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烟花炸开的时候,裴秀雅正好抬起头。

他们坐在高地边缘那条长椅上,裹着厚毯子,看着远处的天空,冰岛的夜晚来得很迟,即使已经晚上十点多了,天边还残留着一丝深蓝色的微光,但黑暗还是降临了,然后烟花就来了。

裴秀雅看着,权至龙坐在她旁边,没有挨得很近,他也没说话,只是看着烟花,侧脸在远处光点的映照下忽明忽暗。

最后一朵烟花是银白色的,炸开后像一棵发光的树,枝桠伸展得很开,然后慢慢暗淡下去,融入夜色。

裴秀雅轻轻吐出一口气,就像所有美好的东西一样,结束了,这些天和Jason在一起的时光,都像是一场梦。

她站起来,毯子从肩上滑落:“走吧,Jason,有点冷了。”

权至龙也站起来,帮她拉起毯子:“嗯,回去吧。”

他们朝停车的地方走,裴秀雅把毯子裹得更紧,低头看着自己的靴子尖。

走到车边,权至龙拉开副驾驶的门,裴秀雅坐进去,车内还残留着暖气,权至龙绕到驾驶座,发动引擎。

车子开下高地,驶上公路,车里很安静,只有引擎的声音,裴秀雅看着窗外,远处有零星的灯光,可能是农场,也可能是一些度假的房子。

开了大概十分钟,权至龙忽然开口,说道:“秀雅,机会是要靠创造的。”

裴秀雅转过头看他,他眼睛看着路,侧脸线条非常帅气,显得很认真。

“什么?”她问。

权至龙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敲,说道:“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只要我们愿意去争取,去创造可能性。”

裴秀雅愣住了,这话是什么意思?是在说跨国恋情的可能性,或者只是随口一说?

她不敢深想,这几天,她一直在克制自己,不让自己产生不该有的期待,她只是轻轻说了一句:“也许吧。”

车子继续往前开,又开了大概二十分钟,路上几乎没车,然后裴秀雅看到前方路边有两个人影,站在昏暗的路灯下,其中一人正朝他们的方向挥手。

“有人招手。”她说。

权至龙放慢车速,靠边停下,他降下车窗,冷风灌进来。

路边站着一对年轻人,大概二十多岁,穿着专业的登山服,背着很大的背包,男生个子很高,留着胡子,女生扎着马尾,脸冻得通红。

男生用英语说,带着明显的美国口音:“抱歉打扰了,我们的车抛锚了,手机也没信号,能不能搭个便车?我们要去这个酒店,随便哪个能打到车或者有信号的地方都行。”

权至龙和裴秀雅对视一眼,权至龙点点头:“上来吧,后座有空位。”

“太感谢了!”女生松了口气,和男生一起拉开后车门,把背包放进去,然后挤进后座,车里一下子变得拥挤了,也暖和了点。

男生说:“真的太感谢你们了,我们以为要在路边过夜了,冰岛这地方,天一黑,路上就一辆车都没有。”

“你们是游客?”权至龙问。

女生摘下手套搓着手:“来徒步的,计划走兰德曼纳劳卡那条线,走了三天,今天刚出来,租的车停在停车场,结果发动不起来了,叫了救援,但说至少要等两小时,天太冷了,我们就想碰碰运气拦车。”

权至龙说:“你们运气不错,这条路晚上车很少。”

男生笑了:“是啊,不过冰岛人都很友善,我们之前徒步时遇到的本地人都特别好,请我们喝咖啡,还告诉我们哪里能看到最好的风景。”

女生凑到前排座椅中间,对裴秀雅说:“你们也是游客吗?从哪里来?”

裴秀雅说:“韩国,不过我现在住在加拿大。”

女生说:“哇,那你们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我们是美国人,波士顿来的,我叫莉莉,他是我未婚夫马克,我们上个月刚订婚,这次旅行算是……婚前旅行吧。”

马克搂了搂莉莉的肩膀,脸上带着笑:“本来想在冰岛求婚的,结果太紧张,出发前就求了,不过没关系,冰岛还是很棒,对吧,亲爱的?”

莉莉说:“当然,虽然车抛锚了,但整体体验还是超棒的,我们看到了极光,虽然只有一点点,但还是很美,还有那些瀑布,我的天,照片完全拍不出那种震撼。”

他们聊起这几天的行程,莉莉和马克显然很兴奋,话很多,从冰川徒步说到温泉体验,从冰岛马说到本地美食,裴秀雅大部分时间听着,偶尔插几句话,权至龙也参与聊天,虽然话不多,但很认真在听。

聊着聊着,话题转到了婚礼。

莉莉说:“我们计划明年六月办婚礼,不太大,就家人和亲密的朋友,大概五十个人,我想要简单的,自然的,很多鲜花,白绿色调,马克想要乐队,现场演奏那种。”

马克说:“乐队多好啊,比放录音带好多了,虽然贵点,但婚礼只有一次,对吧?”

