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谨屹坐在皮质沙发上双腿交叠,腕间的手表散发着银质的冷光芒,“你说。”
“我知道傅氏从年初开始就在接触医疗行业,拿到的人员资源都是顶尖的,这点许家没有涉及确实不如。”许宴青喉间一梗,“但是我的妻子生病了,她心理上的病很严重。”
傅谨屹心下一动,想过很多个缘由,唯独没有想到许宴青是这样来求他的,这理由在他如今看来如此悲天悯人。
权势富贵都比不过许宴青心中“妻子”两个字。
他求的坦荡。
傅谨屹应的也爽快,“许家的股份你还是好好留着吧,趁人之危这种事,我已经很久不做了。”
也许是诧异他答应的如此利落,许宴青推出手里的股权转让书,再三承诺,“这部分是我自愿赠与,你不放心也可以让法务仔细看过之后再签字。”
傅谨屹指尖抵在文件末端,不容置喙的让它停滞。
接着温和启唇道:“我也是要为我的太太积福的,权当是我们夫妇二人祝你妻子早日康复的礼物。”
许宴青见他谈起太太两个字时的笑容,便就此作罢。
相比起赴约,傅谨屹永远是那个准时守信的人,季时与永远都有她的一套理由,不用提前准备草稿的那种。
季时与姗姗来迟,滑翔伞俱乐部一个人也没有,外边两把椅子,一把遮阳伞,都是纯白的。
差点以为打的专车司机走错地方。
她摘下才从商场买的墨镜,内心不爽到了极点。
谢珩还踩在她的雷区蹦迪。
端了杯挂耳咖啡从白色房区出来,端着骚包的架子。
“终于来了?”
季时与自顾自坐下,没有对迟到有半分的歉意,在她看来,谢珩也不守时嘛。
“你知道我在这等你等得要晒成人干了吗?”谢珩还是例行走个牢骚的过场,虽然说早就习惯了她的不守时。
“你知道这有多远吗?山顶诶!”
要不是为了娱乐公司的事,季时与才不愿意来。
“你又不是第一次来,这条上山下山的路,你跑车的轮胎都有记忆了吧?19岁生日的那天雨夜里你拉着我们一帮子人玩拉力赛怎么不说远?”谢珩递过去手里的咖啡,“国外的空气是不是给你下了什么迷魂药?还是傅谨屹威胁你了,让你只能安静待在家里。”
那段日子有多难熬只有季时与跟家里的人知道,身边亲近的人就是姜静,现在还多了个傅谨屹。
“没有的事,你别瞎猜。”季时与不愿意透露太多,转移话题问正事,“不是要说沈晴的事吗?她的经纪人怎么会在你手底下?”
话题转的生硬,谢珩也没拆穿。
“好久的事情了,之前我帮她从前司里脱离出来的,不过她不算我的员工,我顶多算是她的投资方吧。沈晴的事情她跟我说了,那个公司一查我就知道是你,要不要跟我一块干?”
“不用了,我不是为了来找你合作的。”季时与笃定,“你的解约条件是什么?”
谢珩摊开手,“按照正常解约流程走就行。”
“这么简单?”
谢珩笑的轻松,“谁让我们是青梅竹马呢。”
季时与眼睛牵动着唇角抿起一条线。
“你别误会,就是字面意思而已。”谢珩拿出一份剧本,“我们公司新人编剧的产物,你这边要是感兴趣可以让人去视镜,我觉得这个本子还可以。”
或许是跟傅谨屹待得久了,季时与也习惯先谈条件。
回到静园的时候已经天黑,季时与忘了告诉戚凝她回来会有点晚了,急匆匆的冲进餐厅的时候秦姨刚把饭菜热了一遍上来。
“回来了时与。”
“嗯。”
季时与回的有些心不在焉。
戚凝见状赶紧招呼着洗手吃饭。
整顿饭桌上不如前几天有活力,季时与埋头扒着饭,要是季清看到了,定会说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她终于学会了。
“怎么了?”傅谨屹给她夹了一筷子菜。
“没事……”看着碗里翠绿的青菜,季时与数来数去,米粒也被她数的心不在焉。
滑翔伞俱乐部在山顶上,山里的风比江城猛烈,路上的砂石都能卷到天上去。
她说她要回去了,回静园。
谢珩问她:“何必对一个联姻对象这么上心,他的联姻对象不是你,也会有别人。”
会有别人吗?
她也很想问问傅谨屹。
如果傅老爷子当初拍板的是他跟其他人,他也会这样的对她好,一步步让人掉进他的陷阱里,耐心的哄她,温柔的给她夹菜,背后默默地为她处理好一切吗?
这样不管是谁走他都命定的路线,她好像没有那么喜欢。
她享受傅谨屹对她的好,又接受不了任谁都可以的落差。
第 47 章 你敢
戚凝回研究所了。
像来静园的那个晨露未曦的早晨一样。
没有告诉人, 独自敲开了静园的门。
秦姨清早来准备早餐的时候发现餐桌上留的一张纸条,像是随手撕下的那样,边缘锯齿不规整, 清丽娟秀的字迹:
孩子们, 我回去了,不要来送我,也不要告别。
季时与捏着这张纸的时候, 还在刷牙,傅谨屹已经在镜子前开始整理他的领带。
镜子里的人一高一低, 两人相互对视一眼, 都心照不宣。
戚凝离开的毫不拖泥带水,拒绝所有的煽情环节, 把所有的话都留在了昨天晚上。
“他今天来?”
傅谨屹在镜子前, 手指骨节几经翻转就打好了一个漂亮的温莎结, 磁性的嗓音伴随着上下滑动的喉结,散发着清晨独有的男性荷尔蒙。
他说这话时目不斜视,似乎只是随口一问她今天的行程。
往日里傅谨屹出门的时候季时与还没有醒来,但是惦记着今天要送戚凝, 不好晚起, 才定了一排的闹钟, 每隔五分钟响一次。
闹钟响了三次之后,季时与还是睡得很安稳,丝毫没有要起来的迹象,傅谨屹终于忍无可忍起身, 在楼下点了只烟。
等再上来的时候,便把纸条递到了季时与手里。
戚凝走的无声无息,倒没看出傅谨屹有什么太大的情绪波动, 原本的计划被打乱,就照常回公司推进他的工作内容。
季时与刷牙的手一顿,牙膏沫子糊了满嘴,含糊不清,“昂!不过不会带外人进你的书房的你放心,我们在花园里上课。”
傅谨屹垂了垂眸,对她分得清楚谁是内人谁是外人的话,还算满意。
昨夜临睡前,季时与在书房里整理她近期的练字成果,地上铺了满地的纸张,傅谨屹由她去,也不是什么非用书房不可的事,走到后院才开始接那通工作电话。
电话谈了半个小时,戚凝就等了他半个小时。
“坐。”戚凝示意那张给他留的位置,“明天我就又要走了。”
傅谨屹坐的倜傥,握着手机的手搭放在大腿上,对于她要离开的时间不置可否,这些年早就已经习惯,沉默着说了句:“一路顺风。”
“我跟你爸的离婚证我会带走。”戚凝带着愧疚看他,“很抱歉谨屹。对于事业,我跟你爸没有什么可后悔的,但是很抱歉,我们离婚的决定让最不应该承受的人,承担了这份不该有的痛苦。”
夏天的夜,在静园同样的夜凉如水。
傅谨屹长久的维持着同一个姿态。
“以前我们年轻冲动,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可是那天在画廊,我陡然意识到,或许你的这段没有感情的婚姻是我跟你爸亲手造成的,情感的缺失,让你连婚姻都要当做联姻任务完成。你一定也觉得奇怪,我跟他的感情那么好怎么会突然离婚,把你送到傅老爷子身边。”
戚凝回忆着:“那个时候我们团队的项目取得了一定的成果,想要进一步研究必须进到僻壤的腹地扎根,一去可能好几年,那里频发性的自然灾害随时都可能发生生命危险,我不想耽误你爸,我们之间吵过也闹过,最后他不得不妥协跟我办了离婚证,只不过得答应他不对外宣布。”
傅谨屹的情绪终于有所松动。
半响,他才问:“爱一个人连到生命尽头的勇气都没有,是不是太自私?”
