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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北书院中。

南若玉眼瞧屈白一又在偷吃,无语又好奇:“吃了那样多甜点,你就不怕生蛀牙?”

屈白一很是死猪不怕开水烫:“我平日里都是逮着不怎么甜的吃,怎么可能会生蛀牙呢。”

这胡话就算是三岁小儿都不敢拿来骗爹娘了,就他还敢口出狂言。

南若玉怕他得高血糖,糖尿病还有牙疼这些病症,到时候可真就要命了,于是开始冷酷无情地限制他吃甜的。

打那以后,屈白一每天吃的甜点都是有份额的,吃完就没了。

就是现在喝水他都只能是喝白开水,至于其他的,那更是想都不要想了。

屈白一叹了口气,默默将手中的甜食给放下,心里却是无比的悲伤。

为何他嘴巴想吃的,却会对身体有害呢?人想要摄取的东西,不是应该有益才对么!

成年人的自由呢,为何他偏偏没有?

他是个惯会和人互相伤害的混不吝,幽幽提醒南若玉:“小郎君可千万别忘了,您再过不久也要到学武的年纪了。”

就算是不学成一个高手,也起码要略通一点儿拳脚功夫。不为防身,就只单单是为了强身健体,也足够小孩儿去学去练了。

果不其然,一听他这话,南若玉的小脸儿就戴上了痛苦面具。

他又不是没见过方秉间是如何练武的,那是真要摔打筋骨,流血流汗,绝不是什么假把式。

方秉间就插嘴安慰他:“其实也没那么累那么苦,习惯便好了。”

反正他现在既修习文墨,又学武功,还会处理些文书,也并不觉得累。

毕竟现在手中的人多了,除了要起头时需要亲自盯着,后面就轻松多了。

不可能再把所有事都压在上面人身上,他们要做的只是把控大局,否则还要底下的人做什么。

南若玉是不敢轻信卷王所说的话,不过到底距离自己五岁那天到底还有些时日,他用不着为此太过烦扰。

这厢说着话,那厢云夫子已经到了坞堡前。

无垠田野里的麦草青青,又是那种饱含着水分与生机的、鲜润的青绿。茅草房屋零零散散地伫立在四周,却又留出一条四辆马车齐驱的宽道。从屋后转出三五只鸡,悠闲地在土里刨食。

田埂上走着荷锄的农人,他们并不匆忙,和邻里邻居见了面,便立住脚,用带着泥土气息的乡音拉几句家常,黝黑的脸上尽是些舒展开的笑纹。

这里的溪水是活的,正潺潺地流着,日光照在水底圆润的卵石上,晃动着细碎的金光。有好些个妇人正蹲在青石板上捶洗衣物,那沉稳的杵声,一下又一下,仿佛在敲打着这悠长而恬淡的时光。

这一行学子就有人开口赞道:“如此怡然自得的盛景,此处倒是经营得很不错。将学堂修建在这儿,也能叫学子潜心读书。”

“就是不知怎么没有修城墙呢?那样的话,如何能算得上是坞——”他的声音忽然堵在了喉咙里,整个人就像是被人掐住脖子的鸡。

然而现在无人在意他的失态,因为他们同样愕然——

眼前的高大城墙是真实存在的么,众人万万想不到,外边已经住了那样多的百姓,里头居然还有住所!

实际上南若玉也是没料到,本来一开始这儿只有他阿娘买下来的庄子,主家的住所和庄户都住在其中。

然后他来这里搞点事业,吸纳流民,就围着庄子向外扩建。又是开垦农田,又是搭建工坊和住所的,造了一大片,自然是得造好城墙。

这个坞堡里的多数人基本都在工坊里有活计,农忙时种田,农闲时就去上工。他们已经忙得团团转了,下工后又去侍弄田地和秧苗,也少有会专门开垦菜地,养些鸡鸭的。当然,最重要的还是因为地不够,当初没有分出来这样多的地,而他们住的又是楼房。

幸好现在手中的银钱已经足够他们生活了,至于将来人多了怎么办?那就往外发展嘛。树挪死人挪活。

谁知发展到如此规模后,这城墙外面又开始因为这样那样的缘故,房屋如同雨后春笋一般冒了出来,眨眼就建了一大片。

南若玉也没有出手阻止,只是叫管事规范好他们的住宅和耕种用地,要想做这些就得落户……

总之最后出现在众人眼前的就是这样一副光景。

城墙外就像是桃源一般让人心生向往,总觉得有种闲适慵懒的感觉。

而城中却教他们大开眼界,田地依山傍水地开垦,屋宅连甍接栋,商铺鳞次栉比,每条道路纵横交错,却又四通八达。

只是这会儿街上的闲人却并不见多,大都是在做着手中的事,虽说忙碌了点儿,但这精神头就绝非其他地方可比的。

明明都是些寻常百姓,却好似半点不受这即将来临的乱世所侵扰。

一行人还路过了一个园区,见里头竟都是些丁点大的小孩儿,正在沙坑里嘻嘻哈哈地玩耍,又在一起玩着小木马、滑梯还有秋千,看起来很是快活。

众人看过去时,小孩子们还朝着他们露出天真无邪的笑靥,叫他们也下意识地回以友善的笑容来。

有人不禁感慨道:“这坞堡真大啊,都能算是一个县城了。”

其余人全都深以为然。

清北书院在随从孙大的领路下到了。

它的正门向东开,取“向明而治”之意,还要拾阶而上才能入内,不过四五步就踏了上去。

外面守着两个门房,一个却是独臂,一个竟是断了条腿的。

就是不知书院的主人找残缺之人看护是何用意。

孙大从旁解释:“这俩位都是在战场上受了伤后退役的兵卒,小郎君仁善,给他们找了这样一个营生,也好让家中的日子没那么难过。”

众人都是千里迢迢从中原来到幽州的,该吃的苦都吃过,再不会有人如同养在家中的公子哥儿一般不知人间疾苦,听罢全都不由得为那位小郎君的体贴而动容。

这会儿书院的学子们都在上课中,周遭很是安静,只有路过书堂时,会听见书斋里面夫子讲课的声音和学子们朗朗的读书声。

这是诸位学子们所熟悉的场合,他们忍不住探头探脑地偷瞧。

旋即又忍不住压低了声音讨论——

“窗明几净,实乃学习之佳处。”

“是啊,较之咱们求学那会儿要好得多。”

他们当年乃是蓬牖茅椽,完全不能同人家相比。

这时也有人插嘴了:“你们别太妄自菲薄,要知晓还有许多人连书都读不起呢,此处终究是少数。”

众人一听,也确实是这个道理。

只道是各有因缘莫羡人。

学子们逛了一圈,又碰上了许久未见的韩慈,自是又要热络地说会话。

而他们的夫子则是被请去见书院背后的主人了。

那是夫子们办公开会的地方,云夫子慢腾腾地走过去,暗忖这样的桌上会议倒是能够叫人集思广益,此法于议事之效,远胜繁文缛节。

随即他就和一个小孩对上了眼,好一个漂亮又金贵的小娃娃!