说到婚礼,莉莉忽然想到什么:“你们知道吗,我有个朋友,她堂姐的婚礼居然请到了一个明星去唱歌,不是特别大的明星,但也是个挺有名的歌手,整个婚礼档次一下子就上去了。可惜我们请不起明星,预算不够。”

车内安静了几秒,然后马克开口说:“到了到了,前面就是我们的酒店,对,就那个,有蓝色招牌的。”

权至龙把车停在酒店门口,这是一栋三层楼的建筑,看起来挺新,门口挂着冰岛语的招牌,名字叫罗西斯酒店,莉莉和马克下车,从后备箱拿出背包,马克走到驾驶座窗外,掏出钱包:“真的非常感谢,我们能付点油钱吗?或者……”

权至龙摆摆手:“举手之劳,祝你们婚礼顺利。”

他们挥手道别,然后拖着背包走进酒店,权至龙重新发动车子,驶离酒店。

开了二十分钟,裴秀雅和权至龙回到住的北极光圣地公寓,周围很安静,权至龙把车停在附近,两人一起走进电梯。

电梯缓缓上升,裴秀雅盯着楼层数字,从B1,到1,到2。权至龙站在她旁边,离得很近。

电梯到了三层,裴秀雅的楼层,门开了,她刚准备走出去,然后转身:“那Jason,晚安。”

权至龙看着她,手按着开门键:“真的没有机会了吗?”

裴秀雅心脏猛地一跳,这个问题,机会,什么机会?他真的不用顾忌现实的距离,这么想在一起吗?

她张了张嘴,但没发出声音,电梯门开始关闭,权至龙松开了手,门缓缓合上,最后缝隙里是他看着她的眼睛。

然后门完全关上了,电梯继续上升,去往权至龙住的楼层。

裴秀雅站在走廊里,站了好一会儿,走廊的灯是感应的,过了一会儿自动熄灭了,她在黑暗中站着,然后摸索着找到自己房间的门,刷卡,进去。

她洗了个热水澡,换上睡衣,躺在床上,但睡不着,眼睛盯着天花板,思绪飘来飘去。

她想着想着,居然睡着了,而且睡得很沉,没有做梦。

第二天早上,裴秀雅下床,拉开窗帘,她选了件灰蓝色的毛衣,深色牛仔裤,然后打开房门,准备下楼吃早餐,然后去附近散散步,呼吸新鲜空气。

刚走出房门,她就愣住了。

走廊尽头,靠窗的位置有个长凳,长凳上坐着一个人,是Jason。

他穿着黑色的羽绒服,深色裤子,戴着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他低着头在看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

两人对视了几秒,权至龙站起来,朝她走来。

裴秀雅问:“Jason,你怎么在这儿?”

权至龙点点头:“我早上六点就醒了,睡不着,想了想,就下来了,怕吵醒你,就在这儿等。”

六点,现在是八点半,他等了两个半小时。

权至龙说:“我知道附近有家不错的店,既然你很快要离开冰岛回到多伦多了,那么,我总得带你多吃点好吃的。”

裴秀雅点点头:“好,我也饿了。”

他们一起下楼,走出公寓,走了大概十分钟,看到一家小店,招牌是木质的,上面写着“晨光咖啡馆”,店面不大,窗户上有一层雾蒙蒙的水汽。

店里已经坐了几桌客人,低声交谈着,柜台后面站着个中年女人,系着围裙,正在擦杯子。

他们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裴秀雅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权至龙也脱了羽绒服,里面是件深色的毛衣,他摘了帽子,头发有点乱,但看起来有种凌乱的帅气。

裴秀雅正要点餐,忽然注意到柜台旁边贴着一张海报,海报是手绘的,画着两颗心形巧克力,下面用冰岛语和英语写着:“情侣巧克力制作活动,今天限定!一起制作巧克力,即可获得免费双人早餐!”

权至龙也看到了海报,他转过头看裴秀雅,嘴角扬起:“看到那个了吗?”

裴秀雅说:“情侣活动,今天是什么节日吗?”

柜台后的女人听到了,走过来解释:“今天是冰岛的‘粉色情人日’,不是什么正式节日,就是本地的一个小传统,情侣们会一起做巧克力,我们店每年这天都办这个活动,已经五年了。”

她指了指店后面的一块区域。那里摆着几张长桌,桌上放着各种制作巧克力的工具,小锅,模具,搅拌棒,还有切好的巧克力块和各种配料,坚果,果干,彩色糖粒等等。

已经有几对情侣在那里制作了,权至龙看向裴秀雅:“我们去参加吧?”

裴秀雅愣住了。

权至龙站起来,朝她伸出手:“为了免费早餐嘛,省钱总是好的,对吧?而且看起来挺有意思的,你不想试试做巧克力吗?”

