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小麦熟了,镰刀划过麦秆的唰唰声此起彼伏,收割好的麦束被整齐码放。
田曹满脸喜色,心说要真能将冬小麦推广至整个广平郡全郡,只怕是这三年都能丰收了。碰上灾荒也用不着太担心,至少还有些保障。
他听从小郎君的吩咐,一力操持此事,矜矜业业,从未喊过苦,嫌过累,将来都能成为他的政绩。
田曹虽是士族,但并未出身世家,寒门子弟爬到这个位置靠得就是自身的勤勉和吃苦耐劳。
上头的官都不管事,但他们也没有完全蠢到无可救药,自然晓得要是政事搞得乱七八糟,底下的百姓们那真是会揭竿而起的。
故而他们身边就会有干实事的幕僚或是二把手。
因为门第不如别人,注定当不了大官,田曹也只能肖想一下州牧身边的典农校尉了。
“收成还算不错。”一道稚气的小嗓儿在他耳畔响起。
田曹猛地回过神,看向上司之子。经过春耕和夏收的共事,田曹自然不会再以看寻常小儿的目光看待南若玉。
他收起了自己心里的小九九,恭敬地面对南若玉,脸上堆满了笑:“这也是小郎君您的本事,若不是您一力寻找品种良好的冬小麦,又命人将它们培育种植,岂能有如此良效?”
南若玉抬起精致可爱的小脸,朝他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田曹说得哪里话,我不过是动动嘴巴皮子,真正费心费力的也还是你们。今后将冬小麦留种再推广至广平郡种植一事,也要靠田曹一力照看了。”
田曹连声道不敢:“这是小人的职责所在。”
南若玉刚想转头跟方秉间说话,脑海中的签到系统出声了:【叮——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注]。恭喜你在幽州种植出大片冬小麦。奖励:一年三熟的占城稻,积分+800.】
嚯,这还是头一回系统没有颁布任务,南若玉就提前一步完成的。这和天上掉钱有什么区别?高兴得他笑眼弯弯,都哼起了广平郡这边的民谣。
方秉间看他傻乐呵,走过去,问:“在高兴什么?”
南若玉嘻嘻一笑:“在想找哪个地方多种些稻谷。吃多了面食,还是很想念香喷喷白米饭的。”
其实他们这儿也有种植单季粳稻,只是不及南方那样普及。
他道:“黑土地是能种植水稻的肥沃土壤,要是在那上面种的话,定能收获颇丰,种出来的米也晶莹剔透,香甜美味。哪怕拥有黑土地的地方寒冷,一年只能种一季,也已经足够了。”
方秉间冷酷无情地说:“别想了,咱们这儿可没有。想要的话,就只有在北边的平洲,辽东那片去种了。”
人家的地盘,岂是他们可以染指的?现在还是大雍朝,尚未改朝换代呢。
南若玉哼了声:“算了算了,我就不费这个心思了,咱们华北平原的地也好。”
他还记得自己那个世界的历史,有宋一朝确实在北方推广过占城稻,而且还是在前线种植的水稻。既能屯粮,还对抵抗骑兵起到了一定的作用。
他将这事记下,争取也在军事屯田地区来搞一搞这个法子。他可还记得去年冬日,在坞堡里负责流民的管事所汇报上来的事——北方胡人对中原的觊觎可是从未停止。
……
杨憬和容祐在坞堡前会面,二人见礼时,皆在对方眼中瞧见了期待的神色。
不为别的,就是小郎君说今日要犒劳他们的事。
剿匪结束后,底下的士兵是吃喝了一日,还给他们都休沐一天,该奖赏的奖赏,该罚的罚。他们这两个统领自然也没被落下。
不过,比起那些身外之物的赏赐,他们更期待小郎君即将给他们举行的宴会。
二人风尘仆仆地回了自己的屋子,沐浴更衣后,就从厉兵秣马的将士变成了儒雅端方的君子。
但俩人行走间还是一幅大刀金马的模样,和那些一看就泡在蜜罐子里的贵公子搭不上关系。
席间已经坐上了几人。
南若玉和方秉间自不必提,居然还有冯溢和屈白一在。
冯溢朝他二人拱手道:“老夫厚颜不请自来,还望二位统领莫要见怪。”
二人自是连声道不会,席上人越多越热闹。
杨憬这个熟悉南若玉做派的还好,容祐倒是赶紧诚惶诚恐地说自己来晚了,让主公久等是他的错。
南若玉坐在主位上,笑吟吟地安抚他:“我不在意这些虚礼,见山你也不要客气,快些入坐吧。既然你二人也来了,那么宴席也可以开始了。”
他拍了拍手,自有侍女鱼贯而入,手中托着白色瓷盘,将菜肴一样一样地端在了众人的桌前。
屈白一也是个自来熟的,他道:“这次蹭了你们两位统领的光,真是谢谢了。”
他说得很不客气,不过另外二人倒不是什么小气之人,并不在意这事。
容祐也只是想着他的做法太过不拘小节了些,行事略微失礼,应当多同人家冯先生学学。
杨憬道:“哈哈哈,这般客气作甚。你本来就是两位郎君的护卫,还是武师傅,时刻在他们身边有什么不对的。”
容祐难免有几分惊诧,在此之前,他都并不知晓屈白一还有这样一层身份在,看来对方也不完全是他想象那般无用。
不过他们很快就没心思闲谈了,随着一盘一盘色香味俱全的美食端上来,就连一向矜贵守礼的容祐都不禁动了动喉结。
席上先是凉菜,最诱人的还是那只蜜枣色的烤鸭,浑身上下都透着令人食指大动的光泽。热腾腾的硬菜摆在另一边,光是闻着味儿也叫人口水泛滥。
南若玉发话道:“大家不必客气,尽管吃喝。”
小郎君的宴席上,歌舞自然是没有的。即便是有,恐怕也没人有心思看,大家注意力全在这些美食上面。香味尽往鼻腔里钻,迅速动筷吃进嘴里后,就会猛然惊觉,美食的味道也一点不输给它的香。
南若玉人小,肚皮也不大,吃了些就收手,不再继续品尝,只用羡艳的眼神望着那三个践行光盘行动的人。
冯溢不重口腹之欲,却也难免吃撑,他在琢磨着何时百姓也能尝上这些珍馐。郎君用的食材并非龙骨凤髓,山珍海味,将来说不准还真能有这一天呢。
一次宴席,好一个宾主尽欢。
*
同仁堂。
今日这家医馆依然门可罗雀,车马稀疏,看着好不凄凉,和对门那家医馆的热闹截然相反。
充当店里伙计的学徒在心里叹息,为自己将来的前程点了几根香。
自打他的师父非得继承那位有过开颅之术的老前辈之术,硬给一位大肚子的男病患开膛破肚治病,结果将人给治死后,馆内的生意就一落千丈,经营起来变得极其惨淡。
要他说,师父的正统医术也不差,踏踏实实地给病人治病不好么,还非得弄那些邪门歪道。
要不是此前那个病患就签了生死不论的契约,恐怕他们医馆还得背上人命官司。
学徒还在心里百转千回地苦恼,他的师父却撩开帘子从后院出来,对他道:“冬青,快些收拾东西,咱们马上就走。”
冬青心下一惊:“怎么了,师父?是出什么事了吗?”
师父狠敲了下他的脑门,弄得他脑瓜子通红一片。
“胡咧咧些什么,你可盼着点自家师父好的吧!我只是听说了广平郡招收大夫的消息,所以才匆匆赶过去而已。”
冬青还在困惑:“广平郡?”
他不是不知道那个地方,哪怕他人是在幽州的州府,但整个幽州有哪些郡县他还是有所耳闻的。毕竟要当大夫,又怎么可能不读书认字呢。
只是这样突然过去,又没个准备,师父他老人家就不怕跑个空?
他师父却没有顾着同他解释,而是喃喃道:“广平郡剿匪,军中定然缺大夫,我这个外科圣手过去恰恰合适……”
冬青都无语了,哪有这样自卖自夸的。
与此同时,和冬青师父有着相似境地的人也在广平郡,甚至还在郊外的破庙里被人抓了起来。
此事由裁决疑狱的县丞一力负责,本不是什么大事,奈何但犯人的行事太过诡奇,还是让县城里好些人都听闻了。
这话也传到了南若玉的耳中。
没办法,这个时代的娱乐终究太匮乏,有点儿新鲜事就不胫而走。就好像被关在教室学习那会儿,丁点的风吹草动就足以让一群行尸走肉的学生亢奋起来。
南若玉就招来学舌那小厮,让他说说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
这小厮在干活时和人说点八卦被郎君逮住,本来还有些害怕,一听竟是要他说县里的奇闻,他顿时也来劲儿了,绘声绘色地跟他讲了起来。
方秉间微讶,这人口才还挺好。往后给军营那种缺少娱乐的地方出个相声活动时,倒是可以考虑此人。
去掉县里人传来传去的添油加醋后,南若玉也抽丝剥茧出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说是有个走街串巷的江湖郎中,不知从哪得来一具尸骨,给人在破庙里挖肝挖胆被一乞丐发现,疑心他是在干什么邪魔外道之事,于是乞丐就将郎中所为举报给了贼捕掾。
这位职责是收捕盗贼的佐吏就将赶紧出动,发现乞丐所说确有其事后,就将郎中抓捕归案。
而郎中被抓后,则辩解说尸骨是自己在地里随处捡的,并未盗取他人的坟墓,并且他行开膛破肚只是为了钻研治病救人之法,并非是在行巫蛊之术。
可县丞还是犯嘀咕了,治病哪有划破人身躯的,最终治了这个江湖郎中一个残害死尸之罪。
南若玉听得啧啧称奇:“这不就是外科大夫么,好苗子啊!”
