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蝼蚁的一生 父亲更偏爱正室,几乎……
父亲更偏爱正室, 几乎将所有的宠爱都给了叶明和他的母亲,而叶期身为庶子,在年幼母亲病逝后, 处境也变得微妙起来。
其实过得不算差, 叶府家大业大吃穿无忧, 主母也待他并不刻薄。可终归不是自己的孩子, 自然也少了几分上心。
叶明出生后, 他看着那个小小的襁褓,心中却升起浓浓的悲哀来。
叶期、叶期, 在“期”什么呢,期待叶明的诞生。
可这般想着,那婴儿如同感应到什么, 竟看着他“咯咯”笑起来, 小小的手挥舞着要去抓他。
叶期怔愣半晌, 伸出一根手指小心翼翼地递过去, 那婴儿留恋地抓住手指,才甜甜地睡着。
那是一种奇怪的感觉, 自己的心脏仿佛突然柔软地塌陷下去一块。
叶明从小就格外喜欢这个哥哥,幼时开口的第一句话, 喊得便是“哥哥”二字, 长大了更是迈着小短腿跟在他屁股后面跑。
由于嫡子的偏爱,叶期也能偶尔分得父亲和主母的一两句关心。
都是因为叶明,叶期忍不住这样想过。
每次听见父亲对他的嘱托中, 五句有三句都与叶明有关,叶期心中泛起的,都只有浓浓的悲哀与讽刺。
当外人们看到兄弟两人时,眼神通常会先巡梭一番, 然后露出一种微妙的、轻嘲的笑意,叶明这辈子也忘不了。
所以少年面对弟弟时总会难免迁怒,因为小事冲他发脾气。
可那个孩子总是笑的像个傻子,无论少年如何臭脸,也笑嘻嘻地跟着他,仿佛什么都不知道。
他将最喜欢的玩具分给他,将最甜的糕点喂给他,将父母赠的珠宝塞给他。
于是叶期悲哀地承认,他终究无法将着一切迁怒给叶明。
在日日夜夜的辗转反侧中叶期发誓,自己一定要离开叶府这四方院子,离开这出生便被定下的嫡庶命运。
幸好上天不薄,少年爬上了登仙阶。
在第一堂课中,学的便是修真界不容违抗的规矩。
正合我意。叶期想。
他从此没有父亲、没有母亲、没有叶府,也没有嫡庶之分。他终于摆脱了禁锢他的家,摆脱了那些令人窒息的眼神。
从此他只需要一心修炼,再无任何人轻视他。
可在心底的角落,一道微弱的声音一闪而过:
只有叶明,他的弟弟,是他唯一的亲人。
可如今,他就这样气息微弱地倒在他的怀里,无论叶期怎么擦拭,鲜血依旧从他的口鼻涌出,指缝间汩汩渗出滚烫的血,烫的他的灵魂都在崩溃地哀叫。
“你知道代价是什么。”溯光仙君站在他面前道。
十年筑基,这是他引以为傲的天赋。
摆脱身世,这是他挥之不去的执念。
可那一刻,他突然发现,那些都变的轻飘飘,虚幻而遥远,只有怀中的重量压得他喘不过气。
叶期、叶期,在“期”什么呢,期望叶明的一生。
“不怕、不怕……哥哥在呢。”
他轻声安抚着怀中的少年,自己却落下泪来,眼神清明又果决:“仙君,我要救我弟弟。”
……
一边是明显不简单的江守,一边是活生生的命。
陆灵生立刻做出决定,轻声对况野道:“你带他们出去,我先去追江守。”
况野一愣,稍作犹豫便同意:“小心应对,我随后就到。”
陆灵生点点头,御风而起,追着江守的气息飞去。
他的背影消失在天边,况野收回视线,微微叹息道:“你催动命魂符先行回去找玄音宗主,我带你弟弟从轮回钟结界出去,其他所有人原地等待,这里有紫灵花海,也比较安全。”
叶期闻言,终于将叶明小心翼翼地放开,然后冲况野深深磕了两个头.
陆灵生顺着气息一路追过去,落在桃花林中,激起满地花瓣纷飞。
定睛一看,江守在前方双膝跪地,眼神毫无聚焦,像是受了什么重大刺激一样。
“江守?”
陆灵生正准备过去,刚踏出一步,头便一晕,只一瞬间身边的景色便迅速褪去变化。
等他清醒过来时,竟然在一处华丽的宅院里。
幻境?
陆灵生想向四处看看,却突然发现自己好像动弹不得,就连视野也不能随便转。
直到脚步声从身下传来,他这才发现自己竟然穿到了别人的身体里!自己所看的都是别人的视角。
而且这具身体的主人似乎毫不知情,一路向前走着。
这难道是谁的记忆?
陆灵生曾在宗门卷轴中了解到,有些秘境中的环境特殊,如果死去的人执念很深,修为又极为深厚,那么逸散的灵魂碎片可能会留在原地,被后人触发一些生前的记忆,看来这就是了。
身体的主人穿过一道道门,陆灵生一路上看见许多仆人恭敬地躬身,最后他来到一处宽敞的院落。
院落中央跪着两排人,均是黑衣劲装,半脸以银色面具覆面。
“少爷,这是老爷为您精心培养的死士,共计12人。”旁边的仆人轻声道。
“老爷从他们孩童时就开始严苛的培养和训练,绝对忠心无二,您从中选一位作为贴身侍卫,剩下的人便是您的暗卫。”
视线在那群人身上巡梭了一圈,走了两步,最终定格在前排的一个身影上。
“你,抬起头来。”身体的主人开口了,是一道清亮的少年音。
那人听令抬起头,露出的一双眼睛冰冷又锋利。
“唔……就你吧,长得最壮,身上看着也干净。”他满意道。
死士沉默着不说话,旁边的仆人上前踢他一脚,“还不快谢恩?”
“我的人,何时轮到你来踢?”少年不悦的声音响起。
仆从立刻诚惶诚恐的跪下告罪。
没有管他,视线再次移到死士身上,少年问:“你叫什么名字?”
“……暗9。”死士终于开口,不知多久没说过话了,声音喑哑难听。
“啧,那就是没有名字啊。”
少年略一寻思,有了好主意:“我名江南初,字晏清,自取为父为我提的一首诗,‘万里河清波漾碧,千重海晏雾收白’。”
“此诗还有后面两句,曰‘银蟾照彻承平日,硕望同襄泰运开’,你就叫银硕罢。”
死士抬眸看他,又被少年灼热的目光烫到般垂下头。
“是。”
陆灵生震惊极了,这是南初仙尊的记忆?
看来那时的蓝色光点就是江南初的灵魂碎片了,而江守……
想起他反常的表现和口中的少爷,陆灵生很难不将他们联系在一起。
江守难道跟银硕有关?还是说……就是银硕?