裴秀雅还没来得及说话,权至龙已经拉住了她的手,不由分说地把她从座位上拽了起来,走向那个制作巧克力的角落。

作者有话说:

预收文案如下:

《南韩恋爱图鉴[快穿]》

尹夏秀作为快穿局元老,一朝绑定“南韩恋爱”系统,进入退休后的世界,得以享受甜甜的爱情。

系统说:你的任务是让那些遥不可及的南韩顶流为你心动。

她微微一笑,看着那些异常闪耀的名字,赫然在列。

第一个世界:大韩民国知名绘本女作者

第二个世界:明星营养师的女助理

第三个世界:综艺里的农场女果农

第四个世界:好吃到惊掉下巴的面包店女学徒

第五个世界:富人区的宠物小保姆

第25章

裴秀雅就这么被权至龙拉到了那张长桌前。

桌上有几块已经预先切好的深褐色巧克力块,看起来是基础的黑巧,角落放着几个小小的硅胶模具,有心形的,有星星形的,还有简单的圆形和方形。

权至龙扫了一眼桌上的东西,拿起一小块巧克力,闻了闻,点点头:“基础的黑巧,品质还行,够用了。”

店主给他们拿来了两个小号的不锈钢盆,还有两把硅胶刮刀和两个小木勺:“巧克力已经帮你们切好了,隔水加热融化就行,然后想加什么就加什么,拌匀了倒进模具,放窗台那边凉一凉,很快就好了。”

流程听起来很简单,权至龙先动手,把小奶锅装上水,他分了两个不锈钢盆,一个准备做榛子海盐的,另一个做莓果的,他把巧克力块分到两个盆里。

裴秀雅看着他熟练的动作,自己也开始帮忙,她问:“要一直搅拌吗?”

“不用一直搅,隔一会儿轻轻搅一下,让它受热均匀就行。”

权至龙说着,自己也拿着木勺,轻轻拨弄着另一个盆里的巧克力:“你看,像这样,感觉到底部软化了,就从底下翻上来,慢慢它就全化了。”

倒莓果干的时候,裴秀雅想用木勺把它们搅匀,但果干一碰到温热的巧克力液,很容易粘在一起,沉在盆底,搅拌起来有点费劲,她用力搅了几下,果干还是聚成一团。

“这个,不好弄散。”她更用力地搅动木勺,结果手腕一歪,木勺的柄碰到了旁边权至龙还没来得及放下的手。

两人的手指,就那么轻轻碰了一下。

权至龙的手指温热,他先一步伸手,从粘稠的巧克力液里捞出了木勺,放在一边,然后,他很自然地,用自己的手握住了裴秀雅刚刚缩回去的那只手。

他的手掌完全包裹住她的手,手指轻轻扣住她的手指,裴秀雅整个人都僵住了,心跳如鼓,脑袋里嗡嗡的,脸颊烫得估计能煎鸡蛋了。

“应该这样,我来教你。”

他握着她的手,带动她的手指,引导着她慢慢地来。

“感觉到没?得顺着它的劲儿才行。”权至龙低声问,气息吹在她的耳畔,酥酥麻麻的。

裴秀雅根本说不出话,只能胡乱点头,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香气,离得这么近,让她有点难以招架。

终于,两个人把所有的模具都装满了,摆满了长桌的一角,店主过来看了看,笑着说:“做得不错嘛!放到那边窗台上吧,那边温度低,一会儿就好了,你们可以先去坐着,早餐马上好。”

权至龙和裴秀雅回到之前的座位,早餐很快送来了,是简单的煎蛋、烤吐司、香肠和沙拉,还有两杯热气腾腾的咖啡。

两人安静地吃着,大概二十分钟后,店主把已经完全凝固变硬的巧克力从模具里取了出来,装在一个白色的小纸袋里,拿给他们。

巧克力们小巧可爱,心形的表面能看到榛子碎的颗粒,星星和圆形的里面嵌着红色的蔓越莓和深蓝的蓝莓干,散发着诱人的光泽,权至龙接过纸袋,从里面拿出一颗心形的,看了看,然后很自然地,把整个小纸袋放到了裴秀雅面前的桌子上。

“给你的。”他说。

裴秀雅看着那个小纸袋,又看看他:“Jason,不是一人一半吗?我们一起做的。”

“都是你的,今天不是粉色情人节吗?按照传统,巧克力是送给在意的人的。”

裴秀雅的心跳加快了,她伸出手,轻轻接住了那个小纸袋,低下头,很小声地嗯了一声。

吃完了早餐,权至龙看了看窗外:“出去走走吧?今天没什么风,外面好像还行。”

他们穿上厚外套,围好围巾,戴上帽子和口罩,权至龙的装备更齐全些,帽子压得很低,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公寓楼下不远,就有一片不算很大的湖。

湖边铺着简单的碎石小路,没什么人,远处能看见一些色彩柔和的房子,更远的地方是起伏的山丘,他们沿着湖慢慢走,偶尔有几只灰白色的海鸟扑棱着翅膀从湖面飞过。

走了大概十几分钟,湖边出现了一个小小的,用原木搭建的观景台,伸向湖面一小段,码头边上放着几张长椅,权至龙指了指那边:“去坐会儿?”

他们在中间的一张长椅上坐下,视野很好,天空低垂,云层在缓慢地移动。

权至龙坐下来后,很自然地舒展了一下手臂,然后侧过头,看着裴秀雅被帽子围巾裹得只露出一双眼睛的侧脸,看了一会儿,他开口问:“冷吗?”