小厮呆愣片刻,还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不过南若玉这边已经用不着他了,给他扔了颗金瓜子就叫他退下。
方秉间也道:“在封建时代就有这种钻研的精神,确实值得肯定,先去瞧瞧他到底是哪种人吧。”
南若玉也不耽搁,急急忙忙地四处去找他爹,赶紧给他来个“服役”下留人!
……
杜若蹲在牢里,心想自己今岁真是流年不利,命犯小人。好容易出来自己单干当大夫,路上的钱财被人摸走就算了,他看两个病也还是能赚回来。
在看到路上随处可见的尸首,他一时手痒痒,终于忍不住开始动手。
人类的躯体到底和那些青蛙,鸡,兔子这些牲畜有差别,看得他是愈发兴致勃勃,感觉一个崭新的世界在他面前徐徐展开。
开到一半,“啪”地给合上了。
他被人举报,然后关入了大牢,还被定下了罪。再过一日他就要被丢去修城墙、修水渠,修个一年半载的,不知道何时能放出来。
毕竟这时候的刑律规定:“诸残害死尸及弃尸水中者,各减绞刑罪一等。[注]”
罪责比绞刑轻,县丞又不愿浪费他这么个青壮力,丢去干活是最好的。
还没到第二日,狱卒就突然找了过来,将他的牢门给打开。
杜若愣了一下:“狱卒大哥,现在就要我去干活了啊?”
一天都等不得,活得有多重多累……他现在方知自由的可贵!
狱卒:“……不是,有个大人物要见你,你用不着在牢房继续待下去了。”
杜若傻眼了,这种意外之喜也能上他给碰上?莫不是对方需要他干些什么脏活?
不论他怎么暗自揣测,那位大人物的手下也已经到牢狱来接他了。
那是个健壮威猛的汉子,穿着粗布衣裳,一看就是个练家子。就算不是,他也不敢逃跑。
能在县丞给他定罪后,还能将他调出来的人定然非富即贵,不是他一个小小的江湖郎中能招惹得起的。
杜若没想到那位大人给他定下会面的地点居然是一家酒楼的包厢,他有些手足无措地站在外边——在牢房里蹲了几日,他的模样着实狼狈,身上的味道估计也不太好闻,就这个模样进去,也不知会不会倒了人家的胃口。
领路那个青年汉子浑然未觉,还在他的前面推开了门。
杜若也终于见到了那位大人物的真面目……
嗯?他眨了眨自己的豆豆眼。
这位大人物的年龄……是不是小了点啊?
……
在一番交谈过后,杜若很快就舍弃了自己先前浅薄的想法,人不可貌相,他怎能因为郎君年幼就轻视对方?
小郎君的学识和见地犹如江海般宽阔博大,一席话交流下来,就让他隐隐有醍醐灌顶之势,恨不能再去解剖十个八个人,将新学来的知识给融汇贯通。
嗓音还有些稚嫩的小孩丝毫不嫌弃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杜大夫不用着急,进修学问么,总是急不得的。我那儿还有几本医书可以借给你看,就放在家中的,回去就拿给你。”
“现在么……在牢里你定然没能好好用饭,不若就先尝尝奇味楼里的美食。跟我归家后再去沐浴更衣,去去晦气。”
杜若欣喜若狂,已经感激得快要说不出话来了。
小郎君就是他的伯乐,更是他灰暗前程里的一束明光啊!
“郎君唤在下苏木就是了,您的大恩大德在下简直无以为报,此生就只能给您当牛做马才能报答一二了。”
小郎君朝他露出浅淡的笑:“我也不要你回报什么,好好学,往后多挽救些百姓的性命,再收些弟子好将医术发扬光大,就是对我最大的报答了。”
杜若忙不迭地答应下来,心道这否极泰来得有些夸张了,可真是祖师爷保佑啊——
作者有话说:注1:出自唐·李绅《悯农·其一》
注2:改自《唐律疏议》
后面还有一章!
第58章 (6k营养液加更) 兴修学……
乔小叶在屋里跟着她阿母忙活,又是烧火又是做饭,到了午时就得给干木工活的男人们送饭去了。
她家阿母今天特地拉住她,殷殷叮嘱道:“回去后就和你两个妯娌多说说这里的好,得让一家子人劲往一处使,都劝你家公婆赶紧来这坞堡外面搭个屋住。”
乔小叶犹豫:“可是咱们家那还有地和房……”
阿母直接一巴掌糊在她头上,点着她的脑袋嫌她脑子不开窍:“春耕秋收的时候,一大家人再回去忙活不就成了?还怕两地跑啊?到时候你们几家人商量着轮流回去侍弄田地,之后就都住在这边。”
“现在郡里的土匪都被郡守给剿了,那些兵爷现在看到路上有抢劫的就眼里冒精光,听说就是老百姓抓匪后,查实了都有奖励,咱们出行就更不怕了!不趁着这个好机会你还犹豫个啥?不想想你自己,也想想你那俩孩子,你不要他们读书认字了?”
最后那句话才是真真戳到了乔小叶的心窝子里。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乔小叶是个睁眼瞎,她嫁去的人家也是三代贫农,但她不想自己的孩子今后也跟她一样。
现在坞堡里专门辟出来一块后山的地正在建学堂,又大力招夫子,收学生,想必秋收后孩子们就能进学了。要是她再迟疑,不就是不把孩子们的前程当回事吗?
乔小叶定了定心神,跟她阿母道:“我知道了,回去后我就用阿母你的说辞去劝她们,她二人肯定会心动的。”
她阿母这才满意:“你婆家那几个弟兄现在都在坞堡里干活,用不着担心没活供不起一家人。我听说学堂那边光是建都要建个几年,现在只是先把教书的……好像是叫做什么教室给建出来,其他地方还要往后排。”
乔小叶不由得咂舌:“建这样好,那咱们能读得起么?”
她心里头有些恐慌,担忧自己供不起俩孩子。因着学堂说了,男女弟子都要收,她暂且也没想着把自家那个丫头给撇下。
阿母冷哼一声:“你啊,还是太年轻了,对自家孩子要读书的事都不上心。”
她们说着话,将饭菜装在篮子里。
“我早打听过了,束脩都是那个数,里头用的的纸笔都是再便宜不过了,头年去习字读书也不用特地买几张纸,算来算去两个孩子一年也花不到这个数。”她伸出一只手比划了下。
乔小叶微松了口气,心却还是揪着的,有些肉疼。这些钱……对普通人家而言,也不在少数了。
阿母道:“再说了,要是供不起了,咱就不读了。学堂又不是什么强买强卖的地方,哪里还能强逼着你继续读书。也就这里的主家好心,其他贵人们都恨不能让你一直烂在泥里爬不起来才好呢。”
乔小叶叹气:“阿母说得简单,读过书和没读过能一样吗?我只怕把他们心气给养上来了,到时候断供,那不是要他们的命吗?”
她阿母这次就没再反驳。
供孩子读书啊,砸在上面的钱就没有少的,往后也不知晓这钱究竟是打水漂还是会有回报。
“自古以来,搞教育都是耗钱的吞金兽。”
南若玉看着账本,其实也还在意料之中:“我以前玩游戏的时候,都不敢轻易沾教育,一碰一个完蛋。本来玩得好好的,结果说破产就破产,一点也不含糊。”
方秉间垂眸,无奈道:“前期的投资是非常有必要的,今后要跟世家叫板,要把统治植根到乡下,那么自己的人才就不能少。”
还有什么比从小孩开始培养更省心的呢?而且世家前期还不会察觉,因为这些人都是要从小吏做起,全是些世家瞧不上的职位。
南若玉抱住头:“最头疼的还是教材,前面大家都只学些简单的文字和算术还好,后头我想加入高级的学习内容,就得把教材本土化,还是得找专业的人才来改编。”
方秉间朝他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其实,咱们院子里就有一个这样的人才。”
南若玉也想到了一个人。
他心虚了几秒后,又故作镇定地备上礼,拉着方秉间和自己一块。
二人从宅邸中出来,又去了另一条街,马车行过几户人家,最终在一间小宅子面前停歇。
小厮跑去扣门,只见开门的是个脸蛋白胖的小童,见到南若玉和方秉间,他略微惊讶了一瞬:“两位小郎君来啦,快请进来!先生还在屋里看书呢,我这就去喊他。”
这是二人的启蒙先生,吕夫子的家宅。
他自然不好一直住在郡守府宅的客院,老早就在广平县里踅摸了个屋宅住下。
两个小孩为了让他老人家住的舒坦些,火坑自是给他搭建好了。夏日有冰鉴,冬日有炭火,逢年过节的礼也从未少过。
因着俩孩子的关怀备至,他这位老师当得也算是安逸。
偶尔旬休时,他还能和南元那个老友喝些清茶,去外头踏青。不用再操心俗世,连鬓间的白发都生得少些了。
吕肃见两个学生在午后忽然来拜访自己,还带上了厚礼,心知这俩人定然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了。
不过他们沉得住气,倒是没有一上来就表明来意。
吕肃养气功夫了得,没道理两个小辈憋得住,他反而还漏了馅,于是也不开口问他们的来意。
果不其然,最小的那个学生已经是坐如针毡,显见的是想全盘交代了。
二人那点眉眼官司在他看来就跟透明似的,而南若玉也总算开口,忸怩地说:“先生,我那坞堡里要修的学堂再过几日就要建好了。”
吕肃听他暗示了自己的意图,不阴不阳地哼了声:“终于想起你的先生了!”