正想着,场景便迅速变化,转眼间化为另一段记忆。
马蹄踏在泥泞的地上,溅起的污秽将地上残损的牌匾染脏。
好几个人拉着江南初,大雨将他的华服淋的湿透,而江南初却在剧烈的挣扎。
“你们放开我!我倒要和那狗皇帝理论理论!我父亲不可能做那些事!”
拉着他的仆人们哭道:“少爷快走吧!老爷夫人只想让你活着!莫要辜负了他们啊!”
“你们放开我!江家没了,还哪里有江南初!”
一只胳膊伸来,如铁钳般把他一把拽上马,随后将他的头紧按在怀里。
“少爷。”护卫将大氅罩在他头上,声音稳而沉:“你要活着。”
“我不活!你让我下去!”江南初厉声叫着,疯了一样地推他打他。
“我命令你回去!”
银硕没有说话,如一柄沉默的利剑。
他将他牢牢地按在怀里,任他发泄,骑着马消失在雨夜里,将刀枪声、马鸣声落在远处。
他们足足奔袭了三天。
“少爷,走吧。”
沉默的护卫已然身负重伤,勉力用剑支撑着身体,推了江南初一下,“爬上去…你就不再是罪臣的孩子。”
即使没有痛感,陆灵生也能感受到这具身体主人的疲惫。
马已经累死,追兵很快就要到。
江南初看看他,又转身望向没有尽头的登仙阶。
经历数天的逃命,他早已没有哭的力气了。
他走上前,二话不说地去架银硕的胳膊。
护卫吃力地挣开了他:“少爷,不可。”
他咳出一口血,连说话都变得像砂纸磨砺一般:“在下资质平平,爬不上去的。”
“爬不上去,我便背着你。”江南初死死捞着他。
背?养尊处优的小少爷跟人高马大的护卫,体型着实有点差的太大。
银硕似乎觉得有些好笑,唇角不可查的扯了下。
江南初却极为执拗,连捞带拽地咬牙道:“你要活着。”
“银硕,我命令你活着。”
“唯有苟延残喘,才有一线生息。”
……
场景再次变化,这一次居然就在轮回钟的桃花林。
陆灵生发现视角似乎便的更高了些,少年音也变成了温雅明亮的青年男音:“银硕,你看这桃林,跟江府后花园的桃树开的一样好。”
陆灵生看不见长相,只能从余光里判断,身侧同样一袭白衣的男人比他高出不少。
“如果你喜欢,我便把它们移植到宗门里。”那人开口。
“好主意!”
视线转动,银硕不再带着面具,陆灵生终于看清他的脸。
眸光锐利如寒星,却偏生肤色如玉。
江南初高兴极了,“取几十棵,将我的桃花酒埋在树下,回头与逍遥他们共饮。”
银硕也微微勾唇。
“不过这里也要保护一下。”江南初想了想:“把我们前一段得到的紫灵花种撒下吧,护住这片好风景,也能给那些后来者一片庇佑。”
银硕神色微冷:“他们可不见得会记住您恩惠。”
江南初轻轻摇头,“银硕,若我不能怜惜这片美景,不能怜惜后来之人,那我又有什么资格被世人记住呢?”
“……”
“好啦。”江南初笑着点点他紧蹙的眉心:“真难看。”
银硕微微偏头,半晌才闷闷道:“听少爷的。”
“都说了多少次不要叫少爷了……”江南初小声嘟囔,又想起什么,“对了,南方今年是不是又要闹水患?我们去看看。”
“新皇终于为江氏平反,那些遗产与我也无用,由外戚们争抢去吧。”
“哦顺便,今年还未去看过爸妈,这个好消息理应告诉他们,带两坛桃花酿去……”
陆灵生愣了下,为什么他们这么自然地说到凡间?这两人难道也经常去凡间?
“少爷不恨吗?”银硕突然开口。
江南初一顿。
“整整五十年江氏才平反,那些过往……少爷不恨吗?为何还能如此没有芥蒂地心系凡间那些蝼蚁?”
青年安静下来,良久,他抬眸看向银硕:“你可知,我当年为何要执意拉你爬登仙阶?”
银硕沉默了下,摇头。
“因为我不想让你死。”
陆灵生不知道江南初是什么表情,但他看见银硕微微愣住。
“但除了私心之外,”江南初偏过头:“是因为我恨。”
“我太恨了。”
“恨到想着若是有朝一日成了仙,就把这世间全部焚尽。”
他深吸了一口气:“唯有你,唯有看着你,才能时刻提醒我还有牵挂,提醒我不能祸乱三界,不能走火入魔。”
江南初折下一枝桃花,轻声道:“即使平反,江家也不会回来了。我永远地记得江府的桃花凋零,可我不能因此将世上所有的桃花斩尽。”
“凡人如蝼蚁,但我们也曾是蝼蚁。”
江南初轻笑一声,“吾能做的,只是替父亲母亲守好世间的桃花罢了。”
即便遭遇黑暗,也绝不深陷泥沼。
虽然看不见他,但陆灵生知道他的神色一定沉静而笃定。
话音刚落,转眼间景色乍变,记忆再次变化。
陆灵生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潮湿。
下雨了?
他回过神,却发现依旧是桃花林,可与上一次不一样,此时遍地都是野兽的尸体,天空中飘散的不是雨,而是飞扬的鲜血。
第62章 并行 身上的潮湿与黏腻,是分不清……
身上的潮湿与黏腻, 是分不清来源的血液。
陆灵生一时辨别不出这是什么时候,周边没有一个人,就连银硕也不见踪影, 只剩下猩红的天空, 和巨大的轮盘伫立在天际, 缓缓转动。
转动?!
陆灵生直直盯着轮回钟看, 怎么可能?!
轮回钟转一圈便是一千年, 每秒转动的幅度简直微乎其微,肉眼不可见, 怎么会有这么明显的转动?!
来不及细想,因为下一秒身体的主人便狠狠吐出一口血来,视角也随之天旋地转, 再也支撑不住地倒在地上。
陆灵生的心狠狠揪起来, 他下意识想喊出声, 却反应过来自己说不了话。
只见他用沾满鲜血的手, 颤抖着拿出命魂符,用最后的力气逃出秘境。
符箓微微发亮, 从秘境传送出来,周身环境化为一处不知何地的密林。
可是已经太晚了, 他无力倒在地上的身体已经开始逸散。
周边似乎有很多人, 有魔、有仙、有妖兽,他们打作一团,灵力在空中剧烈碰撞。
陆灵生终于知道这是什么时候了。
这是南初仙君的陨落前。
他想起来况野曾说, 当年南初仙尊在仙魔大战时,莫名消失一阵后,再出现就已经陨落了。
现在看来,竟然与轮回钟秘境有很大的关系!或者说, 南初仙尊就是死于轮回钟秘境!