裴秀雅摇摇头:“不冷,走了一会儿,还挺暖和的。”

权至龙没说话,只是看着她,过了片刻,他又说:“你可以……靠过来点,这边风好像大一些。”

裴秀雅转头看他,她犹豫了一下,手指在口袋里悄悄蜷缩起来,然后,身体微微向他那边倾斜了一点,让两人的手臂轻轻挨在一起。

又过了一会儿,权至龙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些:“秀雅。”

“嗯?”

“你可以躺在我怀里,我正好可以拥着你,这样看风景,会不会更舒服一点?”

裴秀雅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耳朵尖在帽子下面迅速红了起来,她没敢看他,眼睛盯着湖面上一只正在梳理羽毛的海鸟,她没说话,只是非常轻微地点了点头。

权至龙看到了她这个细微的动作,他伸出手臂,绕过她的肩膀,轻轻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裴秀雅顺着他的力道,身体侧过来,慢慢地把头靠在了他的肩膀上,然后整个人放松下来,半依偎进他的怀里。

他的手臂环着她,手掌搭在她的另一侧肩头,隔着衣服,她能感觉到他手臂的力度,这个姿势确实很暖和,也很有安全感。

如果不会分开就好了,裴秀雅心里想,让一切都停留在这一刻吧。

两人都没再说话,就这么拥抱着,裴秀雅觉得自己的脸颊一定红得厉害,幸亏戴着围巾。

就在这个时候,他们身后,忽然传来非常轻微的“咔嚓”两声,很像是相机拍照的声音。

权至龙的身体几乎是瞬间就绷紧了,环着裴秀雅的手臂没有松开,但他快速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他们身后有一片灌木丛,还有几块大小不一的火山岩石,视野里空空荡荡的,看不到任何人影。

他飞快地抬手,确认了一下自己脸上的口罩是不是戴得严实。

裴秀雅也听到了那个声音,她抬起头,小声问:“怎么了?”

权至龙摇摇头,说没事,他想,这里是冰岛,狗仔应该不至于到这里来吧。

也可能是一些游客在旁边拍照,声音传了过来,他是对这个声音太敏感了。

权至龙也不再看向后面,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秀雅,如果将来,我去找你怎么样?”

裴秀雅愣了一下:“找我?去……多伦多找我吗?”

权至龙说:“是啊,去你在的地方,或者,你有空的话,来找我也行,不过我去找你更方便点,我可以安排时间。”

裴秀雅摇摇头:“你不是还有自己的工作吗?看起来很满,而且你这次来冰岛,不也是为了工作的吗,应该很忙吧,时间长了也不方便。”

权至龙停顿了一会儿,又继续问:“那你在冰岛待着,有没有什么后悔没做成的事,或者说,有什么很想做,但一直没机会,或者没勇气做的事?”

他补充道:“我带你完成它,这样,你在冰岛留下的,就都是美好的回忆了,没有遗憾的那种。”

这个问题,想做的事,有很多啊,但这些,好像都不是此刻她心里最想的那个念头,这个念头还是好朋友米粒也一直在撺掇她的,让她面对自己的内心。

可是,光是想想,就让她脸颊发烫,耳朵发热,舌头打结,她怎么说得出口?

她斟酌着,脸蛋在围巾的遮掩下越来越红,呼吸都有些不稳了,她能感觉到权至龙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即使她不抬头,也知道他在看自己。

“其实,其实我。”

她开了口,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然后立刻又卡住了,“算了,我还是不要说了……”

她目光躲闪着,完全不敢看他。

权至龙看着她这副模样,即使看不到她整张脸,但是红透的耳尖,闪躲的眼神,还有那欲言又止的样子,已经足够让他猜到她在想什么了,肯定不是什么冰川极光野温泉。

他没再追问她后面到底是什么,只是收紧了环着她的手臂,另一只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头发。

然后,他低下头,凑近她红得滴血的耳朵,用只有她能听到的声音说:

“那……秀雅,我们现在就回公寓吧。”

第26章

回到北极光圣地公寓,房间门合上的声音很轻,裴秀雅踩在深灰色的羊毛地毯上,室内是极简的北欧风格,白墙,原木家具,卧室里,有一张看起来很宽大的床。

权至龙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他已经脱掉了厚重的外套,里面是一件宽松的米色毛衣:“随便坐,秀雅,要喝点什么吗?我这里有咖啡,茶,或者水。”

裴秀雅把背包放在床边的椅子上:“水就好。”

她坐在床沿,床垫比她房间里的还要软,身体陷下去一点,权至龙从迷你冰箱里拿出一瓶冰岛特有的冰川水,递给她。

权至龙站在窗边看她,看了几秒钟,然后说:“我先去冲个澡,你稍微等我一会儿。”

他走进浴室,帘布是厚重的亚麻材质,但不够密实,透光,裴秀雅听见水龙头打开的声音,她低头看着手里的水瓶,感觉有点紧张。

帘布后面,影影绰绰的轮廓开始移动,她能看到一个模糊的剪影,手臂举过头顶,然后是背部弯曲的线条,水汽渐渐蒸腾,裴秀雅忽然觉得脸颊发烫,她赶紧转过头。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她掏出来,是米粒的消息:

“怎么样,进展怎么样,你们现在在哪儿?”