南若玉悻悻一笑:“哪里,只是我们原先一直想着先生学富五车,自然是要好好想想让先生去做什么才合适,不然岂不是白白浪费先生您的才华。”
吕肃原本面色一直紧绷着,此刻脸上才显露出几分好笑:“臭小子,你拍马屁的功力倒是日渐增长了啊。”
南若玉很谦虚地接受了这个夸奖。
方秉间道:“阿奚不过是实话实说,正是先生您有这样的才能,所以我们才会延颈举踵来请先生帮忙。”
南若玉在一旁帮腔:“是呀是呀,我和存之都是真心实意这样认为的。”
吕肃看向自己这两个弟子,他都快教这二人两年了,怎会不知他们的脾性。
他眉眼微动,松口道:“说吧,究竟要我做什么?”
南若玉立马喜上眉梢:“现在那些孩子们都是才从启蒙开始认字,自然不需要先生去大材小用。我想要先生做的,暂且只是编教材这事。”
吕肃讶异,没想到小郎君不动则已,一动就是让他干这样的大事。
若是一朝功成,说不准就会名留青史,这对文人的吸引力是极其强烈的,怎能不让他意动呢?
只是他还有些犹疑:“光是凭我一人,有什么能耐做此事呢?”
南若玉鼓动他:“先生,不去试试,您怎么知道自己不行?我看您教书就很有一套自己的法子,不瞒您说,我和存之其实也想了点该怎么教人识字的法子,只是还得先生您来把关。”
吕肃有了兴致:“哦,是什么?”
南若玉就将拼音之法说了出来,他早就把之前备好的书卷拿过去,供吕肃阅读参考。
待吕肃凝目沉思地翻看时,南若玉就和方秉间在一旁尝点心,喝牛奶,耐心地静候着。
约摸一刻钟的时间过去,吕肃涨红着脸抬起头,连声说了三个好字。
“真可谓是江山代有才人出啊,你二人莫不真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小神仙?”他难得打趣了几句。
南若玉一本正经地说:“那怎么可能呢,不管怎么看来看去,我们都只是肉|体凡胎的寻常人啊。”
方秉间也笑:“先生,若我真是小神仙,又怎么可能会在曾经沦落成流民,差点就要饿死了。”
吕肃恍然想起方秉间的来历,当初他也是见过方秉间瘦小羸弱的模样。
这外族小孩也是好命,得了小郎君的青眼,人家愿意砸下去大把千金才换的药材来养人,这才将当年病弱瘦成个排骨的孩子给养得眉清目秀,结实健朗。
当然,方秉间也没有辜负小郎君的优待,他自身的能力就证实了小郎君没看错人。二人可以说是相辅相成,今后恐怕也会传成百年难得一见的佳话。
吕肃暂且将此事应承下来,却没有打包票说自己定能做到。俩小孩也并不逼迫他,眉宇间还是一片泰然。
几人又说了一阵子的话,南若玉和方秉间在吕肃这里用过晚膳后,才施施然离开。
在他们走后,吕肃却没第一时间就捡着方才让他激动不已的文书来看,而是命身旁的小童去将冯溢请来,自己又亲自磨墨,思虑良久后开始写信。
待他一封信写好后,冯溢也到了他家的宅院里。
吕肃曾在琅琊郡游学过,也到崇冠精舍里求过学,还和冯溢共事过一段时日,二人算得上是老相识了。
他倒是开门见山地说起了自己不才,却打算编制教材一事。
冯溢心知这事和小郎君脱不了干系,还拱手恭维道:“伯齐兄有真才实学,编写孩童识字教材应当不在话下。”
吕肃摇头:“这不是件易事,我也担心自己误人子弟。况且,我看小郎君不像是只编这么一本两本教材就甘心的,他想要今后要一力建成的学舍,我看也不会简单到哪儿去。”
冯溢闻言静默了几秒,听他说这样的话,还特地将自己叫过来,心里有了些猜测:“伯齐兄这是打算……?”
吕肃颔首:“不错,我正是想求先生出山。”
冯溢颦眉:“只怕老师他不会愿意离开琅琊郡。”
他们的老师亲历过两朝,见惯了历史的沉沉浮浮,最后只潜心教学,成了天下读书人所敬重的老师,又怎会不远千里来到广平郡呢?
更不要说摄政王还在背地里盯着他们精舍,此人小肚鸡肠,心思狭隘,还存着想报复他的心思。
吕肃道:“我知晓你的顾虑,不过,这封信说不得就能叫先生改变主意。而且,你也用不着太顾忌摄政王,我已经听说他同皇帝到了水深火热的时候了。”
这就意味着,要不了多久他们就可以见证小皇帝和摄政王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场面,那时又有谁会在意冯溢这个早就退出朝堂之争的人呢?——
作者有话说:[好的]
第57章
翌日一早,南若玉把乳牙刷得锃亮,又洗了把自己的小脸蛋,用了早膳,先把今天的签到任务完成后,才不紧不慢地出门。
今天是旬休,方秉间去了坞堡,他则是到城南的一个工坊里去。
城南住的都是些贫户,巷子也有些拥挤了。远远望去,这里的屋宅没有朝向可言,只是挤作一团。墙是碎的土坯胡乱垒起,掺着草梗,顶上铺的是发黑的麦秸,厚薄不均,风一过,便有草屑簌簌地往下掉。
窗户更是没有的,至多在墙上掏一个洞,悬着片破草席,白日里卷起,漏进一点天光,也漏进巷里的尘土与声响。
这样的地方通常被称为“陋巷”或者“闾左”。
南若玉还闻到了里头潮霉的土气,情不自禁地皱起了眉头。
他想,以后广平县彻底成了他的地盘,城南这片地绝对要从头到尾都给翻新一遍,城区的排水系统也决不能像现在这么随意。
街巷十分安静,不像其他几个城区那样热闹,这里见不到商铺和走街串巷的货郎。
自打南若玉的坞堡招收流民之后,蜗居在此地的流民和庶人便少了许多。
可在“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的阶级固化年代,又有沉重的赋税、徭役,在这种地方落脚的讨口穷人是不可能减少的。
这是一个时代的痛点,就算是南若玉想要将顽疾根除,没有几十年是做不到。
好在他还可以凭借自己的能力,改变一点是一点。
马车行驶到泥烂的土地上,震了一下,给南若玉屁股都颠痛了,拧着小眉毛,沉重地叹了口气。
屈白一咬紧牙关,免得自己笑出声来。
南若玉人小但记仇,他要是看自己不爽了,这个月他都休想再吃到美味的甜点。
屈白一收拾好心情,才问道:“小郎君,你怎么就不把印刷厂建在城东或者城西,这两个地方怎么也比城南好吧。”
南若玉解释:“你又不是不知道印刷术有多厉害,自然是要掩人耳目,在我们没有完全掌控广平郡,朝廷尚有能力管制地方时,还是不要轻易拿出来了。”
屈白一满头问号。
原来手里头养着两千精兵都不能执掌一个郡么,他反正是不知有哪方势力能够随意养这么多脱产的士兵。
南若玉叹气:“而且,能给在这里的百姓一条活路也是件好事儿。”
他再过不久就会去踅摸块合适的地,再建工坊,又得招人,这里当然也得宣传宣传,不如就将印刷坊的前院作为明面上招人的地儿。
二人说着话,也到了目的地。
从外面看去,这间宽广的屋宅也没能比街巷的其他房子好到哪去,同样都是用黄土混着干草垒成的墙,只是还有瓦片,至少能够遮风挡雨。
进去后才能晓得里头的墙是用砖砌的,窗子是用纸糊的,不知比其他地方透亮多少。
因着里头放置的大都是纸张,管事担心失窃,于是养了几只凶恶的大狗,尚未靠近,就听得它们震天的犬吠声。
一位瘸腿的汉子听到动静,拉开点门缝,在见到南若玉的身影后,面上一喜,赶紧将人给请了进来。
南若玉朝他颔首,又问他和弟兄们在这里待着合不合适,有没有哪里住得不痛快,若有什么要缺的,直接同管事说就是了,千万不要藏在心里。
这人明明是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却在不及他腿长的娃娃连声询问下,涨红了面颊,摆摆手连声说:“承蒙郎君关照,我们这些兄弟在这里干得都很好。吃穿都有人专门送来,什么都不缺的,过得也已是极好。”
他说的当然是实话了。
像他们这种从战场上退下来,身体有残缺的兵,还能得到上面人的照顾,简直是做梦般的体验。
兄弟们不仅拿到了抚恤金,还能有一份看家护院的工作,这一切还要全仰仗小郎君心善。
南若玉见他不是在客气,而是真认为现状不错,就放下心来。
屈白一也难得收敛了嬉皮笑脸的神色,看向奶娃娃的眼神有了些许动容。
南若玉并未察觉,而是走进门,去看看近来他要印刷的那些书本现在究竟怎么样了。
他要印的也不是别的书,而是之前系统奖励中的《千金方》《本草纲目》《赤脚医生手册》以及《民兵军事训练手册》《军地两用人才之友》。
想到《本草纲目》,南若玉其实也想过让有名的大夫和画师一起来编写一本有关草药的书籍——就是对照着每样草药,让画师来绘图,而大夫则说明其药用价值。
若是这本书能够出版,对学徒学医还是百姓自用都有很大的好处。
只可惜他手里一时没有这样好用的人才。
画师倒是好培养,回去把人淘来后,就先让对方学学素描……
南若玉拿到了那些崭新的书本,甚至还能闻到里头的墨香味儿。线装书看起来还十分精致,这样一本放在书铺里,怕是有不少读书人都要心动。
只可惜现在他还不能明目张胆地把它们全拿出来。
毕竟在没有触及到世家根本利益时,他们彼此相处也都还算平和。真的撅到了他们的根子,南若玉只怕出行都不易。
至于到了后面,那就是看谁拳头大,谁讲话就更有用了。
南若玉也坚信到了那时候,他的摊子肯定都铺开了,世家再怎么不乐意也只能是秋后的蚂蚱,蹦哒不了多久。
……
等这些书一拿回去,南若玉就觉得自己肯定是瞒不过方秉间的。
他有点儿想直接跟对方坦白系统一事。
不过这事儿不能完全由他做主,故而他严肃询问签到系统:【可以把你的存在告知给别人吗?】
签到系统也迅速回答:【不可以。】
南若玉愣了一下:【这么冷酷无情?要是别人知道了会有什么后果吗?】
签到系统:【没有后果。】
南若玉:【……】
签到系统:【除了不能主动向他人透露系统,其他随意。】
南若玉明白了:【要是别人猜出来了,那就没什么关系了,对吧?】
签到系统默认了。
于是南若玉超经意地将几本书拿到方秉间面前,安静地等他翻看完。
方秉间已经不是一星半点的惊讶了,他不可置信地问:“难道你对这些书也有所涉猎?”