他也一点也不认生,亲亲热热地过来搀扶他:“先生请坐。”

更是一点儿也不见外。

云夫子到底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对弟子口中的那位主公的身份早有猜测,现在见到正主了,心里也就惊讶了一瞬,很快就收拾好了心情。

二人相坐对望,却也没在一开始就提及正事,而是絮絮叨叨地话了点家常。

云夫子忽然开口,对南若玉讲述了自己已经许久未曾对人说起过的过去。

他在前朝时曾任末帝之师,当时那位帝王的确真心实意地向他询问治国之道,礼仪神态无不恭敬,眼底藏着的决心也为之侧目。他于是亲自向其陈述明王圣帝君臣施政化民的要领,君臣二人可以说是相得益彰。

但这位帝王却在不久之后众目睽睽之下被人杀害,得知此事后他放声哭嚎,悲痛不已。

然则新帝登基,他却只能做新朝臣子,并没有为曾经侍奉过的君主和王朝殉死守节,反倒是一直苟活在世上,此事一直是他心中的结。故,未曾到致仕之年,他就辞官归隐,之后便开始置办精舍,教书育人。

曾经的伤心事,愤怒和不甘,他以为自己会一直藏在心底,却不想还有朝一日会说出来。

他问:“小郎君,您认为老朽投效新朝,是失节否?是不堪为师否?”

南若玉静默了一会儿。

要让他直接来答,他肯定会说不呀。

前朝亡了就亡了嘛,不影响底下人吃吃喝喝不就成了。一朝天子一朝臣而已,又什么大不了的,不就是换了个老板吗?

但这是古人,且面对老先生至诚之问,他又如何能敷衍了事?

他道:“先生之问,重若千钧。阿奚想,前朝末世,君王尚且被弑,可见大势已去。若当时先生以死相殉,博得的或是史书上一句‘忠烈’。然则之后呢?新朝初立,百废待兴,万民惶惑。

“先生入新朝,非为苟活,而是为使这天下秩序早日重建,让百姓少受离乱之苦。这其中的隐忍与承担,远比一死了之更为艰难。

“先生辞官讲学,才让这治国安邦的学问有机会继续泽被苍生。今日您能将此肺腑之痛示于阿奚,不也是在教导阿奚一件事——君子的担当究竟在何处么?你这一生不在于曾效忠于哪个君王,而在于无论身处何位,都始终在践行一个士大夫对天下的责任。”

他顺带还引经据典,说昔年管仲曾事公子纠而后事桓公,后人都在感念他匡扶天下,可无人在说事二主这种小事。

尤其是……王朝末年初见端倪,老先生恐怕要事上三主了。

这也是云夫子为何要问出此话,因为他已经初见了端倪。

但南若玉这话也确实是点到了题上,他读书难道尽然是为了辅佐君王吗?何曾有人俯下身去看过百姓呢。

君舟民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样浅显的道理,却鲜有人知晓。而他明悟后,也应当为心中信念去躬行。

是非成败转头空,功过垂成就由他人说去吧。他来这儿看见了小郎君治下的百姓后,就已经明白自己最想要的是什么了。

他缓缓道:“老朽如今,如今只想教书,望小郎君成全。”

南若玉露出一个明璨的笑容:“自然,老先生大可放心!”

*

郡守府,荷花池畔。

郡守夫人宴请诸位贵妇们前来府上赏荷。

只是如今却没有从前那样只谈家族与子女、服饰妆容与珍宝,宴会与社交这样的好氛围了。

有人喜笑颜开,也有人强颜欢笑,更有忍气吞声却又无可奈何的。

虞丽修喝着自家好大儿因为一片孝心给自己准备的美容养颜甜汤,将所有人的反应都尽收眼底。

她倒是对眼前这一幕不足为奇。

自己那老货丈夫发觉小儿子有出息后,就彻底当了个甩手掌柜,只挂着个郡守的名头,丧心病狂地将所有事都甩给了他的好儿子,自然也包括了各郡县的官员调度。

而她那小儿子一向又是个任人唯贤的,才不管出身门第,干得好就上,干得不好就滚回去读书,谁的面子也不给。

不是没人想过闹,但南元就是个不管事的吉祥物,谁来管束那位说一不二的小郎君呢?何况他们这些士族如今又不是一心团结的,没看韩家已经彻底倒戈在了南家身边,而有许多人在见识到了南家的大方后,上赶着巴结还来不及呢,怎么可能会听信他们的话胡乱反抗。

自张家出事,而他们选择明哲保身之后,就已经没了说不的权利。

要是真敢闹腾得太过,南家的兵可不是摆着好看的。

南若玉也知道打一个巴掌给颗甜枣的道理。

他觉着自己做得没错,本来当官就是能者居之,但别人肯定不这样想啊,他们都是以自己利益为重。

那些士族在这世世代代当官,宗族盘根错节的,你一上来就给人换了,他们难道还要笑嘻嘻地说换的好换的对,就该这样做吗?

他阿娘就是来前来安抚这些人的,告诉她们,只要是她们的丈夫和孩子在学堂里学得好,哪方面出彩就能出任做官。要是真有能力的话,今后的成就也定然不会低。

这就是在暗示她们了,以有些人的门第,这辈子可能就是这一个郡里当到头了,撑死了也只不过是当个县令,但如今在南家的手下可就不同了。

如何升迁是明摆着的,不需要找门道更不需要揣摩上司的心思,能行就行,不能行就不行,也不会比从前差到哪儿去。

虞丽修还不经意地说道:“我那有主意的混小子还说是要在城中建个学堂,届时还会有云大儒过来给孩子上课,就是不知道是何时招生了。”

贵妇们也不在心里磨牙懊恼了,有什么事能够比孩子的前程更重要。

谁家里没个子侄的,谁又不知道云大儒的名声。

她们连连追问,都顾不得贵妇人的仪态了:“敢问夫人,可是琅琊崇冠那位云大儒?”

虞丽修笑吟吟地说道:“正是呢。那位先生带着弟子游学途经广平县,见咱们这儿是个风水宝地,就暂且留了下来。我们家阿奚想着咱们广平郡的人都是钟灵毓秀的,自然该好生教导成才,便厚着脸皮求云大儒来此教书了。”

这下谁还在意被赶回家中的那些没用的废物啊,还不是得展望一下未来。正所谓东边不亮西边亮,后继有人才是最重要的啊,更别提小郎君现在还这样小,往后那肯定是有大造化的,现在把族中子弟培养出来给人送去才是正理!