周身逐渐来了许多人,声音由远及近地响起。
“南初?!南初你怎么了……”
不少声音环绕在耳边,可江南初的生命在消逝,连带着陆灵生也听不太清了。
江南初的视线牢牢注视着前方不远处,那是一个巨大的藤蔓围成的茧。
陆灵生再熟悉不过,用藤蔓围成茧,可以将人护的密不透风。
江南初也是木灵根?
可他再也支撑不住那藤蔓了,它们迅速地散开、枯萎,变成一地死藤。
而那藤蔓中小心翼翼包裹的人,正是银硕。
在逐渐模糊的视线里,他看到银硕疯了一样跑过来,抱住江南初残缺的身体。
他几近癫狂地说着什么,可江南初已经听不见了,只有视线依旧牢牢地锁在他身上,唇畔源源不断地涌出鲜血来。
陆灵生只感觉耳鸣的厉害,一股浓烈的悲伤和遗憾围绕着他,又发泄不出来,形成一种浓浓的窒息感。
他知道这是江南初的情绪影响了他。
银硕一遍遍地哀求着,眼中涌出血泪,那血滴落在他的脸上,是滚烫的,烫的江南初牙齿打颤。
而在银硕眸中的倒影里,他终于第一次看见了江南初的模样。
陆灵生大脑一瞬间空白。
江离?
那张脸黑发黑眸,但长相竟然与江离生得一模一样!
江南初、江守、银硕仙尊,雾谷秘境、轮回钟,这些都有什么关联,又为什么会出现江离的脸,两个世界的反复穿越,又有什么目的?
一瞬间无数的信息和问题都纷杂在脑中,像一团麻乱的线球,让他根本无从下手。
记忆的幻象终于有了消退的趋势,在眼前逐渐破碎。
转眼间,陆灵生依旧站在花瓣纷扬的林中,刚才的一切就像是一场梦。
而不远处跪在地上的江守,显然也清醒过来,他的淡漠的表情寸寸崩裂,竟然开始癫狂地大笑。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他疯狂地冲着天大笑,却源源不断地留下泪来:“好一个天道!”
他再也不压制他的修为,那是陆灵生从没见过的强大气息,非魔非仙,邪异无比!
堕仙。
几乎是瞬间,他的脑海中便出现了这个词。
这样强大的气息,在卷宗的记录中,唯有堕仙符合。
陆灵生瞬间隐匿气息,避到树后。
随后江守的容貌开始变化,眉眼轮廓更加分明,随着银白如瀑的长发倾斜而下,瞳色化为邪异的红色,他的真容也显现出来。
正是记忆里的银硕。
那个被世人以为早已飞升的银硕仙尊,如今居然成了堕仙!
一般飞升后的真仙,本就历经数万载,心智早已坚不可摧,若是道心破碎,只能陨落。
而所谓堕仙,便是飞升成了仙之后,打碎所有道心,却并没陨落,而是走火入魔落入下界后,又凭着极强的执念拉回神智,成为一个非魔非仙的强大怪物。
自三界成型以来,堕仙仅有一例,那一例还是仙魔携手大战七七四十九天,死伤无数才得以诛灭。谁也没想到如今竟然有了第二例。
在难以置信的同时,陆灵生又恍然大悟。
如果银硕就是西海城的布局之人,那么一切都解释的通了。
为什么西海龙身为仙兽却打不过幕后之人,为什么那人有转移地脉的力量,为什么布阵的法术是仙法,而丹药中却充斥着魔气。
因为堕仙的力量太过强大,因为他既似仙亦似魔。
自己一个人根本无法与他抗衡。
陆灵生极力隐匿气息,谨慎地向后退去,不惊动一片落叶。
然而银硕大笑完之后,缓缓地直起身体,竟分毫不差地朝向陆灵生的方向抬手一击!
不好!
心中警铃大作,陆灵生运转所有灵力做防护,桃树枝条暴涨,形成层层叠叠的保护网。
可那一击看似随意,却将大地都摧拉枯朽地击裂,那些枝条寸寸断裂,直冲他门面!
“铮——”
星云剑与无形的气波相击,发出金属般的碰撞声。陆灵生只感觉浑身的血液都震颤起来,直往脑门上涌。
“咳!”他猛地咳出一口血,以剑撑地,五脏六腑都仿佛在被烧灼。
化神期修者竟连一招都撑不过。
这是他自穿越之后,第一次感觉到了弱小。
逃是逃不掉,陆灵生直起身子勉强站定,看向不远处的银硕。
好在银硕还没有疯的彻底,眼中的神智逐渐恢复,瞳色也从鲜红色化作了深红。
“天生灵体。”白发男人语气淡漠,眼神却深不见底:“竟然又出现了。”
陆灵生谨慎地看着他。
“你可知天生灵体为何都是木灵根?”银硕的嗓音嘶哑又诡异,隐隐透着癫狂。
陆灵生不敢有丝毫放松,浑身都紧绷着,“为什么?”
“因为灵气源于大地,天生灵体即为大地之灵,是以均为木灵根。”
面对陆灵生时,银硕总是格外有耐心些。
他疯癫的眼神中,掺杂着肉眼可见的……喜悦?
陆灵生不知道那喜悦是从何而来。
沉默了一下,陆灵生直接问道:“西海城的雪灾是你做的?”
“西海城…原来你们已经查到了。”
他的神色微微一动,却并没有被戳穿的慌张,反而低低地笑了几声。
“愚蠢的人皇妄想永生与权利,而我需要仙兽的骨血,这是一个公平的交易,于是我们各取所需。”
陆灵生难以苟同,语气冰冷:“你们交换的是无数百姓的生命。”
“你对无数的定义太狭窄了。”银硕闻言,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轻轻歪头。
“无数,是有多少人?仅仅一座城,便能称之为无数吗?”
被宋容、染池以命守护的西海城,在他眼里竟然不值一提?
长达四十年、数十万人的哀嚎,到头来竟然被轻描淡写的带过?
陆灵生已经很久没有真正地生过气,可是此时,一种难言的愤怒却滋生起来。
但他知道此时最理智的做法是不要激怒他,对方现在就是一个彻彻底底的疯子。
想到刚刚看到的那些记忆,也许……江南初是突破点。
“你刚刚也看到了江南初的那些记忆吧?你说原来如此,是知道了什么?”陆灵生谨慎地开口。
提起那个人,银硕的笑容淡了来,他有些出神地看了他半晌,猩红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他。
“你与他,有双一样的眼睛。”
他仿佛又陷入回忆里,神色变得怪异,周身邪气控制不住地开始逸散。
感觉到危险,陆灵下意识想退,但想到了什么,又硬生生地止住。
不能退。
秘境里还有无数的低阶修者,如果自己退了,堕仙发疯会杀掉所有人。
他必须得想办法让他冷静下来。
堕仙的威压震的脚下桃花林扑簌簌地掉落花瓣,连鸟雀都噤声,慌不择路地逃离这片地方。
陆灵生有点喘不过气,他想要催动周身的植物,却发现它们都在威压下瑟瑟发抖。
银硕再次飞身而起。
拦住他。
不管怎么样都要拦住他。
陆灵生当即做出决定,手中金色的传讯柬飞向天边。
同时星云剑化作一道流光,拦在银硕面前。
…
另一边。
况野将叶明送出结界,正准备去寻找陆灵生,却见一道金光落下。
是灵生的。
他神色一凛,飞身接过,立刻打开一看。
信中却只简练地写着:撤离所有人,叫支援。
发生了能够威胁整个秘境的事情,看来那个江守并不简单。
而且这件事情紧急到传讯柬都只能匆匆地发出来,甚至没有报平安。
那灵生岂不是更危险?有没有受伤?他想要做什么?为什么没有让他立刻过去?