要是前世南若玉有机会看完这些书后,能记得全貌不奇怪。但他震惊的正是南若玉居然会看完它们,再用刷视频这个借口就说不通了,难道对方的金手指其实并不是对前世的记忆?
他半开玩笑地问:“难不成你身边居然还真的跟了个神仙?”
南若玉没有否认,当然也不可能承认,他只是瞥眼方秉间,不吱声。
方秉间看他这个态度就心领神会了,他心情复杂,蓝色眼珠里倒映出小孩郁闷的可爱神情:“这怎么不算是一种运气好呢……”
非酋撑着额头,笑了笑:“不过你也别忘了,能力越大,责任就越大啊。”
南若玉更郁闷了,抱住脑袋:“不听不听,这个世界可没有《蜘O侠》!”
*
广袤的平原上散落了不少的民夫与兵卒,他们全都赤膊上阵,喊着低沉浑厚的号子,将手中的铁锹、耒耜深深插入淤积了数十年的泥沙中。
泥土被一锹一锹地抛上渠岸,形成新的田垄。遇到盘根错节的苇草根,则需要多人合力,用绳索套住,像拔河一样齐声发力才能清除。
这些人都是各县里前来服役的百姓,隔几年或是每年都要来上这么一回,今年广平郡的役民们则是要干上十五日。
服劳役是百姓必须要干的活,成百上千年都是这样过来的。一户人家要出一个青壮年,有时甚至要干上一两个月,干完活儿后,人不仅会瘦得脱相,甚至要去掉半条命。
至于钱,那是没有的。给官府干活,能给你些吃食都要偷着乐。
不过近两年他们在服役时好过了许多,衙役们在监工时没有为难他们,一日干满了五个时辰就让他们歇息。而且饭食也能填饱肚子了,那菜饼还是油煎出来的,早中晚三次都有饼子,甚至还有豆干可以吃,喝的水里还有盐,这让役工们没那么难熬。
马洪就听着官员们说些“渠底坡度”、“水流冲击”之类的话,十分迷茫。
不过今岁的吏员们都来同他们这些役工们耳提面命说了,水利工程是要做的,干好了之后能造福广平郡家家户户,因而才要抽调他们来服劳役。
以前那些官员们从未同他们讲过这些,百姓们多是浑浑噩噩地干着,至于为什么要干这些活儿,有什么用,大抵是不知晓的。
现在马洪心里有了底,对服役也没那么抗拒。
只要不是为了给那些王公贵族好大喜功建那劳什子宫殿享受,各种大兴土木,这样的活儿他们又岂会万般不乐意?
前头的夯土工最为辛苦,他们分成数组,抬起巨大的石夯,随着号令官的哨声,一下一下地将泥土夯实,筑成坚固的堤岸。
但他们吃的也是最好,马洪等人更是看到过好几回这些人的饼子里面都夹着肉呢。
历经数月的辛劳,古渠的主干渠终于疏通完毕。郡守选定了一个良辰吉日,和小郎君亲临此地主持“通水”仪式。
随着一声令下,水门的木闸被缓缓拉起,积蓄已久的清水先是试探性地涌出,随即化作一股欢快的浊流,奔腾着冲入干涸已久的渠道。
不提其他人是如何高兴,反正南若玉和方秉间对水利工程是挺上心的。
广平郡的农田干旱,需要灌溉,而且漕运和防御也是修建水利的一个重要缘由。在经营北方这边时,开凿新河、筑坝蓄水都是不可或缺的。
只是,疏通古渠尚且不需要多厉害的人手,而在开河等工程上,水利人才就非常急缺了。
南若玉背着小手,怅惘地望着蓝天——质疑曹操,理解曹操,成为曹操!
……
夜里阖眼前,南若玉盯着眼前明灭的烛光沉思,赶在齐林阶吹灭前,突然问道:“这是怎么做的?”
齐林阶被问得一愣,试探性地说着:“郎君,您是说油烛吗?”
南若玉点了下脑袋。
齐林阶回想了一下:“应当是用动物油脂做的,把切好的牛养猪的肥肉熬煮过滤后,就成了纯净的油。再拿灯心草的茎髓或者是棉线,在油脂里面反复浸入,凝固,然后就可以得到这样粗壮的油烛了。”
南若玉愣住,失神地想到了幼时看过的动画片。里面演的是小老鼠偷吃佛祖台前供奉的灯油,那会儿他震惊地想着怎么能吃蜡烛的油,原来是因为那些都是动物的油脂啊。
怪不得寻常人家都点不起蜡烛。
他之前都是天一黑就睡了,毕竟年纪小,觉多,就没怎么在意这点。况且古代很无聊,能熬夜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又因为家里富裕不缺烛火,竟然一时忘了这样重要的事。
好在现在也不晚,他挥手让齐林阶吹灭蜡烛,闭上眼躺下后,却是在问系统有没有什么制作物美价廉蜡烛的好法子。
签到系统在他想要积极干活时,总是响应得很快:【有,你可以尝试制作虫白蜡蜡烛。这种蜡烛由寄生于女贞树或白蜡树上的白蜡虫分泌物制成。】
不等南若玉高兴,签到系统一盆凉水就泼了过来:【白蜡树喜欢温暖湿润的气候,虽然耐寒,但是在幽州的严冬下很容易受冻,而且生长会很缓慢,达不到你想要的经济林效果。】
南若玉嘻嘻地笑了两声:【你忘啦?我还有个阿兄在冀州呢,黎溯郡还是女贞树的主要分布地区,还怕大量种植它们而养不活吗?】
签到系统不紧不慢地说:【女贞树倒是能在幽州种植,并且过冬毫无压力,只是它养出来的白蜡虫产蜡不及白蜡树。】
南若玉也很明白:【不然就该它叫做白蜡树了。】
签到系统:【……】
南若玉:【既然这样,在广平郡内我就命人种植一些女贞树,在黎溯郡就让我阿兄包个山头种白蜡树好了。】
他根据系统的推荐,购买了一套白蜡虫的养殖方法,待明日就誊写出来传信给他阿兄。
*
暑气在八月时散了好些,远山上也多了一抹初秋的焦黄。
比起上回赶着在冬日左右过来时,街上的寂寥空旷。南信这回见到的长街就热闹许多,他还看到了不少高鼻深目的胡商,他们牵着骆驼,用带着异域口音的官话与汉人商贩讨价还价。
南信多瞅了几眼,人家就用警惕戒备的眼神望了过来,倒是十分机敏。
跟着他从黎溯过来的匠人及其家眷就没有这样好的心情了,他们竟是觉得从高门大宅里飘出来的琴音都带着几分北方的苍凉。
这里没有中原的繁华,而是带了些胡人的疏阔和豪迈,甚至连士族女子都会出入在长街之中,远不如中原女子的谨慎小心。
南信先让他们在驿站里落脚,他去郡守府拜访自己的叔父。
其实他最想见到的还是自己的堂弟,不过一问门房才得知堂弟出门了,就只好先去会客厅和南元见面。
婢女将精致的茶点摆放在桌上,南信瞥了眼,发现是很新奇的点心,在黎溯郡那边还没有“上新”过。
反正这是在自己叔父家,他阿兄远在黎溯也管不着自己,南信就不客气了。他悄咪咪地摸了几只吃进肚里,还屯屯屯地喝几口茶解腻。
还别说,这茶清香可口,喝完只觉满口余香,配上点心来吃可真是完美。
他叔父一家的小日子过得还挺美。
南元姗姗来迟,叔侄俩自是一番友好交谈。
南信表明来意,并告知南元,自己已经将族中大多工匠都给捎来了,木匠铁匠烧窑师傅……应有尽有。
南元拂了一把自己的美髯:“你那小堂弟得知了此事,定然高兴得嘴都合不拢。”
南信愣了片刻,带了几分不确定地问:“叔父此话……难道是说阿奚正在负责工坊上的事吗?”