裴秀雅咬了下嘴唇,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敲击:

“在他房间,他洗澡去了,米粒,我应该马上就能实现心愿了,和一个非常帅的男人,一段浪漫的异国经历,是我人生当中从来没有过的体验。”

她按下发送,然后盯着屏幕,看见米粒回复了一个挤眉弄眼的表情,裴秀雅把手机塞回口袋,深呼吸,浴室里的水声停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帘子被拉开。

权至龙走出来,下身裹着白色浴巾,松垮地系在腰间,上半身赤裸着,肌肉线条分明,胸肌的轮廓在室内昏暗的光线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水珠沿着他的锁骨滑落,一路向下,消失在浴巾边缘,他的头发湿漉漉的,几缕贴在额前。

裴秀雅觉得自己脸肯定特别红了,她能感觉到血液在脸颊聚集的热度,心跳快得有点不正常。

权至龙走近了,带着浴室里温热的气息,他站在她面前,低头看她,然后伸出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颊。

“你的脸很红。”他说,声音比平时低沉。

“我有点热,可能是房间里的暖气开得有点大了。”裴秀雅挤出这句话。

权至龙笑了,他俯身,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的床垫上,将她困在双臂之间,裴秀雅向后仰,背部完全贴在了床上,权至龙跟着俯下来,浴巾的边缘擦过她的腿侧。

他吻了她,先是轻柔的试探,然后逐渐加深,裴秀雅闭上眼睛,手指抓住身下的床单,她能闻到他身上沐浴露的味道,清冽的松木香气,混合着水汽,他的手掌抚过她的肩膀,滑向她的腰侧。

裴秀雅突然僵住了,

某种熟悉的感觉在腹部深处泛起,她心里咯噔一下,慌忙推开权至龙。

“等等。”她喘着气说,从床上坐起来,“等等,我怎么感觉我来那个了……”

权至龙保持着被推开的姿势,裴秀雅已经跳下床,冲进浴室,砰地关上了门。

她靠在门上,心脏狂跳,她检查了一下,再抬起头来的时候,脸上带上了一抹苦笑:“不会吧,不会吧不会吧不会吧?”

距离离开冰岛还有不到一周的时间,五天,精确来说,她的大姨妈这次居然提前了整整四天,这一周肯定都要泡汤了,这个念头像冰水一样浇下来,让她瞬间从刚才的暖昧氛围中清醒过来。

她在浴室里待了至少十分钟,整理了下失落的情绪,最后她深吸一口气,打开门走了出去。

权至龙已经穿上了长裤和一件灰色T恤,坐在床沿,他看着她,从她的表情里看出了一切。

“果然?”他问。

裴秀雅点点头:“提前了四天,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权至龙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只是看着她的眼睛:“没关系,真的没关系。”

裴秀雅摇头:“可是我们只剩不到一周了,然后我就要回多伦多,你要回首尔,我们可能再也不会……”

“秀雅。”权至龙打断她,双手轻轻握住她的肩膀,“听我说,其实我觉得,哪怕跟你在一起,躺在大床上看个电影什么的,也很有意思,不管做什么,只要是你都可以。”

裴秀雅抬头看他,眼眶有点发热:“真的?”

权至龙松开一只手,抚上她的脸颊,拇指擦过她眼下:“真的。”

他停顿一下,然后说:“你弄脏裤子了吗?”

裴秀雅这才意识到自己的窘境,她低头看了看牛仔裤后面,深色布料上看不出什么,但她知道里面肯定有痕迹,她点点头,脸又红了,这次是因为尴尬。

“我的房间,我需要……”

“我去拿,告诉我卫生巾放在哪儿,还有什么需要带的。”

“在行李箱内侧的口袋里,粉色包装的,还有干净的换洗衣服,裤子挂在衣柜里,那条黑色的运动裤。”

权至龙点头,穿上外套出去了,门轻轻合上,房间里只剩下裴秀雅一个人。

不一会儿,敲门声响起,裴秀雅打开门,权至龙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一个透明的塑料袋,里面装着卫生巾和她的衣物,他甚至还多拿了一件毛衣。

“我觉得你可能会冷。”他把袋子递给她。

裴秀雅接过袋子,低声说了句谢谢,然后退回浴室,过了一会儿,她终于收拾妥当,用热水洗了脸,把头发重新扎好,走出浴室时,她闻到自己身上淡淡的沐浴露香气。

裴秀雅走到床边,权至龙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她犹豫了一下,然后坐上去,和他保持着一小段距离。

权至龙把遥控器递给她:“选个电影吧,你想看什么?”

裴秀雅接过遥控器,漫无目的地浏览着列表,最后她停在一部老电影上,一部她看过很多次但仍然喜欢的浪漫爱情片。

“这个可以吗?”她问。

权至龙看了一眼屏幕:“当然。”

电影开始播放,权至龙调整了一下姿势,背靠着床头,然后伸手将裴秀雅轻轻拉进怀里,裴秀雅起初有些僵硬,但很快就放松下来,靠在他胸前,他的手臂环着她的肩膀。

电影看到三分之一时,权至龙忽然说:“你饿不饿?”