无数的情绪涌上来,担心、暴虐、不安,让况野根本不想去管其他的,只想立刻去确认道侣的安危。
况野鲜少泄露真正的负面情绪,可其实每当陆灵生离开自己,他都会不安起来。
难言的占有欲,让他每一个想法都叫嚣着回到道侣身边。
活了八百余年,他自以为豁达,可当有了真正在乎的人时才发现,况野依旧是那个害怕身边人消失的毛头小子罢了。
从第一次主动提出分开行动时,况野就发现,灵生似乎越来越融入这里了。
从最开始他对这个世界的陌生,和各种风俗习惯的不适,到如今他开始主动有了自己的想法和行为,开始想要以自己的力量保护些什么。
这让他觉得欣慰、骄傲,为灵生开心。
可同时,也让他的心底难免开始恐慌起来。
他在害怕陆灵生会受伤。
手上不自觉的施力,况野回过神,传讯柬已经碎成了糜粉。
他闭目忍了忍,压下所有的情绪,终究是御风向着人群而去。
既然灵生做出了这样的决定,他便信任他。
他们要一同并行,而不是谁的附庸——
作者有话说:终于要开始一点点收伏笔啦,两个世界命运的纠缠啊纠缠[红心]爽写!
第63章 夸父逐日 与此同时。陆灵生飞快地……
与此同时。陆灵生飞快地思考起来。
堕仙已至仙阶, 绝不是区区化神期能打过的,陆灵生很清楚。
上一个堕仙还是正魔两道联合诛灭,陨落无数大能。
也就是说, 整个秘境的人加在一起, 也不是堕仙的对手。
所以他必须想办法拖住银硕, 为况野拖延时间。
银硕曾经说过是来“寻找少爷”, 唯一的少爷只可能是南初仙尊, 但他早就已经死了,为什么还要找?
陆灵生心中出现了一个想法。
灵魂。
刚刚把他拉入幻境的就是江南初的灵魂碎片, 而银硕就是为了这个来的。
他突然想到了阿南。
阿南是银硕第一个救下的人,然而银硕真的不知道阿南被食忆虫附身了吗?
旁人说银硕对阿南纵容有加,可是在阿南体内的食忆虫显现的时候, 银硕没有一点意外之色, 而是立刻杀了他, 并马上追着食忆虫灰烬中出现的灵魂碎片离开。
电光火石间, 陆灵生一下子全部想通了。
阿南、江南初……
食忆虫受到江南初灵魂的影响,附身完人之后, 下意识提取了灵魂碎片上的信息,所以“阿南”才叫“阿南”, 表现出的爱哭、娇气、身世, 恐怕也是映射了江南初身上某种特质形成的。
而银硕作为他的道侣,怎么可能认不出来呢,但是当场杀了阿南是没用的, 食忆虫没有被催化,直接杀了线索就断了。
所以他一路保护阿南,又向着轮回钟前进,就是知道紫灵花海可以催化食忆虫, 从而激化出江南初的灵魂碎片!
而他现在达成了目的,又要做什么呢?难不成是想复活江南初?
不可能的。
想到这,陆灵生拦在他面前,不由开口道:“不管你是怎么知道轮回钟秘境有江南初的灵魂碎片,但你伪装成江湖人士混进来,就为了这么一点碎片又有什么意义呢?”
银硕闻言笑起来,他的脸毫无血色,只有一双眼睛猩红恐怖,在银白色的头发映衬下,更如一个不伦不类的怪物,早已与那记忆中的银硕仙尊相去甚远。
“你可知人间有一神话,叫夸父逐日?”
陆灵生回想了一下,他确实在人间的书里见过。
但银硕似乎也没打算等他回答,不紧不慢地拿出一件白色的环状法器来。
那法器通体雪白,而其中的气息格外熟悉,与镇龙剑同出一源。
这是西海龙骨炼制而成的仙器!
而在那环装的法器中间,一道小小的蓝色魂魄,像幽灯一样在其中燃烧,看起来脆弱又坚韧。
陆灵生能感觉到,那就是用许多个碎片拼凑的残魂。
为什么要用西海龙骨制成的法器,装江南初的灵魂碎片?
不等陆灵生细想,只见银硕堪称小心翼翼地,垂眸碰了碰那缕灵魂,然后骤然催动法器。
法器的符文便亮起来,带动着轮环转动,随后脚下的桃花林中升起斑斑点点的灵魂光点,不断汇入法器中心的微弱灵魂内。
镇龙剑中封存了西海龙的情感和宋容的记忆……
龙血可以用作夺舍子嗣……
而那老皇帝好像也提到过:龙族天生有牵引灵魂的能力。
无数线索成型,陆灵生乍然明白过来,震惊地看向银硕。
“你在用西海龙骨,牵引南初仙尊的灵魂?!”
怪不得他知道这里有灵魂碎片,因为只要他得到过其中一片,就能用龙族的特性,以灵魂牵引灵魂,从而找到更多碎片。
就像有了一个明确的导航,指引他不断地收集灵魂。
常人要练成这样的法器根本不可能,但堕仙不同。
那法器上有仙力和魔气两种灵力的汇聚,才能呈现这种邪异无比,但又跟仙兽的仙力不冲突的作用。
即便成了仙,也不能让江南初复活,但成为堕仙,便可以追逐他的灵魂。
所以他早在千年前堕仙时,乃至更早,就怀着这样的想法吗。
用了数百年寻找灵魂碎片,又处心积虑地得来龙骨,将灵魂安放进去,以吸引更多其他碎片。
可是即便这样又有什么用?