南元并不否认:“正是他一力操持,我并不插手。”
南信心里的荒谬感还未升起,却又忽地想到几年前抓阄宴上的场面,那时他是捡着好听话恭维一下叔父叔母,难不成……真叫他给说中了?
这嘴巴灵的,他是不是也该得个半仙名头了。
南信便问:“叔父,阿奚去哪了?”
南元奇道:“你居然半点都不怀疑我的话吗?”
一般人听到小孩管事,不都会怀疑几分,只道他是在说笑么。
南信豁达地开口:“是与不是,一见就知分晓了。不过侄儿更希望是,这样我南家又能兴盛百年之久了。”
南元也哈哈一笑:“你这小子倒比你父兄放达不羁——阿奚那人小鬼大的,说是去实地考察,要找个好地方扩建他那些工坊呢。”——
作者有话说:我决定了,从明天开始日六!
不知道能不能坚持下来(忧心忡忡)[求你了][求求你了]
加更照常,不算在日六里面
第58章
南若玉揉了揉有些发痒的鼻子,总觉着有人正在背地里念叨自己。
方秉间抬眼看向他:“怎么了?”
南若玉摇摇头:“没事。咱们就将工坊的地址选定这里好了,这样一大片平坦的地,拿来开发正合适。”
他抬起头,向不远处看去,只见一条宽大的河流在眼前缓慢而沉默地流淌着。它的水色带着点浊黄,兴许是裹挟了塞外的风沙而来。
河上几乎不见舟楫,空旷得令人心慌。不过南若玉似乎已经看到了不久以后,河面上将会出现满是小舟的场景。
而河的两岸则是极开阔的、一望无际的平坦郊野,一直延伸出了很远,才到千里外的青蒙蒙的山脚下。草木还带着鲜亮的绿意,只是透了点枯黄。
至于污染这些肯定是会有的,但说会如何破坏环境那就有些不至于了。轻工业的污染远不及重工业,何况他们这才哪到哪。
方秉间命人将选址给记下来,之后就该多多招工,开始修建工人们住的大片平房还有工坊。
他们倒是不担心人多口杂,会不会泄露方子。
只要工序分开来,将最重要的一道环节掌握在信任的匠人手中,就算是那些世家派进来的间谍也很难摸清。
之后就只需要等这片工区自由发展,也不知道这里今后能展现出怎样蓬勃的生命力。
两个小孩对此都很是期待。
……
南若玉归家后就知道是谁在不停地念叨自己了。
“许久未见,阿兄我对你甚是想念啊,阿奚。”一个瞧着很是面善的青年走过来,嬉笑着就要将他抱起来。
南若玉都还在发愣呢,这要是被他抱到了,他焉有面子在?
幸好他的护卫兼武师傅屈白一反应快,眼疾手快地拦下了对方。
青年倒是没冲着屈白一发脾气,而是一副大受打击的模样望着南若玉:“你、你不记得我了么?”
南若玉是隐约有点儿印象,但他成日事务繁多,又要背诵四书五经,再崭新鲜嫩的脑瓜子也装不下那么多。
南元不疾不徐地走过来,敲了下青年的脑袋:“你这混不吝的,上回见阿奚时,他也不过是一岁的奶娃娃,哪里还记得清你?”
青年也不过说笑罢了,他认真地同小孩说起自己的身份:“我是你信堂兄,你大伯的二子。”
南若玉思索了下,好像是有点模模糊糊的印象,他嘴倒是更快,不忘喊人:“信堂兄。”
南信也高兴地哎了声,他这时才注意到了南若玉身边跟了个比他年岁稍大些的小孩。
和他小堂弟那唇红齿白的模样不同,对方倒是生得深目高鼻,还有对蓝色的眼珠子,一瞧就是外族小孩,长得还怪好看的。
这外族小孩穿着用度和小堂弟是差不多的,周身的气度也不像是下人,他便开口问道:“这位是?”
南若玉一听他开口问,就兴致勃勃地介绍起自己的小伙伴来,说他们是天赐的姻缘,异姓的好兄弟!
南信听得才叫一个啼笑皆非:“姻缘是这样用的么?”
他倒是也未曾对此有任何置喙,甚至还很友善地对方秉间道:“存之往后也唤我一声信堂兄就是了。”
人家同吃同住的好伙伴,怎么都得比他这个半路来的堂哥亲,南信这点自知之明还是有的。
方秉间从善如流:“信堂兄。”
南若玉像是个炫耀宝贝的小孩,又朝南信说起屈白一:“方才你看到他的身手没有,是不是很厉害?他可是我的武师傅呢!”
南信也是很捧场:“确实很有能耐,看不出来嘛,你一小鬼头身边还真是能人辈出!”
南若玉挺起小胸脯:“这就是人不可貌相。”
在场所有人都有些忍俊不禁。
用膳时,南若玉得知了南信此行的任务,一锤定音:“那就先把匠人及其家眷都安排在坞堡上吧,待他们学成之后,再去其他工坊里多教些学徒出来就可以离开了。”
要不了一两年他的工坊就能在大雍遍地开花。
这可真是解了他的燃眉之急。除了在铁坊和钢坊时,打出来的武器和铁甲要稍微遮掩一二,其他的倒是没什么不能让南氏匠人知道的。
这会子的宗族还真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一家子争得再怎么闹腾,碰上事儿还是要一致对外。
正如南若玉手中前期的资源全是从他爹,也就是南氏那儿薅来的,他在挨了楚氏欺负后,南氏也想方设法动用姻亲人脉反击回去。而南若玉这边的好处也会尽可能地分享给宗族,如若他这边起势后,南氏那边的势力资源也会全力倾向给他。
而南若玉干这些又不全然是为了自己赚钱,况且南氏若能在黎溯郡那边站稳脚跟,发展得好,还能作为世家转型成功的代表,争取让他们做大做强,年轻的小辈还能在将来打包到海外大展宏图……
南信没想到他还真的处事有方,点点头,喜道:“那就都按你说的办。”
南若玉也微笑着看他,像是在盯着一颗绿油油的漂亮小韭菜,越瞧越是喜爱。
*
“郎君联系的几个马商都陆陆续续回了蒹蒲县,我们也已经将请帖发下,其中有一行马商已经在广平县下塌,就住在县城中最大的那个客栈中。”
前来向他汇报这人名为秦何,是虞丽修手底下很能干的行商,南若玉要马这事儿就是托他去办的。先前让他在幽州这里售卖白糖、铁锅还有纸、琉璃这些,他也完成得尽善尽美,让南若玉很是叹服。
南若玉沉吟片刻,道:“不急,还是等他们都来齐了之后再一起会面也不迟。”
秦何难得主动问起:“小郎君是打算亲自见他们么?”
南若玉:“有什么不可么?”
秦何道:“那小人就斗胆进献一言,郎君实在没有必要去亲自见那些马商。其一是小郎君您并非商贾,未曾接触过马商,不知他们的狡诈。二来就是马商同士族官员多多少少有些牵扯,能少见还是尽量少见。”
他对虞丽修忠心耿耿,自然不希望南若玉有任何闪失。
南若玉能看出来他是真情意切这样建议,也不生气,颔首道:“行,就依你说的吧。”
“不过,秦叔,我要你帮我做两件事。”
秦何头一回被小郎君喊叔很是惶恐,现在听也仍旧心肝一颤,应道:“小郎君请明言。”
南若玉竖起一根手指:“我要很多很多的牛和马,上等马中等马劣等马我都要,哦,染病的不要。”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我希望秦叔给我找个听话的马商,能够帮我和北边那些胡人做交易的。”
要是大雍能够和北边胡人弄个互市出来就好了,那就能少点中间商赚差价了。要是他能得到北边,他今后就让胡汉不分家。
秦何拱手道:“是。”
在他走后,签到系统就蹦跶出来给南若玉发布任务:【叮——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农业不能缺牛,军事不能缺马,请自行养出膘肥体壮的牛、羊和马各一百头。奖励:饲养牛羊和马匹方法若干本,苜蓿草,积分+2000。】
南若玉忽地想起签到系统有一回让他将阉猪传授出去,奖励的一本《母猪的产后护理》,都快被气笑了。
他说:【我要是能养出上等的牛马,我还用得着去跟胡人买吗?】
签到系统鼓励道:【宿主你可以的,你要相信自己一定能碰见优质的品种牛马。】
南若玉狐疑:【难道你能给我暗箱操作?让我鸿运当头直接碰上良马?】
签到系统:【不能。】
南若玉:【那这个任务我完成不了,告辞!】
最终一人一系统经过漫长的扯皮之后,还是决定给他赠送三对牛羊马。
南若玉又扭扭捏捏地问:【有没有那种一胎八宝的生子丹啊?】
签到系统刚和他磨完嘴皮子,只觉得心累:【我又不是宠妃系统!生生生,就知道生!商城就在那,自己去看!】
南若玉哼了声:【小气小气真小气,别人的系统多么温柔小意,哪像你,为这点小事就跟我动气,你就不能学学人家吗?】
签到系统懒得搭理他,只飞快下线说自己想静静。
他滑开系统商城一看,还真没瞧见什么生子丹,就看到个好孕丸。
南若玉嘀咕了一句不给生子丹,是怕他喂给男人吃么。
本着能助力一点是一点的想法,他还是将好孕丸买了下来,争取在第二年春天的时候把三对牛羊马给拿出来,让它们在发|情期能一举得子。
……
中秋比秦何同马商们会面那天更快一步到了。
今日是方秉间的生辰,很是好记,南若玉一早就为此事忙活起了各种吃食,他也不嫌麻烦,还高兴得很呢。
要是心思敏感细腻些,可能还会觉着他这是在为中秋宴席折腾呢,还是在以他的生辰为重?
