系。况且,就算我们杀了他也不会得到什么好处。”
方秉间:“好处不就是让你心里痛快,不至于憋屈,往后余生也不至于翻来覆去纠结我当时怎么没能杀掉他吗?”
南若玉微愣。
方秉间:“如果这是现代,一个人犯了罪之后有法律来惩治对方,我肯定不会赞成你这样做。报私仇的行为不可取,你又不是好莱坞演的拯救世界的大英雄。但这是古代,一个杀人犯法但贵族偏偏有特权可以逃脱惩罚的时代,除了动用私人武装好像就没有别的办法了。”
他露出一个无奈的神情:“想去就去吧,趁着我们两个的心还没有被这样一个冷酷无情的时代给磨得冷硬。”
南若玉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他嘴硬地说:“我才不会变成冷漠无情,面目全非的样子呢。”
方秉间不理会他孩子气的话,只是冷静地分析要除掉郑安需要些什么:“我们要知道他的位置,还得清楚他身边有哪些护卫,明面上、暗地里,同时要制定周全的计划,以防在杀了他之后,皇帝和贵妃的仇恨值落在我们身上。”
南若玉:“是啊。我们没什么太多自己的人手,有也都是我阿父阿母的。不过他的位置我想应该还是很容易知晓的。”
“既然他一定会路过广平县,依这种人的性子,一定会下榻在本县最好的客栈中,还会叫人去买广平县最出名的点心呢,那时我们就能知道他来了。”
他手里头还拿着郑安的画像:“就是这画像有点抽象,去庄子上找个机灵些的,能根据画像认人的,能蹲守出来就没问题了。”
方秉间:“不过护卫这事就有些棘手了。”
其实狠狠心,他们也还是能够在道路上安排部曲埋伏,在等他们路过时直接屠完就行。但不论是南若玉还是方秉间都没有提出这个主意。
南若玉更是叹道:“我现在走的可是王道,杀手死士这些可一个都没有。唯一一个武力高强的还是阿憬哥哥,但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分风险。”
“如果能有枪支就好了,直接给他一枪爆头,可惜咱们现在没有,而且我暂时还想不起来怎么制作。”
方秉间没有他那样激动,平静地说着:“专业的事就交给专业的人来研发,你不必想那么多。”
南若玉还在皱眉沉思,突然醍醐灌顶:“喔,对了,弩!热武器没有,钻研一下威力强大的冷兵器也不是不行嘛!”
*
“你对弓|弩居然还有研究么?”方秉间抱着手臂,去看同木匠交涉结束的南若玉。
南若玉别的不行,撒谎却是信手拈来:“不是哦,只是刷视频时看见了,觉得很感兴趣就看完了那一期有关弓|弩的研究。只是我吃饭时闲着无聊,打发一下时间嘛,没想到穿越后还很有用。”
方秉间:“……那还要感谢一下现代短视频的传播啊。”
南若玉转过身来,认真同他说道:“我觉得光是凭着你我两人,对付郑安还有些棘手,哪怕是敌在明我在暗,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方秉间:“你是想拉中山伯入伙?”
南若玉点头;“知我者,还是存之你啊。”
不过说服对方并不易,和阳光健气,正义凛然的外表不同,杨憬本人没有那么多铲恶锄奸的不平心气。
他屈膝半蹲下来,和南若玉对视:“为什么要做这些呢,小郎君?做这件事对你有什么好处吗?”
“您要知道,如果我们被郑安那边的人看到了,除非一个活口都不留,否则我们将来的处境是很危险的。摄政王本就看我不顺眼,到时候皇帝还会视我们为眼中钉。”
南若玉表情变得凝重起来,须臾,他笑道:“如果是实验新武器呢,这个理由可以吗?”
杨憬微怔:“新武器?”
南若玉:“我本来是想着让小皇帝的政敌摄政王来解决此人,但是郑家已经不足为惧,小皇帝也大出血了一回。摄政王他应该不会再浪费时间花在这种小角色上,所以最终还是要我们亲自出手。我想,在我们的地盘还让他们的人跑出来,这样也太无能了吧。”
看着杨憬还在琢磨武器的事,南若玉叹了口气:“好吧,阿憬哥哥,你跟我过来看看。”
……
“这个弩……看上去很精巧啊,也没有军弩那么粗犷。”拿到手里掂量时,这是杨憬的第一感受。
不过重量也是有的,而且拉开它也需要一定的臂力。
一支通体乌黑、唯簇尖一点寒芒的破甲箭已被安放于箭槽。
杨憬平稳地端起弩,目光、箭簇与远处的草垛三点连成一线,甚至没有刻意瞄准。
在一声极压抑、极短促的颤音中,离弦的箭矢已经消失在原地,破空的声响中,远处的草垛居然被射出了一个圆形的窟窿。
箭在入草垛,减缓了冲击后,还在撞击着不远处的墙壁,留下一个小小的凹陷。
南若玉看得瞠目结舌,虽说这玩意儿是他命木匠打出来的,可是威力还是有些超乎想象了。
怪不得弩在现代也是被禁止的武器呢。
杨憬端望着手中的弩,赞叹道:“此物甚好,若在一百五十步之内,铁甲也能洞穿。超过六百步后,若是瞄准的目标没有防护,同样也会非死即残。”
“此物最可怕的还不是它洞穿坚甲的威力,而是在使用它时,用不着花费太多的力气。即使是只能拉起四石弓的人同样能拉开此物,也不会太费劲。”
南若玉闻言露出期待的神色。
杨憬轻咳两声:“就凭此物,帮一帮小郎君的忙,也不是不行。毕竟武器么,还是要在战场上用一用才能见真章啊。”
方秉间看了眼比太阳花还灿烂的南若玉,知晓他现在是冷静不下来了,于是主动对杨憬说:“那么现在只需要掌握敌人的动向了,还要多备些武器,再让中山伯你多带些人准备好。”
杨憬:“你和阿奚同样唤我哥哥就成。”
方秉间从善如流:“憬哥。”
“我们先前已经钻研过他要经过的地方,有了还算周全的计划,你来听听还有没有什么需要补充的……”
杨憬:“不错嘛,看着鲁莽冒失,计谋却很细致。”
南若玉回了神,嘿嘿一笑:“那当然啦,这可是我和存之想了好久的喔。”
杨憬也笑了:“摸清敌人的位置也是小事一桩,我手下有几个机灵的斥候,那人何时到广平县,我还是能知晓的。”
何况他对这人有高手坐镇护卫一事嗤之以鼻,据说前无来者的第一任皇帝都差点儿被人刺杀成功,难不成那样的帝王手下还没有高手相护么?