她们脸上现在露出的笑都是真情实意的,对虞丽修的追捧也是闭着眼儿的一个劲瞎吹。

热闹单是她们的,忙碌却是南若玉的。

他作为话事人,当然还得亲自操持一下这事儿,顺带着和云夫子一同见见印刷厂。

听闻他阿娘正在亭中宴请各位夫人,他目光幽幽,转头对方秉间说:“那些士族的夫人们大都知书达礼,也是读过圣贤书的……”

方秉间淡声道:“死心吧,要想让这些名门闺秀为你打工基本上是不大可能的。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南若玉小眼神幽怨地瞥了他一眼。

方秉间失笑:“行了,有我陪着你一起干活,咱们慢慢来。”

南若玉立马又高兴起来了。

思想的根深蒂固不是那样好转变的,但幸好这时候的封建礼教还没有那样毒害人。只要有心,不论是男人女人还是胡人汉人,都是南若玉的打工人。

俩人又嘀嘀咕咕地说起了在县城里建学校的事,想到之前抄家抄过的张家,他们那屋可是占了一条街,不拿来当学校岂不可惜?

学院多建几个也挺好,人才要从小就拿捏住。

而且这不是为了他们那些士族的孩子所建吗?那肯定就要多往里头砸钱建好点啊,钱不够怎么办,就只能让大家捐了,为了孩子嘛……

学院里面教的内容也不会有什么差别,都是为了南若玉今后有人可用。当然是他需要什么样的人才,他们就得学些什么了。

同时他还打算搞个联考之类的,让小朋友们经历一下竞争的快乐!

……

韩江冉听他阿母说,她给他和阿姊、弟弟三人在县里新修的学院报了名,估计秋收后就能入学上课时,人都蒙了。

他们平日里都是在族中私学上课,怎么会阿母突然就给他们仨选了这样一个新书院?

一问才知原来是人家郡守的小郎君给办的学,还有劳什子大儒来给他们上课,不知有多少人争抢着入学呢。

韩江冉听他阿母还说那位大儒可是最有名望的云先生,不知多少读书人听了他这个名头都要来求学,能给他们这些毛头小子来上课,他们不知占了多大的便宜。

他自是不甘心被如此摆布,反问道:“阿母想的是极好,但是云大儒一旬又能给我们上几次课呀,人家先生一大把年纪了,咱们又岂能劳苦他呢?”

他一讲话一说就是说在了点子上,一旁的阿姊和幼弟都很是信服。

韩江冉不免得意翘起嘴角儿,自己这几年来可不是光长年龄不长脑子。

他阿母也笑:“你想得到的,难不成你阿父阿母琢磨不透?你猜为何小郎君要特地办学,还一办就是好几处,难道他真是钱多了没处用?”

韩江冉心想还能为什么,小郎君心善见不得别人读不起书呗。

但他也不全然是个傻的,他心知要是人家真有那般纯善,单单只是宅子里的奴仆就能压在主子头上,而不是让小郎君压在一众官员,甚至是他亲爹头上!

他阿母不疾不徐地开口了:“你且瞧着吧,小郎君日后用人,定会提拔自己书院里出来的,只有那里头的人懂得小郎君想做什么。届时任你有百般才能,用着不顺上头人的手,那也只能是条蛰伏在地里的虫,永远也成不了虎!”

这世道往往就是这般实在残酷,当官的用人正如她使唤家中婢女一样的道理。

她会特地去看哪个人读书聪明能耐么,还不是看谁给她能办事儿,谁又能做得最好。

韩江冉讷讷无言,另外两个孩子也醍醐灌顶,又去佩服亲娘去了,活脱脱的墙头草。

韩夫人摆了摆手:“老娘也不管那么多,咱们家已经在书院里投进去了不少的银子,就算是扔水花里都能听见好几个响儿,你们肯定都是得去的。”

最后的通牒下来了,他们也知此事不可更改,拉着个苦瓜脸应承下来,哪里敢反抗大人的权威。

韩家仨孩子哭丧个脸去报名,却在那日瞧见了广平郡中好些有名有姓的人家带着孩子过来报名,其中更有不少是他们平时玩得好的小伙伴。

孩子们面面相觑,心满意足了。

嚯,既然都是熟面孔啊,那往后他们在书院的日子也不会显得那般无趣痛苦了。

第68章

涿鹿县。

此县的城南和广平县的贫苦不同,盖因这里有处声名远扬的瓦舍。

它只有一些固定的席棚,围栏是甚至简陋的木构建筑,但却又带来了百戏杂陈、娱乐纷呈的鲜活喧闹市井。

在一处用布幔围起的场子里,一位老者正弹着卧箜篌,苍凉的嗓音唱着哀婉的故事,周围不少驻足听唱的人。

而在另外一片沙土被踏实的空地中,两个赤着上身的壮汉扭结在一起,肌肉虬结,青筋暴起,每一次发力都伴随着低沉的吼声和飞扬的尘土,围观叫好的人挤得水泄不通。

“这是相扑?”一个小娃不由发出脆嫩的好奇。

身处其中的某个大人头也不回地说:“这叫‘角抵’,这俩汉子可都厉害着呢。”

一口回答的人半天没听见惊叹的追问,不由回头望去,却不见小孩儿的踪影,只能在心里嘀咕了一句真是奇了怪了。

若是他细心留意的话,其实还能看到锦衣的一角。

南若玉在这儿瞄了几眼相扑,又和方秉间一起去看刚从西域传来的“钵头”戏。

他这一行人没有乔装打扮,身后还跟了护卫,自身又是锦衣玉带的,一瞧就知晓是身份非凡,路过的行人都纷纷避让。

钵头戏里讲的是一个胡人的父亲被猛虎咬死了,所以他就上山找父亲的尸体,之后又要找老虎报仇并且和其搏斗。一开始,表演者需 “被发素衣,面作啼”,之后他就要戴着面具跳为父报仇的舞蹈,动作雄健,节奏激烈,引来阵阵喝彩[注]。

这个戏主要还是欣赏舞蹈表演,至于情节反倒是其次了。

南若玉欣赏得津津有味,古代消遣娱乐的玩意有时还挺有趣的。

他一路走来看到好些杂耍的艺人,还有说书先生在讲俳优小说,说的都是些市井奇谈,引来好些看客叫好打赏。

方秉间看他快乐不思蜀了,抬手轻轻拍了下他的脑袋:“莫要忘了我们这次来的正事儿。”

南若玉回神,哼哼唧唧地说:“我可记着呢,你别催嘛。咱们好容易出来逛上这一趟,你也好好看一看,玩一玩,别一直紧绷着呀。”

屈白一身为他俩的护卫,也将俩小孩平日里的繁忙看在眼里,他知晓这二人平日里操心民生大事是真忙碌,几乎不见清闲的时候。

难得有这样喘口气的功夫,他自然是帮腔道:“正是如此,你们平日里不都说的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么?偶尔来这些地方玩耍一下,也是关心民生疾苦嘛。”