方秉间倒没有别的心思,还有闲情逸致同南若玉说笑:“每年都是全天下的人在共贺我的生辰啊。”
南若玉轻啧一声:“不愧是当过总裁的人,这脸皮绝非常人能比。”
方秉间抬抬眉,欣然接受南若玉的“夸赞”。
今日膳房里做起了荷花酥和蛋黄酥,冰皮月饼,蛋挞等甜点,新式口味的蛋糕和月饼自不必说,也是早早就开始准备起来了。
屈白一早就口水直下三千尺,心道此地就是他的天堂了。
南若玉心知方秉间对甜食的喜好并不算多,于是就多添了些其他佳肴。
除了各路点心,就是上好的清蒸大闸蟹,蒜蓉粉丝虾,红烧猪蹄,荷塘月色,胡萝卜排骨汤这些。
其中有几道菜都是方秉间喜欢的,不可谓不用心。
午膳时,虞丽修和南元都给方秉间送了生辰礼。冯溢等人自不必说,他们是准备最为妥帖的,就连才来广平郡的南信都在有所耳闻后,将礼给备好。
宴席也挺热闹,都是熟悉的人。没人会错过爱吃的小郎君备好的席面,看到佳肴那一刻,大家自然都十分欣喜满意。
南信更是惊愕,想他一个见多识广的世家子,居然还没吃过这样好的酒菜,这合理么?
他堂叔家的厨子从哪儿挖来的吗,何时有了这样的本事?
他这就要告诉爹娘,幽州太快活,他以后不回家啦!
到了夜里头,月上梢头,那轮月亮果真圆又亮,带着一丝淡淡的琥珀黄,将皎洁的光亮倾泻而下,漫过层层的屋檐,淌过寂静的庭院,照耀着人间万家的灯火与团圆。
静美的月是无私且大度的,它平等地将自己的光辉撒给世间所有生物。
小孩不能喝酒,自然没法做到举酒望月,但他们能喝点醪糟充作米酒。
甜丝丝又带着微醺的暖香自小小的杯盏里扑鼻而来,南若玉举起杯,质地温润的半透明乳汁就晃出来了几滴。
他笑嘻嘻地跟方秉间说:“敬明月,也敬我们的将来。”
方秉间看到他眼底的快活,性子平和慵懒的咸鱼努力了两年,今后还会更忙,却也只是嘴上抱怨,身体还是很诚实地行动。
他也举起杯,跟人磕了一个:“敬明月,也敬我情爱的老板。”
他也畅快地笑了,剔透澄明的蓝色瞳孔里映着孩童玉质金相的小脸,眼中尽是柔意。
*
“爷,我都打听清楚了。今日前来的马商可不少呢,有蒹蒲李家,博阳许家,上容赵家,甚至是并州那边的古家都来横插一脚了。”
段武拧起眉,不高兴地说:“他南家找那么多马商,吞得下这样多的生意?”
下属点头哈腰:“这……爷,您有所不知,南家可不是什么寻常世家,他们手上光是琉璃坊产出的琉璃就备受王公贵族的追捧,就只这一点都能吞下万金。更不要说他们还有白糖、纸张了。”
桩桩件件,全是能把人兜里荷包吸干净的宝贝!
段武惊愕,看来他去北边走了一趟商,中原这儿就发生了不少事。
他连忙压低了声音询问:“其他人就没有不惦记的?”
下属苦着脸:“哪是那样容易打探的啊?且不说这些世家的姻亲关系盘根错节,相处起来本就不会撕破脸皮,要好处那也是暗着来,对现在的南家来说,应付起来也不过是洒洒水的事。而且,就是南家自己的兵力都够把觊觎的人摆平了。”
他又说起年前正旦那日,有人背地里联合匪盗想要攻占南家坞堡,却被人家以几百兵力给镇压俘获。
当然,不少人都觉着是土匪无能,恐怕手底下的人全是些乌合之众,并未认为南家的兵卒能有多厉害。
“您是有所不知,现在郡守可是多了两千名号为乡勇军的私兵,此地就更加无人能奈他如何了。”
至于州牧,那更是在世家之中左右逢源的。而告发郡守?那就更可笑了!
能在南家的地盘检举人家,还让现在内斗得分不出神的朝廷官员就为了两千兵力,还是冠着乡勇军的名头大动干戈,简直是在痴人说梦!
此话一出,段武就是有什么别的小心思也散得一干二净,只打算老老实实地做南家这门生意了。
甭管他要这样多的马是哪来作甚,造反也好,当个二道贩子也罢,他们这些马商只做好自己的生意就成。
其他几家得来的消息不尽相同,但众人也同他段武的想法大差不离。能将生意做到这个地步,都是些性子圆滑的聪明人,秉承着能不得罪主顾就不得罪。
就好比现在,他们这几个本来有着竞争关系的行商坐在一起,哪怕私底下给对方使绊子,恨不得对方去死,但见了面也还是维持着得体的笑容,说着挑不出错的话。
在众人翘首以待中,秦何姗姗来迟。
他们见来者并非郡守,稍微有点儿小小的失望。不过这也并不算太奇怪,郡守日理万机,又是士族子弟,会前来拨冗相见他们本就不大可能。
而被郡守派来的秦何也不是什么简单人物,单是和他谈生意上的事就要打起十二万分精神,更不要说他们这些马商又不是什么团结一致的伙伴,在场还有不少人都是商业上的竞争对手。
更有甚者还想给郡守示好的,让利让得那叫一个痛快,令其他人很是恼火——要把大桩生意谈下来还真不是什么易事。
不过在场都是生意人,再让也不能亏得血本无归,而秦何也是点到为止,最后的结果还是叫几家人都很满意。
生意谈完后,秦何就做东请他们去用膳,去的还是广平县最有名的奇味楼。
几个大马商都是不差钱的主,早先就已经来奇味楼品尝过了,里头的佳肴味道确实是一绝。
他们后来得知奇味楼也是南家名下的之后,都已经有些麻木了,心说这郡守涉猎倒还真广,更妙的是他做一件事儿还真做到了顶尖,简直是天纵奇才。
之前不声不响的,兴许是不想太引人注目,终于来到天高皇帝远的地方,这才想着大展拳脚了。
秦何听着马商们酒过三巡后对郡守的恭维,但笑不语。
等他们离开后,他还送了这些人奇味点心铺新上的中秋特典大礼包,做事尤为周到,也让几个被占了便宜的大马商心里好受了很多。
至少郡守这条船算是搭上了一半,有个这样大的主顾,今后都不愁客源了。
等所有人都走后,之前收到店小二暗示的古家人才从包间到了隔壁。
而在他推开门进去后,正看见的就是坐着平静看书的秦何。
……
古江来前还有些忐忑,他这次前来郡守的广宴马商算得上是不请自来,但是秦何似乎没说什么,相反,他看上去还很乐意见到他的到来。
可有什么事,让秦何这位郡守看重的得力干将不去挑选他们幽州的商人,反倒是挑中了他这个从并州过来的外人?
然而秦何见了他之后,却并不多说什么,只是将两张单子放在了他面前。
古江沉默着走上前去,挑起了最近的那张一看。
他才瞄了两眼,就呼吸急促起来——白糖千斤、铁锅百口、盐砖百块、茶饼千张……这些哪样不是北方胡人所缺少惦记的?
他甚至都已经能想象到自己将这些商品运到北方时,牧民们用虔诚又爱怜的目光围观这些商品的神情了,自己甚至都能成为北方贵族们的座上宾!
但他清楚天上没有白掉的馅饼,于是他看向另外一张纸,上面写着要精壮的草原马,如果能弄来英武不凡的威猛好马是最好的,若是买不到也不要紧,牛羊马他们都是要的。
反正这事尽量不能让朝廷知晓,就看他们能不能干了。
古江手一松,轻声喃喃:“这不就是走私么?”