还有前朝末帝被人当街刺杀一事也震惊了天下人。
末帝再怎么无能,也比这个臭名昭著的草包强,由此可见,跟在郑安身边护卫又能厉害到哪里去。
此次伏击,绝不会让他活着离开!——
作者有话说:注:出自贾岛的《剑客》
[加油][加油][加油]喔,超肥章——
第38章
几日后,有一行人低调抵达广平县。
郑安许久未闻热闹人声,逃亡路上吃喝拉撒都在车上,让他十分不痛快。如今总算是到了幽州,他也暂且能放松一二,到广平这个穷乡僻壤暂时补给一下。
他挑中了当地最大的客栈,要的也是最好的上房,并且叫小二将好酒好菜都给拿上来。
仗着天高皇帝远,那些该死的言官看不到,他当然是想挥霍就挥霍,想潇洒就潇洒。
侍从劝他低调,别让仇家看出来了,还被他扇了一巴掌:“你在教本大爷做事吗?大爷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身边那么多护卫,区区贱民怎么可能伤得了本大爷。”
而且这还是本县最好的客栈,那些穷困潦倒,还要靠着刀尖舔血的任务才能活过下去的人,又怎么可能来得了这个地方!
……
南若玉听着隔壁包厢的动静,将小身子倚靠在窗边,摇着头啧啧称奇:“如此猖狂且无法无天的人还能活到现在,真是让人恼火。”
方秉间还在想他们庄子上的重工业是不是太发达了些,而轻工业没跟上,岂不是要犯下和前某联同样的错。一只腿粗可不利于长时间行走啊,轻工业必须得跟上。
他听见南若玉的话,顺嘴接上:“收他的人这不就马上要来了吗?”
南若玉:“别说得跟降妖伏魔一样啊——哦,那玩意儿确实挺妖魔的。”
杨憬听得很是头疼:“这种探听的危险事,叫我过来便是了,你们俩怎么都跑来了?要是有个万一,我就是有几条命都没得赔。”
南若玉反驳道:“哪有这样夸张,我们又不是出来打打杀杀的,这叫侦查敌人,只是打探一下情报而已。就是碰上了,我们也互相不认识,他也不敢来招惹我。”
他们又听见了隔壁郑安的大呼小叫,吵吵嚷嚷说是要吃广平县最有名的奇味点心铺糕点,命人赶紧去买过来。
南若玉竖起耳朵,叹了口气:“要是他能将身边的护卫都支走,让我们捡个现成就好了。”
杨憬扶额:“在来广平县之前他就经历了好几次刺杀,这人应该还没有蠢到那种地步。”
南若玉哼哼两声:“可惜了。”
方秉间合上了手中的计划手册,目光开始远眺窗外,这一瞧,就让他发现了一个行踪鬼祟的身影。
*
中年男子,也即是廖百川终于在风尘仆仆后赶到了幽州广平郡。
他不必打听就能知道郑安此人落榻在哪,一路摸到了那家客栈的停放车马处,果然在此发现了郑安低调简朴的几辆马车。
廖百川捏紧了拳头,冲动地想去给郑安下毒,又苦于此法已经用过,对方想必是很难中招。
那么就只能等夜深人静时,用些迷烟将那些人都给迷晕过去,反正他孤家寡人活在这世上也无甚意思,倒不如一条命豁出去报仇雪恨。
只是等他刚踩完点,走了没几步,就突然见角落冒出两个壮汉拦住了他的去路。
廖百川面色骤变,还当自己是被郑安的那些爪牙发现了,定睛一看又觉着不对。那小人身边的扈从他皆认识,不会有什么生面孔。
“我家主子有请。”汉子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做了一个手势。
廖百川抿了下嘴巴,点头同意。
他不动声色地跟着这一行人走去,在客栈不远处的茶楼里见到了二人主子的庐山真面目——竟是一个少年带着两个孩子。
两个壮汉就悄然站在了三人身后,作护卫状。
廖百川将视线放在年岁最大的少年人身上,诚惶诚恐地问:“这位郎君唤小人有何事?”
杨憬他们是特地换了一个位置才和此人会面,他放下了茶盏,见南若玉和方秉间都不开口,便主动问了:“我一直瞧着你在迎来客栈藏踪蹑迹地探查,是打算做什么?”
廖百川万万没想到自己打探郑安行踪的所作所为都被人看在了眼皮子底下,他心里发紧,也对少年人多管闲事的举动有些摸不着头脑。
半响没开口,他心里其实已然急得不行。喉咙也在微微发干,手指轻轻颤抖,连汗水都从鬓角淌落。
一道脆生生的小嗓儿打破了这时的对峙和紧张:“你用不着这样害怕,我们可不是坏人。”
廖百川发觉讲话的竟是年纪最小的那孩子,生得玉雪可爱,明眸皓齿,活像是天上掉下来的神仙娃娃。
多年行商走南闯北的眼色,让他发现一个惊人的事实——这三人竟是以这奶娃娃为主!