方秉间看他俩你一言我一语地跟唱大戏似的,心里就不由好笑。

他也是从现代来的,哪里会迂腐古板,当即摇摇头:“行了行了,玩就玩吧。现在趁着你还小,能出来的机会可不多。”

这意味深长的话,也就只有他们能懂了。

若是寻常人家,那自然是只有小时候没有出来玩儿的自由,要被大人管束着呢。南若玉则不然,此话不仅仅是在说他年纪小,也是在说他的势力还小。

等往后执掌的地盘越来越大了之后,势必就不能像是现在这样悠闲自在了。

南若玉正是因为十分清楚此事,所以他这会儿就得可劲儿出来透透气,见识一下大雍的好风光,以后这纯粹的古代说不得就要被自己改成个四不像了。

……

城南的市坊在午后的日光斜照时总弥漫着一种慵懒的热闹,炊烟、尘土和人群的声浪混杂在一起。

居在一条僻静巷尾的旧屋里的是一对父子,姓周,周家人也被巷子里的邻里喊作“弄鸽的”。他们家专门用竹木搭建的棚阁层层叠叠,里面总传出“咕咕”的喁喁低语,好些人都爱在他们这儿买鸽子。

原先周父养的鸽子都是肉鸽,其他人买回家中那都是拿来吃的。但是他家里这个小子却是真的奇了,养的鸽子不但知道日头,居然还会识途呢。

譬如城南那个卖撒子的王婆,总爱在日头偏西时放上几粒糙米在她那铺子口,就有他小子养的青鸽在那会儿乐颠颠地飞过去啄米,比人都要准时!

这事儿还引得好些好事者到王婆那铺子里等着看,就想晓得鸽子们会不会每日都来。

然而令他们奇的是,那一只只鸽子居然还正在点儿时振翅飞来。不但能找到王婆这儿,还能顺路飞回去呢,一点儿也不显得笨拙,可聪明着嘞!

到如今都还有人对此事津津乐道,还有不少人听闻后专门来买周家小子养的通灵性的鸽子。

用过饭后,周家那小子高声喊了句:“阿父,我先去喂鸽子了!”

旋即他就提着一小袋谷物登上吱呀作响的木梯,兴高采烈地去给他可爱的小鸽子们喂食。

他不像旁人那样将食物随意抛洒,而是伸出手掌,任由鸽子轮流从他掌心啄食里,同时喉咙里发出一种低沉而独特的“咕噜”声。那声音平和而有韵律,鸽子们听着,羽翼会微微收拢,显得格外安宁。

周小辰在被他阿父捡回家养后,自小就只能同这些鸽子们打交道,他自己也觉得鸽子比人好相处,对它们亦是非常有耐心。

闲来无事时,他还会教它们“做事”,此举本是无心之举,没想到居然还真让他给练出了成效,让家里的鸽子生意兴隆不少,又怎么不算是一种能耐呢。

周老汉已经是有些年纪了,他感觉自己平生做过最正确的事儿就是把周小辰捡回家来养。这孩子乖巧伶俐,又听话懂事,对他亦是孝顺得紧。

这样好的孩子,让他又怎么能不为他打算呢?

他絮絮叨叨地说:“广平县的清北书院最近又在招生了,咱们得赶紧拿上户籍早早地就去报名,不然赶不上趟不说,名额还可能叫旁人给占去。”

幸好他们就是广平郡本地人,能够读书的名额自是比其他郡县要多。

周小辰不解:“阿父,您费那钱干啥?我读书能顶什么用,还不如就在家里养鸽子,赚些银钱还能给您养老。您也别动自己的棺材本儿咯。”

周老汉平时就把自己那点儿积蓄看得很重,嘴里常说那是自己的棺材本儿,周小辰便也顺着他的话这般调侃。

“哼,你是还太年轻,不晓得多读书的好处。你可知道,书读得多了就不易受人蒙骗!我走南闯北这样多年,能不知晓这样的事是好是坏么,总比你成日养鸽子强得多。”周老汉开始唠叨。

周小辰看似在老老实实地听,实则左耳进右耳出。

他们这个巷子里的人就没几个会把孩子丢去那什么书院读书,穷人家的孩子养大都费劲,拉扯到个五六岁就可以开始帮家里干活了。正是养到这个年纪,送去入学简直是亏本的买卖。

兴许周老汉不需要他干什么活,也有那个钱把他送去读书,但他做什么要去填上老头的钱去赌一个未知的将来呢?万一他读不出个什么名堂来,钱就是在打水漂啊。

“敢问这里可是弄鸽的周家?”正当父子俩说话时,外头传来一道陌生的喊声。

听这动静,估摸着是来他们家里买鸽子的。

周老汉过去开门,周小辰也赶紧从梯子上爬下来。

他二人看到外面站着的两位小郎君时,不由得一怔。

俊颜华服,神清骨秀,站在他们这个小破地方,叫周遭都好似亮堂了不少。

周老汉赶紧躬身行了个不伦不类的礼:“见过两位贵人。”

周小辰也赶紧学着他爹的姿势弯腰行礼。

开口的是个只有四五岁的小孩,尽管年幼,可士族的仪态却已初见端倪:“二位不必拘礼,我们过来是买鸽子的。听闻这儿有能识途的鸽子,可是真的?”

周小辰的脸颊微微涨红,摆摆手道:“都是市井中的人喝多了吹嘘的,那些鸽子就是贪吃,飞那么点儿远也只是为了找吃的,当不得小郎君另眼相待。”

南若玉微挑眉:“可我听说,你的鸽子还能给涿鹿县城南城北的老百姓送口信呢。”

连带着落魄书生都来这儿讨口饭吃,他们这个家也再不见之前的窘迫,日子过得是蒸蒸日上,街坊邻里都晓得。

周小辰明白了,这二位贵人就是想过来瞧瞧神奇鸽子的。

周老汉在一旁就赔笑道:“小郎君快里边儿请吧,您想看的认路鸽子就在里头,就是可能没有您想的那样厉害。”

南若玉瞅了眼,发现他家小院并不大,他们这一伙人挤进去后可能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了。

因而他摇摇头:“不必了,其实我来此是想问问你们,可愿为我去训鸽子?”