秦何微笑着道:“不错。”
古江心里一个咯噔,他有些忧心自己得知了此事,要是不上这个贼船,自己怕是要遭灭口。
秦何看出了他的心思,不紧不慢地安抚道:“古当家的别太紧张,我们郡守一向喜欢以理服人,若是你不愿,直接拒了便是,我们绝不干打打杀杀强迫别人的事。”
古江脸上的笑容还是有些牵强。
秦何劝诫道:“不过我以过来人的身份,更希望古当家的能够同意。毕竟,在并州,古家应当是举步维艰了吧。”
并州那边的鲜卑部崛起,他们可以自己靠劫掠南边的汉人,靠着并州那边的世家和官员弯腰求全得来的粮草为生,对商人的买卖嗤之以鼻。
古家的生意也由此江河日下,这也是为何他非得冒险前来广平郡,就是为了看看还能不能寻条出路。
这不,出路自己就跳出来了,还是以一种不容拒绝的强势姿态。
古江心中暗想,幸亏这回是他亲自前来谈生意,如今确实是到了古家生死存亡的危急关头了。
约摸过了一盏茶的功夫,秦何平静地看着书,就听古江沉沉地说:“大人,这桩生意,我古家接下了。”
秦何撩起眼皮,不出意料地看见了古江鬓角滴下的冷汗,他夸赞道:“古当家的是个聪明人。”
他从书页里翻出来一张夹带的纸,递给古江:“除了方才给你的商品,这些也都一并带去,给我们换来更多的牛羊。”
古江接过来一瞧,瞳孔都有了震颤。
只见那上面全写着精致华美的琉璃饰品,这样珍贵的宝物,就连中原那些眼高于低的世家都要为此折腰,更别说是北边那些蛮夷王族了——
作者有话说:第一天,日六成功[烟花]芜湖~![害羞][666]
第59章
梧桐染金,寒潭澄澈。
随着秋意转浓,南若玉等人身上的衣衫也从轻薄的纱縠换成了厚实的锦衣。若是天气再寒冷些,他们恐怕就得在身上披上一层鹤氅了。
南若玉这会儿穿的是一件鸦青的锦袍,衣裳宽大,袖口尤其开阔,露出里衣的素色边缘,尽显士族的风雅和秋日的纯净。
大雍在穿衫袍时,既不是前朝的儒雅严谨官服,也不是北边紧窄的胡服,而是追求“褒衣博带”,带着名士的潇洒与不羁。
只可惜南若玉年岁不大,这样不受拘束的飘逸衣带穿在他身上,少了些洒脱,更多的还是可爱。
相较之下,已经长得身高腿长的方秉间倒是真多了几分独特的风韵。
他们偶尔也会应着虞丽修的要求盛装打扮,在宴席上见见客。
好在广平郡没有哪家人的官位、家世比南家大,他们俩不必被虞丽修拉着经常去宴席上,也是省去了些麻烦。
但今日这个打扮去迎接客人倒是恰好合适,来者也不是什么外人,正是冯溢的师弟——自琅琊郡而来的韩慈。
韩慈此人生于荆州苏郡,出身名门士族,年少时有奇才,文章盖世,却独独倾心儒家学术。于是在及冠后,他便携家仆一同北上去了琅琊郡,拜入崇冠精舍的云夫子门下。
这位誉满士林,名动儒绅的云夫子不知怎的竟还真的收了他为第四任弟子。
而在崇冠精舍静心学习过多年后,他得了师门之中,身为二师兄的冯溢在幽州的一封传信——邀师门众人前来广平郡。
韩慈在一众师兄弟之中脱颖而出,成为了此次师门远赴广平郡的代表。
——他倒是很想瞧瞧,被自己师兄大夸特夸的广平郡到底藏着什么魔力。
单是从入城看来,似乎和别的地方也没有多大的差别。
然而进了城后,韩慈却猛然察觉了一件事——城门外的流民几乎是不见的,甚至在城内都没有乞丐。
这是他先前一路走来时,在繁华的各地都没有见到过的一面。尤其是在近些年地方势力逐渐膨胀,诸侯王见中央小皇帝势弱的情况下,满心只想扩张自己的势力,不顾底下人死活的时候,到处都可以见到百姓流离失所,饿殍遍野的惨状。
然而他不觉得这是郡守在粉饰太平,真要是这样的话,他们那位济世安民的师兄就绝不会隐姓埋名都要帮对方做事了。
而且,他一路人还看到了附近城镇的百姓拖家带口地来广平郡这边,说不准这里是真有什么意想不到的发展。
韩慈心里的期待陡然升起,他拿着手中的地址,一路问了过去,才找到他师兄暂时落脚的一个宅院。
那院子并不算大,只有两进。依他来看,更是和冯师兄的身份并不相衬的,而且师兄她在不在府上都还要另说。
待他的护卫前去扣门后,大门却是很快地吱呀一声打开了。开门的人还是韩慈很眼熟的面孔,正是一直跟在冯师兄身边的心腹孙大。
孙大朝他颔首:“韩郎君,快请进吧,我们家主人和主公正等着您呢。”
韩慈诧异,居然还有点儿受宠若惊。
师兄何时会这样不顾繁重的公务亲自接待他了?而且他的新主公居然还好整以暇地等着他,真是奇了,他们到底在玩什么把戏?
和他一样满怀期待,好奇彼此的还有坐在内院的南若玉等人。
人才么,就和手里的钱是一样的,是绝对不会嫌多的。
南若玉还感慨为:“正是瞌睡来了送枕头啊,学堂那边的学正还缺人呢!咱们请来了不少的夫子,还有吕夫子这样潜心修学的司业,繁杂的政务合该交给年轻人来办!”
他要建的学堂又不是什么私塾,随便在乡里头办一个,拉着全村里的小孩来上课了就是。
这样随便不符合他的打算,和方秉间商议后,他们是打算采用后世学校的规章制度,再结合大雍的民情来个因地制宜地治学。
比方说分班,年级,科目,还有考试,甚至学生的档案。大到学生入学记录在册,小到他们因事请假,这些都是要记录清楚的。
那肯定不能把这些事儿都堆在直讲身上啊,人家夫子就是来上课的,有的只想专心教书,不擅长这些,处理俗务的事还是要专门的人来办。
要是不从一开始就把这些规矩给定下来一些,后面梳理起来怪麻烦的。
冯溢听他和方秉间讨论得火热,也忍不住插了话,三人都是想着务必将学堂办得尽善尽美些。
这可不是动动嘴巴皮子的事,而是真的要严格来办,教育可是关乎着一个家庭,更是一个地方一个国家的未来,根本不容小觑。
冯溢甚至还有些忧愁地摸了摸自己的美髯,煞有其事地说道:“也不知我那师弟能不能担此重任?”
左腿才刚迈入门槛的韩慈:“???”
怎么个事儿?咋我就不行了呢?
……
南若玉抬眸看向从外面走进来的人,对比起三四十好几的中年文士,从外边走进来,看着还不到而立之年的男子确实要显得青涩些。
不过他向来不以貌取人,只要能办事儿,管你是七老八十还是只有五六岁,通通都给他来打工!
事实上,即便是南若玉和方秉间这两个老黄瓜刷绿漆的妖孽孩童都还要去上课,更别说其他孩子了。童工还是找不到的。
韩慈拱手见礼,然后被冯师兄拉着朝两个小孩问好后,就开始用眼神寻找师兄的主公了。
不过他寻了一圈都没发现,纳闷地想着对方是不是去更衣,才把自家孩子撂这儿了。
冯溢看他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不紧不慢地开口打破了他的幻想:“不要胡乱看了,我的主公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韩慈眨巴一下眼,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瞧向主位坐着的奶娃。
他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手臂,明显的疼痛在告诉自己,他并非做梦。错愕惊疑的心情一同涌上来,那滋味有酸甜苦辣咸,活像人生百味。
韩慈最后还是不得不接受现实,他的师兄冯溢是个正经人,断不会于此事上欺骗他。
只是有了这么个年纪小的主公,还怪胆战心惊的。
要知道皇室成员都是在五岁能立得住之后才能上皇家的玉碟,眼前这小娃娃还不知道有没有四岁呢!
他正犹豫着要不要和师兄一起上船,就听这几人又接着此前的话谈了起来,像是根本不在意他这个外人还在场似的。
韩慈本来是听了个一知半解,但好在小郎君还有个最后总结的好习惯。
他命自己身旁的书童将之前的记录拿起来,说着兴建学堂的二三事。
韩慈越听越诧异,这些话都挠到了他的痒处——学校还能这么办?规矩还能这样定!这三人的脑瓜子到底是如何想的?
他在心里大惊小怪了半天,注重效率的小郎君也已经说完了,还在那喝了几口温水润润喉。
韩慈轻咳一声,三人齐刷刷地看过来。
他心里一突,好歹也是见过世面,被三人盯着也不算什么,还能认真询问:“小郎君,在下有一个问题,可否不吝赐教。”
小郎君点了下头:“你问吧。”
韩慈:“就算小郎君的私塾办得再好,世家宗族的子弟应当也不会去您的学堂求学。他们都有自己的私学,上课的夫子也是自家人。”
这是在委婉地提醒他,可能办学的生源不会如他所想的那般顺利。
南若玉:“但我要教的学生不是他们呀。”
“我要教的——是工农子弟。当然,要是士族子弟愿意来求学,我也可以开放包容收纳他们。”
*
工农子弟们苦着脸,对要上学这事那是忧喜参半。
他们的爹娘对此自然是兴高采烈极了,四处找门路奔走询问,为的就是能在秋收后把他们顺顺利利地塞进学堂读书!