裴秀雅这才意识到自己确实饿了,她点点头:“有点。”

“我去弄点吃的,或者,再等十分钟,这个场景结束。”

裴秀雅笑了:“你也在看啊?我以为你只是陪我看。”

“我在看,不过,你更认真一些,你每次看到这种情节,眼睛就会睁大一点,像这样。”他模仿她瞪大眼睛的样子,有点好笑。

“我才没有。”裴秀雅反驳,但是却笑了。

他们继续看电影,谁也没再说话,裴秀雅渐渐完全放松下来,身体的重量完全靠在权至龙身上。

电影接近尾声,男女主角在雨中拥吻,权至龙忽然动了动,手指轻轻托起裴秀雅的脸,把她的脸转过来面向自己,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吻了下去。

这个吻和之前的不同,更温柔,更缓慢,带着一种从容不迫的意味,裴秀雅闭上眼睛,手抬起来,轻轻放在他胸口,吻结束时,电影也刚好演完,片尾字幕开始滚动,权至龙没有立刻松开她,而是又和她温存了一会儿。

他低声说:“我们去吃东西吧。”

他们穿上外套走出房间,沿着狭窄的楼梯下楼,走到一楼大厅时,裴秀雅的手机突然响了。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着“组长”两个字,她看了权至龙一眼,接起电话。

“秀雅,抱歉这个时间打扰你,我们在多伦多这边遇到点问题,关于拉里斯画展项目的那个展示PPT,你知道的,就是下周要给客户看的那个。”

裴秀雅说:“是的,我知道。”

“里面有一部分内容,关于画展现场的,我们这边找不到原始文件了,我记得那些资料是你整理的,对吗?”

“在我笔记本电脑里,我有备份。”

“太好了,能不能麻烦你今晚补充一下那部分内容?我们这边有时差,明天一早就要用,我已经把需要修改的PPT发到你邮箱了,大概需要两三个小时。”

裴秀雅抬头看向权至龙,他正看着她,她对电话那头说:“好的,组长,我现在就回去弄,很快发给你。”

“谢谢你,秀雅,真的帮大忙了。”

挂断电话,裴秀雅说:“Jason,看来我得回去了,有个工作需要我配合。”

“那我给你买点吃的带上去,我知道这附近有家餐厅,三明治做得很好,而且他们营业到很晚。”

裴秀雅想了想:“那就三明治吧,随便什么口味都可以。”

他们兵分两路,裴秀雅回公寓,权至龙去买食物,回去后,裴秀雅打开笔记本电脑,登录邮箱,下载了组长发来的PPT文件。

时间不知不觉的过去了,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

敲门声响起的时候,她吓了一跳,看了一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距离她回来已经过去了二十多分钟。

她打开门,权至龙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一个纸袋,他走进来。

裴秀雅打开纸袋,里面有两个三明治,用油纸包着,还有一小盒沙拉和两瓶果汁,她拿出一个三熏鱼三明治,咬了一口,眼睛却还盯着电脑屏幕。

权至龙坐在旁边,托着腮帮子,默默看着裴秀雅。

在他眼里,她此刻非常漂亮,比任何时候都漂亮,不是精心打扮后的漂亮,而是那种沉浸在工作中的魅力。

她的头发随意扎成低马尾,几缕碎发垂在颈侧,她穿着那件他帮忙拿来的宽松毛衣,袖口有点长,盖住了半个手背,她有时候会歪着头想点什么。

一个小时后,她终于完成了最后一张图表,保存文件,发送邮件,她伸了个懒腰,感觉到一股炽热的目光。

她转过头,权至龙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毫不掩饰,她的心跳又加快了,赶紧移开视线,多咬了几口三明治,差点噎住。

第27章

很快到了晚上,首都雷克雅未克的夜晚,下午四点天就开始暗,但是真正黑透要到七点以后。

裴秀雅工作结束以后,权至龙没走开,就那样站着,片刻后,他突然开口:“秀雅,我今晚可以留下来吗?”

房间里忽然安静了,裴秀雅眨了眨眼睛。

“我的意思是,只是在这里,抱着你入睡,什么都不做,就只是在一起。”

裴秀雅看着他,想了想,其实不用怎么想,她心里早就有了答案。

“好,Jason,你可以留下来。”

权至龙的肩膀放松下来,他笑了:“那我去洗漱。”

裴秀雅点点头:“衣柜最下面那层有干净的枕头和毯子,你可以用。”

“好。”

回来时,权至龙看见裴秀雅已经侧躺着,背对着他这边,床头灯还开着,光晕笼罩着半个房间。

权至龙关掉大灯,走到床的另一边,掀开被子躺进去,两个人之间隔着大概十厘米的距离,能感觉到彼此的体温,但没有触碰。

裴秀雅伸手关掉床头灯,房间陷入黑暗,眼睛慢慢适应黑暗后,能看见权至龙平躺着的轮廓,他能听见裴秀雅的呼吸声,能闻到她身上沐浴露的香味,和他用的是同一种,还能感觉到床单下她身体的弧度,离他那么近,又那么远。

