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尔维斯身体前倾，将它推向陆灵生的方向。

幽蓝色的眼睛盯着陆灵生，像是捕猎的狼，他悄声道：“来看看吧，朋友，这是我为你争取的、完美的利益。”

那惨白的封面上，赫然写着“科巧娱乐a类签约合作协议”

陆灵生看向他。

“3年制的合同，每年100万星币底薪，直播时间安排更宽松，打赏收入公司只抽取50%，各种推流和展位都会有你一份，如果你努力甚至能获得更好的位置。”

艾尔维斯下巴微抬，慢条斯理道：“恭喜你，这份合同会改变你那糟糕的人生。”

陆灵生却并没有如他想象的欣喜若狂。

“公司为什么会给我a类合同？”他说出了落座的第一句话。

“为了给你争取最大的利益，我可是废了不少心思。”

艾尔维斯开口：“本身公司是无论如何也不会看好你的，但是我告诉他们。”

“你有潜力，直播数据有进步，比如昨天的小事件，若是能妥善运作能吸引不少流量。”

“但这不足以说服他们，即便你在战斗上有些自己的……小巧思。”艾尔维斯带着一丝笑意。

“但科娱有潜力的孩子到处都是。”

“所以我抛出来了另一个饵。”

艾尔维斯缓缓抚摸着左手的绿宝石戒指。“你的脸，真是惊艳的的一张脸对吗？你应该以此为荣。”

“如果露脸直播，或许能更受大家的喜欢。”

“这也是公司需要你做出的唯一改变。”

“如何？很划算吧？”

艾尔维斯微笑着落下了最后一句：“你要知道，这是我愿意为你押注，也是公司冒着风险在赌。”

“这是一个改变命运的机会。”

说罢，他便施施然地看着他，坐的优雅又笔直，像是一个落座在演讲台上的演讲家。

陆灵生并没有什么表情地看着他。

毫无疑问，艾尔维斯是一个优秀的谈判者。他前后拿出来三份合同，言语中软硬兼施。

尊贵的仪态，高尚的语气，足以让任何一个弱者为他的每一句夸奖而受宠若惊。

周遭一切的奢华环境，会引起一个穷光蛋内心深处的自卑，和对金钱权利的羡慕。

他知道，以他现在的实力，a级合同确实是一个非常好的合约，露脸对他来说也没什么大不了。

艾尔维斯会把他包装，再炒作一番让他黑红出圈，吸一拨粉。

根据合约的分成，他会有很多的钱，再不用为生计发愁。

他不应该再不识抬举。

可是…

陆灵生看着艾尔维斯那张伪作优雅的脸，突然觉得他还是露出嘲讽的表情时更生动。

这样施舍和瞧不起的眼神，陆灵生从小到大都沉默地受着。

艾尔维斯的脸，逐渐与一些嘲讽轻视的脸重合，逐渐与往日的幻影相近。

陆灵生握着杯子，清水泛开微弱的波纹。

一直以来，为了活下去，他总是刻意忽视自己的感受，因为只有忘记自我，才不会更加痛苦。

他喜欢直播吗？

不，他只是喜欢这个游戏，在他接触到《异界》的第一天时，就没有想过为了取悦观众而打游戏。

可是他想活着就不得不这样做。

人有时候就是这样，为了活下去无可奈何地做着一些，能够接受但并不喜欢的工作。

总想着先这样，以后说不定就好了。

然后做着做着就麻木地停留在泥潭中，看不清前路。

他不敢有梦想，不敢幻想幸福，不敢轻易交朋友，不敢奢望未来。

他就连幻想也只能敢想到几十年后的自己，也许会攒下一笔钱养老，也许没有攒下钱，饿死在随便哪个地方。

至于幸福？追求？

他不配。

就像艾尔维斯如今这样，摆出一份a级合同，就可以施舍地看着他。

就像餐厅的老板那样，给他一份4000星币的酬劳，就可以说出“我收留了你”这样的话。

听的多了，仿佛真的已经无法生出，除了活着以外的奢望了。

在这种情况下，收到一份百万年薪的合同，大概谁都会毫不犹豫签下吧。

“灵生。”一道带着笑意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让他猛地惊醒。

那人身受重伤，依旧持剑立于前方，像是能斩除天下邪祟。

“待我斩杀了它，定让你见见它的华光。”

那人头顶星光，眼眸璀璨。

“那就取做，非晚，如何？”

东隅已逝，桑榆非晚。

哈，原来。

这颗心无论多么疲惫，也总在微弱的挣扎。

它的声音太小，小的生活的噪音可以将它轻易掩盖。

可是当自己只看到了一点点希望、一点点进步时候，那颗心就又开始跃跃欲试地跳起来，发出不甘的声响：

凭什么呢？

水杯中的水荡开最后一丝微波，再无涟漪了。

“艾尔维斯先生，你说错了。”青年直视着他的眼睛，漆黑的眸子中平静又坚定。

“能改变我人生的不是你，也不是公司。”

“是我自己和相信我的人。”

是走过了足够多的街道，敲开了足够多的店面；

是没日没夜的钻研打法，背地图、看攻略；

是晚上十一点，有粉丝陪着他在无聊的求生模式里重开；

是遥遥登仙阶，有人紧握着他的手向上走。

他们坐在200层的高处，向下可以俯视到首都星繁华的盛景，错落的楼群。

陆灵生无数次在其间走过，也找不到属于自己的哪怕一寸土地。

但是现在，他不再害怕了。

“公司给我a类合同，也不是因为我的脸吧？”

陆灵生笑笑，遭受过的苛待他从没说过，可是不代表他不知道。相反，他比普通人对恶意还要更敏感。

“是因为我的进步太大了，艾尔维斯先生。”他坦然地揭开他的谎言。

网友们可能还反应不过来，毕竟他也没几个人认识。但是了解他原来能力的公司太知道他的水平。

一个d级的人现在有了b级的实力，这是足以颠覆认知的进步，有多少炒作空间？有多少噱头可以搞？公司心里太清楚了。

既然能拿出来a级的合同，公司自然有十全的把握挣回来。

但为了防止陆灵生讨价还价，艾尔维斯将它包装成一场怜悯，让人觉得这是命运的机遇，是公司的施舍。

不是的。

有人曾在纷飞的血雨中，张狂称他为奇迹。

不是的。

有人曾在星河天幕中，认真地说他是最优秀的人。

所以自己也应该回应同样的勇气与信心。

艾尔维斯沉默地看着他，良久，叹了一口气。

“好吧，陆灵生，不得不承认我之前小看了你。”

目的被戳破，他无奈地摊手：“那么恭喜你，现在可以开始跟公司谈条件了。”

“你想获得什么样的额外优待呢？”

陆灵生却摇摇头，将手中的杯子放在桌上，不容拒绝道：“我们解约吧。”

艾尔维斯完美的笑容终于产生了裂痕。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解约对你没有任何好处。”

“但我也不再会有束缚。”

“呵，街头的流浪狗也没有束缚。”艾尔维斯轻蔑地说：“没有了公司的帮助，你跟它们没什么区别。”

“如果我说我还会进步呢？”

“……什么？”

“我说，我还会进步，会一直进步，终有一天，我也会出现在寰宇大厦的屏幕里。”陆灵生斩钉截铁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