正如先前所说,即使这个世界能做到许多不可以思议的事情,但复活一个万年前死去的人,根本不可能。
那人的灵魂早在万年中就消散了,留下的一缕两缕只不过是残存到最后的碎片。
就算他集齐了江南初现存世间的所有碎片,也根本拼不成完整的灵魂。
夸父逐日……是了。
无论跑的如何快,也无法抓住太阳,终究会渴死在道路上。
但对于银硕来说,这是他身为堕仙的全部执念。
“你很聪明。”银硕轻轻地笑了:“不似我,平庸至极。”
没有天赋、也并不伶俐,所以即使被江南初硬生生拖上登仙阶,在修为上也很快就落后一大截。
所以在仙魔大战中,一届护卫,却成为了被保护者,眼睁睁看着他在面前消逝。
“夸父真的追不到太阳吗?”银硕眼神沉沉,“我看未必。”
陆灵生心下感觉不好,“你要做什么?”
灵魂碎片收集完成,法器中间那缕残魂却并没有太大变化,毕竟一点点碎片的作用实在太微小。
但银硕不以为意,将法器收起来,缓缓抽出了腰间的长剑。
陆灵生立刻握紧了星云剑。
银硕扫他一眼,“让开,你不是吾的对手。”
陆灵生轻轻摇头:“我知道,但我必须与你一战。”
银硕沉默了几秒,才微微颔首,“如果你觉得可以拖住我。”
话音刚落,银硕便消失在原地,瞬间出现在他的身后一剑劈下,剑上的宝石在阳光下格外耀眼。
陆灵生早有防备,旋身用星云剑相击,两人在空中交缠,短短数秒就已过了几十招。
无数的藤蔓拔地而起,包成巨大的植物墙,像一张大嘴,铺天盖地地扑向银硕。
但甚至还没近身,仅仅是银硕耀眼的剑光就将那些藤蔓寸寸撕裂。
“夸父食尽渭河之水,吾亦将汇集天下灵气。”
银硕周身法力暴涨,却并没有攻击陆灵生,而是冲着轮回钟的方向,一剑挥出,带着开天辟地之势。
遭了!
银硕的目的已经达成,他要打破结界强行出去!
若是击中,轮回钟下撤离的那些人,必然灰飞烟灭。
必须要挡住!
只那一刹那,陆灵生的身体便先一步大脑行动,非但没有躲避,反而迎着剑气而上!
差距太大了,陆灵生无比明确的认识到。
根本挡不住。自己挥出的剑意就像小儿科,身前的星云剑已经发出不堪重负的震颤声。
他眼睁睁看着那剑气逼近自己。
不能躲、不能躲。
那恐怖的剑气尽在眼前,陆灵生身上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逃离,可他依旧没有挪动哪怕一寸。
在那一瞬,时间仿佛都被无限放慢,余光中银硕冷漠的神情终于出现了愕然之色。
他似乎也没想到,陆灵生会自不量力地准备接下这一击。
然后他的脸上出现了显而易见的……慌张?
陆灵生有些不解,为什么会慌张?
这么想来,银硕好像确实对自己没有过杀意,即使自己一而再再而三地阻拦,他出手时也依然收着力。
难道仅仅因为他和南初仙尊都是天生灵体?
飞来的剑光刺的陆灵生眼睛生疼,让他下意识闭上眼睛。
然后他听到了况野嘶哑的喊声。
“灵生!”
他在喊他的名字,几乎破音。
看来撤离终于完成了,计划还算成功。
陆灵生的心中猛地放下了一块大石头。
这些仅发生在转瞬之间,浩荡的剑气击轰然中陆灵生,刹那间仿佛万物都息声了。
周遭的喧嚣都变得模糊起来,况野只觉得自己的心脏仿佛骤然被拉到高高的空中,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怎么可能呢?不可能的。
这一定是梦吧。
一定是幻觉。
那一刻他的大脑都是麻木的,只留下一片空茫的余烬。
然而璀璨的白光过后,却并没有出现他最恐惧的场面。
一道强烈的金光骤然迸发,连空气都震了三震。
陆灵生缓缓睁开眼,就见一支金色的铃铛浮现,碎裂,随后缓缓湮灭在空气中。
他脱力地长吐一口气。
赌对了。
不愧是护魂铃。
劫后余生。
陆灵生一时间既感激又愧疚。
逍遥仙尊的本命法宝,用了上万年都没坏,结果到他这成了一次性。
恐怕等他老人家知道了,估计要气得飞起来。
不过现在的要紧事不是这个。
陆灵生刚刚回过头,还没来得及寻觅那道身影,就被来人一把抱住,像是恨不得将他融进骨血里。
陆灵生闭上眼,紧紧回抱他的爱人。一直提着的心这才缓缓落回原地。
虽然他相信护魂铃会起作用,但在生死关头,人依旧会难免的开始害怕。
只有在此时,慌乱、后怕、恐惧、胆怯…那些一直被他死死压住的情绪才终于得以露头。
陆灵生有点喘不过气,可正是爱人这样窒息的拥抱,才能让他感觉自己还活着。
他的溯光仙君,怕是已经吓得肝胆欲裂了。
下巴放在况野的肩上,陆灵生感觉五脏六腑都燃烧一样疼痛,他强行压住喉咙里的血腥气,抬起手,像顺毛一样,轻缓地呼噜了一下况野的脊背。
“没事了,况野,我……”
话还没说完,陆灵生便感觉到了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
他要穿回去了。
但与往常的穿越感觉不一样,这次他只觉得天旋地转,瞬间失了全部力,只能头晕目眩地往下倒。
况野察觉到不对,立刻接住他,声音里染上浓浓的惊慌:“灵生!”
陆灵生隐约听见况野喊他,心疼的要命,但他根本来不及回应,就立刻就失去了意识。
第64章 家暴啦 一直没有动作的银硕微微眯……
一直没有动作的银硕微微眯眼, 立刻注意到陆灵生手腕上一晃而过的玉绳,泛着盈盈的光亮。
虽只有一瞬,但他依旧捕捉到了其中强大牵引的力量, 带着陆灵生整个人消失在原地。
他立刻将一缕神识放出, 想要跟过去, 却被那股力量直接阻断, 甚至霸道到让他的识海都为之翻腾。
若他退出的再晚一点, 恐怕会直接爆体。
如此陌生恐怖的力量,根本不是什么法器, 倒像是高于所有生灵的、天道的气息…
银硕神色骤然一变,“世外之人!”
但已经没有人回答他,况野看着空空如也的手, 半晌才沉默地站起身。
很少有人见过溯光真正生气的样子, 也很少有人知道, 这种时候他反而格外会地平静。
他已经太久太久没有真正地愤怒过了。
此时况野只感觉自己的心脏乃至全身的血液都如火燎一般疼痛, 那种想要摧毁一切的暴虐、想要杀尽所有活物的想法,在他的识海中疯狂叫嚣。
受到主人的影响, 斩邪剑不安地颤抖起来。
世人皆说,溯光仙君的剑法毫无仙人之姿, 宛如魔头, 但其实斩邪确确实实是一柄魔剑,藏在深海之中的一处魔窟中。
得到容易降服难,没有哪个正道修者能够降服一柄魔界神器, 但况野做到了。
他不仅降服,还签订血契,将它随身携带,甚至给它取名“斩邪”, 斩除邪魔。
这对于魔剑来说,简直是奇耻大辱、异想天开。
于是它日日夜夜地试图用魔气影响况野,在他的识海中翻腾,用死亡与暴戾的声音嘶喊,不断喊着“杀、杀、杀!”
