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2 / 2)

周野比谁都知道,一天找不到大哥,大哥就多一天的危险。

而大哥的家里还有妻子和孩子,两个孩子才四个月,才四个月啊。

周野甚至没有脸回家了,他更不敢去看两个孩子的眼睛。

也是在这一刻开始,他才明白为什么驻队招兵打仗,他们不肯要相熟的人。

因为一旦上战场牺牲的人会太多了,而这里面有了熟人,活下来的人永远都没法回去,更没法去见到那一双双饱含期待的眼睛。

周野便是。

他甚至没有勇气去看大嫂的眼。

孟枝枝顿住,她索性不扶了,和周野一起坐在冰凉的地面上,她嗓音嘶哑,“我想知道你大哥到底怎么了?”

周野顿了下,这才一五一十地交代了起来。

“当时情况危急,我们已经抓住了十一个人,但是第十二个人却带着图纸跑了。暴风雪我们所有人都竭力了,大哥为了图纸便一个人冲到了狼穴。”

“本来如果就此为止那也是好的。”周野声音哽咽,“大哥拿到图纸了,也抓住了第十二个人,但是接头的人来了,大哥便把图纸和特务藏在狼穴,他一个人去追接头人了。”

而后,大家都知道了。

周涉川失踪了。

邱团长带着兵去周围找了三天,也没有找到。

何政委手里拿着非常重要的图纸,他只能先带着伤兵先回来。

孟枝枝嗯了一声,她擦了擦眼泪,起身靠在病床上,“我知道了,你让赵明珠好好照顾你吧。”

她起身直接出去,病房的门一打开,赵明珠就提着铁皮暖水壶站在门口,瞧着孟枝枝泪流满面的样子,赵明珠顿了下,她伸手想要去给她擦眼泪。

孟枝枝摇摇头,“明珠,你进去照顾周野。”

“他情绪有问题。”

“你多看顾点他。”

赵明珠的嗓子有些发痛,她突然问道,“你呢?枝枝,那你呢?”

我去照顾周野,那么谁来照顾你呢?

孟枝枝破涕而笑,“我没事。”她自己擦了擦眼泪,面容沉静,苍白如纸,“我还有孩子呀。”

“明珠,你忘记了吗?我还有两个孩子要照顾。”

所以,她怎么能有事呢?

赵明珠想哭,她眼睛酸涩的厉害,喉咙也跟着发痛,“枝枝。”

“快些进去。”

孟枝枝推了他的背,“周野死里逃生,又背负着周涉川出事的愧疚,你多陪陪她。”

推着赵明珠进去后,孟枝枝双腿一软,她踉跄着跑出了走廊道,找了个没人的地方,她眼泪一颗颗往下掉,开始是无声的哭,她怕吵着了别人。

可是哭了一会发现这里根本没人过来,她这才小声的呜咽起来,到了最后便是嚎啕大哭。

哭到最后,她喃喃道,“孟枝枝,你要坚强,周涉川出事了,你不能出事。”

“你还是两个孩子的妈妈,你也是当闺女的。”

说到这里,孟枝枝强行打起精神来,刚要起来结果腿却一麻,被不知道看了多久的沈大夫扶着了,“小心。”

孟枝枝回头,瞧着是沈大夫,她有些狼狈的朝着对方道谢。

沈大夫脸色有些复杂,“嫂子,老周肯定会没事的。”

“以前比这更凶险的情况都有,他每次都能死里逃生。”

“这一次肯定也会。”

孟枝枝点头,眼圈通红,“谢谢。”

她转头告辞离开,沈大夫站在原地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自己则是去了周野的病房。

周野的心里也出问题了。

赵明珠这边刚喂了周野勉强吃了半盒白菜鸡蛋疙瘩汤,周野便吃不下去了,他摆摆手,眼神有些黑,语气也是沉的,“赵明珠。”

“嗯?”

“如果我回不来,是不是会好点?”

赵明珠一顿,她冷笑,“周野,如果你头一天回不来,我第二天就去改嫁。”

以前听到这话,向来会气的跳脚的周野,第一次没有反驳,他沉默了好久,“你这样做是对的。”

他抬眸,那一双黑沉沉的眸子里面,倒映着赵明珠美艳的面庞,他抬手摸了下,“我说的是真的。”

“赵明珠,我很庆幸我没有碰你,我们之间也没有孩子。”

“更没有累赘。”说到这里,周野闭了闭眼,眼角划过一滴泪,“这样的话,我死了,你去改嫁,那个男人也不能嫌弃你。”

当然,如果那个男人敢嫌弃赵明珠,他就是做鬼也不会放过他的。

他赵明珠这么好。

那个男人,那个男人怎么敢嫌弃她?

赵明珠实在是听不下去了,她突然蹲了下来,对着周野的唇就吻了过去。

周野瞬间顿住,他睁开眼,眼里还带着泪和惊讶。

“赵明珠。”他唔唔道,去推赵明珠。

但是周野只有一个胳膊是好的了,他越推赵明珠就亲的越用力。

赵明珠一边亲一边咬,“我亲死你。”

“周野,你再敢胡言乱语,你看我不亲死你。”

“你哪里来的这么多废话啊?啊?你不是活的好好的吗?你没死,你让老娘去改嫁,你在咒谁呢?”