他开诚布公地谈条件:“我也不会亏待你们,管你们爷俩的吃住。每月训出二十只认路的鸽子,就有二两银子。若是训得多,训得好,就有赏。”

他瞅见了二人发愣,继续道:“别担心,我不是什么恶霸,不强求你俩。看这小孩应当是该读书的年纪吧,答应我了之后,我也能送他去书院上学。”

周老汉明显动摇了,可是他一咬牙,还是惶恐地说:“也许我们父子俩不能训成小郎君想要的鸽子。”

若是短途传信,眼前的士族郎君用马就是了。而长途才会用上鸽子,但是他们可没法保证鸽子出了广平郡,就一定能原路返回。

南若玉不介意地笑笑:“慢慢来嘛,我有的是时间等你们调教出来,再说了,你还可以将此法教给其他人。教一个出师的,就奖五十两银子。”

“小郎君,我想来试一试。”一直沉默的周小辰突然开口。

在一众惊讶的眼神中,他的脸涨得像是煮熟的虾,声音也很小,但听得出其中的坚定:“鸽子都是我训出来并且教给我阿父的,我也想把它们练得更厉害。小郎君若是能给我这个机会,我一定不会辜负您的期望。”

南若玉惊讶,旋即畅快一笑:“好,有志气。不过你这个年纪的小孩还是得去读书,那就每次都上半天的课,半天拿来和你的鸽子打交道吧。”

……

京城。

宫城居中,里坊环绕,市肆分离。而在专门服务王公贵胄,官员富商的金市中,备受注目的旗亭,也就是酒楼盛大开业了。

能在金市这个寸土寸金的地方拿下这样一块地皮,并且还大动工程地修建,也足见其资金的雄厚,背后人势力之大。

听闻酒楼是五座两层,楼与楼之间有飞桥和栏槛互相连通,客人可以在各楼之间自由穿梭,无需下到地面。站在飞桥上还可以俯瞰整个庭院的热闹景象。底层是宽敞的大厅,二楼则是各种雅间。

它取名为长风楼,据掌柜所说,是他们东家取自宋玉《风赋》中的“夫风者,天地之气,溥畅而至,不择贵贱高下而加焉”,光是听着这名字就自带开阔豪迈之气。

长风楼刚一开业,就有一场盛大的歌舞表演,掌柜的言说只要今日在他们酒楼里点一盘菜,就有上好的美酒赠送。此酒又名“仙人醉”,顾名思义,就算是仙人喝了这样的好酒都要喝得醉倒过去,足见酒有多香多美。

市井之中,各路闲汉和幼童都在说着长风楼,不管是谁都有所耳闻。不说这酒楼到底如何,单是这宣传的本事,也足以叫人为之侧目。

不少人听得仙人醉这名头,都升起了好奇,难道此酒真有那样厉害?好酒之人却在骂着真是好大的口气,他们倒是要去看看这酒当不当得起这个名声了!

不管他们是为了凑热闹也好,去见识美酒也罢,只要听了这些传言,就没人不想去长风楼试一试的,这在第一日营业的人气便就有了。

其他的酒楼和食馆都看得惊叹不已,原来世上竟还有这样宣传的法子。不知背后东家实乃何人,这脑瓜子可真灵光啊。

无论旁人是如何想的,在九月初八那日,长风楼客似云来。

头一回见到长风楼的人,都不免要为它的华美而震撼。屋檐皆如飞鸟展翅,上覆琉璃瓦,在日光下流光溢彩。门窗棂格的做工也是极其精巧,样式多为格子纹,窗纸上甚至还绘有清雅的墨竹或山水。

进了它的大厅,还能瞧见梁柱、天花板上布满了彩画,甚至在廊间,抬眼便是连环画般的故事,颇为妙趣横生。而在廊柱间悬挂着成串的灯饰也极为讲究,在各处雅间门口、走廊隔断也都挂着精美的绸缎帷幔和珍珠帘子。

单单只是这些,就能看出来这长风楼是在为什么人服务了,原本还有些小老百姓还想要来凑热闹的,才刚到大厅就收回了脚。

更是有人在看到小二递到手中的菜单时,为上面的价格瞠目结舌。

他原本还在感慨这纸张做得真是精巧细致,格外坚韧,用在此处真是合宜。也不知晓这上面字是叫谁写的,整体写来漂亮又不失风骨,给人极大的享受,空白处还绘有一些美食的彩画,留白留得恰到好处。

但这每道菜的价钱,还真不是一般人能够享受得起的,甚至越往后翻,还有越贵的,说是一道菜价值十金都不为过。

店小二瞧着客人犹犹豫豫,也没有露出鄙夷不耐的神情,脸上依然挂着热情的笑容:“客官,你别看我们长风楼的饭菜价贵,但我们酒楼的大厨所做的菜乃是天下一绝,定能对得起这个价钱。”

看他吹嘘得信誓旦旦,就差拍着胸脯保证了,客人也还是将信将疑地点了两道价钱还算实惠的菜。

有像是他这样坐在大厅里迟疑片刻都不敢下手点菜的,自然也有坐在那雅间里大手大脚花钱的。

长风楼越是极尽工巧的高雅,越能彰显他们的品味和财力。尤其是雅间装修考究,私密性好,完全就是达官贵人、文人雅士天然的聚会之所。

有人就赞赏这紫檀、花梨做的家具雕工精细,摆放的瓷器也釉色温润,质感如玉。也有人在猜墙上悬挂的名画字迹是出自谁的手,又是仿的哪副真品。

这些人在点菜时,可以说是正儿八经地花钱不眨眼,对那后面的价格满不在乎。

錾刻着精美花纹的碗碟、酒壶和酒杯盛放上来,也被人拿在手中观赏了好一会儿。众人不免惊叹背后的东家不但有才,还有更大的财!

在管弦丝竹和婉转歌喉声中,客人们点的菜也被鱼贯而入的店小二们一盘盘地端了上来。

正如长风楼此前卖力宣传的那样,每道菜都能称得上是色香味俱全。

“阿母,这道燕窝鸡丝汤好鲜嫩,喝起来也很香醇,您快尝尝。”

有那孝顺的早就给自家爹娘舀上了色泽清澈,但滋味绝对不差的汤。

“嚯,这烤鸭怎么做的?鸭皮酥脆如纸,鸭肉肥而不腻,每一片都片得这样细致!这个厨子的刀工真不错。”

“鸭肉还有果木香呢,估摸着是那果木炭给烤的,真有巧思。”

“这样拿那个荷叶饼卷着葱丝儿吃进嘴里,才叫真的巧思!”

“这……这仙人醉滋味当真极好,小二,再给我来上一壶,不过多少钱我都出得起!”

“好酒好酒,哈哈哈,果真对得起它这名头。”

“哼,不枉费老夫走上一遭。”

在这个长风楼用膳,贵是贵了点,但是胜在舒心啊。它环境好,连带着店小二的服务态度也是无微不至,来吃上这样一回,可以说是十分享受了。

日后若是想要宴请客人,订在长风楼那绝对是宾主尽欢。至于花得钱多?那就更算不得什么事了!这不就更可以叫人看出自己的重视么。

只是一日,长风楼便一战成名,之后几天,那赚来的金银就如同流水一样记在了账上。

店小二和主厨得到的赏赐更多,他们干起活儿来也愈发卖力,脸上的笑容更是真情实意的灿烂。

掌柜和账房先生正在盯着手中的账本翻看,和他们一起围观的还有云维与廖管事。

直到现在云维都还难以回神。

小郎君单是买下这地段就花了几百万两银子,之后又砸钱请匠人装潢、买各种名画书法、碗碟筷壶、桌椅板凳……银钱到了最后仿佛都只剩下了一串数字,看得他都麻木了。

本来他还在心惊胆战着,要是回不了本该如何是好,如此一来不就亏大了吗?

