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一落, 周玉树下意识地看了过来,周闯倚在病床前面,他整个人瞧着十分颓然。
“如果你想去, 我可以提前和大嫂还有大哥打声招呼。”
周玉树亮起来的眼睛, 很快又黯淡了下去, 他讥嘲道, “我不走, 我就要待在周家。”
“我生是周家的人, 死是周家的鬼。”
别人怎么折磨他的, 他就去怎么折磨别人。
这一次没死, 那他就要活着。
好好的活着当一个祸害。
见他拒绝的干脆,周闯这才作罢。周玉树住院情绪激动, 周闯也不放心周家其他人来照顾他, 索性便在医院住了起来。
以至于绥市驻队那边的于会计, 和首都国营商店门市部经理做完生意, 等了好几次周闯过来,但是却没等到人。
于会计这边实在是等不住, 他没办法便和小战士带着天价货款, 一起回到了驻队和领导汇报完工作。
这次他们驻队的货一共卖了四千三百三十三块, 这完全是驻队的额外收入了。这一笔钱对于驻队的人来说,简直就是吃了一剂定心丸一样。
“有了这钱我们下个月月初发工资的时候, 就能多发一些津贴和福利了。”
陈师长更是大手一挥,“既然是战士们自己挣的,那就把这些钱都用在他们身上。”
这让办公室所有人都跟着兴奋起来。饶是周涉川和周野也不例外, 两人对视了一眼。
陈师长还在说,“既然这条生意线已经打通了,往后我们驻队这边采集的所有货物, 直达首都,绝不再卖给省城供销社了。”
“邱团长,你回去后组织下以后驻队只要有时间的情况下,每周去采集一次。”
这种难得可以补贴驻队的机会,自然是不能放过。
邱团长敬礼,“保证完成任务。”
从陈师长办公室出来,周涉川和周野走在前面,于会计追了上来,“周营长。”
这一喊周涉川和周野同时看了过来。
于会计小跑着走到周涉川旁边,“周营长,是这样的,我当初不是和您弟弟周闯一起去的首都做生意吗?”
周涉川点头,“嗯?”
声线低沉,宛若清泉石上流淙淙作响。
于会计犹豫了下,到底是全部都说了出来,“本来一切都很顺利,去的时候完全是周闯同志在跑的前半截流程,只是后面我们谈判结束后,周闯同志说先送东西回去。”
“这一送他就没过来了,连带着我们提前约好的事成后碰头的事情,他也没来。”
“我等了他半天没等到人,所以这才和小张提前回来。”说到这里,于会计顿了下,“周营长,我想着您更了解您弟弟一些,这里面是不是有啥事?”
他和周闯打交道也不多,其实就是同行的一路而已,这么接触下来他瞧着对方也不是个会食言而肥的人。
周涉川听完就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了,“成,谢谢于会计,我一会打电话回去问一问。”
于会计点头,“那有结果也和我说一声。”
回来的这几天他老是担心,周闯这么好的小伙子别出事了。
他一走,周野和周涉川对视了一眼,“周闯的性格我还是知道的,他应该是出事了。”
周涉川和周野的想法差不多,两人没急着回去,而是先去了一趟话务室。这种时候发电报就太慢了,没有打电话的时效快。
周涉川也不会吝啬这点钱,直接拿到电话机就打到了胡同供销社去。过了一会,供销社的同志喊了周母过来。
周涉川单刀直入,“妈,周闯这边出事了吗?”
他不问还好,这一问周母的眼泪就跟着落了下来了。
“周闯没事。”她语气哽咽,“是玉树出了事情。”
周涉川握着电话筒,他微微拧眉,“玉树怎么了?”
“他——”周母心里难受的跟刀割一样,她不知道是心疼,还是愤怒,“他自杀了。”
“这几天周闯一直在医院陪他。”
电话筒不藏声,所以哪怕是没接电话筒的周野也听到了,他和周涉川交换了一个眼色,“怎么会这样?”
“老三怎么会自杀?”
提起这个周母就恨恨道,“这孩子是个白眼狼,我就问了一句周闯的事情,转头他就拿着菜刀当着我面自杀了。”
周涉川和周野都知道她没有说实话,这种事情问周母也问不明白。
周涉川皱眉,“玉树住院几天了?”
周母掰着指头数,“四天了。”
“昨天刚从重危病房转到普通病房。”
周涉川心里有数,“医院电话是多少?”
这周母怎么知道啊,她每天去医院都只是送饭,其他时候,她不了解医院任何事情。
“那你让周闯给我回个电话。”
这种事情只有让周闯说,才能说明白。
当天晚上周闯七点多把电话打到了驻队,周涉川接到话务员的通知,他便立马从家里赶到了话务室。
当电话接通的那一刻开始,周涉川便单刀直入,“周闯,玉树现在怎么样?”
他不问还好,这一问周闯的眼泪就止不住了,明明在外已经能独当一面了,是个大人了。
但是听到周涉川的声音,周闯就觉得有了靠山一样,他擦了擦泛红的眼睛,“死里逃生。”
“我一直在医院陪
着,但是我发现三哥还是想死。”
这是一个很沉重的话题。
周涉川在那边呼吸都急促了片刻,他有些心痛,“能让他接电话吗?”