赵明珠好霸道啊,周野好喜欢啊。

就好像一颗千疮百孔的心,突然被甘露浇灌了一样。

沈大夫本来奉命过来给周野做心理疏导的,结果还没推开门,就从门缝里面瞧着这年轻的小两口,亲的你侬我侬的。

沈大夫扯了扯嘴角,他呵了一声,“结婚的男人就是不一样啊。”

上次做心理辅导的时候,周野那一颗心啊,变态的很。

如今倒是好,沈大夫笑着往后退了两步,迎面就撞上了过来的何政委,“怎么样?周野那边怎么样?”

沈大夫,“好的很,小两口亲的厉害。”

“放心了,周野这边没有大问题了。”

以前这种心理疏导很难做的,每次做完心理疏导,沈大夫都觉得自己恨不得二次投胎,投胎成猪才好免得天天被这一群人给气死。

何政委,“这么快?”

沈大夫点头,“难怪上面的领导天天催促下面的小年轻结婚,这结婚就是好啊,我这心里疏导都不用做了。”

何政委点头,“那个十二怎么样了?”

连带着被周涉川生擒的十二,也被送到医院抢救了。沈大夫想了想,“大问题没有,小问题一堆,能活下来算是运气好。”

“那就行,死不了就行。”何政委的眼里闪过一层阴翳,“他死了,老周就白忙活一场了,他活着,老周的功劳才能到最大。”

沈大夫沉默了下,“老周那边怎么样了?”

何政委取下眼镜,使劲地搓搓脸,“还没有消息。”

这种时候,没有消息就是最大的坏消息。

天寒地冻,在外面多待一天,活下来的几率就小一层。

沈大夫不抽烟的人,这会都忍不住骂了一句娘,点了一根烟抽了好一会,他才说,“我刚过来给周野做心理疏导,在那边过道里遇到了孟枝枝嫂子。”

“她一个人坐在走廊道里面哭,不敢哭的太大声,只敢小声的哭,到了后面实在是忍不住了,这才哭出了声。”

这话一落,何政委也红了眼圈,他一拳头砸在墙面上,“我最怕这种了。”

“我最怕这种了。”

他一连着说了两次,喉咙哽咽,“你说,你说,老沈,这种时候我怎么敢回家啊?怎么敢去面对孟枝枝啊。”

每一次都是,每一次有牺牲的人,他都不敢出现,他也不敢回家。

他更不敢去对上那些嫂子们期待的目光。

是孟枝枝,也不是孟枝枝,在孟枝枝的身后,还有无数个孟枝枝。

沈大夫没说话,他一边咳一边抽烟,“再等等消息吧。”

“不要瞒着孟枝枝了,她——”他顿了下,声音发涩,“她太可怜了。”

孟枝枝一路从医院回家,已经勉强调整好了心态。起码,不能在她妈还有孩子面前露出来啊。

只是回到家属院的路上,遇到了不少嫂子。

她们每一个人看着自己的目光,都带着几分同情。

李俏喃喃道,“枝枝,你保重。”

牛月娥什么话都没说,只是过来抱了抱孟枝枝,用两个人才能听见的声音说道,“我跟菩萨许愿了,让宋建国和周涉川换。”

她宁愿消失的是宋建国。

而不是周涉川啊。

天杀的,周涉川家里面还有两个尚在襁褓的孩子,怎么能让周涉川失踪呢?

自从得到周涉川失踪的消息后,牛月娥哭了好几次。

真是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

孟枝枝本来好难过的,听到牛月娥这话,差点破功了,她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便说,“谢谢牛嫂子。”

牛月娥摆摆手。

孟枝枝在往前走的时候,遇到了宋绵,宋绵的脸上有巴掌印,瞧着似乎刚吵完架回来。

四目相对。

宋绵犹豫了下,“节哀。”

她是第一个说节哀的人,孟枝枝冷淡道,“我爱人只是失踪,并不是牺牲。”

“宋同志这还未必说的太早了一些。”

说完这话,她根本不去看宋绵是什么脸色,转头就离开了。

宋绵一个人站在原地,她咬着唇,好一会才调整了情绪,冲着牛月娥跑了过去,“嫂子。”

牛月娥看了一眼她的脸,“又被薛小琴打了?”

宋绵没说话,这就是默认了。

牛月娥扯了扯嘴角,“薛小琴是寡妇,一个寡妇带儿子多可怜,林春生愿意把钱给她花就给她花,你在这里着急什么?”