戚凝摇摇头,作为一个母亲,她努力想弥补他感情上的空白。
“我们离婚并不是因为不爱,恰恰是因为太相爱。
我跟他的感情仍旧几十年如一日,等这次的研究课题结束,我们也许会复婚,不要认为我跟你父亲过得不快乐好吗?也不要认为爱情是你听汇报时否决掉的方案,试着去感受一下吧,或许你会迷恋上这种感觉。
等你真正那么深爱一个人的时候,或许会觉得,更希望她过的好,更替她的以后着想。”
戚凝把该说的都说了,剩下的时间留给他,后院的花都已经休憩,花苞在晚黑里看的不够清楚,这样也好,没有了让人沉溺的花香,脑子就更清醒。
戚凝在回房间前又想起来:“哦对了,时与喜欢练字,我给她找了个书法家教她,是你父亲世交的儿子,在艺术界也是小有名气,我下来前已经跟时与说过了,他年轻跟时与同龄,应该是聊的来的。”
年轻?跟季时与同龄?应该是聊的来的?
季时与仿佛也对这个即将到来的书法家格外上心。
忙前忙后的让秦姨准备东西,是面对傅谨屹不曾有过的关心。
“秦姨,今天的下午茶是什么?”
“秦姨,万一人家不喜欢吃甜的怎么办?”
季时与一拍手掌,灵光乍现:“都准备两种口味吧,管他爱吃甜的咸的。”
静园通透,阳光穿透过玻璃落在餐厅的法式蕾丝桌垫上。
连餐厅都换了种风格。
季时与就穿梭在阳光里,跟餐厅的佣人时不时讨论着哪样更好看。
光线斜切过竹叶之后再落到她身上,为她镀上金环银晕。
像涿安傅家庭院里的那株粉玉兰。
感觉到玄关的视线,她聚焦起眼神看过去,傅谨屹西装革履,俨然一副要去上班的模样。
“你怎么还没走?再不走要迟到了。”
还从来没有人这样对他颐指气使,甚至于用上了赶的动作,就为了欢迎另外一个男人?
难为傅老爷子千挑万选,选中了个最能气他的。
傅谨屹一手插在裤兜里,意有所指:“你很想我去公司?”
“不是啊,你不是每天都要去嘛?”季时与没看他,挑着点心的样式,“不是出差就一定去公司。”
腕上的手表机械声走的细微,傅谨屹抬手一看,随后摘下来,连同早上系好的温莎结也松了松。
沉稳的脚步硬生生转了向。
“你又不去啦?”季时与疑惑。
“嗯。”傅谨屹沉了声,“今天不去,忘了下午有客人来。”
怎么她有客人,傅谨屹也有客人。
她可没为他的客人也准备,“我只给我自己准备了,不知道你有客人来。”
“不妨事,我的客人你也认识,叶肖。”
秦姨在傅家干了这么多年,何况她是静园的管家,这些小事她从善如流事无巨细。
主动揽起吩咐下去,“那就再多准备一份,给叶先生泡一样的金骏眉是否可以?”
傅谨屹颔首。
就这样打断了他连续工作天数的最长记录。
书房的茶盏凉了又续。
饶是叶肖这么不喜欢甜食的一个人,也耐不住枯坐了一下午的寂寞,把茶点消磨的差不多,连明天的工作安排,他都已经从手机上嘱咐下去。
又是一句叹息,叶肖看向坐在窗边的人,接连叹几声傅谨屹都没有反应。
屈膝读书的模样肃然,要不是那页书从来没翻过,叶肖还真信了他是在看书。
叶肖起身双手插兜行至窗边。
后院花园里的俊男靓女惹眼,一人占了一半的长桌,有说有笑在讨论什么。
傅谨屹眼底投出一片阴翳,沉着脸,不知滋味。
她貌似,鲜少对他这样笑过。
“年龄相仿才有话题?”
在昨天之前,这是傅谨屹前30年从来不会考虑的问题,他不需要靠话题与人攀谈闲聊,更多的是从谈判角度出发,与人权衡利弊在商言商。
问出这样的话,微不可查的艰涩已经横亘在他心里好几分钟。
如果是这样,那他仿佛天然就缺少了一种优势。
叶肖与他同岁,不过他向来都是更以自我为主,“目前似乎只有你有这个烦恼,我可没有一个小我6岁的妻子。”
傅谨屹睨他一眼。
几分钟之后。
书桌的正对面又多了两张椅子一张桌子,跟季时与隔了个小鱼池。
傅谨屹笑的从容,明明是这个家的男主人,执意又问她一遍,笑的温和却刺骨:“不算打扰吧傅太太,叶总说他缺钙,医生让他多晒晒太阳。”
被点名的叶肖算是彻底明白过来了,说什么请他来喝下午茶,他今天就是个工具人,默默把下个季度金叶跟傅氏合作预算降低了3%。
不过有好戏看,也不算太差。
金叶跟他合作了那么久,什么时候见过他如此疾言厉色被人忽视过。
练字讲究的是一个心静,这样大张旗鼓让她怎么练?
傅谨屹的眼神让季时与如芒在背,仿佛只要她说个不字,所有人都会被他赶出去。
练了一下午,也算有点成效。
好歹是傅家世交,人还是戚凝请来的。
季时与报之一笑,这笑却不是冲着傅谨屹,对一旁的年轻男子说:“辛苦了,你今天教的我受益匪浅,要不然今天就到这吧。”
“那就不留你用晚饭了,静园回去的路天黑不好走。”
傅谨屹话接的快,仍一瞬不瞬的盯着季时与,不屑于分出一个眼神给他人。
赶客的用意如此明显,季时与暗自咬牙,笑的得体,“你开车了吗?要是没开车,吃完饭我让司机送你回去。”
傅谨屹游刃有余,不紧不慢道:“实在不巧,司机这几天告假了。”
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那我送你下山,顺便请你吃个饭。”
“季时与,你敢。”
第 48 章 才开始嫉妒的发疯?……
剑拔弩张的气氛在后花园里弥漫开来。
浑然天成的矜贵气度仿佛是傅谨屹与生俱来的, 即使情绪不佳,他也从不做过分出格的举动,只是举手投足间给人的压迫感十足。
他仍未起身, 双腿交叠姿态懒散, 幽深的墨眸里看向对立而站的人。
略一偏头,那句,你敢?