小孩是不是天生灵慧他不知晓,但他定然身份尊贵。
廖百川心思动了动,却没在第一时开口说起自己的事,反而态度愈发谦卑恭敬:“小郎君说的是,只是小人从未见过郎君们这样贵不可言的人,一时失态,万望郎君莫要见怪。”
南若玉仔细盯着他,开口:“你来此,是想杀郑安的吧。”
众人都没想到他居然单刀直入,一点儿都不带拐弯抹角,而且还用了肯定的语句。
廖百川更是骇得脸色褪成了纸一样的白,额角的青筋隐隐凸起,双手无意识地攥成拳。
他很快回过神来,结结巴巴地说:“天、天地良心啊,小、小郎君请明鉴,小人一向安分守己,怎么敢有杀人的狂悖之想。”
他抖得像是筛糠一般,瞧着就是再正常不过的老百姓了。
南若玉不愿意玩这种戏码,他只想快些解决麻烦。
小孩笑吟吟地说:“哦,那真是不巧,你不想杀他,可是我们想。”
若他是郑安的人,宰了就是,就是难免会打草惊蛇。但听闻郑安这人一路上被人追杀的时候可不少,暴不暴露也没所谓了。
廖百川瞳孔微缩,差点都要以为自己是在被人戏耍了。
但他转念一想,自己什么身份,也值得被人捧在掌心中养大的精贵小娃娃戏弄——人家只怕是担心会教坏孩子。
他捏紧拳头,清楚地知道这是最后一次机会,若不杀郑安,往后就更不可能了。
反正他这次是抱着同归于尽的想法,也无所谓死不死的了!
廖百川一咬牙,眼圈泛红,眼白上布满了血丝,沉声道:“是,郎君,我就是来杀郑安的!”
“小的名为廖百川,只是一届普通的商贾……”
……
待那人如惶惑之鸟一般离开后,杨憬还有些不可思议:“世上真有这样巧合之事,难不成是郑安故意扔下来的鱼饵?”
怎么他们想杀对方,这时候就冒出来一个跟郑安有着血海深仇的人前来相助呢?将郑安身边的情报都给抖落出来了。
方秉间幽幽地说:“可能这就是运气好的缘故吧。”凡人是羡慕不来的。
南若玉言笑晏晏:“其实道理很简单——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
二人无言,想到郑安那人拉仇恨的姿态,说是仇家遍地走都不为过。
正所谓最了解你的人不一定是你自己,还有可能是你的敌人。而廖百川对郑安恨到了骨子里,当然熟悉他身边的护卫。
他们本来还担心计划里会不会出现几条漏网之鱼,现在看来,倒是需不着烦扰这点了。
方秉间也再开口了:“至于此人究竟是不是诱饵,紧盯着看看就是了。若是敌人,他迟早会露出马脚。”
几人谈了之后就离开,各忙各的去了。
杨憬等人冷眼瞧着,就这几天看来,廖百川除了跟一个老仆接触后待在一起,就再没有其他动作了,似乎也在暗中度量着他们说要杀死郑安这话究竟是真是假。
南若玉对此早有预料:“毕竟当时对方那满腔孤勇的态度做不了假嘛。”
他又道:“看日头,阿憬哥哥应该已经去埋伏了吧。”
杨憬近日一来一直带着自己的下属上手新武器,很快就能熟练运用,在前头的山隘更是踩点过数回。
原本他们队伍中就有几个百步穿杨的,拿到弓|弩后更是如虎添翼,全都迫不及待地想要大显身手了。
方秉间:“嗯,我们只需要等待结果就行。先不必想那事了,过来看看纸张售卖我们要如何打算。除了留有一些自用以外,剩下全都卖出。这种东西和白糖一样,都是暴利啊……”
南若玉顿了一会儿,才庆幸地说:“我们该庆幸的是背后尚有世家当靠山,早期发育的时候,还不至于被皇权将这桩生意给抢走。”
世家,世家……真是叫人爱恨交加。
*
在广平县待了几天舒坦的日子,郑安就要从这儿离开了。
在他看来,此地依然贫瘠落后,和穷乡僻壤没有差别,不及京城的半点繁华热闹,连酒菜玩乐都带着粗鄙之气。
至于那些积木拼图和迷宫,都是哄小孩子玩乐之物,玩过几回他就意兴阑珊了,远不如酒色更叫他欢喜。
既如此,他也不必再久留,直接动身出发,好去幽州的州府快活快活。
这一路走来,他也好长时间都没有碰上刺杀了,不知是那些人在憋个大的还是已经无能为力,郑安更倾向于是后者。
他挑的那些贱民都是没什么权势的小民小户,又能反抗到哪里去?
他捏死他们就像是踩死一只蚂蚁那样简单。
这般看来,顺心的事还真是一桩接着一桩。仇家都死绝了,他马上就能去州府过上舒坦享乐的日子。
说不准皇帝姐夫什么时候就拿到了手中的权柄,等到那时,他定会让那些弹劾自己的言官付出血淋淋的代价!
天光大亮,薄雾和寒意被温煦的朝阳彻底驱散。山谷中,每一片树叶上都挂着晶莹剔透的露珠,轻轻地滴在土地上,浸润出一片湿色。
郑安的车队正不紧不慢地行走在这条山间小道上,偶尔压过一块石子,车身便轻轻颠簸一下,却足以让车上秉性败坏的主子变得愈发暴躁,清早的好心情也全被败光,只将这气发泄在随侍身上。
恰在此时,一阵银铃般的咯咯笑声传来。
旋即就是几个女子明快的声音传来,还有男子哼着不成调的山歌。
“昨儿个下了一场雨,山里头冒了好些菌菇,我可是摘了不少呢。”
“嘿,我也差不到哪儿去。瞧我这一背篓,全是满满当当的菌子,定能卖上不少的钱。”
“你呀你,就真的是钻进钱眼了呗。”
只见牛车上坐着几个正当豆蔻年华的少女,赶车的汉子则是坐在车辕上,身边也有几个壮汉走路跟随,一行人有说有笑地从山间经过。
正当马车路过,他们避让着走另外一条道时,那些车马忽地停了下来。
汉子赶车的速度快了些,几个正在谈笑的姑娘也敏锐察觉到不对,住了嘴。
然而一道轻浮的声音出现时,还是让众人的心缓缓跌落谷底——
“站住!”