宋绵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啊。

这话是她当初对牛月娥说的,那个时候牛月娥第一次发现,大哥私底下把钱拿去接济给薛小琴。

如今,这话反倒到她身上。

宋绵低垂着头,一颗一颗眼泪往下掉,滴在雪地上砸出了一个委屈的小坑。

“嫂子,对不起。”

牛月娥嘲讽地笑了笑 ,没理转头直接回家。

宋绵站在原地,她看着牛月娥离开的背影,也看到了孟枝枝离开的背影,第一次,她有些无助起来。

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了。

大哥靠不住。

大嫂也靠不住。

薛小琴更是个骗子。

至于之前一直说喜欢她的林春生也是,如果她能有个工作就好了,这样的话,她就可以谁都不用靠了。

孟枝枝回家后,原以为自己要费一番口舌,却没想到陈红梅没问她,周玉树也没问她。

这让她悄悄松口气,就好像是如释重负一样。

他们问了,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周家所有人都没有默契的提起这个问题。

腊月二十九早上七点半,话务室那边的通讯员便传来消息,“嫂子,你家的电话。”

孟枝枝还在床上,闻言,她顿时把衣服披了起来,把孩子暂时交给了陈红梅。转头便跟着通讯员一起去了话务室。

她还以为是有周涉川的消息了,结果,过了五分钟后,电话机子再次响起,孟枝枝立马接了起来,“喂——”

她是多么希望电话筒的那边,会传来周涉川的声音啊。

但是不是。

是周母的声音,周母的声音在发抖,“孟枝枝吗?我家老大还好吗?”

周涉川出事的消息,也仅限于他们自己知道,老家那边是绝对没有通知的。

孟枝枝便问,“妈,你怎么会这么问?”

周母有些狼狈,她还穿着一双烂棉鞋,微微颤抖,“我早上做梦,梦到老大躺在冰天雪地里面说冷。”

“他一个劲的和我说冷,我给他穿棉衣,怎么穿都穿不上。”

实际上不是的,是梦里面的周涉川浑身都凉透了,身子骨也直了,所以才会衣服穿不上。

身子骨都直了,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人死了凉透了,才会穿不上衣服。

孟枝枝听到这话,脑袋都一片空白,她握着话筒,半晌都说不出来一个字,“妈。”

她听见自己语气有些机械,“没有的事。”

“周涉川好好的呢。”

“你骗我。”

周母说,“你平日说话都是怼我的,你都不怼我,孟枝枝,我家老大是不是真出事了?”

这让孟枝枝怎么回答啊。

她握着话筒,嗓音有些哽咽,“妈,周涉川失踪了。”

“小年的那天出任务,他便失踪了。”

这话一落,那边的周母握着的电话筒,哐当一声就跟着落了下去,“我就知道。”

“我就知道老大肯定出事了。”

梦里面的老大惨白着一张脸,衣服怎么都穿不上。

周母被吓醒后,便第一时间来到供销社打电话,她没听到孟枝枝说完,她便挂了电话,人宛若半个疯子一样往家里跑。

跑掉了一只鞋尚且不知道。

等到家后,周父才刚起来在抽旱烟,周母一把抢了过去,“还抽,还抽,抽不死你。”

“老大出事了。”

旱烟上面的烟灰落在了手背上,烫的他跟着一缩,“老大怎么了?”

“失踪了。”

周母进屋就开始收拾东西,“不行,我要去看看。”

“你疯了。”

周父拦着她,“今年腊月二十九,明天都腊月三十了,这个点你出门?”

哪里有过年出远门的啊。

周母,“我不管,现在就是大年三十我也要出门。”

“我要去看老大。”

她喃喃道,“老大失踪了,孟枝枝一个人带着俩孩子,怎么过啊?”

她要去看看她。

去看看孟枝枝。

*

家属院周家的气氛很沉默。

陈红梅问,“我们还准备年夜饭吗?”

这几天孟枝枝都没说话,陈红梅也是安静的带着孩子,平平和安安似乎也知道家里出事了,这几天都很乖,连带着夜里吵闹的次数都少了。

孟枝枝打起精神,“做。”

“我们把年夜饭准备丰盛点。”说不得周涉川就回来过年了呢?

按照孟枝枝说的,全家都跟着忙了起来,连带着周玉树也是。

等到了年三十晚上,他们收拾了一桌子菜,从五点半等到了九点。桌子上的菜凉了热,热了凉的。

到最后孟枝枝平静说道,“不等了,我们吃饭吧。”

陈红梅压抑的厉害,她张了张嘴,“枝枝。”

孟枝枝摇摇头,“早些吃了上床睡觉,孩子还在等着我们呢。”

正月初二的早上,驻队门口来了一位陌生的老太太,她捏着一封信,不识字就这样一路问了过来。

“同志,这里是绥市驻队吗?”

“周涉川在这里吗?”

岗哨看着满脸风霜的老太太,他立马走过来,“你是?”

“我是周涉川的母亲。”

岗哨也知道周涉川出事的消息,他沉默了下,“婶,你等等,我去喊人过来。”

当孟枝枝在门口看到周母的时候,她有几分恍惚,还以为自己看错了,她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眼睛。

周母蹒跚着步子走了过来,“枝枝,你受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