任何一个修者都无法逃脱这样的折磨,不是神智涣散就是走火入魔。
但况野没有一丝动摇过,对那些蛊惑的声音毫不理睬,甚至会好整以暇地支着头,问它一句:
“累不累,歇会吧。”
“幸好你没嗓子,不然喊哑好几个了。”
直到数百年前,那是况野第一次生气。
他一个人,用元婴初期的修为,斩杀了在场3个元婴后期,5个金丹中期,和整座山621只魔物。
斩邪剑才明白,平时那些能让人发疯的嘶喊,在况野面前不过是叽叽喳喳的聒噪罢了。
他真正生气时,暴戾的情绪比魔气更恐怖,让它整柄魔剑都害怕地臣服。
正如现在。
而眼前的白发堕仙却无知无觉般,癫狂地笑起来,嘴里念叨着:“世外之人!世外之人!”
况野一言不发地拔出斩邪剑,瞬间便出现在银硕面前。
银硕猩红着眼一剑挡住,两剑相击爆发刺眼的光芒,他猛地抬眸盯着况野。
区区大乘初期,居然能震的他半臂发麻。
没有技巧,况野也完全不躲避,只是纯粹地用最暴戾的攻击手段,一剑又一剑地向他砸去。
是了,砸。
银硕挡住他毫无章法地发泄式攻击,然后毫不留情地一掌击过去。
况野根本不带躲,以剑抵身,却依旧被击的后退三米,捂住胸口,显然伤及了脏腑。
“自不量力。”银硕皱皱眉。
况野吐出一口血,歪歪斜斜地直起身,突然笑了。
“堕仙?”
疼痛击碎了他被愤怒控制、混沌不清的意识,让他更为清醒。
堕仙又如何。
只见况野高高抛出一颗手掌大小,通体雪白的珠子。
那珠子被催动,直直地悬浮在上空,然后疯狂地吸收周遭的灵气,灌注在况野体内。
银硕的表情一下子沉下来。
聚灵珠是一种并不少见的东西,能够在短时间内提高使用者的修为,最大化使用者的潜力,是许多修者在应战时都会用的法宝。
但提高修为的大小需要根据使用者自身的承受能力,过度的吸纳聚灵珠,只会立刻爆体身亡。
像况野这样,毫无顾忌的吸纳,纵使他活了万年,也是第一次见。
很快由于修为的暴涨,况野的周身的威压也开始急剧地增强,隐隐有和银硕对抗的趋势。
由于极限地承受灵力灌注,他的身体趋近崩溃,脸颊两侧爬上了黑色的纹路,看起来宛如恶鬼修罗。
竟然硬生生从大乘初期拔高到大乘末期。
“气运之子。”
银硕眼神一闪,明白过来,只有身负天道气运的人才能有如此高的天赋。
他惊异地打量他,像在看一个怪物,“他们居然让气运之子和天生灵体同时活了下来。”
况野没心情管他在说什么,抬起剑重新直指银硕。
斩邪剑已经连畏惧都不敢了,安静如鸡地当一柄普通神剑。
虽然都是大乘期,但初期和末期有着本质的区别,就连银硕也要认真应对。
两人对阵数百招,斩邪猩红色的剑光如血日残阳,伴随着火灵根,每一击都像是要将天都烧个窟窿,把整个秘境都焚灭殆尽。
银硕足尖一点,凝结冰霜挡住火舌,同无数冰针从四面八方射向况野,他脚下绽开冰莲,寒气顺着地上的影子蔓延,让那些火焰再也无处可烧。
“你燃不尽我的霜。”
纵使是气运之子,也难以重伤一位活了万年的堕仙。
只见一道续满灵力的巨大冰锥,如离弦之箭,直直地越过况野,射向轮回钟。
况野却并没有阻拦,而是在空中笑道:“你要走,那便让你得偿所愿!”
铛!
轮回钟受击,一阵剧烈的波动过后,秘境结界寸寸碎裂,终于露出了秘境之外的天空。
阵眼已破。
银硕敏锐的朝天上看去,一阵浓密的云雾过后,秘境外显现出来的,是数百的高阶修者严阵以待。
而为首的正是逍遥仙君,他先是看了眼旁边杀气凌然的徒弟,又不着痕迹地向四周环视一圈,微微皱起眉。
最后他的视线落到银硕身上,眼神复杂。
“银硕仙尊,未曾想我们还能再见。”
……
这次的穿越像是沉进了深海里,无尽的黑暗,压的陆灵生喘不过气。
好渴,身体像散架了一样。
陆灵生努力地睁开眼,入目是白花花的天花板,空气里是一股消毒水味。
“快去,叫医生!”
床边的人见到他醒了,带起一阵叮呤咣啷的响动。
微微转动眼睛,陆灵生看见了熟悉的金发卷毛。
一双粉色的眼睛闯入视线,江离满脸惊喜,“灵哥,你终于醒了!”
“发现你晕倒在房间,给我吓死了!”
陆灵生有点茫然地看着他嘀嘀咕咕,半天才回过神。
回来了?我怎么能回来呢?
顾不上对方在说什么,陆灵生抬起胳膊,抖着手死死握着手腕的玉绳,哑声道:“回去啊,快回去!”
“欸别动,跑针了!”
我要回去,况野还在那边!堕仙……
“灵哥?你怎么了?”旁边的声音有点迟疑。
“快回去啊!”陆灵生将额头贴在玉绳上,难掩崩溃:“求你了……快回去……”
“去哪啊?灵哥?”
江离扳住他的肩,强迫陆灵生看着自己,严肃道:“你还清醒吗?怎么了?失忆了吗?”
看着江离的发亮眼睛,陆灵生有点恍惚,不由想起了那片粉色的桃花林。
真的是一模一样的颜色啊……
江离和南初仙君……是上一世?还是平行世界?
对……不能着急,要冷静。
况野不会有事,他应该已经叫了援军。
没事的,要相信他。
良久,陆灵生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终于把翻涌的心情压下去。
“抱歉。”
话音一落他就愣了下,原来自己的嗓子已经沙哑的不成样子。
江离担忧地看看他,转过身手忙脚乱地去倒水,倒到一半才想起来应该先把床调高,又连忙去拿遥控器。
陆灵生接过水杯,喝了好几口,才感觉嗓子不那么又干又涩了,勉强笑笑:“谢谢你。”
江离欲言又止,半天才道:“你醒了就好,这几天给我们担心坏了。”
“没事,就是做噩梦了。”陆灵生觉得自己浑身都像被抽干了力气,软绵绵的。
话音刚落,门口便传来响动,医生带着好几个护士走来。
又是一通检查下来,医生终于点点头:“没事了,在这静养几天再观察一下。”
然后又复杂地看看陆灵生,表情一言难尽,“下次遇见这种事一定要报警,长得这么文质彬彬,怎么打那么凶的架。”
陆灵生:“……打架?”