汉子们不蠢,步伐更加快了些,但还是有几人飞身过来将他们拦住。
从中间那辆灰扑扑的马车走下来了个锦衣玉食的公子哥儿,脸颊有着不自然地丰腴,肤色苍白得过分。那般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模样,和他们这等地里刨食的农家汉子简直是千差万别。
“咻——”的破空声响起,一鞭子抽到了赶车的汉子身上,疼得他哀哀惨叫一声。
侍从趾高气昂地说:“没见郎君之前让你们这些贱民停下吗,耳朵都聋了?”
几个小姑娘被吓得差点叫出声,宛若被雨中淋湿的鹌鹑,瑟瑟发抖地缩成了一团。
郑安淫|邪的眼神在她们几人之中来回转悠,最后停在面容最清丽的那个姑娘身上,啧了一声:“没想到这种破地方还能有这样漂亮的女人,倒也称得上是钟灵毓秀之地了。”
那姑娘不过十一二岁,怯怯地说:“郎、郎君,小的是男子。”
众人一愣。
那嗓儿一听也知晓是个少年郎,就算郑安再怎么耳聋,也没法昧着自己的良心指鹿为马。
但在他们这些人之中,好美色娈童也不是什么新鲜的事,男子又如何,生得貌美,该玩一样玩。
郑安本想解下身上的荷包扔给他们,打发些钱买了这少年,好省些麻烦。
他在身上摸了一阵,却想起自己的钱在广平县都花的差不多了,银钱大都用在了买点心填肚子上。
既然软的不行,那就只能来硬的了,明抢这事他平日里也没少干,使个眼色手下人就知晓该怎么做了。
一时间,惨叫声、哭泣声和怒吼以及叫骂混在一起,场面十分的混乱。
在这种兵荒马乱中,突然一支支黑色的箭簇从山间树林中射了过来,寒光乍现,头顶瞬间笼上死亡的阴云。
“噗!噗!噗!”
箭矢射入血肉之躯的闷响惊醒了好些人。
“有敌袭!敌袭——!”
“是刺客!刺客——!”
“护好郎君!!快!快!”
随着护卫的厉吼声传出,郑安迷离的双眼猛地清醒过来,他牙齿咯咯地打颤,神情中带着显而易见的恐惧。
这次的埋伏比前几次更加凶残,分明据山谷还有一段距离,甚至他的扈从还没来得及进山林里探查,就有这样的利箭攻势,几乎逃也逃不掉。
那些贫穷的贱民什么时候能请得起这样厉害的弓箭手?竟能百步穿杨,而且箭雨的攻势不弱,一波未停就接着下一波,蹲守的弓箭手恐怕不下百人。
完全是奔着要他性命来的!
甚至持盾的护卫本以为安全了,结果还是被一支角度刁钻的利箭精准地没入他的眼窝。他惨叫一声,盾牌落地,旋即又是凶狠的几箭刺来,他就直挺挺地躺倒在地,身体剧烈地抽搐了几下,便不再动弹。
这一幕就发生在郑安身侧,他还来不及做出更多的反应,就有横飞的一箭刺中他的大腿。
这兴许是他此生尝过最痛苦的滋味,那种尖锐的痛感像烧红的烙铁狠狠扎进肉里,随即炸开密密麻麻的钻心剧痛。
他顿时瘫倒在地上,发了狂地惨叫起来,哭得涕泪横流,喊着让那群护卫速速护他周全,又胡乱叫着要大夫。
但他身边的护卫却在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哪怕是拿身侧的同伴作人肉护盾也没用。
不是没人发觉箭矢没有伤害之前经过的那些普通百姓,只是没能等他们靠近这些普通人,凌厉的箭就朝着他们而去。
终于,在这种猛烈的攻势之下,世界都仿佛寂静了下来。原本干净的泥土小道上堆满了尸体,腥臭的气味漂浮在空中,刺眼的血流淌得到处都是。路边摇曳的淡紫、鹅黄和梨白小花现在都染成了红色,变得极其刺目。
几个平日里至多见过宰杀猪牛鸭鹅的百姓们哪见过这样的场面,吓得双腿发软,站都站不起来。
不知过去了多久,他们才一个接一个地回过神,恍恍惚惚地逃离这个地方,牛车乱奔,背篓里精心采摘的菌菇跌落满地。
之前被郑安调戏的那个少年咬咬牙,掉转头赶忙捡起自己落下的背篓,才手忙脚乱地匆匆逃走。
离开前,他竟是对上了从山谷中走下来的蒙面领头人的眼睛,漆黑的眸子犀利、凛冽,宛如鹰隼。
他心里一紧,连忙收回目光,脚底抹油跑得更快些了。
杨憬收回了自己的目光,并不在意方才看到的漂亮姑娘。
他举起手中的长刀,命手下人一起去补刀,四处搜查有无逃亡的,他们一个活口都不打算留。
至于还在地上痛得直打滚的郑安——此为战利品,当然是要带回去好生炫耀,看看能不能榨出更多的好处了——
作者有话说:耶[加油]来咯
第39章
南若玉他们在府内已经待了有一段时日,咸鱼的日子差点叫他骨头都给躺酥了。
每日吃饱喝足,再瘫在躺椅上晒太阳,喝着鲜榨的果汁,吃着小零食……
就是吧,他发觉合伙人眼中危险的神色似乎也越来越浓。
不得已,南若玉只好支棱起来。
他还嘟哝了两句:“我现在也就是几岁的小孩嘛,小孩子每日要做的,不就是吃喝玩乐吗?”