其实用不着托关系找人去问个一二三来,坞堡的布告处早早就张贴了此事,还派了专门的人来解答老百姓的问题。
不错,只要交足了束脩,孩子就可以来学堂上课。学堂请来的夫子可不少呢,有教文学的、算数的……总之来这里读书,老师定然是不缺的。
教室宽敞明亮,纸笔费用尽可能为他们减免,交上一笔钱后学堂还会统一发放用具。
“真的人人都可以入学吗?”还是有人觉着不可思议,再三问道。
那位专门负责答疑解惑的人是个好脾气的,很有耐心地重复:“没错,任何人的孩子都可以。而且学堂是不限男女的,女孩子也能送来读书。”
有些人嘴里嘀咕着丫头片子送来读书做什么,真是浪费钱。倒是没人在意男女大防这些,底层人民在这方面的约束本来就没有士族那样顽强,礼仪这些都是吃饱了的人才会去玩儿的。
况且学校都是些小孩子,实在没必要惧如猛虎。
这事儿其实还没有战死的士兵家中小孩可以免费入学更让他们激动。
布告上面写着呢,若是烈士自己的子女,那当然是无论多少个,都可以减免学费直接入学。如果烈士自身没有孩子,只有直系亲属的话,名额则是只有两个,其他攀亲戚的则是没有用的。
而孩子们的书本费也可以酌情报销一些。
这样优厚的待遇让不少人再次动了想要参军入伍的心思,只可惜在招够两千乡勇军后,郡守就没再怎么招兵了。
乡勇军现在招收新兵时也变得更为挑剔,其他没能入伍的汉子们也没有放弃,反而更加努力地锻炼起自己的体魄,至少在下次选拔时,自己能够更有机会入了招兵官员的眼。
招生的消息总归是扩散了出去,甚至还附带了夫子的资历,那都是些让平民百姓看了望尘莫及,士族乡绅都怦然心动的人物。
也不知南家是怎么将人给请来的。
南若玉被他爹这样一问,都有些摸不着头脑了:“那自然是谈钱和谈理想啊,夫子也是人,夫子也是要吃饭的,夫子们也有自己的凌云之志。”
世上的绝大多数烦恼都可以用钱来解决,如果解决不了,那多半是给的钱不够。
南若玉命人上门拜访这些给人当私学先生的人时,就定好了月俸,待遇,节假这些,视学生的成绩而定,还有奖金,平时甚至都能有补贴,以及农忙和放假时的带薪休假等等。
当然夫子也不是完全就被禁锢在了学堂里面,他们将来还是能辞任去做官的。
而南若玉还愿意给担任学堂夫子三年期限的人,一个在县衙里干事的机会,也就是挑选单位实习。至于到时候能不能被上官看中,就得凭借他们自己的本事了。
他这学堂还是新式,能不能办到最后不知晓,但绝对是会在县志上记个几笔,说不得大家就有青史留名的可能。
这一套连环招打下来,就,很难有人不心动。
听他这样一说,南元就彻底没招了。也不晓得这小孩都是从哪学来的狡诈计谋,一套接一套的,上钩的鱼不少呢,还全是自愿的!
……
学堂建成了教室、操场还有部分斋舍以及膳堂,这些在学生入学前都是可以提供给各方家长和孩子们参观的。
几个十几岁的少年就是专门负责给参观人讲解的。
韩慈就混进了今天的参观队伍,看着这些风华正茂的少年人正对着他们侃侃而谈,虽然眉目间依稀可见青涩生疏,但带着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冲劲,面对这样多的人也不怯场。
“诸位乡亲父老,请看,这里就是郎君娘子们读书的书堂了。”
书堂呈回字形,分上下两层楼,每层楼共有八间。每两间之中则是夹了一个小的房屋,据说是给直讲和助教落脚的,方便随时看管学生和课间的休息。
这样的书堂现在暂且只有一个,毕竟来求学的大都是一年级,一年后才会继续往上升到二年级,在这期间都还可以继续建学舍。
大家也都看到了书堂的宽敞和明亮,和之前的幼儿园一样,大都是用的是高悬的玻璃窗,一眼就能将里面的所有情境一览无余。
三十张书案呈长条形派下来,这样一算,一间书堂一共三十套。也就是说,招收的学生最多就只有四百八十人。
回字形的书堂中间的桂花树是新移栽过来的,树干都还只有壮年男子大腿粗,又带着满树的千万朵细碎小花,密密匝匝地缀在墨绿的叶间。
风过时,整棵树便簌簌地响,还有些丝丝缕缕清冽的秋香。
此等雅室,无疑是最适合孩童读书。
韩慈这个半路去崇冠精舍求学的人都没有这样好的读书条件,难得还生起了丁点儿的羡艳之情。
他还看见了好些应当是贫苦人家出身的百姓,他们都不敢踩到走廊里面,整个人显得很是局促和拘谨。
但不知道怎么的,瞅见入学名额有定数时。不管是妇孺还是老人,竟都面色坚定起来,一副定要将孩子送过来读书的模样。
他们哪儿来的钱送孩子入学?
韩慈心里不解,便也这样问了。
他搭话的是个一身灰色葛布的妇人,她看起来家中并不算富裕,就是以种田为生的劳苦百姓家。在见到一身士族打扮的他突然开口后,甚至还有涨红了脸颊,出现了明显的慌乱。
不过他讲话温声细语,妇人便定了定心神,说:“贵人有所不知,小郎君在农闲时总会给我们这些人家提供活计。男女都有活干,有些重活还会管饭,家中既能赚钱,又能省下一笔开支,这就有了些闲钱。”
她还道:“而我娘家是木匠人家,前些年靠着卖木制戏具很是赚了些钱,我家那位跟着帮忙,也攒了些银钱,刚好拿来送孩子入学。”
反正钱都要花出去了,她也用不着担心说出来会惹人惦记,更不要说面前这人还是个士族,光是腰间的玉佩恐怕都够他们一家几口人几年的吃喝。
韩慈有些好奇地问:“为何你们都要送家中孩童来入学呢?”
其实这是最叫他意想不到的,这年头读了书又不一定能当官,那这些百姓图什么?
“当然是因为工坊了!”眼前这个妇人瞧着比他还有惊讶,许是没料到韩慈一个士族,懂的居然比她还少。
韩慈也不恼,谦逊地问:“在下昨日才到广平郡,确实还有好些事不知晓。敢问这位娘子,是什么工坊?”
妇人热心肠地解答了他的疑问:“小郎君的坞堡内有各种制糖坊、造纸坊、焦坊……若是想在里头当个管事,不通文墨是不可能的。会识字后,单单是在布告前给人念字,为百姓解答疑问都能有钱赚。”
“我们这些当爹娘的,以后定然是面朝黄土背朝天,没什么指望了,但现在就有一条通天路给摆在孩子们面前,能让他们认两个字也好,往后不至于当个睁眼瞎!和我们一样浑浑噩噩过一辈子!”
韩慈这会儿已经和大部队走到了操场,放眼望去,此地还有演武场、箭道、马球场……全都是为了在这读书的孩子们今后准备的。
但他现在已经没什么心思继续参观下去了。
昨天他还笑小郎君怎会信誓旦旦地说今日他来见了学堂后,说不得就会同意让他来担任这个学正一事。
哪怕他并不恃才傲物,但要让他折服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儿。
小郎君就不怕他听了这样绝对的话后,自己就生出反骨,偏不让他如意呢?
原来是在这里等着他呢……
韩慈见过了如此多的百姓沧桑但充满希冀的目光,平静的心情倏地澎湃起来。
他也有了一个念想。
正如他多年前毅然决然地辞别荆州老家的亲友,独自一人踏上远赴朔北的求学路一样。
现在的他,当然也可以担任前途渺茫的学正。
*
南若玉将offer郑重其事地递到了韩慈手中,笑靥灿烂:“韩学正,那我就先恭贺你能在此位上大展鸿猷啦。”
韩慈也接下了自己的文书,并在上面很是飘逸潇洒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顺带摁了个自己的红手印。
见到南若玉这样高兴的模样,他不得不担起自己刚上任的学正之责,跟上司泼冷水:“我觉得学堂说不定还招不满学生。”
四百八十人,说多不多,说少不少。至少不是每个家庭都能负担得起,一户人能出一个就算是很不错了,那坞堡拢共也才六七千人吧,即便孩子占了一千人,能有十分之一入学都算是谢天谢地了。
观念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改变的,更何况还有银钱这条天堑横在他们面前。那些人在不久之前都还是流民吧,温饱都成问题,要是一下就能送孩子入学,单这点就让他感到不可思议。
南若玉对此倒是很坦然:“招不招得满都没关系,我们只是要做好万全之策。”
韩慈一想也是这个理儿,倒是没再揪着这事儿不放,毕竟他过两天就要在家长们报名那日走马上任了,得快些熟悉学校的规章才是正经的。
南若玉就跟他说那些招生简章,书院手册都可以慢慢来看,不必着急。
韩慈一脸诧异:“我都看完了,也记下来了,只是要去书院认人。我这个学正总不能不知道学校的夫子是谁吧?”
南若玉:“???”不是,你前一句话是什么意思。
他反应过来后,酸得脸都皱起来了——我跟你们这些过目不忘的人拼了!
韩慈没在意这点小事,他问:“既然小郎君说这是书院,那我们的书院叫什么名字?”
南若玉随口道:“清北书院吧。”
——来自一个没有读过清北的人的小小念想。
方秉间倒是看了他一眼。
南若玉回望过去,心里冒出了个不可思议的猜测。
韩慈倒是在一旁开口了:“清,寓意为高洁、纯粹、明朗,清以修身。而北,我们的根基就是北,同时北立远大志向,暗合儒家‘内圣外王’之道。这个名字取得好啊!”
南若玉扯了扯嘴角,结合了两所名校的名字,能不好吗?
这字里行间,皆是他对莘莘学子的殷殷期许与眷眷厚望啊!
……
私下里,南若玉竖起眉头,拉着方秉间“逼问”:“你是不是读过清北?”
方秉间摇头:“没有。”
南若玉松了口气。
方秉间谦虚地说:“我读的是哈佛商学院。”
南若玉:“……”——
作者有话说:我嘞个豆!今天应该还有一章,但是晚上才写得完了,营养液来得好突然[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