“不是打架是什么?对方下手也是够狠的,全是内伤,是不是用音波类的武器了?”
医生摇摇头,“年轻人真是没轻没重,下次要立刻报警知道吗?那种武器看着威力小,实际上要是再来两下,估计你就要伤到内脏了。”
“……谢谢医生,我知道了。”陆灵生认怂地点点头。
再三叮嘱后,医生这才带着人离开。
陆灵生一转头就看见江离坐在床边的小圆凳上,一脸乖巧地盯着他看。
两人四目相对,大眼瞪小眼了好一会。
“不能说吗?”江离歪歪头:“打架的事。”
“……”
不说现在在医院,说了恐怕就要到精神病院了。
陆灵生摩挲了一下手上温热的水杯,真诚道:“抱歉,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但我没有做危险的事。”
信了就有鬼了。
江离叹了口气,妥协道:“好吧,你心里有数就行,你如果需要的话我可以给你安排保镖或者管家。”
“谢谢你,但真的不用了。”陆灵生失笑,“对了,你是怎么发现我的?”
“是时序姐,昨天有事找你但一直联系不到人,然后就联系了我,我带着人进了你家,就发现你昏迷在家不省人事,吓死我了!”
江离想到了什么,心虚地抿抿嘴,“就是我的保镖开锁有点暴力,放心,我已经给你换了新门。”
“对了,况哥也不知道去哪了,他的手机放在你家但是人不见了……”
不知想到了什么,江离的话音逐渐消失,嘴巴缓缓张成了一个“O”形。
陆灵生:“怎么了?”
“你,你们……”江离张着嘴,震惊:“你们不会闹矛盾了吧?”
他的语气变得小心翼翼:“灵哥,他要是家暴你,可千万不要害怕,我有最好的律师团,能给他关到一辈子出不来。”
陆灵生:“……”
这人怎么老用最可爱的语气说最拽的话。
正要回答,病房的门便被猛地拉开,乐风满脸紧张地出现,“灵灵!”
他提着一大堆苹果西瓜燕麦,噔噔噔走过来,“吓死我了,怎么现在才告诉我这事!听医生说你怎么了?被人打了?”
“没有,我……”
“谁打的!告诉我。”
乐风把水果刀“啪”地往桌上一拍,阴森森道:“老子要他好看。”
话音刚落,乐风眼神一眯,敏锐地看了看四处,“不对,你对象呢?”
江离乖巧拱火:“失踪了。”
“什么?!”乐风差点把苹果捏碎,“是失踪了还是畏罪潜逃?”
转念一想有点惊恐:“况野那体格…还真不太好对付,要不报警吧?”
好家伙又来一个。
陆灵生脑仁疼,把可怜的水果从他手里拯救出来,“别乱想,他有事回家了,过一阵才能回来。”
乐风往椅子上一靠,挑了个最大的橘子开始剥,嘴上嘟囔着,“你看看你看看,关键时刻还得靠我吧,我才是最爱你的,古人类有句叫什么来着?患难见真情……”
“是是是,”陆灵生笑了:“特别感动。”
没一会,韩声和时序也过来了,时序手上还抱着圆滚滚的机器人皮特。
一进门皮特就滴溜溜地满屋转,头顶的几个小灯珠快乐地闪来闪去,跟每一个人问好。
“你们好!几位侍从!”
乐风第一次见这小钢蛋,震惊了:“……嚯,见面就玩角色扮演?”
皮特脆生生地宣布:“我是公主的侍从!你们以后要跟我好好保护公主!”
江离新鲜极了,蹲下来好奇地摸了摸皮特的光滑脑袋:“遵命,你的公主是谁?”
皮特用机械手往旁边满身铆钉的韩声身上一指,“那就是公主殿下!”
乐风和江离一同呆滞地看了看韩声,又看了看皮特。
韩声终于忍不住了,扭头恶狠狠地看向时序:“你就不能把它的模块改一下吗?!”
时序正在认真地看陆灵生的病历,闻言打趣:“多有趣呀,公主殿下。”
韩声:“……你妈”
第65章 入窗 皮特扫描到床上的陆灵生,滴……
皮特扫描到床上的陆灵生, 滴溜溜地跑到床前,脆生生地喊:“王子殿下!”
陆灵生:“?”
上次还是侍卫,这次怎么直接变王子了?
一旁的时序看完病历, 发现不太严重也放下心, 解释道:“你住院怕有不方便的地方, 让它来照顾你吧。”
乐风戳戳皮特的老旧的外壳, 很是犹疑, “让它照顾人?你确定它不会散架吗?”
陆灵生也有同样的疑惑,毕竟他是亲眼见过时序抱着它去维修, 而且皮特已经是几十年前的型号了。
“放心吧,我前一段闲下来之后,给皮特小小地升了个级。”时序眨眨眼, “虽然复古的外形没怎么变, 但内里结实的很呢。”
韩声抱着胳膊倚在墙上, 哼笑:“对, 现在让它去把门外那几个保镖打晕都不是问题。”
这话要是别人说陆灵生都会觉得是骗子,但时序说的他瞬间就相信了, 毕竟活生生的韩声就在面前,对时序来说, 改造一个小机器人肯定是太容易了。
不知内情的乐风不明所以, 疑惑地看向他们,正准备询问,就看见旁边的江离脸色不太对。
“江离, 你脸怎么这么红?”乐风凑过去就要摸他额头,“你生病了?”
江离往后避了避,“没事,可能是有点着凉了。”
几人看过去, 发现江离的脸确实比刚才泛红了一些。
时序关心道:“正好在医院,让医生来看一下吧。”
乐风点点头:“我去带他检查……”
话刚说到一半,江离便摇摇头,“不用,一会我回家,我有私人医生。”
乐风:“……好嘞少爷,是我多虑了。”
江离绷不住笑起来,假装倨傲地扬头:“你知道就行。”
陆灵生想起江离跟他描述昨天情形时,并没有细说时间,不由问道:“你昨天是什么事候来我家的?”