更像是从齿间溢出来的。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季时与恍若看见他扯起嘴角笑了一下,但那笑意只浮留于表面, 背地里蛰伏待捕的才是真的他。
叶肖人精似的怎么会让自己处在这种境地里, 虽然他跟傅谨屹认识的时间不算太长,可傅谨屹是他以前做对手时, 为数不多放在眼里敬佩的人, 后来两方牵上了合作, 确实聊的愉快,值得深交,不论是不是在利益场上。
感情这种事,他很少插手, 叶肖随便找了个借口盾的快。
顺带还替傅谨屹解决掉了“书法家”这个麻烦, 主动提出要带他一块回市区。
四下无人, 风吹动纸张翻飞。
季时与眼疾手快用镇尺压住折起来的那叠写满了字的宣纸。
她也不是吓大的,不枉多让,“我有什么不敢的?”
确实,她有什么不敢的?
傅谨屹起身, 背过手,季时与从低垂着眼眸看他,转变为需要仰视他, “是不是我平时太纵容你了?”
鱼池里的鱼儿以为他是要喂食,争相涌动着嘴巴挤出水面,搅动出溪流声。
要说纵容,季时与瑟缩了下脑袋有点虚,自知理亏,她在静园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刚结婚那会傅家的资源重新洗过一次牌,傅家内部旁支闹得不可开交,但是没有一个人敢来静园打扰她。
她再一次像温室里的花朵一样,被保护了起来。
那些被她砸过的花瓶、摆件、珍品,傅谨屹从来不会皱一下眉头,转眼就吩咐室内艺术师重新填补上,只需要挑她喜欢的即可。
可这些不都是他默许的么?
季时与看着那些鱼儿要急的跳出来,撒了一把鱼食下去,“傅先生现在要后悔未免太晚。”
“况且这也是你婚前答应我的条件内。”她拍掉手心里的残渣,笑的狡黠,“书法家呢,是你妈妈,也就是戚女士给我找的,我白天没事练练书法,很出格吗?”
傅谨屹一怔。
不出格,但刺眼。
特别是他俩笑的刺他的眼。
傅谨屹此刻隐约觉察出点后悔来,动物不能一次喂得太饱,看来人也一样,当初答应的太多不一定是好事。
“不出格,但是你别忘了,你是静园的主人。”
季时与信誓旦旦保证:“当然,我不仅没忘,还记的很清楚呢,你还说了,不触碰底线的事情我们互不干涉。”
“那就好。”
季时与拧了拧眉心,恍然大悟,“不过老师说,我握笔的姿势不太对,明天他要着重手把手教我怎么拿笔。”
什么狗屁书法家。
天色有些渐渐暗下来,花园的球形玻璃灯亮起,整片世界成了蓝调。
“他大你多少?怎么当得起你的老师?”傅谨屹凌人的态度指摘,“你要是真喜欢学,明天我请书法界泰斗给你当老师。”
“当不当的起我的老师,怎么能用年龄大小来体现?”季时与反驳。
傅谨屹绕过鱼池,闲庭信步走到她身边,直到看清她不满的微末表情,“现在什么人都能称老师么?我作为你的丈夫,得替你把关。”
“只是名义上的丈夫而已。”季时与纠正他。
傅谨屹不容置辩:“现在身体上也是。”
“我的精神是自由的。”季时与异常坚定,一如从前在穿行在聚光灯下,“你没有办法左右我,明天他也来,后天他还来。”
她眉眼弯起来,逐字逐句:“就挑你不在的时候来。”
心口堵的慌。
正式接管傅氏那年,多少人给傅谨屹下绊子,他都没有这么堵得慌。
三言两语就让他郁结难舒到血管逆流而上的感觉。
言笑晏晏的脸还是那样灿烂,好似在认真征询他的意见。
他很想问问她,是不是真的没有心。
夜风终究把傅谨屹的情绪割出一道口子,他掌心拢着季时与右下颌,拇指抚在她眉尾的那颗小痣上,手背起了青筋,喉咙滚动发出的声音低沉喑哑,“你是要让我嫉妒的发疯。”
季时与已经被他逼退到末端,后腰抵住了书桌,她回头看一眼,退无可退。
她的笑的更甚:“才开始嫉妒的发疯?”
意味不明的话总是让人措手不及。
傅谨屹眉心拢起,一瞬间有过到底是谁疯了的念头,理智告诉他耐心。
季时与掰着手指头数起来,“书法家是从2点踏进静园的,3点、4点、5点……现在已经5点半了。”
傅谨屹眸子微深。
“所以?”
“所以你太慢了傅谨屹,演员1000块一个小时呢。”
风静水止。
镇尺被季时与纤细的手指拿开,她展开被折叠的宣纸,或许是用墨较深,墨汁浸透了纸张。
在她举到半空还未完全展开时,他已然拨云见日。
季时写的所有笔画,最终都只有三个字。
——傅谨屹。
傅谨屹没有想象过有一天他的手段、他敏锐的洞察力,会这样折戟沉沙,在他的妻子面前,那个像精灵一样让人摸不着头脑的人面前,她的每一个举动都如此的出乎意料。
似乎更让人没有想到的是,他的母亲也这样偏向她。
他没有什么站在她对面的理由,就这样轻易的将他俘获。
池水里鱼儿游动的水流声让他如此轻盈,心口也饱满。
“怎么样?现在还想发疯吗?”
傅谨屹无奈的失笑,笑她这样让他丢盔弃甲,再没有年长者的温柔从容。
他就地取材,把她抱坐在书桌上,不由分说的开始吻她。
“现在更想发疯。”
不是嫉妒,是喜欢的发疯。
吻的她泪水涟涟。
季时与趁着傅谨屹放她一马的间隙,“那这个费用承担方,傅先生是不是报销?”
傅谨屹的气息也有些不匀,轻笑低哑,“什么演员这么‘贵’?”
“又会书法,又会演戏的演员不好找呢,我挑了一个晚上才看上的。”
傅谨屹眯起眼睛,睫毛投下的阴翳让危险气息加深,“千挑万选看上的?”
他俯身上去加深这个吻,好不容易缓过神来,又陷入沉溺,吻到动情时他又分开,俩人之间的银丝坠的若隐若现。
盯着她红扑扑的脸,等她解释。
“当然是看他演技好,你那么聪明,万一露出马脚岂不功亏一篑。”
不然怎么让这样莫测的人,也在她面前俯首。
傅谨屹暂时接受她这个回答。
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动了动。
正对着面,季时与看不到他在干什么,只当他是真的工作狂,这种时候还要掏出手机回复一下工作内容。
稍微喘过气来,新一轮的深吻又开始。
直到口袋里的手机震了几下,季时与偷了个间隙挪开脸,解锁屏幕,提示她的私人银行账户上交易打入……
季时与数了数那一串零,整整一千万。
男人再度启唇,“除了他的报酬,剩下的都是你的。”
季时与内心雀跃,还是问:“为什么?”