方秉间凉凉一笑:“照你这个说法,我还是你雇佣来的童工,也该多歇一歇。”
南若玉:“!!”卷王都动怒了,还要放弃自己的任务。
他一骨碌从躺椅上爬起来,甩下小毛毯,用胖乎乎的小身子抱着方秉间,鬼哭狼嚎:“存之,我晓得错了,现在就跟你去庄子上视察。”
方秉间也没真的生他的气,方才的所作所为也不过是在恐吓他而已。
他只是发觉了南若玉近来懒洋洋的提不起精神,于是就想给他紧紧皮。
哪怕没有明着说出来,但其实他们的行为已经和造反没什么差别了。何况乱世的气象已经明显了,幸好他们来得早,还给了一波充足的时间发育。
但不能因为眼瞧着时日太长,就觉着可以悠闲度日。
他一贯是做足了最坏的打算,谁也不知道今后的天灾和人祸谁会先来。
……
南若玉去庄子上这事得先同自家阿父阿母报备,在请安时,他就将这事一并给二人说了。
虞丽修叮嘱道:“去了也要记得托人隔几日就报个平安,万万不能像是上回那样了。”
她对小儿子也疼得紧,十几日不见哪能不念着呢?
南若玉一口应下:“放心吧阿娘,我会日日写信给您的!有什么好东西我也会第一时间就捎给您!”
他笑得眉眼弯弯,虞丽修心中也愈加快慰。
这般孝顺儿子好娘亲的场面看得南元是酸溜溜的,嘴里也道:“就给你阿娘,不给我?”
南若玉:“放心吧阿父,儿也疼您。”
南元这才喜笑颜开。
不过在南若玉和方秉间走前,南元却还是把俩小孩叫到了书房。
南若玉半点不慌,但他也知晓他爹定然不会无缘无故地找他们,估摸着还是有要紧事吧。
门合上后,背着双手的南元就盯着俩孩子,开门见山地说:“你们已经对郑安出手了吧。”
方秉间微讶,他还以为南元就是个没什么本事又好命的世家子,没想到他背地里竟然什么都知晓。
南若玉倒是不意外,也没有对他爹努力装无辜,自家孩子什么德行,他爹娘岂能不知。
南元绷紧了脸,瞪着他们俩。
南若玉迟疑地问:“阿父,郑安不能杀吗?”
他小脸上满是茫然,因为年幼,瞪大眼睛后看起来就萌萌的,谁能狠得下心?
南元冷不丁地泄了气:“……能杀,不过是区区一个郑家子,在世家中都不起眼。”
他的语气里也带着不屑。
当今天下是由皇帝和世家共治,帝王他们都不怕,又岂会在意一个小小的郑安,只是有许多人认不清这个现实罢了。
南元道:“他死不死没什么紧要的,只是你们行事太胆大妄为了!普天之下,悲惨的人那样多,你要挨个惩恶扬善都惩不过来。”
他们弄出那点动静,他只要不是眼瞎都不会瞧不见。
南若玉噘嘴:“我没看到便算了,看到了我就不想要他再活着,谁知他今后还会不会残害其他无辜百姓。”
没等他爹继续开口,南若玉就不高兴地说:“阿父,书中要我们向善,要我们不恃强凌弱,见不平之事要出头,我们所做的不就是这样吗,究竟有什么错?”
望着小儿子懵懂且不解的眼神,南元终归是败下阵来:“不,我只是要你日后更加谨慎些,你做的没错。”
他又谆谆教诲了儿子几句,才直起身,望向云卷云舒的天空:“罢,罢,罢!儿女生来都是债,这次的事也让我帮你扫尾。今后你自己小心些。”
其实他心底很满意小儿子的行事,遇事并非是强出头,而且也不畏难,不怕事。就是面对他这个阿父也胆敢说出自己的不满。
至于那个外族小子,也是个识趣的聪明人,甚至一点就透。
他是拍马不及这两小孩啊。
*
南若玉这次回庄子还捎上了廖百川,他心里想着,如果一切顺利的话,杨憬应当也回了庄子上。
只是没想到,在他们回去之后就收到了杨憬那样的大礼——
躺在柴房里的郑安已然是出气多进气少,要不是大腿那儿用布紧紧捆扎着,恐怕这人早就失血过多昏过去了。
廖百川死死盯着仇人那张面孔,胸腔里的杀意翻腾,牙齿咬得咯吱咯吱作响,强忍着将其杀之后快的冲动,逼迫自己扭过头,看向了南若玉。
小孩嫌弃地看了眼瘫在地上那人,对方瞧着也不过是高中生的年纪,结果却变成了这副德行。
在听杨憬说起多亏了郑安在山间又打算欺男霸女,这才让他们行动更顺利时,就更觉得这人再惨也不值得同情,真是完全无可救药了。
他懒洋洋地统身边人说着:“他还真是很符合酒囊饭袋的刻板印象呢。”
郑安听见了小孩的声音,忍着痛意,强撑着打起精神,慌张地问:“你们是谁?你们想要做什么!我阿姊可是当今陛下最宠爱的嫔妃,你们要是对我做了什么,她绝对不会放过你们的!”
南若玉盯着他看了半会儿,忽然起了点坏心思,他溜溜达达地走过去,在箭羽上拨弄了两下。
郑安立马发出杀猪般的惨叫,他赶紧捂住自己的耳朵,惊讶地说:“居然还有气力吼叫。”
方秉间:“……”这种说法和魔鬼有什么区别。
形势逼人,郑安也总算认清了自己的处境,忍气吞声,开始求饶:“等等,别再折磨我了。只要你们能放过我,什么代价我都愿意付,求求你们了!”
南若玉其实并不稀罕他能给出个什么来,捧着腮看他痛哭流涕的样子,想着是否有人曾经也这般恳求他,而他却更加残忍地将刀刃对准了哀求的弱者呢。
方秉间却突然冒出了个主意,他叫他们先出了这间屋子,旋即几人出去,交谈了一会儿。
再进来时,南若玉就拿纸和笔让郑安写求救的信件,狮子大开口地索要了五千石粮食。管他能不能一次性给这么多,就是得让郑家求爷爷告奶奶地去凑,去向皇帝宠妃哭闹索要。
在方秉间看来,索要赎金这一行为,还可以嫁祸于匪徒,简直是一石二鸟之计。
他们自然是一口答应。
郑安见状架子就摆了起来,要他们给自己治伤,否则他就不写。
南若玉看他的眼神同傻子也没区别了。
冰凉锋利的刀横在郑安的脖子上,死亡的气息席卷而来时,他冷汗直流,立马就老实了,打着哆嗦写下了信件,还摁上了自己的指印。
这些人为了赎金……应当也是不会杀死他的,对吧?