谁能想到峰回路转,这长风楼居然如此吸金!恐怕要不了多久前期的本钱就能收了回来,简直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廖管事廖百川瞅了眼云维,他是小郎君手下认识的商人,最是忠心耿耿,起先只是管着郎君在京城大大小小的商铺,不过建造长风楼一事重大,他这才来督查一二。

而小郎君手下不可能只有一支商队,此事他心知肚明,而云维这小子就是他要带在身边的同僚。

这小子有些机灵劲儿,模样生得好,在生意场上还不会叫人警惕,若是有人真的自以为是轻视了他,倒是还能让他占些便宜。

廖百川有意带他,便问云维在想些什么。

云维如实告知。

廖百川笑笑:“就凭金市这位置,只要建酒楼,味道不差的话,都不会亏什么钱。”

云维立刻反应过来:“这……因为我们注重的是招待王公贵族,他们不缺钱,缺的只是让他们花销的地方。”

孺子可教也。

廖百川满意颔首:“不错。”

他同账房先生叮嘱道:“你们之后放机灵点儿,得好好记住付钱的是谁家的人。这些可都是贵客,咱们开罪不起的。”

账房先生忙不迭地答应下来。

廖百川目光微闪,又去将店小二们喊过来交代了一通,就是担心他们出了闪失会得罪了客人,还细心地教他们碰上突发情况该如何处理。

几个安插在其中的店小二都听懂了他的潜台词,也赶紧应下。

像是这种酒楼之中其实也能得到些的情报——谁和谁见了面,谁宴请了宾客,谁无意间透露出来的只言片语,都可能关系到朝堂上的重要变动。

小郎君近来还打算开一家脂粉店,到时候做的就是那些夫人小姐们的生意,她们偶尔说出的话也不能轻看——

作者有话说:还得琢磨一下谁来管理情报机构,oh,一想到情报头子就浮现出锦衣卫哈哈哈哈

第69章

晨曦初透,天光淡青。

越窑的青瓷碗碟上摆放着十几只白胖浸油的小笼包,并一碟“盐渍菖蒲”,还有两碗放在云纹琉璃之中的粥糜,配以莲子、芡实。此粥乃是在一只素面陶鬲中经文火慢熬了整整一个时辰,熬出米油香气才端上来的。

南若玉和方秉间用膳不喜铺张浪费,够他俩吃就是了。

早晨起来,二人都不甚清醒,主要是南若玉还睡得晕晕乎乎,双眸迷迷瞪瞪的,得吃饱喝足了脑子才会慢慢开机。

是以进食时,就只闻细微的碗匙轻碰之声。

侍女的裙裾曳过回廊的微尘,她站在门口轻声道:“小郎君,老爷叫您午后给他空出些时日,他今儿个有事找您。”

约摸等了半响,小郎君才开口道:“好。”

“奴婢就先告退,回禀老爷去了。”

“嗯,去吧。”

南若玉揉了揉眼儿,嘟囔道:“不晓得我爹找什么做什么呢。”

方秉间道:“总归是有正事儿的,去了就知道。”

南若玉叹气:“我现在可忙可忙了。”

他忽然反应过来,自己亲爹是不是还闲着?

方秉间看他眼中精光乍现,就知道他满肚子的坏水儿。

借着喝粥的动作,他掩住了嘴角的笑意。

且随他去吧,反正是亲父子,也由着他折腾。

……

其实在世家之中,小辈每日都还要给长辈们请安,尤其是如今大雍以孝治天下,他们就要愈发对长辈敬重。

不过南若玉的爹娘都心疼小儿子太忙,便免去了他请安的功夫。

他是个有孝心的,每每有什么好东西都会往家里送,傍晚还会去看他爹娘,也算是很乖巧孝顺了。

午后,南若玉乐登登地跑进了自家亲爹的书房,人未到声先至:“阿父,阿父,您唤我来做什么?”

南元的好心情霎时打了个折扣,他尚且还记得自己将丁点大的幼子抱到书房时,他坐没坐相,躺没个躺样的小模样。

那时他看了,眉心便在直跳,心说后来要给他找个礼仪先生好生管教,却不想计划赶不上变化,他现在是管不着儿子了,而他在礼节上也愣是没什么长进。

也就那身好皮囊平日里能唬人了!

南若玉看他爹一副头疼的模样,也不作怪了,乖乖在他面前跪坐好。

南元神情和缓不少,他们父子俩不需要什么迂回婉转,他便直接开门见山:“我儿阿奚是越来越厉害了,手中掌控的人也更多。阿父今日就要教你如何驭人,这也是我们这些世家子弟历来都要具备的手段。”

南若玉也知晓此乃正事,于是端坐好,认真听他阿父讲课。

南元:“若要驭人,首先便要会看人。你要通过一个人的言谈、眼神、气度、应对,来判断其才能高下、性格优劣和是否可用。这在咱们这些门阀之中被称之为‘品藻’。”

他在桌案上摆出一本书,南若玉低头看去,只见封面写着三个大字——《人物志》。

“《人物志》就是教你如何看人的,要从人的神、精、筋、骨、气、色、仪、容、言来观察此人的内在。我南家子弟基本上都要将此书给完完整整地背诵下来,不得有误。”

南若玉的面色僵住,心情低落下去。

咸鱼知晓这是为了自个儿好,毕竟他前世只是个寻常人,没什么厉害手段。今生若不是靠着世家这座大山,还有方秉间从旁协助,加之来自后世几千年的智慧魅力,他其实根本算不得什么。

若是他不想自己好容易建立的基业都覆水东流,就得从现在开始训练。

他恹恹地答应:“是,阿父。”

南元本也是个风轻云淡的人物,见状也不逼他,只道:“待你背下来后,咱们就去各种场合寻人观其神采,察其容止,听其声气。”

南若玉心里有了数后,小眼珠子一转,肚里的坏水就在冒着泡泡。

他作出唉声叹气的姿态,用难受的目光望着自家亲爹。

南元被他瞧得背后发毛,扭了扭身,恼火道:“这是怎么了,如何这样看着你阿父?”

南若玉悲伤地说:“阿父啊,您不知道孩儿现在有多忙。”

南元:“你合该把手里头的事都丢给底下的人。你的存之,你的先生,你的师傅,哦,对了,还有你的堂兄,他不也还没回黎溯郡么。”

南若玉一言难尽地看着他:“阿父,您还真敢说呀?”

