挺离谱的,许从唯没忍住笑了一声。
下巴下的脑袋动了动,发茬扫过他的皮肤。
李骁仰起脸,稚气未脱的眉眼间满是忧虑。
“别害怕,”许从唯认真道,“我们只是暂时回去一趟,我会带你走的。”
李骁点了点头,手指紧紧攥着许从唯的衣袖。
等到了淮城天已经黑了,许从唯在派出所等李伟兆过来。
结果不到十分钟,李伟兆没来,金彩凤来了。
女高音未见其人先闻其声,许从唯心里暗道糟糕,赶紧把李骁送去隔间,慌慌张张还没来得及开启备战模式,金彩凤女士先发制人,右胳膊抬起来抡圆了,“啪”一声先甩了许从唯一个耳光。
许从唯直接就给打懵了。
一边的警察连忙上前劝架,金彩凤在大厅里破口大骂:“许从唯你脑子被驴踢了吗?你要替别人养儿子?你爸你妈都快要饭了你还给别人花钱!你良心被狗吃了!”
热水壶又开始尖叫了,许从唯只觉得自己也开始跟着沸腾。
白开水沸腾也就沸到一百度,许从唯不知道自己的沸点是多少,但应该挺低的,他沸得快凉得也快,整个人慢慢地冷静下来,被一耳巴子扇空白的大脑也逐渐开始清明。
他突然很累,完全丧失了与金彩凤沟通的念头,干脆找了个座位往那儿一座,看他妈在几个警察面前大声数落着自己的种种缺点。
人蠢、嘴笨、胆小、认死理。
老实、没自尊、没本事、容易被人骗。
现在又加上几条:烂好心、不孝顺、对父母见死不救。
一个女警实在听不下去了:“你个当妈的给你儿子什么了?我就算上班了我妈过年还给我发红包呢!”
金彩凤理直气壮:“你命好,他命贱,摊不上一个有钱的妈,他自己就得争气。”
许从唯麻木地看着金彩凤,他不知道自己还要怎么争气。
念高中时,别人家的孩子都上辅导班,买课外资料,晚自习父母接送,每天一日三餐安排的好好的,还有一些零花钱买自己喜欢的文具,全部精力只要学习就行。
他呢,学习时间只有在学校的时候。
一旦回了家,要做饭、洗衣服、打扫卫生,要照顾弟弟,因为爸爸妈妈在外面工作已经很累了,他力所能及地让他们回家后放松下来。
可他连十几块钱的资料费都要不来,只好在课余时间替同学写作业,想赚一点钱,却被班主任发现,喊了家长过来。
金彩凤正因为资料费憋着气呢,到学校来刚好顺了她的意。
办公室里坐着好几位老师,她大声嚷嚷着学校乱收费,威胁着要去教育局投诉,走廊里挤满了看热闹的学生。
从此之后,接收到同龄人的嫌弃和嘲笑已经是家常便饭,甚至有些男生会学着金彩凤的语气,用他能听到的音量模仿着那次的争吵。
许从唯的青春期完全被自卑的阴影笼罩。
幸运的是,他遇见了一个好的老师,校园霸凌也止步于言语上的孤立。
班主任在了解过许从唯的家庭情况后承担了他高中所有的资料费,他用优秀的成绩回报对方,那一届他们学校只有他一个人考上了一本线。
许从唯是佼佼者,是优等生,他觉得自己已经很争气了。
可出了淮城,才发现天之骄子如过江之鲫,他被淹没在人群中,连呼吸都费劲。
毕业就好了,工作就好了。
数着日子一天天的熬过来,为什么还是好不了?
他没用,他无能,他就这点本事,他该怎么办?
许从唯觉得自己就像一个气球,金彩凤就是那个打气筒,她的嗓子跟不要钱似的“吱儿哇吱儿哇”不停地往他耳朵打气,他越听越膨胀越听越难受,所有器官都在放大,撑得他喉间翻涌,有点想吐。
“吱”一声,门轴缺少润滑,被推开始发出尖锐的声响,像一根针,把许从唯“砰”一声扎破了,他当即觉得火山喷发世界崩塌,猛地站起身刚准备一声大吼,却在下一秒看见了进门的李伟兆。
舒景明的话蓦然浮现在他的耳边:别着急,慢慢来。
许从唯“敦”一声又坐回去了。
李伟兆一进来就开始“我儿子我儿子”的喊开了。
金彩凤去拉许从唯,许从唯坐在凳子上宛如一座磐石。
他的脑子乱乱的,名为理智的那根弦在风中摇摇欲坠。
李骁被带了出来,交还给了李伟兆。李伟兆粗鲁地按着李骁的脑袋往外推,李骁挣扎了两下无果,被他爸拎着走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许从唯看。
金彩凤看李骁穿了新衣服,跟个麻雀似的在许从唯耳边质问是不是他买的。
许从唯无视,质问升级成了打骂。
女人的力气不大,打也打不疼,金彩凤打累了,坐在派出所门口哭。
许从唯觉得自己太阳穴一抽一抽的疼,撇下金彩凤,大走到李伟兆面前:“我给你养儿子,你开个价吧。”
李伟兆先是一愣,然后道:“一百万。”
许从唯哈哈笑了两声:“你做梦呢。”
“你能给多少?”李伟兆也挺直白。
舒景明给许从唯转了两万,他觉得自己不能全给。
折半又折半,许从唯试探着说:“五千?”
“行,”李伟兆一口答应,“先给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