南若玉将信件收好,心满意足地出去。这里的血腥气有点重,他闻着不是很舒坦。
廖百川就这样看着,心里急得不行。仇人好不容易落到这个境地,要是让他眼睁睁地放任这样的好机会白白流走,比杀了他还难受。
小孩慢吞吞地走到门口,突然扭过头说了对他说道:“唔,你是叫廖百川吧,这人就送给你了,随便你怎么处理。”
血债血偿嘛,还是别人亲自报仇才痛快,他可不想自己手上再沾血,沾的还是这样恶心人的血液。
廖百川怔愣住,就连郑安都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
这个头发已经花白了的中年男子猛地反应过来,也对,他方才是被仇恨蒙蔽了双眼,一时思虑不周——郑安他已经看见了几个郎君的面容,他们又怎会放他离开。
……
南若玉正在检查造纸坊的产量,亲自抚摸手中雪白柔软的纸张时,听到了签到系统提醒他任务完成的声音。
郑安死了,两千积分也到账,这会儿就该开香槟庆祝。
可惜没有香槟,不过他喝果汁替代也是一样的。
南若玉笑吟吟地把纸张放在方秉间和杨憬面前,炫耀似的挥了挥:“还不错吧,坊里的人手艺可灵巧着呢。”
只要有了方子,这些任劳任怨的工人们就会辛勤地产出。他们得到了工钱,南若玉得到了纸,卖出去再换来钱粮,完全是可持续发展。
方秉间是见过现代更加精致细腻的白纸之人,自然不会对这些纸有什么新奇的看法,至多就是摸在手中怀念怀念。
杨憬的反应就要大些了,他震惊地把纸拿在手中看来看去:“真厉害啊,比那些书铺里现有的纸更加柔韧,而且还没有那么粗糙,光滑了好多。”
其实摆在面前的还有几种更为柔软的纸,不过那不是用以书写,而是拿来使用的。
后头还会研制更多品种,做不到机制纸,接近也是一样可以。
南若玉嘿嘿一笑:“卖了它们,我们就可以跟北方专门卖马的商人接触接触,多买些良马回来了。”
而且,他可是还有大杀器没拿出来呢。有了它们,那才是真正开始吸取王公贵族们荷包的时候,不慢慢榨干他们都对不起他和方秉间这两个现代人的拼命!
杨憬顿住,温柔地爱抚起手中这些纸张,看它们的眼神十分深情。
骑兵啊,有生之年能拥有一支精锐的骑兵队伍,绝对是每个将领男儿的理想。
就在这时,下人通传廖百川过来了。
他们收起了东西。
南若玉点了点下巴,忽然说起一件事:“这人之前说自己是行商,对吧?”
方秉间:“你要收他为己用?”
南若玉:“手里头缺人呀,难不成你不想?”
要真不想那就怪了,方秉间才是最盼望南若玉手下多些人的,他好将手里头的活多分一分。
之前的糖都是借着南元和虞丽修的渠道出售,分成都是小事了,但他们总不能永远都没有自己的人手吧。
何况庄子上的货堆得已经挺多,是时候倾销出去。他们也用不着担心市场大受打击,毕竟小小庄子,就是整个幽州都能轻轻松松吃下,还不带打个嗝的。
南若玉:“就让他先进来吧,我看看他有没有投奔咱们的打算。”
……
廖百川刚进来就给南若玉行了个大礼,声泪俱下地感恩他,说要不是他的话,恐怕他此生大仇都难以得报。
南若玉一时有些无措,便让他起身:“男儿膝下有黄金,你也别动不动就下跪了。我杀郑安也不是为了帮谁,只是单纯看他讨厌。”
廖百川:“话虽如此,可终究还是只有小郎君您出手,小人的恩人就是您。”
他再次俯身叩谢:“蒙君相助,某不敢忘,来日愿当十倍相偿,以谢厚恩。”
南若玉手肘搁在桌上,捧着自己雪腻的肥腮,平静地询问廖百川:“既然你有这个心……那你可愿为我效力?”
尽管他看起来十分年幼,站起来还没有旁人腿高,但廖百川可不会再轻视他,甚至觉得小小的身影变得愈发高深莫测起来。
廖百川神情恭敬,态度谦卑,屈身道:“小的愿终身侍奉郎君身侧,为郎君效犬马之劳。”
他复又改口道:“主公。”
南若玉原本收了个人才,心里正得意呢。
这下他组建商队的事就可以安排下来了,廖百川还同他说过,他晓得好几条安稳的商路,至多交点过路费就可以周全通过,或者直接辗转附近这些州郡,就可以赚得启动资金。
当他听到那个称呼时,差点儿没能稳住身形,脸颊都给微微涨红了。
方秉间咬着脸颊肉,这才将笑意忍了回去。
嗯,几岁的奶娃娃主公,也亏得对方能够喊出来。
不愧是生意人,就是能屈能伸——
作者有话说:学开电瓶车有点扭到手腕了[捂脸笑哭]哈哈哈,被自己,蠢~笑~了~
但是坐在电瓶车上驰骋的感觉太爽了,原来自己开车这样的,就是转弯有点费劲,可能是车有点笨重吧换个轻巧的就好了[害羞]
第40章
曙光初现,晓雾如轻纱般笼罩着庄园。桑树与栎树的枝叶在微风中簌簌作响,林间偶尔传来雉鸟清越的啼鸣,惊破晨间的宁静。
一个中年男子踏着露水走来,粗布麻衣下摆已被浸湿。
他驻足在溪边,抹了把脸上的汗水,俯身捧起清凉的河水洗面,又匆匆回了家。
这人正是头一批来庄子上的流民,马洪。
家中的木桌上正放着几张粗麦饼,一碟腌菜。他抓起一张就往嘴里塞,吃了几口又拿腌菜换换口味,咽着了就往嘴里猛灌几口水。
糙是糙了点,但是能够填饱肚子,在这个时辰就能吃上一顿,已经是莫大的幸事了。
今岁的收成还没有定下来,前几个月的忍饥挨饿还历历在目,他们这些人就算是攒了些钱也不敢大手大脚地花。
听闻隔壁石家的几个孩子竟将手里头买来的麦子磨成精白面粉,真是不会当家啊。麦子磨成粉之后,可是要损耗好些,那些量恐怕都够一家人吃上好几顿的了。
如今这种好日子不知还能持续多久,不在家中多攒下粮食怎么能行呢?