“嘉奖你。演技不错,吻技尚需提升。”
入夜。
傅谨屹貌似要把婚后所有遗漏的吻都亲回来,静园的佣人收拾完后早就已经离开,在这座只属于他们的家里,吻的难舍难分。
主卧的门前,季时与唇上已经有些肿胀,在水润的光泽下更显饱满。
她握住,阻止傅谨屹要开门的手。
眼底也带着水色光泽,“傅谨屹,就这样喜欢着我吧,好么?”
喜欢这个季时与。
否则她也要嫉妒了,不是嫉妒野花野草,是嫉妒那个比她完美,比她熠熠生辉的时与。
而傅谨屹是那个见过完整的她的人。
“当然。”傅谨屹沉溺在她的温柔里。
“那就好。”
从前爱慕她的人有好多,捧着花来找她,多到她疲于理会。
或许是对她那时心高气傲的惩罚。
现在喜欢她的人好少,少到她只看见了傅谨屹。
她不要他的太多真心,一点就好。
季时与从他怀里钻出来,身手敏捷的溜进门里,下一秒门风就扑在傅谨屹的脸上,除了关门的一声“——砰”
还有落锁的声音。
傅谨屹沉着脸,转动了两下门把手,果然打不开。
季时与的声音隔着门板略显沉闷,也挡不住她嗓音里的灵动。
“你的东西我下午已经让秦姨收拾好,放回你原先睡的次卧了。”
“我需要一个解释,为什么?”傅谨屹不明所以,还以为是哪句话惹恼了她,诱哄:“你先打开门,我进去跟你说。”
季时与怎么会不知道他的意图,进来之后赶不赶的出去都是个未知数。
她笑着,但无动于衷:“就当做是你骗我的惩罚。”
傅谨屹向来洞若观火,联系前因,片刻便就知道了她指的是哪件事。
他骗她的还真不多,近来就那一件,严格来说也算不上骗,顶多算是忽悠。
“今天不能先原谅我吗?”
“当然不能,要不是昨天你妈妈把所有事情都告诉我了,她早就知道咱俩的约法三章,我现在还被你蒙在鼓里。”
只是她昨天隐忍不发,思考了一晚上的对策,才有今天这出。
完全按照着戚凝说的,试探他,让他急,让他恼。
傅谨屹辩解:“她也是后来才知道的。”
“那你后来还让我继续跟你演戏睡一张床呢。”
傅谨屹忘了季时与是一个睚眦必报的人,她记仇的心眼无人能出其右。
真是拿她没办法,却又不能怎么样。
他无奈低笑一声,试图协商着各退一步,“没有捷径可以走?”
“没有。”季时与坚决维持原判。
“那什么时候才能睡主卧。”
最后也只等到了一句,“看我心情吧。”
“……”
*
接连好多天,都吃了闭门羹,即使傅谨屹已经吻的她晕头转向想要进去,她都还记着。
上一秒喘息着躁动不已,下一秒一板一眼的停止,关门,睡觉。
傅谨屹再好的抑制力也被她折磨的洗了几个冷水澡。
季时与一回房就收到了姜静的文字消息。
姜静:【进度怎么样了?玩弄傅谨屹的感觉怎么样?】
季时与回忆了这几天的相处。
季时与:【感觉有点像人生第二春,谈恋爱了~】
姜静:【哟~这小符号~~那你觉得他对你呢】
季时与:【感觉是有点喜欢的】
思及此处,季时与有些脸红心跳。
姜静回的很快:【行,反正你自己看着来,别太过火。】
季时与还在挑着表情包,突如其来的电话弹出来,让她不小心触了个表情就发出去了。
刚接通,沈晴慌张的声音就从听筒里传出来。
“时与,刚才、刚才我们吃完晚饭,然后聊了会剧本,在房间里,石简就不好了。”
断断续续的让季时与一时之间也捕捉不到具体信息,脑子里都是沈晴的慌乱。
“你先别着急,控制冷静一下再说,不然我听不明白的。”
她果断出言替她顺一顺思路。
季时与的话也算给沈晴打了一剂强心剂。
再开口,就顺畅了许多:“你给的那个电视剧资源,因为题材限制上架不了,只能作为网剧上线,开机时间也提前了,试镜结果出来后我们这两天签了合同,拿到了最终剧本,石简说去吃个饭庆祝一下,吃完我们又聊了会剧本,突然她就开始肚子痛,这会已经送到医院了,医生在检查还没出来,我就想着打个电话跟你说一声。”
季时与心里一紧,她接了谢珩那个本子之后仔细看过了,女主的设定很出挑,是由小说改编而来,作为挑剧本并不专业的她来说挺不错的,但不知道专业人士的眼光如何。
就发到还没正式变成工作群的群里让她俩看。
石简给出来的建议是,比较考验演技,演的好了就是有效刷脸,演砸了被唾沫星子淹死不至于,但群嘲不一定躲得过。
沈晴的态度是,尽她所能演,反正她又不是第一次被骂了。
就这样的状态去试镜了。
季时与因着戚凝跟傅谨屹这段时间的事,也没仔细上心。
石简昨天给她打了个电话,她没接上,后来就忘了这茬。
她心里隐隐有些不安,如果石简要是因为这事,肚子里的孩子出了什么问题,她多少会内疚。
已经是夜里将近十二点。
季时与换好衣服下去时,楼下的灯还亮着,傅谨屹从一楼的洗手间里出来。
“你还没睡?”
“怎么了?”
两人几乎是同时出声。
傅谨屹看着她脸上的担忧,再问:“怎么了?”