他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可能十分钟,可能半小时,他一直在想该不该翻身,该不该伸手,该不该说话,想得太多,反而什么都不敢做。

然后他感觉到裴秀雅动了。

她翻了个身,面对着他,黑暗里,她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摸索着,找到了他的手臂,然后顺着他的手臂往上,停在他的胸口。

她的手轻轻放在他胸口,手指微微弯曲,轻轻按压,好像是在确认肌肉的轮廓。

权至龙的呼吸滞了一下,他没想到她会主动碰他。他的手从腹部移开,慢慢地试探性地抬起,覆盖在她放在他胸口的手上,她的手在他手掌下显得很小,皮肤很光滑。

裴秀雅没有抽回手,反而往他这边挪了挪,他们的身体现在贴在一起了,她的额头抵着他的肩膀,呼吸喷在他的锁骨处,温热湿润。

权至龙侧过身,面对她,另一只手环过她的腰,把她整个搂进怀里。

她的身体比他想象中更柔软,她的头埋在他颈窝,头发散在他的下巴和锁骨上,有点痒,但很舒服,权至龙收紧了手臂,把她抱得更紧些。

“秀雅。”他低声唤她。

“嗯。”她回应。

“你睡着了吗?”

“没有。”

“在想什么?”

裴秀雅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在想多伦多,想回去以后要马上开始的工作,有一个项目下周就要启动,在想我养的仙人掌,托邻居照看,不知道还活着没有。”

权至龙笑了。

裴秀雅问:“你呢,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把你拉进怀里的时候,你的腰那么细,想吻你的时候,你嘴唇的味道,还在想,想你过几天就要走了。”

裴秀雅抬起头,问:“那,你会想我吗?”

权至龙毫不犹豫地说:“会,每天都会。”

裴秀雅的眼睛突然有些红了,她眨眨眼,把眼泪憋回去,然后重新把头埋进他怀里。

权至龙在她耳边说:“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嗯。”

他们就这样抱着,不再说话,不知道过了多久,两个人都睡着了,裴秀雅这一觉睡得很沉,没有梦,像是掉进了温暖的深海里,等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她睁开眼睛,第一眼看见的是权至龙的下巴,他的下巴线条很流畅,她的头还枕着他的手臂,一整晚都没动过,现在那只手臂肯定麻了。

她小心翼翼地抬起头,想从他手臂上挪开,刚一动,权至龙就醒了。

他的眼睛睁开,然后转向她,他看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笑了:“秀雅,早上好。”

“早上好,你的手臂是不是麻了?我枕了一晚上。”

权至龙动了动那只手臂,说:“是有点,但没关系。”

他用那只手臂把她重新搂近了点:“再躺五分钟。”

裴秀雅顺从地躺回去,这次她侧躺着,面对他,手搭在他腰上,权至龙的眼睛半睁半闭,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她的头发。

她的头发有点凌乱,几缕碎发贴在脸颊和脖子上,脸上没有妆,皮肤白皙干净。

在权至龙眼里,她现在漂亮得惊人,不是精心打扮后的那种漂亮,而是真实的柔软的只在他面前展现的漂亮,她的眼睛因为刚睡醒而显得有点湿漉漉的,嘴唇是自然的粉色,微微张开。

权至龙坐起来,伸了个懒腰,他的T恤因为睡觉而皱巴巴的,领口歪向一边,露出锁骨和一小片胸肌,裴秀雅看了一眼,马上移开了目光。

他们先后洗漱,洗手台不大,两个人站在一起有点挤,裴秀雅挤牙膏,权至龙就在旁边等着,靠在门框上看她。

她刷牙,他洗脸,她洗脸的时候,他把毛巾递给她,整个过程没有太多语言,但有种默契的流畅感,好像已经这样无数次了。

裴秀雅看着镜子里的两个人,她穿着睡衣,头发用发夹随意夹起来,脸上还滴着水珠,权至龙站在她身后,他们看起来很和谐,很日常。

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这种平凡的早晨的温馨感,是她一直以来渴望可是又不敢奢求的,而现在她有了,可马上就要失去了。

权至龙从镜子里看到她表情的变化,低下头,问:“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觉得这样很好。”

权至龙在她耳边应了一声,然后转过她的脸,在她脸颊上亲了一下。

两个人下楼吃了早餐,煎蛋,烤面包,咖啡,鸡蛋煎得刚好,蛋黄还是半流心的,面包烤得金黄酥脆,他们坐在小餐桌前吃。

吃到一半,权至龙放下咖啡杯,看着裴秀雅:“我特意把我所有的工作都往后排,今天一天只陪你,我们去个地方好不好,我觉得总要留下点什么。”

裴秀雅抬起头:“去哪里?”