不过那几个孩子家中都没大人,不通晓家中柴米油盐也正常,他之后便让自家妻子在晚些时候过去劝劝他们,免得几个孩子不懂如何操持家中。
用过饭之后,他就踩着晨露去上工。
途中碰见了正在开荒的老父,还有正在田地间帮忙捡石头的儿子,于是马洪停下来,同他们说了几句话。
他特地对着儿子叮嘱道:“要好好看着你阿爷,开荒可以,就是别伤了身子。你家阿父阿母如今都在工坊里上工,每月都有银钱可以拿,能换好些粮食。今年的地也种下了,秋收时又能攒下一家嚼用的米粮,用不着你阿爷太费心力。”
他知晓这些说给老父听,对方定然是嗤之以鼻的,所以只能殷殷教导自己的儿子,让他还能去劝上一劝。
马老汉在一旁竖着耳朵偷听,闻言果然啐了他一口:“才过上几天好日子就开始异想天开了,全家人一起挣钱才是正理。往后买房子要不要钱,你再生几个娃又要不要钱,你婆娘坐月子难不成还能上工?大郎年纪上来了,娶媳妇不要钱?不给你攒点钱怎么能行!你一个儿子居然还教训起老子来了!”
“老子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饭都多,还不快些去上工,要是迟了被管事罚了,耽误了工坊里的事,定不轻饶你!”
马洪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忙不迭地说:“我知道了阿父,如今日头还早呢,我定然不会迟到的。”
迟了会被扣工钱,这就是在挖他们的命根子。
此地不宜久留,他赶紧急匆匆地离开,脑海中不由得浮想起庄子上几个的工坊。
其实每个工坊的待遇都是大差不离的,不过只是工作轻巧些的工钱会少点,工作苦些累些的工钱就会多点,后者的管事还会在午时包的饭食中添些油腥进来。
这个做法既是因着小郎君心善,也是因着干苦力活若是没点油荤子,身体早晚会垮掉,干活也提不起劲儿,会拖慢进度。
先前就有个人因着将工坊的吃食留下,偷偷带回去给家里人吃,结果却经常完不成工坊要求而被辞退的,完全是得不偿失。
有时也不止节假日的米粮这种福利,他所在的焦炭坊在每月发放工钱时,还会添上几块好炭。听管事们说这是坊里头打出来的残渣,都是些不要的。有的会拿来铺路,有的就发给他们,有的会卖出去。
他们得到的也不自己留着,而是托人一并卖去城中,就又是一笔进益……
听闻造纸坊也建起来了,每日吞吐晾晒出来的纸张让无数人见了都瞠目结舌,心头也火热活泛起来,仿佛已经瞧见了日后庄子上读书人遍布的场面。
他也在想,要是学堂真建起来,就把儿子送进去读个几年书。
以前不觉着读书认几个字有什么用,至多就去城里头当个账房先生,运道好些的可能就是个铺子里的掌柜的,那也是祖坟冒青烟,踩了大运。大户人家和商人的管事找的都是自己人,也轮不到他们这些寻常百姓。
但自从工坊里招管事都是要那些识字认字,而且平等选拔,根本不论关系亲疏远近之后,许多人都看在了眼底,默默下定了决心。
不过庄子上现在才刚起头,城墙和房子也都还在砌着,恐怕要等上一年半载才能腾出手见个学堂吧。
听闻现在庄子上多了个玻璃坊,只知道里头的匠人们原是烧陶器瓦窑的,帮工们进去了都是当学徒的命,也不知晓最后能做出什么来。
大抵也是些贵人们要用的,和他们这些普通老百姓八竿子打不着吧。
……
“产出来挺多废品的。”这是南若玉视察玻璃坊后得出来的结论。
即便是他手里头有制作玻璃的方子,但是匠人们在吹制时玻璃还是会出现一些意外状况,比如厚薄不均,出现气泡、杂质,都是常有的事。
经验老到的匠人都难以避免犯错,更不要说坊里头还有大量的新人学徒了。
但哪个手艺娴熟的匠人不是从新手过来的,要想往后有更多的人才,当然是得从现在开始就培养,南若玉正有这个耐心。
工坊的管事和几名主要匠人闻言十分忐忑,一颗心都提了起来。
管事低头:“小郎君,下回我们一定会将失败的次数减少,将琉璃制得更加精细些,万望您莫要气恼。”
“不,我没有生气。你们有这个心就很好了。我倒是不怕失败,只是担心你们不会从失败中汲取经验教训。”南若玉嗓音充满着稚气,但是里头的沉稳却让人不敢小瞧,“慢慢来吧,我对你们可是给予了厚望呢,多给我培养些人才,制作更多的玻璃产品吧。”
众人听得热泪盈眶,纷纷点头应是。
方秉间等南若玉收买完人心,才走出来,道:“我刚才试过了,这些玻璃的坚韧度还算不错,抗冲击力也挺强,大片的拿来做窗户倒是绰绰有余了。”
至于它上面的那些坑坑洼洼导致采光模糊,室内体验不好,密封性差,不易清洁还容易破损这些缺点简直就是不值一提了。
毕竟,现在百姓们都是用的草编席子、芦苇席或者粗糙的麻布以及木板兽皮来当窗户,更贫穷些的甚至没有做窗子,就在墙壁上面开了个小口。
纸糊的窗或者明瓦窗也就只有世家和贵族们才能享受,平民们说起那些就只能算是痴心妄想。
南若玉:“那还不错嘛,不过我还是更想要工艺更精湛的大片玻璃拿来当窗户,至少以后学堂的学生们上课时采光就好多了。这批残次品就先处理掉吧,后头没那么坑洼的再拿去当百姓家的窗子。”
他这话一出,在场所有人都怔愣住了。