他想和那孩子说几句话。
周闯摇头,“话务室离病房太远了,三哥这次割伤了喉管,他现在还在床上躺着,不好出来。”
周涉川,“为什么?”
他不懂向来懂事的老三,怎么会做出自杀这种事情。
他不问还好,这一问周闯就愤愤不平起来,“大哥,你不知道妈和红英多过分。”
他一张口就是告状,恨不得把她们这些年怎么对待周玉树的全部都说一遍。
“以前大嫂和二嫂在的时候还好,妈和红英还有些收敛,她们一走妈比以前更过分了。”
“她让三哥给我赔命。”
“在妈的眼里我这次之所以会去驻队,全是三哥怂恿的,妈恨他,埋怨他,让他去给我赔命,三哥也是傻,他还真去给我赔命了。”
要不是这一次他回来的及时,周玉树怕是真的要死了。
周涉川深呼吸了好几次,“我知道了。”
平静的语气底下却藏着怒火。
周闯第一次求人,他小声说,“大哥,三哥不能在家住了,他在家再住下去,不是他死,就是妈死,再或者是红英会死。”
“我最怕的是三哥走极端,到最后同归于尽。”
这是最差也属最极端的结果。
如果真到这一步,周家就彻底散了。
周涉川知道他的意思,他的手紧紧握着话筒,指骨捏的发白,“让他来驻队吧。”
周闯也想,但是他摇头,“他不来。”
“我私底下试探过他的态度,他说他不来,他就要待在周家,这辈子生是周家的人,死是周家的鬼。”
任谁都能听出来周玉树这话里面的决绝。
周涉川默了许久这才挂了电话。
“怎么说?”
周野忙问道。
周涉川摇摇头,“老三铁了心要死,这次没死成让他回家,他怕是能和妈还有红英同归于尽。”
这话一落,周野一拳头砸在桌子上,“我当初就和妈说过,让她不要老是虐待欺负老三,这下好了遭报应了吧!”
周涉川没说话,他在想解决的办法,回去的路上兄弟两人都很安静。
一直到了周家门口,周野说,“要不我回去把老三接过来吧。”这种情况下,物理隔离才是最好的。
其他的办法都是假的。
周涉川掀了掀眼皮,“你回去?他不一定会和你过来。”
“周闯私底下问过他,他就一心一意回家。”
周野瞬间不说话了,他低声咒骂了一句,“如果真到那个地步,那也是妈和红英活该。”
自作孽不可活!
这种时候不是说气话的时间段,周涉川,“好了,有问题就解决,发脾气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说完,他就转头进屋了,周野踢了一脚墙这才转头进屋。
周涉川这边刚进来,孟枝枝听到消息便迎了出来,“怎么说?”
周涉川脱了外套,挂在了门后面的衣架子上,只穿了一件松枝绿衬衣,他这人生得魁梧英气,衬衣穿在他身上挺括又板正。
“不太好。”
他简单的把事情说了一遍,孟枝枝听完,她喃喃道,“我就知道。”
“什么?”
孟枝枝抬眸,眼睛里面满是失望,“当初我离开之前就和妈说过,让她好好对待玉树。”
周玉树这个人的性格表面看着温和,逆来顺受,实际上不是的。他在被逼久被欺负久后,整个性格都发生了逆反。
他阴暗,眦睚必报。
周玉树到了后期崛起之后,狠狠地报复了当年的亲人。
至于周母,周红英都没有好下场。当然,报复了家人的周玉树,自己也认罪伏诛了。
童年的不幸要用一生去治愈,说的就是周玉树这样的人。
一想到周家到最后几乎是家破人亡的后果,孟枝枝哗啦一声站了起来,“不行。”
周涉川看了过来。
“不能让玉树再回周家了,不然他会同归于尽的。”
上辈子周玉树一直在忍,忍到了自己有能力后,肆意报复。
而这辈子的周玉树明显提前了,孟枝枝甚至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和赵明珠的到来,一双蝴蝶翅膀扇动,提前改变了周玉树的命运。
周涉川沉声道,“我也担心这个。”
“但是周闯问了周玉树,他不来,他要回家。”
孟枝枝喃喃道,“我回去。”
“什么?”
孟枝枝看着周涉川的眼睛,她说,“我回去接玉树过来。”
这让周涉川有些意外。
孟枝枝说,“如果周家所有人里面,问周玉树最听谁的话,他肯定最听我的话。”
“周涉川,我要回去一趟。”
孟枝枝有一种直觉,她回去,周玉树活。
她不回去,周玉树和周家人一起同归于尽。
前者和后者的结果,孟枝枝还是能分清的,她这话一落,周涉川便已经有了决算,“我和你一起回去。”
孟枝枝本来要拒绝的,但是瞧着周涉川认真的脸色,她知道拒绝不了。
出了这种事情周涉川肯定要回去一趟,他是大哥,也是家里弟弟妹妹的天。
家里人出了事情,他这个当大哥的必须要回去。
一旦敲定了决定后,孟枝枝迅速开始收拾东西,周涉川则是连夜和驻队这边打了请假报告,何政委也知道这是人命关天,没有任何犹豫当场给周涉川审批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四十,周涉川就和孟枝枝一起坐上了回首都的火车。当赵明珠知道的时候,隔壁大门已经关上了。
只余下桌子上一张纸条。
“明珠,我不在的这几天你帮我看下小黑。”
赵明珠看到这张纸条那叫一个气啊,“这算什么?”