他的堂兄南信早就被自个儿扔去了明河那边管理工坊的上下事宜了,那儿相当于是重新建一个小镇,好些事他都要亲力亲为,平日里压根离不得他。

上回一见,肉眼可见的清瘦了许多。更何况,明年信堂兄肯定是要带着学成的一些匠人回黎溯老家,不然族里的人岂能罢休。

南元也恍然回过神,记起了自家好儿可不是什么良善的人,他也是吃人的老虎,逮着人了亦是把人往死里了用。

他的眼神骤然犀利起来:“这么说,你现在是打起了你老子的主意了?”

南若玉也悲愤了:“阿父,您可是广平郡正儿八经的父母官啊!”

他半点儿不提自己现在拿着实权耀武扬威的事儿,只是跟他爹哭:“您都不知道我为了广平郡操了多少的心,成日里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我这费心费力的,不都还是为了这个家么。人家都说过慧易夭,若是我多思多想太多了,您就不怕您的儿出什么事么。”

南元一听这话就色变:“休要浑说!你这小儿不懂事,无知无畏,但也仅此一回,以后皆不许将这话挂在嘴边,听见没有!”

南若玉倒也练就了对自家爹娘察言观色的本事,晓得亲爹对这话是真的动了怒,赶紧老老实实地应下:“知道了,阿父,孩儿以后再也不说了。”

到底是真心疼儿子,眼前好大儿一卖惨,南元这个当爹的岂有不应之理?

南若玉来这一趟的目的终是让他给达成了。

*

小麦黄了,稻子熟了,沉甸甸的秋收也开始了。

公家的职田里,田曹掾史早早便雇了人来,要把小郎君在春耕时种下的那些稀奇古怪玩意给挖出来。

也有那长在外头的,就跟那拓一样,生得高高一截,是齐刷刷、密匝匝的秸秆。只是它浑身都绿油油的,果实也被一层一层地叶片给裹着,只从尖儿探出一绺绺流苏般的缨子。听说名为玉米,也不知到底长个什么样,还能有个“玉”作称呼。

不过看这杆子上结得饱满又丰实的果实,倒还真能称上一句丰收呢。

而他在这边顾着稀罕眼前的玉米时,那边挖着土里作物的农人们也傻眼儿了。

一株藤上竟然结了这么多的果子!最小的是少年人拳头大小,最大的则是有成年男子的拳头大。

甩了一把果实上边儿坠着的泥土,扔进箩筐里——嚯,已经是放满几箩筐了。

就算他们不识得这是什么作物,也能凭着多年来靠地吃饭的经验,判断出这回地里可以说是大丰收啊。

农人们面颊逐渐涨红发烫,只是被晒得深黑的古铜皮肤有些看不出来——他们这完全是激动的!

众人都相信这些当官儿的定然不会做无用功之事,手里头的这些瓜果定然是能吃的,既如此,能结的果实当然是越多越好,越叫人欢喜。

还有人已经在小心翼翼地询问田曹掾史,想从他口中知晓他们今后能不能种植这些。

田曹掾史既然能被南若玉任用至今,自是有真才实学的。他自己便常年同土地打交道,当然不会像是其他官儿那样趾高气昂,对农人心存轻视。

他实话实说:“此事我也尚且不知。但如今的郡守和小郎君是爱民如子的,若是这些真能吃的话,肯定是会安排百姓们都来种上的。”

这话是大大稳定了农人们的心神。

之后田曹掾史又要带着他们去贫瘠些的山地里收获,那些地方也是种了不少的作物。

到底是一片贫瘠些的土地,自然是比不过之前张司空的职田肥沃,也就长得没有那些田地里的多。但是能从荒地里长出作物来,还长了不少,就意味着这些作物对土地不挑。

它们可当真是从土里挖出来的宝贝儿啊。

可巧了,刚把玉米土豆花生红薯拿到手的南若玉也是这样想的。

他分别拿上一点,亲自去厨子那儿指导,折腾出来像模像样的美食,又拿到他亲爹娘面前献宝。

方秉间是尝过这些的,只是他也许久没有吃过了,现在尝到嘴里还尤有些怀念。

刚收上来的玉米咬下去脆嫩多汁,齿间能感受到颗粒的饱满弹润,软糯弹牙,清甜汁水在瞬间迸发。

南若玉说:“玉米可以煮着吃,炒着吃,炖着吃,烤着吃。就算是像这样用清水煮,什么调味都不放,滋味就很是不错了。”

已经品尝过的夫妻二人倒是明白,南若玉这话还真没有半点夸大。

他们旋即又去吃那炖在牛腩里的土豆,蒸熟后粉糯绵密,轻轻一抿就化开,入口无渣,还沾上了同一锅里的汤汁,尝着也不黏不腻。

清炒后的土豆则是脆中带软,口感和炖煮的不一样。

虞丽修更喜欢炖的土豆,而南元则偏爱炒的。

“阿娘,你看,这个更软糯香甜的叫做红薯,生吃都可以,咬一口很是脆甜。据说把它放到灶火堆里,冬天烤着吃更是别有一番滋味儿。”

南若玉卖力地吹捧起自己的这些宝贝,其实用不着他这样夸奖,南元和虞丽修只需要尝一尝都能品鉴得出。

本想浅尝辄止,却没想到慢悠悠地将这些瓜果一路吃下来,反倒是填了个肚子滚圆儿。

虞丽修不愿失态,及时收手,拿帕子轻轻擦拭唇角:“不错,我们阿奚在吃这上边儿当真不输给任何人,竟还淘来这么多新鲜的作物。”

不光是弄来了,而且还会种,还种得这样好,哪一样拿出来都值得夸赞。

也是她儿现在要低调蛰伏,不愿太过名扬四海,否则谁不会羡慕她能生养出这样一个好孩子。

南若玉倒是谦虚了那么一两句,又紧接着说道:“好吃是好吃,只是这些都还要留种发给全郡的百姓,咱们不能吃太多了。等明年遍地开花后,才能敞开了肚子吃。”

方秉间看他的小馋样儿就忍不住失笑。

吃玉米的时候这小孩儿都是省着吃的,一粒一粒数着喂进嘴里,吃的时候还有些心疼,就怕吃多了就会少结一株玉米苗出来。

南元哼了声:“你倒真是个勤政爱民的。”

南若玉不听他爹的阴阳怪气,毕竟上着班的人就是会憋一肚子气,他哪里会不懂。

在用过膳,品尝到了久违的美食后,他就拉着方秉间去保存良种,还要安排人教导百姓这些作物到底该怎么种植、食用。

一些温馨小贴士也不能忘了,土豆若是发芽的话就不能吃,吃了会中毒。有人兴许会对花生过敏,食用时可以只尝一小点儿,身旁还得有人陪同,不可轻率疏忽。

凡此种种,都得一一记下。

*

深秋的弘西,从北刮来的风里已带着铁锈般的寒意。枯黄的蒿草在官道两侧瑟瑟发抖,像极了那些蜷缩在残垣断壁间的流民。

听闻扬州那边出现了水患,稻谷愣是在洪水里泡了十多来天,还没熟透呢,就被水给泡涨泡烂了,农民却只得是眼睁睁地看着,连抢收都做不到。

这是天要亡他们,半点活路不给他们留下。

而在弘西这边,却已经是三个多月没下一滴雨,田里的禾苗早就焦枯成了地上这层黄沙。

可以说是旱的旱死,涝的涝死。

代寡妇背着她几岁大的孩子,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龟裂的土地,眼睛都被红血丝布满,瘦削见骨的面颊上满是疲态和沧桑。