季时与边下楼梯边回他:“我有个朋友进医院了,我得过去看看。”
客厅的钟表提示着23:55。
这个点静园的司机也不再待命。
“等着,我换身衣服。”傅谨屹没有给她拒绝的空隙,遣词造句都不容否决,“太晚了你开车不安全,我送你过去。”
第 49 章 铁石心肠 不想我
迈巴赫在高架上疾驰。
季时与心提着不上不下, 不敢错过任何消息。
见她屏幕没熄灭过,傅谨屹侧头看她一眼,“还有十分钟, 你先闭上眼睛让它休息会。”
经他一提醒, 季时与才定了定神,医院那边没出结果,就不代表是坏消息, 再担心也得等到了再说。
她没说话,不大不小的“嗯”了一声。
医院里。
季时与到达沈晴给她发的楼层, 迎面正好遇到从检查室里用担架床推出来的石简。
沈晴先一步双手牢牢握住季时与的手, 脸上是劫后余生的高兴:“没事了没事了,吓死我了。”
听到这, 季时与才松了一口气, 接着看向石简,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石简有些虚弱,一顿折腾,再加上刚做完检查, 有气无力的, 先是看到了季时与, 朝她弯了下唇,准备说些什么。
随即又看到她后面一身黑衣,身量高大不容忽视的男人。
“傅董。”
傅谨屹没什么表情,不咸不淡点点头。
目光又移回到季时与身上, “我在楼下等你。”
“好。”季时与知道这是傅谨屹刻意给她们留下说话的空间,女孩子之间有些话,他待在这里不方便, 便识趣的离开。
进到病房里,沈晴用棉签往石简的唇上沾着水。
季时与也就近坐下来,白色床单映的她脸也雪白,巴掌大的小脸垂丧着气,比石简还在乎,“还好你没事,要是出了什么问题,我又要后悔死,以后再也不敢错过任何消息了。”
心里仍想着那通没接到的电话,虽然平日里她自己不喜欢小孩子,但只限于她不喜欢生小孩养小孩,别人肚子的孩子她是没什么偏见的,好歹也是人家的心肝宝贝,一条小生命。
石简已经缓过来许多,“这又不关你的事,医生说了,就是最近没休息好,有点动了胎气。”
“我要是不找你,不给你投资,你就不会休息不好了。”
沈晴放下手里的东西:“那你要这么说,我的罪过更大了。”
“行了啊。”石简支撑着稍微坐起来点,这样说话更省力,“你俩别一个劲的往自己身上加罪名了,我还没出事呢,就开始哭丧。”
“呸呸呸。”季时与拍了三下石简的嘴皮子,用的劲很轻,“坏的不灵好的灵。”
石简挨了几下反而精神头上来:“看不出来季家大小姐还挺迷信。”
自从季时与因伤回国之后,解云就对这些事极为敏感,好几次她嘴上胡言乱语都被解云这么阻止。
“对了。”石简抽出包里的文件,“那天找你是准备跟你说一下合同进度,但是看现在的情况,我应该是没办法在开机之后进组陪她了。”
季时与翻了翻合同,她相信石简的能力,“需要我做什么?”
“偶尔去看看她就行。”
季时与不是很理解这个举动,“像狗妈妈一样出去溜一圈,让人知道这个不是没人管的野孩子?”
“是的,你已经摸到娱乐圈浅水区的门边了。”
“野孩子”沈晴偷偷跟着笑了一声,想起什么来:“我看网上关于季家的消息,时与你不是在季家排行老二吗?怎么那天在晚宴上,圈子里的人都叫你季大小姐。”
还真没有人当面这么问过她这个话题,季时与想了想,“自己挣来的,大概是因为我从小是我们片区的霸王?”
年龄相仿的孩子争不过她,就这么嬉笑她,这个名号实实在在跟了她好多年。
“那你跟傅董呢?商业联姻可不像。”石简接过话头,“我刚才没晕倒,应该没看错吧?他送你来的?”
季时与默了几秒。
没想好怎么回答。
沈晴声情并茂:“你没发现吗?他看我们两个的眼神跟看你的完全不一样,看我们的时候冷戳戳的,虽然很礼貌的点头招呼了一下,给我的感觉就是,我们完全没有站在同一个平面上,特别是之前我还弄了那种事,刚才完全不敢看他。
看你的时候虽然也没什么太大的表情变化,但是眼睛里的东西完全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季时与没有感觉出来有什么很大的差别,“你刚才不是还说,完全不敢看他么?”
沈晴压低了声音:“唉哟,那就是一种形容,重点是他看你的眼里有温度!”
有温度?
季时与抿着唇角,欺身看过去。
车子还没发动,昏暗的环境下只够让人看清楚眼前,私人医院的地下停车场七弯八绕,傅谨屹不喜欢麻烦,干脆停在了地面。
借着路灯季时与仔细上下打量了几遍。
傅谨屹手机上处理着公务,趁间隙把到他这了的内部OA全部过了一遍。
屏幕上的光打在他脸上,为他覆了一层霜,令原本清晰分明的轮廓起伏更有沉稳的魅力。
傅谨屹看完路况放下手机,“好看么?”
季时与撑腮双手拖着下巴颌骨,眼睛直勾勾的毫不遮掩,“好看,像远山、像湍急的溪水。”
傅谨屹笑的腻味,掐了掐季时与的脸颊:“行,这些年的书没白读。”
“但是我怎么看不出你眼里有什么温度?”她一腔求知欲。
傅谨屹发动车子,极细微的震颤感,“说什么乱七八糟的?”
“沈晴她们说的,说你看她们跟看我的眼神不一样,看我的时候眼里有温度。”
傅谨屹笑了笑,温热的指尖划过她的脸颊,“因为你没有认真看。”
季时与仰起脸,“我看了这么久还不够认真吗?”
傅谨屹臂展一伸,车内顶灯亮起,投下的阴影随着他动作的结束瞬间消失。
按着季时与后脑勺的手,稍微一勾,就足够他尝到她的味道。
柔软如山涧野果,甜滋滋带着酸气相佐,反而比醇甜更让人醉心。
一吻毕。
傅谨屹额头相抵,鼻尖亲昵的蹭了蹭,瞳孔深暗的能把人吞噬其中。
他看着季时与忽闪忽闪的睫毛,“现在看见了吗?”
季时与感受到发麻的舌尖,瑟缩的往后退,端正的坐在副驾驶上,不再东张西望,装作一本正经,发烫的脸,微微颤抖的唇暴露了她的窘促,“看到了,快回家。”
傅谨屹很满意这个效果,“好,回家。”
自从石简动了胎气之后,就被强制性接回家静养,季时与陪着沈晴参加的开机仪式,不过呆的不久,以她经纪人助理的身份漏了个面就去了姜静那。
因为之前孙有民的事情,姜静妈妈的舞蹈机构受了不少的影响,网络上舆论爆发之后,家长们都担心自己的孩子会接触到这种家长,纷纷要求退回后续课程费用。
这一步显然是早就已经预料到的结果,季时与很不想因为这种烂人牵扯到姜静的妈妈,但是她也没有办法忍下这口气。
好在后续的方案跟声明都出的及时,损失不至于太大。舆论的方向没有过多停留在这部分,机构的师资好,招生方面并没有怎么受影响。
“要不然我给你转钱?弥补一下阿姨前段时间的损失。”季时与思来想去还是这个方式最直接。
姜静坐在电脑前,手指在键盘上打的飞快:“下次来我家吃饭,你要是想让我妈把你赶出去,你就这么干。”
“你不告诉阿姨不就行了。”
姜静停下手头上的东西,从屏幕后面探出脸,“你这套拿钱‘侮辱’人的方式到底是从哪学的?”
侮辱人嘛?
季时与把玩着桌面上融方控股的专用玻璃杯,“我还挺喜欢这样被人‘侮辱’的,我姐季年,我以前求她这样‘侮辱’我,她都不肯。”
“你大手大脚的,以前季年才只是一个总经理,一天‘侮辱’你两次都不够。”姜静上下巡她一眼,“说吧宝贝,今天这身行头,有没有超过这个数?”
姜静比了个五。
“当然没有!”季时与严正声明:“毕竟是人家的开机仪式,我不好穿的太显眼。”
这点自知之明她还是有的,全身上下就这顶渔夫帽最贵,她带着往角落人堆里一站,谁也看不清她,太阳大到发昏,她受不了给沈晴发了个信息就赶紧跑了。
“那你打算就一直先这么做着你的经纪公司?”