机灵的人在回过神后,已经嘴快一步赶紧答应下来。
方秉间心道也是,往后玻璃不缺,他颔首:“是啊,以后要是做实验器材的话,还要更多精细的玻璃试管,工艺上就不可或缺的,叫他们多练练吧。”
二人说着,就去看这次玻璃工坊产出来最完美的制品,这才是他们本次被邀功的管事请来的最终目的。
库房中,横陈在布上的琉璃器皿单是显现出来,就抓住了无数人的目光——
通透美丽的茶盏就好似一块薄冰,通透、空盈、美丽,在桌面上投下涟漪般晃动的虹彩。
甚至不只是纯白透明的琉璃,还有其他的漂亮颜色。瞧着就像是纯天然,又还是一大块完好的精美玉璧被开采出来,最后打磨成各式各样美轮美奂的琉璃制品。
就连匠人们也在一开始打制出这样的精美制品时怔愣了一阵子,不过他们都是受了小郎君的点拨,得到了方子之后才能研制成品,是以大家想的还是把东西献给小郎君。
南若玉感慨道:“还真是些美丽的工艺品呢,肯定有很多人会喜欢吧。最好的一批才拿去出售,次一点的都留下来吧。物以稀为贵嘛,要是有拍卖就更好了。”
方秉间:“这个时代的奸商见了你都要自愧弗如。不过,卖出天价确实是它们最好的归宿。”
二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势在必得。
南若玉:“先给家人朋友分上一些,余下的就交给廖百川,看他能否想办法了,这也算是个考验吧。”
方秉间:“这种事情你决定就好,赏赐也尽早发下去吧。”
他们俩换了个地方谈话。
方秉间蓝色的眼珠子沉了沉,面上少了几分风轻云淡:“你要做好心理准备,等那些玻璃制品卖出去后,肯定会有更多想要来挖走那些匠人的。丰厚的赏赐固然能够让一些匠人过上优渥的生活,但是财帛同样动人心。”
南若玉的神情也冷肃了些,不过他年纪小,就算绷着脸也不可怕,除了敬畏他身份的人会吓一跳,其他人就只会直呼可爱。
方秉间本来是在谈正事的,看到这一幕也不由得破功,眼中带了几分笑意。
南若玉也不傻,他当然看懂了方秉间的表情,气鼓鼓地说:“那就只能辛苦你多多钓鱼执法了,让咱们的人先去威胁、去利诱,逼得他们无人再敢犯!背叛的人就拉去修路,通通都给我去修路!”
方秉间扶着额头,翘起嘴角。
这是在点谁呢。
……
虞丽修刚吃上燕窝,就听琼岚一脸高兴地禀报说小郎君来信了。她也顾不得再吃,将勺子搁在碗里,匆匆用手帕擦了擦唇,急忙道:“快拿来。”
信是用的庄子上的纸,这事她自然知晓,抚摸着柔韧细腻的纸张,更加佐证了她的小儿子乃是神仙弟子的身份,令她愈发骄傲。
她拆开信件,也晓得这是阿奚让别人代笔,但是只看文字,小儿子的一颦一笑都仿佛跃然纸上。
信上也无甚要紧事,只说了自己今日在庄子上做了什么,吃了什么又想些什么,才刚启蒙的年纪,文采没有,尽是些大白话,想到哪就写到哪,有了错处也没让代笔的涂改。
虞丽修脸上露出一抹柔情,同琼岚道:“还是自己生的孩子会疼人。”
琼岚恭维她:“夫人说的哪里话,也就是您德才兼备,才能养出小郎君这般懂事孝顺的人呢。”
“你呀你,小嘴跟抹了蜜似的。”虞丽修笑意深了几分,“让我来看看阿奚给我从庄子上带了些什么,也值得他那挑剔的孩子命人精心护送过来。”
从下人手中接过一只雕花木盒,虞丽修伸出柔荑,慢慢将其打开,在盒盖翻起那一瞬间,众人都差点儿被此物的光彩给晃花了眼。
她看得目眩神迷,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去抚摸。
微凉的触感让她骤然回过神,手却舍不得从光滑莹润的精美茶盏上挪开。
这是一套碧色琉璃茶盏成品,上面雕刻的纹样都美到了虞丽修的心坎上,更不必说拿出来把玩时,被光线一照还流光溢彩,更叫人移不开眼了。
便是旁边的下人们都看得入了迷。
虞丽修惊讶地说:“阿奚从哪得来的宝贝?”
难道庄子上有些进益之后,那孩子花钱就大手大脚起来了?但她了解自家孩子,这种状况是万万不可能发生在他身上的。
恐怕此物也跟神仙赐下的方子有关……
琼岚语笑嫣然地说:“不管小郎君是哪里得来的宝贝,总归他是想着要孝顺夫人您,您合该高兴才是。”
……
与此同时,府中另一处,南元也在拿着一只玄色的琉璃花瓶翻来覆去地赏玩。
它倒并非是全然的深色,甚至还能透过瓶身看自己抓握住瓶子的手,不知将花卉插|进瓶身又是何等美丽。
欣赏了好一会儿,南元才心满意足地将其放下。
他想的和虞丽修一样的事,也同样知晓小儿子的本性——这孩子只在给手下百姓花钱时大手大脚,对这种奢靡之物倒并不怎么喜好。
因而他可以笃定这是那小子自己捣鼓出来的。
就是不知道那臭小子今后把宝贝卖出去后,又会有多少明里暗里来他们这打探的人马了。之前还能仗着世家的名头挡一挡,这次以后,只怕是世家也拦不住那些利欲熏心的人了。
南元认命一般叹了口气,唤来身旁的书童磨墨,他要写信给族中了……
背靠大山不用,岂不是白白浪费了——
作者有话说:我没事啦,就是手腕酸酸的[害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