江离支吾道:“晚上……11点吧。”
陆灵生皱了皱眉,深冬的晚上11点太冷了,江离的身体好像一直有点弱。
“当时韩声说,有咖啡馆的事情找你但联系不上。”时序有点无奈,“我尝试联系况野也失败了,就感觉不太对劲,着急下就联系了江离。”
“啊,对。”韩声一顿,默默点了下头:“我忘记咖啡豆的供货账号了,想问问你,结果再知道消息就是你昏迷了。”
“谢谢你们。”陆灵生真心地感激道。
韩声唇角一翘:“有什么可谢的,你那次救我,我还没跟你客气呢。”
陆灵生看向江离:“江离,你先去检查一下,我这边已经没事了。”
乐风闻言看了眼时间,起身披上衣服:“不早了,酒吧也到营业时间了,我正好陪他一块下去。”
“有什么想吃的发给我,我明天给你带。”乐风冲陆灵生摇摇光脑,然后转头拍拍江离肩膀:“走了,小少爷。”
两人走后,剩下三人又聊了一会,眼看着9点到了休息时间,时序和韩声也准备离开。
临走前时序轻轻叹了口气,看着陆灵生道:“灵灵,要保护好自己啊。”
明明时序也不大,却硬是有种语重心长的口气。
陆灵生一愣,才笑着点点头。
时序深深看他两秒,站起身,张牙舞爪地边骂边出了门:“等况野那野男人回来,我饶不了他!”
陆灵生:“……”
可能是由于身体过于虚弱,陆灵生没过多久就泛起了困意。
他关上灯躺在床上,看向窗外的月亮。
有点认床。
虽然身体和精神上都已经很疲惫了,但陆灵生还是没有立刻就睡着。
虽然每次都是被迫地穿越,但这次与每次都不太一样了。
倒在况野的怀里,闭上眼之前,他看见了况野慌张至极的眼神,他从没有见过那样的况野……牵扯着他的心脏都一阵阵地抽痛着。
他再次醒来的第一个想法,居然是想要回去,强烈地想要回去。
西海城的幕后黑手刚刚找到,他们还没来得及抓住他,还没有得知他真正的目的,怎么能就这么轻易地离开?况野在他离开后又有没有受伤?以他那样的性格,大概又要把自己搞得一身血……
陆灵生这样想着,眼皮却还是越来越沉,彻底沉入黑暗里。
“哎……”耳边传来熟悉的喟叹声。
陆灵生发现自己又梦见了那个女人,自己的母亲,她坐在一处湖边的亭中,手中的茶氤氲起热气。
这一次,没有了上次的无措和茫然,陆灵生走到她面前,平静地与她对视。
女人站起身仔细地上下瞧了瞧他,轻声道:“幸好,你没有大碍。”
“我梦见你,是因为玉绳吗?”陆灵生看着她。“我这次被拉回来,也是你做的吗?”
如果说上次的梦境可能是巧合,那么第二次发生,就绝不是简单的臆想了。
玉是她刻意留下的,而况野说其中储存着强大的力量,才会造成他穿越,那么这次的强制拉回,应该也与她有关。
“你是什么人?仙人?还是超进化者?你属于哪个时代?”
“我不属于任何时代,灵生,其实我更喜欢你喊我母亲。”女人笑着摇了摇头。
陆灵生沉默下来。
“你认为时间是什么?”女人突然提了另一个问题。
陆灵生不知道她想问什么,没有贸然做声。
女人自顾自说了下去,她的声音沉静无波:“在人类的视角中,时间是线性流逝的,但在神明的眼中,没有过去或者未来,只有‘现在’。时间是永恒的,是每一瞬间的定格,过去和未来都依靠‘现在’的改变而改变。”
但让常人去理解神眼中的景象还是太困难了,陆灵生没太明白她话中的意思。
但他抓到了一个重点。
“你是世界的神?”陆灵生有点不可思议。
女人笑了笑:“这是人类的叫法,你可以这么称呼,我的职责其实很简单,让这个世界活下来,仅此而已。”
或许是心情不错,她打趣道:“你可以理解为,我是给世界意识打工的保镖,无期徒刑那种。”
陆灵生:“……”
这个世界就是个巨大的职场。
女人柔声地回答了他刚才的问题:“这次将你拉回来确实是我做的,在我尚且能庇护到的地方,我不希望你受伤。”
“保护?你为什么要保护我?”
陆灵生刚问完就反应过来:“不,你刚刚说你要保护世界意识,所以你保护我……也是为了世界意识?”
“好聪明。”女人欣慰地夸赞道。
“你是世界意识所诞生的孩子,你很特殊,我必须护住你,让你去完成你命定的事情。”
“命定?是什么事情?”
女人无奈道:“我能说的只有这么多,天机不可泄,你会在合适的时间知道的。”
“所以你让我穿越,就是为了这件命定的事?”
女人点点头。
“三界……要有大麻烦了?跟银硕有关?”陆灵生试探道。
女人一愣,即使她的面容模糊,也能感觉到她的惊讶。
陆灵生敏锐地分析:“你用保镖比喻自己,所以你的行动都是为了保护世界意识。”
“保镖是什么时候会出动呢?当然是雇主陷入麻烦的时候。但某些原因,你无法自己完成,只能借助我。”
“那么我穿越这段时间里,三界发生的大事只有银硕这一桩,所以十有八九所谓的命定之事跟银朔有关,我说的对吗?”
空气静默下来。
许久,女人才轻轻地笑出声:“好厉害,我如果再说多一点恐怕就要被你猜个底掉。”
陆灵生认真问:“那么我想知道,三界和星际是什么关系?你口中的‘让这个世界活下来’指的是哪个世界?”
女人微微摇头:“抱歉,我如今并不能给你准确的答案,但你可以暂且认为,三界是星际大陆的亿万年前。”
她也不确定?什么又叫‘暂且认为’?
这让陆灵生心里升起了更大的疑惑。
他原先一直更倾向于两个世界是平行世界,但如果是有先后关系的话……
“你的意思是,三界在这亿万年中,会经历很大的变化,变成现在的星际大陆?”
女人摇摇头:“你错了,我刚刚说过,过去和未来都会改变,你不能用未来的视角推测过去。”
陆灵生又不懂了,这是什么谜语人环节。
“我刚刚的意思是,你在三界的选择,也会同时影响到星际时代。”
她的话让陆灵生一愣。
“三界与星际并无区别,它们并非前后关系,而是同时发生的,只要符合世界的生存逻辑,神不会在意其先后,神只在意生存逻辑。”
她暗示性地强调了“生存逻辑”这四个字。
让世界活下来、生存逻辑……也就是说,让世界有逻辑地生存下来。
她在表达什么?
陆灵生觉得怪异,不由出声:“我这样来回穿越,改变世界上的事件,难道不是在破坏逻辑吗?”
如果按照女人的意思,那他穿越的本身,就是破坏逻辑的一种。
他本身是一个D级人类,却因为三界大陆的穿越“一夜之间”变成了S级进化者,而在三界,他更是一个凭空出现的人,这难道这符合逻辑吗?
然而陆灵生眼前突然变模糊起来,这个梦境很浅,预示着快要结束了。
他听见女人叹息般的声音:
“命运自有逻辑。”
而在意识最后,一道微风一般的呢喃传出,似乎带着不满的抱怨:“气运之子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