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子外又飘起雪花,压得房檐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屋里地龙烧得旺盛,没一会儿就将人的小脸烘的红通通。
安宁做了梦。
她梦见刚入宫那日,额娘一路叮咛宫规森严,要她勿小孩心性冲撞贵人,还不许她多说话,当谨言慎行,莫要堕了赫舍里家的门风。
她没听太懂,额娘还叹气了呢,摸着她的小脸滚落眼泪,哭她运气差,这辈子要吃苦了。
她被说的心生恐惧,彷徨不已,可是见额娘都哭了,也不敢闹着不进宫。
到了慈宁宫,一个人也不认得,许多人围着她问问题,没多久就有奴才带她到暖阁等候。
那奴才说去给她端点心来,结果没有再回来。
她等的都困蒙蒙的,扭过头,猝不及防地对上了一双漆黑的眼睛,吓得她哇哇乱叫。
后来才知晓这人是宫里的三阿哥,这暖阁本就是人家的地盘,他早就在里头看书呢。
只是不知晓他隔着多宝架看了她多久,她没说话,他竟也一直没出声。
梦结束,人也醒了,安宁惘然地坐起身来。
暖阁的窗户是双层的,糊了厚厚的纸,北方冬日的惨白被滤成一片蜜色的昏黄,恰恰好投在炕桌对面的人身上。
他正规矩的执笔写着什么,眼帘低垂,脸上零星的映着些泛红的痕迹,是出痘后留下的,却不耽误他的好皮相。
他脸庞极小,白皙干净,轮廓清晰,鼻骨挺然,足以窥见来日的风采。
此刻被蜜色光影投射,那张面庞上的专注多了许多温度,看起来倒没那么冷漠。
“醒了?”他忽的抬起头来。
啊,他主动说话了。
安宁犹没睡醒,慢吞吞的挪到炕桌上软软趴下,“你写什么呢?”
“先生留的课业。”
安宁探头看了一眼,是满文,她托腮叹气。
没坐稳呢,对面推来一碟满满当当的瓜子仁和核桃仁。
——这都是他亲自剥的,练耐性之用。
瓜子倒还好,核桃难剥,尤里头的一层软皮附着的紧实。
起初剥不好,碎的不行,待剥的完整了,便换左手剥。
他是皇子,剥的核桃瓜子旁人没资格吃,都进了安宁的肚子。
“谢谢三哥哥,三哥哥剥得核桃比别人剥得都香甜!我最喜欢吃了。”安宁小脸儿甜滋滋,上一句讨好奉承,下一句便开始提要求,“我还想吃那个!”
说罢才反应过来这不是旁人可随意指使,而是皇阿哥,立即撒娇找补,“三哥哥帮帮我。”
指的是一碟金桔。
果真她的好话都是有代价的。
三阿哥无语,嫌弃看了一眼多汁的金桔,复瞧她装出来的可怜相,到底捡起一颗剥了起来。
安宁立即喜笑颜开,托腮甜笑看着他剥。
在家中她总这么使唤人,没人会拒绝她,果然拿到宫里也好使。
三阿哥待她如此友善,还不是因为她会说话吗?
这么想着,不由得沾沾自喜起来。
额娘还说她要吃苦了,运气差。
她哪里吃苦了,宫里人都待她很好,还跟皇阿哥做了玩伴,运气好的不得了。
虽说他阴沉沉的不爱说话,起初安宁还会被他盯人的眼神儿吓着,总觉得心里发毛。
后来发现他人不坏。
他身上没有旁的主子的那股金贵劲儿,许多时候他都是自己做事,听说是因为他出生没多久就被送出宫避豆了,连自己的额娘阿玛都没见过。在宫外的那两年备受冷落,许多人甚至都没想过他能活着回来,回宫后皇上不关心他,母妃不受宠也说不上话,被养在太后膝下,整日除了学习就是学习。
挺可怜的。
桔子被剥好递过来,安宁率先掰开一瓣递到他的嘴边,殷勤道:“三哥哥先吃。”
三阿哥没吃,扭头便喊人进来,迫不及待的端着手下了榻。
安宁咬着桔子一头雾水。
慈宁宫后殿正是太后的寝宫,内设小佛堂。
太后供了佛像以及经卷,“雪可是停了?”
苏麻喇姑服侍太后起身,净手,涂了香膏,“还不见停,许是今夜还要下呢。”
在窗边赏着雪,太后头也没回,“苏麻,你瞧着,赫舍里家的那个如何?”
苏麻喇姑想了想,为太后斟茶,“赫舍里格格脾性软和,素来乖巧,除却将将入宫那几日拘束畏惧,很快就适应了。”
“最重要的是,阿哥中意她。”
“玄烨还小,他能懂什么,不过是知道安宁是他未来的妻子。”太后嗤笑一声,“安宁还不曾进宫时,玄烨便问过我,妻子是做什么的?”说起这个,她便觉得小孩子可怜又可爱,玄烨是,安宁亦是。
苏麻喇姑有印象,眉眼染上笑意,“您对阿哥说,妻子是伴你一生,苦乐相共、互敬互惜之人。”
“阿哥看着是没听懂,待格格却已下意识温柔了。”
太后乐出声,摇了摇头,“安宁那丫头嘴甜,惯会哄人的,生的又漂亮,谁能不喜爱?”
“不论玄烨孤零零住在宫外那两年了,试问宫里的人什么时候不踩低捧高?他过了那些苦日子,自然也喜欢安宁那张嘴。”
苏麻喇姑忍俊不禁:“您说的很是。”
太后道:“明日便相看人吧,安宁那丫头入宫以来,一日书都不曾读过,也不能日日懒惫,该学起来了。”
苏麻喇姑正色以对,“是。”
她清楚赫舍里格格不仅仅是未来的三福晋,更是太后寄予厚望的国母。
东暖阁,安宁狠狠打了个喷嚏,懒洋洋的歪在柔软的榻上。
左右顾盼,确认暖阁里唯他们二人,并无奴才宫女,她当即大着胆子催促,“还没写完?我都饿了。”
刚净了三遍手的三阿哥:“……”
刚吃完就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