季时与思忖,“严格来说还只是一个小作坊。”
“那你自己呢?打算转型做老板把以前请职业经理人打理的产业都收回来?”姜静话问的轻。
微不可闻的,季时与叹出一口气,“其实我也不知道,做生意不是我喜欢的,我看着沈晴朝她目标走去的冲劲真的很羡慕。”
以后的事谁也不知道,但姜静一针见血,“我看你的面相就不是一块做老板的料。”
“……”
季时与:“我是做火锅底料的料,你去不去吃?正好傅谨屹出差去国外几天。”
晚上一时兴起,季时与就在姜静那住下了,一住就是好几天。
等再次去片场的时候,沈晴已经拍了好几场夜戏了。
今天是最后一场夜戏。
化妆间是许多人共用一间,她的戏晚,所以季时与来的也晚,进去的时候,沈晴的妆造已经好的差不多准备去现场。
影视基地偏僻,季时与让人一次性带了很多东西给沈晴,她跟在沈晴后面,查看手机里发过来核对的物资清单。
地面坑坑洼洼的烂石板,一个不留神差点就崴住。
季时与还沉浸在劫后余生里,手臂猛地被人一拽,就拉进一扇门板后。
“——唔。”
夏季天气热,季时与穿的薄,浅蓝色的短款修身衬衫,衣领跟袖口是深蓝色的,下面搭配了一条藏蓝色的西服料短花苞裙,鞋子再普通不过的平底鞋。
门板后是做旧的农户家,比硬木板膈人的触感先传来的是结实有力的小臂。
触感温热,替她脊背隔开了与门直接接触的机会。
鼻尖萦绕的都是独属于傅谨屹的味道。
好几天不见,闻到熟悉的感觉,还是会有种沉下心来的适意。
“你好像瘦了?”
季时与愕然这句居然脱口而出,说完她就懊悔,这不就恰恰说明她一眼就看到心里去了。
观察的细致度堪比一只成年鬣狗,还在傅谨屹面前输了面子。
白色的敞领衬衫,下面是一条直阔宽松的西裤,休闲的样子仿佛是去国外享受,而不是去谈公事的。
听到这句,傅谨屹清澈的眼底才渐渐染上了笑意,“难为你还记得我的样子。”
季时与被他控制在怀里无法动弹,“你少冤枉人了。”
“你个没良心的。”傅谨屹抬手剐蹭了下她的鼻尖,“什么时候才能学会主动报备?”
静园他昨晚就回了,原本七天的工作量,就已经是缩短后的极限,傅谨屹又硬生生的压到了五天内。
这批出差的员工没赶上好时候,集团内部都流传着,出国公干是美差,不仅能公费出国,忙里抽闲还顺带能玩上几天,已经是多年不变的传统了。
谁知道这次时间紧任务还急,明眼人都看的出来傅谨屹面上还是八风不动,稳操胜券的模样,实际工作效率上是能今天回国就不拖到明天。
大家纷纷在集团内部交流软件上发贴避雷生不逢时。
帖子一下子就顶上了热度,一秒多十几楼。
员工A:【报平安!集团总部这边一切都好,难道是傅董家里有事?】
楼主:【不像。他看起来隐隐约约还有点高兴】
员工B:【是的没错,这最差的时候被我赶上了……】
员工C:【我的计划废了,你们谁要!10页的特种兵旅游攻略付邮出,PS:电子邮件的邮】
怨声载道持续到了第五天下午。
贴子里看热闹的,幸灾乐祸的还不停地堆着楼。
员工N:【楼主怎么不说话了,是被累倒了嘛偷笑jpg.】
大家都准备收拾东西待命,随时回国。
沉稳冷冽的男人用他在谈判桌上一贯内敛的口吻说道:“很抱歉,因为家里太太在等我,我代表个人感谢,辛苦大家这几天夜以继日的工作,已经让总部HR发放了5天带薪假到你们账户,大家OA走完申请后,可以在这自由行,我的助理会给大家统一定5天后回国的机票,另外你们在此期间的消费由我个人报销50%。
最后,我和我的太太季时与小姐希望大家玩的开心,我先失陪。”
男人站的笔挺,衬衫与西裤一丝不苟,扣子严谨的扣到最上方,再寻常不过的装扮,是遮不住的矜贵。
从容的语气,说最后一句时,带了些温柔。
没几秒,内部交流软件上的帖子又炸开了锅。
【原来我们才是生不逢时的那个……】
【小丑!我就是小丑!!】
傅谨屹到静园时,连季时与的人影都没看见,还是秦姨告诉他,季时与在姜静那住了好些天没回来。
漂亮。
显得他有点可笑。
不仅没人在静园等他,连季时与人去哪了都不知道。
他赌气的等了一夜,也没有人回来。
院子里空旷,这个农户场景暂时没有剧组用。
季时与低下头,小声嘟囔:“你不是也没有报备么?回来了都不告诉我。”
“你说什么?”
声音太小如蚊呐,傅谨屹没听清。
“没什么。”
傅谨屹没明白她这么委屈的表情是什么,明明该委屈的是他才对。
他钳制住季时与的下巴,让她娇俏的脸重新回到他的视线里,“季时与你铁石心肠,一点也不想我是不是?”
傅谨屹的态度落在季时与眼里,就是妥妥的问责,像对待一个没有认真完成工作的下属那样,疾言厉色质问她为什么做不好。
可他又怎么知道她没做,国内外东西半球本来就有时差,工作出差她又不是不懂,几次她醒来的时候看见手机里没有消息,都点开过傅谨屹的对话框,想发信息。
转念一想,他要是不忙为什么不主动联系她。
一时之间分不清他是忙,还是想不起她。
鲜少有人这样对她,那年她离经叛道跟谢珩逃课被抓到后,季清都不曾这样声色俱厉。
季时与眼里瞬间起了水雾,雾色朦胧了她的眸光:“我是铁石心肠,那你呢?你是什么?你连什么时候回来的我都不知道!我是不是也可以理解为你一点儿也不在乎我?”
那滴泪终究还是烫到了傅谨屹的手上。
傅谨屹怔了一瞬,旋即感受到持续又激烈的灼烧,被热气蒸发的泪痕,消失的快。
他的目光牢牢的锁住她,良久,长到季时与的情绪来得快散的也快,眼里又恢复清明,他才说:“对不起。”
傅谨屹从来只说抱歉,来表达他的歉意,这样的“对不起”在此刻的分量显得尤为重。
“对不起什么?”季时与撅一撅唇。
“对不起我太想当然,没有考虑到你的想法,也不够主动,这一点我反思。或许你是因为时差,又或者是因为你觉得我在工作,所以没有主动联系我,而我也不应该因为区区几条信息的事情去曲解你。
季时与,不要太神话我,并不是每次我都能精准的找到缺口的,我想我们应该坦诚布公的沟通,做的不好请你指点,好吗?”