“阿母,我饿……”背上的孩子气若游丝地出声。

代寡妇抿了抿干裂的嘴唇,解下腰间空空如也的水囊,假装递到孩子嘴边。这个动作她一天要做十几次,仿佛真能倒出什么来。

官道上尘土飞扬,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人群像受惊的蚂蚁般四散奔逃,代寡妇被人流裹挟着跌进路旁的沟渠。等她挣扎着爬上来,只见一队骑兵绝尘而去,留下几具被踏破的尸首,和空中飘散的、带着血腥味的黄土。

她顾不得其他人,赶紧去看自己的孩子有没有出事。

小孩儿因为忍饥挨饿好久,营养不良,就生得脑袋比四肢大,看上去十分可怜。这会儿趴伏在地上,爬都爬不起来,翻过身,脸上、手臂上全是蹭伤的血迹。

代寡妇又是心疼又是心酸,她眼眶发胀,然而却一滴泪也挤不出来了。

她赶紧把孩子给抱起来,把他捆在自己的怀里,继续往前走,经过一片槐树林时,她看见树皮都被剥得精光,露出白森森的树干。几个饿得脱了形的汉子正在刨树根,指甲缝里渗着血。

她吓得赶紧往前跑,一刻都不敢停歇,跑到双腿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双脚又酸又痛,疼到已经麻木。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只能迈开腿,无意识地向前走,只知道不停地迈开腿后,渐渐暮色四合了。她看见土坡上新坟叠着旧坟,野狗又在坟间逡巡。

代寡妇既怕狗,也怕人,但她知道自己必须留下来来歇一歇了。深夜赶路看不清,容易出事,而且她也太累太累了,一不小心明日或许就不能爬起来,也无法再迈开向前走的路了。

她找了个避风的土坎坐下,把孩子解下来搂在怀里。听见他的呼吸微弱得像要随时断绝,却是她现在唯一的支撑,否则在亲人死后,她实在想不到自己还有什么能够支撑着自己活下去。

夜更深了,秋风卷着枯叶,打着旋儿掠过荒野,代寡妇把孩子往怀里紧了紧。

她忽然听见不远处有人窃窃私语的声音,心中泛起恐慌,面颊贴紧了孩子的小脸儿。

“从这儿北上就能去幽州了吧,俺听说广平郡今岁秋收可是大丰收。”

“是啊,而且传闻广平郡的郡守爱民如子,他那儿还愿意招收流民,在那儿就能吃饱肚子了。不论是老人、还是小孩儿……”

“俺堂兄的表亲家在去岁就举家搬迁去了幽州,家里的这些家伙什儿一样都没带走,翻山越岭都要跑过去。早知今岁咱们弘西这儿会有干旱,俺也该跟着一起走的。”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呢,以咱们现在这个精气神儿,还不知能不能走到广平郡去。”

而在角落里,代寡妇默默地将这些话记在心中,她蹭着孩子的小脸儿,望向没有星辰的夜空,胸腔里渐渐涌现出强烈的力量。

她要去幽州广平郡,她定要让自己的孩子活下来!这是源自于一个母亲的决心,它比任何事物都更要有力量和坚韧。

黑暗中的交流还在继续,断断续续,混在四周压抑的啜泣中。

“至少咱们还可以北上幽州去广平郡,但是扬州那些人可就难了……”

“朝廷难道就不管吗?”

冯溢盯着手中的信件,双手都在微微发颤。

他包含怒火的质问却是迎来了一阵沉默,有些人脸上甚至还带着讥讽的笑意。

朝廷?朝廷哪里会在意百姓的死活。

现在天下各地都乱,满朝文武竟然都还在为了摄政王之前治理的青州扯皮,有不少的人都想要得到杨祚此前留下的政治遗产。

若不是身处这个时代,而他们又真真切切地看到了文武百官是如何没有作为的,他们恐怕都不相信这些都是真实发生过的。

不知有多少人还在醉生梦死,不晓得有多少人还在斗富享乐,更不知有多少人在寒夜中默默死去……

南若玉的长风楼至今都在日进斗金,可见那些朝廷的官员,京城的士族和依附于豪强的富商们手里头依旧有钱,饶是如此,他们也舍不得拿出一分一厘去赈灾。

你问要是百姓起义了怎么办,那很简单啊,直接命守城的将士去血腥镇压便是了。

在这个物理层面上的人吃人的岁月中,那些所谓的上层人根本就没有把身边的人当成是同类对待,杀起来不会有一丝一毫的手软。

各路的豪强士族拥有自己的坞堡和部曲,他们宁愿让那些护卫没日没夜地披坚执甲在城墙上巡逻,用冰冷的箭簇杀死任何敢靠近坞堡的流民,也不愿意分出丁点的粮食给他们。

也不是没有政治作秀的诸侯王,兴许会拿出仓中的米粮去救济百姓。

至于拿出来的是不是生霉的陈谷烂粮,是不是给百姓喝的清汤寡水,那就不得而知了。

南若玉和方秉间脸色也都很难看,看到大旱,饥,人相食这些字眼时,胸口沉闷得喘不过气来。

他的手指向洛州弘西,此地和幽州隔了三个州,若是加上豫州的话,就是四个州。

他既没有那么多的兵力,也站不住名义上的脚,即便是赈灾,也只能是杯水车薪。

何况若是南家这边再有异动,就容易引来诸侯王以及现在还蹦跶着的皇帝及其外戚的瞩目——你一个连皇室都不算的人,竟然想着跨越山河去救灾,你算老几?你这样笼络民心,是想做什么?

其他世家见了,也只笑你假仁假义,笑你愚蠢荒谬。就只有你生得一副好心肠,他们就是无情无义之辈么!

可以说以他现在的立场,若是过去抗灾,那就只有弊没有多少利。

但要眼睁睁地看着那样多的百姓去死,南若玉也做不到。况且,站在大局观的角度来看,这样多勤勤恳恳的老百姓,可比那些喜欢跟他对着干的世家要好得多。

南若玉日后的统治基石也会是他们,也只得是他们。

他深吸一口气,掷地有声地说:“我们要赈灾。”

如何赈灾,怎么做,又要用什么手段将损失降到最低,都是他们接下来要商量的重要之事。

坐在此地的文士武将没有一个人出言反对,正所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他们本就是因为道义不谋而合才会相聚,才会有主君与臣子相合——

作者有话说:倦了,我的开题报告没过,要重写[爆哭]不辛苦,命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