闺蜜和野男人跑了,让她一个人留在驻队啊。
周野,“算她狠。”
周野不接话还好,他一接话赵明珠就想大耳刮子扇他。
“你闭嘴!”
赵明珠不想说话,她觉得自己头顶都冒烟了,急的在院子内转圈圈,“周野,你说什么情况下,孟枝枝会抛下我选择和周涉川一起离开?”
这个答案对赵明珠很重要。
在她眼里任何时候都是闺蜜最重要。
但是孟枝枝和周涉川连夜没有打任何招呼离开,这让赵明珠觉得自己在闺蜜心里,好像不是最重要的那个了。
这让周野怎么回答?
他白皙的面庞紧绷着,下颌线条清晰,“这还不简单?”
赵明珠看过来,周野挑着她下巴调侃了一句,“因为你是我的呗。”
“她要是通知你了,把你带走了,我怎么办?”
少年意气风流,这般侃侃而谈。
赵明珠不止没有被迷到,反而还想扇他耳刮子,“周野,我劝你好好说话,再这般油里油气的,我真要扇你。”
要不是她和周野约法三章,这段时间不能随便扇人,她早都扇上去了。
周野不生气,反而还扯了扯嘴角,“救人如救火,等孟枝枝和你通知了,老三怕是在老家又死一回了。”
听听这是人话吗?
赵明珠喃喃道,“这是其中一个理由。”
“还有一个。”
“什么?”
“周涉川比我重要。”
周野听到这话,他愣了下,“这不很正常吗?”
“什么?”
“在我心里,你也比我大哥重要。”
赵明珠愣了下,心里好像冒了一个泡一样,很快就被她狠心的戳破了,“我也要回去。”
“周野,我也要回去!”
*
火车上,孟枝枝刚上去坐稳,她听着火车缓缓发动的声音,突然喃喃道,“不知道明珠起来了,看到我留的纸条,她会不会生气?”
估计是会的吧。
毕竟,她和闺蜜从来没有分开过。
周涉川,“情况危急,没有喊她也是情理之中。”
他甚至也没去喊周野,就这样直接离开了。
孟枝枝没说话,只是靠在他的肩膀上睡觉,“希望我回来后,明珠可以不生气了。”
当然 ,她的明珠也可能会锤爆她,孟枝枝已经做好迎接暴风雨的到来了。
但是没办法,性命攸关的时候,她只能先走。
孟枝枝在心里祈祷,她希望周玉树能够坚持下去,坚持到她和周涉川回到首都。
医院。
这是周玉树住院的第七天,他整整七天来说话的次数屈指可数,谁都能看出来,他是心存死志的。
周玉树睡不着的时候,他便睁着眼睛看着病床的上方房顶,他一直在想自己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他出生的时候,周家已经有了大哥和二哥,他是不上不下的老三,原以为年幼的自己,或许能够得到父母的关心。
但是没有。
周玉树一岁那年,周母又怀孕了,这一次她怀的是双胞胎,怀相不好,所以她很是看重肚子里面的孩子。
一岁的周玉树便很自然的被忽视了去。
这一忽视就是十八年,周玉树就像是周家的隐形人一样,一直被这样忽视着,欺负着。
直到母亲明晃晃的偏心,让他彻底爆发,他不懂为什么天底下会有一个母亲,让一个儿子去给另外一个赔命。
周玉树还真想,不管是不是赔命,他只有一个早已经萌发,却没有勇气的念头,终于实现了。
那就是他不想活了。
或许是更早的时候,在他年幼时期,他便早已经问过自己一次又一次,他为什么还活着?
七岁那年周玉树便曾用着稚嫩的双手,掐在自己脖子上,掐到无法呼吸的地步,但是他太怕痛了,他又放弃了。
十岁那年他用过脸盆子里面的水,把整张脸藏进去,将自己淹到窒息的地步,但他也没有勇气,不过堪堪才三分钟,他便坚持不下去了。
到了十五岁那年,他也曾偷过老鼠药,但是一想到自己喝了老鼠药,死在家里,这房子怕是不能再住人了。
周闯还小,他怕自己死了,周闯一闭上眼睛,满脑子都是三哥死的窝囊样。
周玉树又放弃了。
他也想过自己死在外面好了,这样就不会弄脏家里的房子,可是他死的太丑了,大院儿里面的孩子太多了,又怕自己死的太难看吓到了别人。
而后周玉树发现自己很差劲,他胆小,他怕痛,他犹犹豫豫,优柔寡断,还无力反抗,逆来顺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