傅谨屹就在这样泥土黄沙的院落里,轻而易举就点破她的小情绪。
他像一个引路人,引领着她。
眼里太真挚的情感,让季时与害怕,她想逃。
“沈晴估计到现场了,我太久没过去她会着急。”
季时与眼神不自然的闪躲,想要松开他的桎梏。
“等一下。”
傅谨屹温声道。
吻落下的毫无预兆,不同于山崩海啸的热烈。
是一种温柔的,视若珍宝的舔舐。
不急不迫,等她适应。
吻了很久,久到她脚底有些发麻。
片场沈晴还在候场。
快要到她上场,季时与的身影还没出现,她不敢擅自离开去找,盯着四通八达的路,希望她别走迷路了。
季时与到现场的时候沈晴刚准备开拍,沈晴远远朝她打了个招呼,却又在看到她身后的人时,顷刻间收敛了下来。
好可怕!!
这两次真正面对面见到傅谨屹的时候,总让沈晴觉得有种傅谨屹对她很不爽的感觉。
那不爽她现在才有点回味过来,就好像在说!
都是你这个该死的女人!让我们夫妻不和睦!(咬牙切齿版)
季时与看了眼身后的人,“她好像真的很怕你。”
“是么。”傅谨屹神色如常。
俊男靓女的组合在影视基地很常见,但尾端的两人浑然天成的气质,不像池中物。
四周的人偶尔看几眼,当做是哪个钟鸣鼎食之家的二世祖们。
“时与。”有人也注意到了这边。
季时与原本在沈晴戏份上的注意力被拉回来,“谢珩,你怎么在这儿?”
说完又想起来,似乎也不奇怪,毕竟这个本子是谢珩递到她这的。
谢珩挑了挑眉,走近了,目光落在季时与微微泛红,右边还有些肿胀的唇上,眼神一愣。
“看看你给我挑的女主角。”
季时与拧了拧眉心,不喜欢这个形容,反感道:“嘴里长泡了?噼里啪啦的,聒噪。”
“好歹我们现在勉强是合作伙伴,这么多年的情分在。”谢珩意有所指,“我上次跟你说的事情,你自己琢磨没?”
季时与落在他脸上的视线,不着痕迹的移开,“我知道了谢珩,你怎么变得这么婆婆妈妈的。”
谢珩笑了笑没说话,像刚看见她身后的傅谨屹似的,“傅董,好久不见。”
天色已经稍微暗了下来,导演组的灯显得愈发炙热。
傅谨屹掀了掀眼皮,淡然,轻描淡写:“不好意思,不太记得我们见过。”
谢珩抵了抵后槽牙,笑的散漫。
傅谨屹确实不太熟悉这张脸,不算瞎说。
“——咔。”
场内的导演喊了一声。
“下一场。”
季时与记得沈晴说第二场她是背景板,可以稍微休息会,她走上前去准备把物资情况的事儿跟她交待一下,天黑之后她就准备离开了。
三人本来站在最末端。
季时与走开之后,就只剩下傅谨屹跟谢珩。
人群嘈杂,傅谨屹置身其中仿佛有一道天然屏障,隔离了那些嬉闹声,他面色如水沉静。
谢珩也不似刚才针锋相对,缓和了下来。
“你觉得一年跟十年想比,哪个更深刻?”
别说一年还是十年,他跟季时与有两个十年。
傅谨屹点了支烟,半垂着眼,对这个话题有些意兴阑珊。
“一年也好,十年也好,有些东西不是光靠时间就可以衡量。”
谢珩笑了笑,并不觉得有什么,“人生有几个十年?这中间我们产生的羁绊,都是你不曾参与过的。”
傅谨屹掸了掸烟灰,淡漠,“如果她的爱能用时间来俘获,为什么现在跟她结婚的人是我?你很清楚,这十年她对你的感情是什么。”
他笃定的说。
否则也不会有傅家的出现。
傅谨屹目光放的深远,人群里那个女孩子的身影他只需要一眼,就能锁定。
不过不可否认的是,谢珩说的,季时与前几十年的时光里,他都不曾参与过。
那里没有他的身影,也没有他的名字——
作者有话说:二更合一
大肥章~
第 50 章 世界在我怀里
季时与把让人整理好的清单都发给了沈晴。
场景里闹哄哄的, 她极力的控制着自己的声调,“有一些东西要明天才到,还有什么需要可以给我发消息。”
“知道啦!我的大财主, 你快回去吧。”
沈晴知道她不太喜欢片场这种鱼龙混杂乱哄哄的条件, 却还是坚持隔一段时间就来看她,她感动之余,更坚定了自己要努力演出成绩来。
才能使她们三方共赢。
片场外的男人身形伟岸, 隔着远远人海,季时与心灵感应似的回头一撇, 不经意的举动却让她被震慑在那样复杂的眼神里。
人山之外, 云雾袅袅萦绕在他周身,神秘而又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
见她来了, 傅谨屹的神色有所松动, 慢条斯理捻灭那支烟。
长臂一展把她揽进怀里, 箍紧。
仿佛这样才感觉到真实。
怀抱温暖,季时与在他怀里显得瘦弱,感觉到肩膀上有他下颚的重量,她语气柔和:“怎么了?”
还没来得及感受傅谨屹异样的情绪, 他就已经规复。
神色辨不出喜怒, 垂眸看她:“走吧。”
季时与点点头, 环顾一周,嘈杂的环境里找不到那个熟悉的身影,“谢珩呢?”
傅谨屹淡淡:“不知道。”
好吧,刚才不是两人还站一块说话呢嘛?
话又说回来, 傅谨屹也不是管闲事的人,可能没注意,她便作罢。
一路无话。
天色不算晚, 窗外的树木倒带一般向后飞驰,影视基地出来的路她不熟,但回静园的路就只有那么几条,等她看出来不对劲的时候已经错的离谱。
“这不是回静园的路?”
“嗯。”
傅谨屹放下手里的工作,取下一条毛毯给她盖着膝头,示意前排的司机同步把温度调高了2度。
“带你去个地方。”
傅谨屹不想告诉她的事情,任季时与软磨硬泡说破了嘴皮子也闭口不言。
傅谨屹按按眉心,用文件纸张卷起敲了一下她额头,不轻不重,“到了你就知道了。”
季时与抱住脑袋,思来想去也不知道傅谨屹要带她去哪,不过倒是发现了,从遇见谢珩之后,他就变得沉默寡言。
她靠近一些,一颦一笑试探:“是不是我走开之后,谢珩给你说我以前的什么事了?然后你听了之后不高兴不喜欢,觉得我不配当傅太太,准备带我去穷乡僻壤,或者是一眼望不到头的那种青纱帐,把我偷偷解决掉?”
傅谨屹停顿,不明白她一天天脑子里想的都是什么不着边际的东西,“你有把柄在他手里?”