“先保密,但你肯定会喜欢的,我保证。”

出门的时候,权至龙很自然地牵起她的手,他的手很大,完全包裹住她的手,温暖干燥,裴秀雅低头看着他们交握的手,手指收紧,回握住他。

权至龙为她打开副驾驶的门,裴秀雅坐进去,系好安全带,权至龙绕到驾驶座,启动车子。

“要开很久吗?”裴秀雅问。

“大概一个半小时,在南部,靠近拉梅拉镇,路上风景很好,你可以看看。”

权至龙打开音乐,跟着旋律轻轻哼唱,声音很低,也很有磁性,裴秀雅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车子继续开,经过几个小镇,房子都是彩色的,有一段路紧贴着海岸线,又开了一段,风景变成连绵的草场,羊群散落在山坡上,像移动的云朵。

“快到了。”权至龙说,拐下主路,开上一条更窄的支路。

路尽头是一栋低矮的木屋,外墙刷成深灰色,屋顶是铁皮,已经生锈了,木屋旁边连着一个更大的工坊,玻璃窗很大,能看见里面有不少人在动,门口挂着一个木牌,上面写着:“银谷工坊手工银饰”。

权至龙停好车,说:“我朋友推荐的,说这是冰岛做手工银饰最好的地方,店主是一对父子,父亲做了四十年,儿子学了二十年,手艺都很好。”

裴秀雅下车,打量着这个地方,这周围很安静,只有风吹过草地的声音,木屋后面是一片白桦林,叶子已经掉光了,光秃秃的树枝伸向天空。

他们推开店里的门,门上的铃铛响了,里面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是一个开阔的空间,更里面摆着各种工具,另一边是展示区,玻璃柜台里陈列着各式各样的银饰。

一个中年男人从工作台后抬起头,他大概五十多岁,花白的头发扎成一个小髻,脸上有深深的皱纹,但眼睛很亮,他穿着皮围裙,手上戴着手套。

“下午好,我是亚当,你们想买银饰?”

权至龙走上前:“我们想定制一对银手镯,男款和女款,一样的款式。”

亚当点点头,放下手里的工具,摘下手套:“来看看设计册吧,有一些现成的款式,也可以完全定制。”

他领着他们走到展示区,从柜台下拿出一本厚厚的册子,册子里是手绘的设计图,裴秀雅一页一页翻看,被那些精美的设计吸引了。

有简约的素圈,也有复杂的编织款,用好几股银丝交错编成,有镶嵌宝石的,用的是冰岛本地出产的火山石、黑曜石或者红色玛瑙,还有雕刻图案的,一般来说都是动物和冰岛的地标。

“这些都太美了,好有收藏价值哦!”

亚当说:“银饰不只是装饰,我做的每一件作品,都承载着某个人的某段故事,结婚纪念日,生日,毕业礼,或者像你们这样想要记住某个特别的地方,特别的时间。”

权至龙看向裴秀雅:“你喜欢哪个?”

裴秀雅翻到其中一页,停下了:“这个,像不像我们这些天看到的冰岛,图案有山,有海,有火山,戴在手上,就好像把整个冰岛都带走了。”

权至龙仔细看了看设计图,然后点头:“就这个,能做吗?”

亚当走过来看:“当然可以,这是我最喜欢的系列之一,叫‘大地’,每只都是手工敲打出来的纹理,所以没有两只完全一样的,你们要一对男女款。”

亚当点点头,他分别量了他们的手腕,记录下来,然后又拿出银块和工具。

“如果现在开始做,大概三个小时,你们可以在这里等,也可以去附近转转,旁边是小镇风光,风景很好。”

裴秀雅和权至龙对视一眼:“我想试试,可以让我试试敲打吗,感受一下。”

亚当笑了:“当然可以,很多人都会想试试,但我要提醒你,这活儿需要耐心和巧劲,不是看上去那么容易。”

他给裴秀雅戴上防护眼镜和手套,递给她一把小锤子,旁边的一根用来让客人专门尝试的银条已经锻打得差不多了,亚当握着她的手,教她怎么握锤,怎么用力。

“手腕放松,用手臂的力量,敲下去的时候要果断,但不能太猛,对,就是这样。”

裴秀雅试着敲了一下,锤子砸在银条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银条表面出现一个小小的凹痕,她又敲了一下,这次更稳些,金属在手下的感觉很奇妙,每一锤都在改变它的形状。

“很好,现在你自己试试。”

裴秀雅深吸一口气,开始有节奏地敲打,叮,叮,叮,挺有意思的,很有参与感。

敲了大概二十下,裴秀雅停下来,银条表面已经出现了不规则的纹理,虽然还看不出什么图案的样子,她摘下手套,甩了甩手腕:“我手都酸了,您一天要敲多久?”

“四到六小时,习惯了就不觉得累,而且我很享受这个过程。”

裴秀雅把锤子还给他:“辛苦了。”

“好,那我们三小时后再来。”权至龙说。

走出店铺,已经是下午一点多了,天空比早上更阴沉,云层压得很低,看起来真的要下雨了,权至龙开车,沿着海岸线揩去。

他们把车停在附近的镇口,步行往里走,街道很安静,没什么行人,只有几家咖啡馆和纪念品店还开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