季时与耸了耸肩,“那可多了。”
傅谨屹来了兴趣,挑眉,“说说看。”
“比如我玩弹珠的时候不小心砸烂了别人家的窗户,还有其实初中考试成绩都是谢珩给我签的名……”
车后座位置空旷,她掰着手指头如数家珍那些捣蛋的时刻,发丝柔软随着她说话的动作散动,馥郁的香气直扑傅谨屹的领地。
傅谨屹的目光扫过她,嘴角微不可察的勾了一下,极短暂就恢复。
没了笑的动作,面部表情却比方才更温柔。
傅老爷子从小教他,生意场上切忌一个‘贪’字,人心不足蛇吞象的时候,就是凋亡的开始。
傅谨屹从来没有把谢珩的挑衅当做一回事,在他看来,那只是一种濒临淹死前无能为力的挣扎,他甚至都不需要放在眼里。
但他变得贪心,贪心想要把季时与那些年里没有他的时光也占据。
说起以前的事,本来没有那么有意思,但倾诉的对象是傅谨屹,季时与又感觉不一样,循循说了许多。
傅谨屹很少插言,只适时在她停顿的时候递上一杯热水。
本来以为傅谨屹要带她去的地方很近,结果辗转到了港湾之后,换成了轮渡。
渡口人迹萧瑟,船只各异,但又不停有人轮换着值守。
天色已经黑了下来。
站在甲板上只能看到一望无际的深蓝。
在傅谨屹身边总有让她沉淀宁静下来的魔力,季时与没有再问具体去哪,她任由傅谨屹引领着她。
傅谨屹在轮渡内舱里看书,季时与窝在他怀里枕着刷手机,没过几分钟就睡的呼吸均匀。
再醒来的时候已经到了一座小岛上,岛上有一座小三层的白色房子。
四面环海,一望无际。
房子正对着的是沙滩,往右是礁石岸。
房子正后方是大片的青草萋萋地,越往后走,地势越高,走到小岛最末端竟然拦腰折断,形成了一个小悬崖。
海风、辽阔、人迹罕至的萧瑟之地,是另一种壮烈。
这里的一切都冲淡了季时与的起床气。
房间里没有傅谨屹的身影,她迫不及待的下楼。
一层除了客厅就是开放式厨房,傅谨屹换了一身灰色的休闲装,锅里冒着热气咕噜咕噜在煮着什么。
季时与冲过去抱了满怀,手还不安分的摸了几把他的腰腹,肌肉结实轮廓分明,“你在做什么?”
傅谨屹承受着她扑过来的重量,笑的很轻,回头就对上了她亮晶晶笑意盈盈的眸子,“牛奶蘑菇浓汤。”
他揭开透明玻璃盖子。
霎时间季时与就闻到了浓郁的香气。
“你怎么什么都会?”
傅谨屹搂住她,俯身在她眼睛上印上温热的吻。
等她睁开眼,笑的蔫坏:“你喜欢什么都不会的?”
听懂他的意有所指,季时与羞恼的在他胸前锤了一下,第二拳还没有落下就被他宽厚的手掌包裹住。
“先洗手吃饭,吃完带你出去走走。”
季时与晚上不太经常吃碳水,这里的一切都很符合她的喜好,喝了蘑菇汤之后,七分熟的牛排又配了一瓶红酒。
晕乎乎但是没喝大的微醺状态,让她放松。
沙滩边上青年男人拾起年轻女人甩开的鞋子,举手投足之间如青松挺拔。
追上几步之后,青年男人拽住她的手,不容置疑的十指相扣。
闻着海风,季时与眉目慵懒,“我知道刚才缺什么了?”
“缺什么?”
“缺两根蜡烛,这样才叫烛光晚餐。”
她补充。
“好,明天补上。”他附和。
脚底的沙子触感柔软,没有白天被太阳蒸晒过后的灼热。
季时与挣脱开傅谨屹的掌心,沿着沙滩慢慢晃悠。
不远处闪着光,细微的蓝色像颗粒状的东西零零散散被拍上岸,随着海洋与海浪此起彼伏。
越走近,越多。
直到走到繁茂地带,一整片海滩都沦陷,像揉碎了的蓝色银河。
季时与在书上看过,是一种海洋里的浮游生物,当受到外界的刺激或者碰撞,就会产生幽蓝色的荧光。
可枯燥乏味的纸张,怎么能比的上眼前的震撼。
她兴奋:“你看到了吗傅谨屹。”
傅谨屹离她半步远,臂弯里挂着给她准备的咖色披肩。
他但笑不语,点点头,任蓝色银河如何闪烁,他的眼睛里只有季时与。
激动过后季时与才开始思考,“这些都是你准备的?”
傅谨屹替她披上披肩,她的肩头瘦弱,蓝色吊带长裙被温暖裹住,他没有回答是与否,只是询问:“喜欢吗?”
季时与用力的点头,“喜欢!”
打火机砂轮摩擦的声音在海浪里显得微弱,但随后瞬间升空的绚烂是那么热烈,盛大的烟花盛开在天际,也盛开在季时与的眼里。
季时与仰着脸,脸上开着花,眼里是漫天烟火。
她满心欢喜,轻飘飘的踩在沙滩上,像踩在了云端里。
傅谨屹陪她看完一场又一场。
“不许个愿吗?”
网上似乎很多人都这么做。
季时与看烟花的眼睛看向他,比烟花还璀璨,“好像没有什么特别的愿望,你呢?”
傅谨屹揽住她的腰身,眼里墨色渐浓,“我想要的已经得到了,世界在我怀里。”
“那我许个愿,问问烟花可否许我再少年。”季时与十指相扣抵在下巴上,眸光稍暗,也不扫兴,虔诚的闭上眼睛。
再度睁开时,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蓝色丝绒盒,中央嵌着一枚冷蓝色调的钻石原石。
“送给你。”
冷蓝色的原石美的动人心魄,不难想象到切割成宝石钻戒后有多么夺目。
季时与噗呲一声,想说老套。
又怕傅谨屹当真,他要是生气,也很难哄的。
“傅先生是在求爱嘛?”
傅谨屹声调沉沉,嗓音如青山朗月有质感。
“我想了很久,是什么时候意识到的?其实我也不确定,突然某一刻,路过德国街头的工艺店,里面稀奇古怪的玩意没有吸引我,致使我停下脚步,首先想到的是你可能会喜欢。
季时与,或许这样的平淡对你来说不够轰轰烈烈,可对我来说已经是惊涛骇浪。”
大概是已经感受到傅谨屹今晚的意图。
季时与抿着唇,他的每一个字都砸在她心头最柔软的地方,什么不够轰轰烈烈,他的话比面前的蓝色银河,天上的瑰丽烟火,还要声势浩大。
季时与不喜欢朦朦胧胧不明不白,她挑明最终问出那句:“如果没有最初的这场联姻,又或者联姻对象是别人,你也会这样爱她吗?”
傅谨屹一愣,没有想过她会这么问,沉默几秒后:“我无法假设一条我们没有走过的路,去回答你任何问题,这样对我不公平,对你也不公平。”
季时与眉心凝起,怪海风太大,吹的她眼眶有些发红,她艰难的吞咽:“可是傅谨屹,你分的清楚我吗?舞台上那样星光熠熠的舞者时与,早就已经消失殆尽,而我已经不是她了。
我脾气差,一无所成,像你第一次在季家见我的那样,天气不好的时候甚至还要坐轮椅。”
傅谨屹被她的话怔住,浓烈的风吹着他的发丝,鼓动着发尖想要扎进他眼睛里。
他定定的凝着,眼也不眨,似要把她看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