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1 / 2)

这话一落, 所有人都跟着看了过来。

“黎主任,我家玉树的分数出来了?”

问这话的是孟得水,他去了街道办好几次, 也算是和黎主任熟悉了。

黎主任点头, 他从身下拿出了一个牛皮纸袋子就那样递给了周玉树, “你看看你的分数。”

其实黎主任在接到电话的时候, 他就已经知道周玉树考的很好了, 但是具体是多少分, 他还不知道。

周玉树愣了下, 他接过牛皮纸袋子, 还有些紧张不太敢打开。

所有人都看着他。

周玉树深吸一口气,他冲着孟枝枝说, “大嫂, 你帮我打开。”

——他好紧张。

孟枝枝抬眸, 杏眼带着几分笑意, “玉树,你可想好了, 真要我打开?”

她打开和周玉树打开完全是不一样的。

周玉树点头, “大嫂, 你来打开。”

孟枝枝这才接过了牛皮纸袋子,当着大家的面撕开了封口贴, 这下所有人都忍不住看了过来。

“多少分?”

孟得水最紧张了,他率先问道。话还没落,就被陈红梅打了下胳膊, “急什么,你没看到枝枝都还没把分数表给拿出来啊。”

这还只撕了一个封口贴而已。

孟得水搓搓手,紧张兮兮地看向孟枝枝。

孟枝枝这才把里面的分数表拿出来了,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孟玉树三个字。

这是周玉树户口本上的名字——孟玉树。

紧接着她拿着信封封口,慢慢往下挪了几分,露出了下面的分数。

语文九十七。

数学一百。

理化一百。

政治九十六。

看完后,孟枝枝的心脏都忍不住砰砰砰跳起来。已知每一门科目的满分是一百分,四门课一共是四百分。

而周玉树只在语文上丢了三分,在政治上丢了四分,加起来丢了七分。

他的总分是三百九十三分。

“多少分,多少分?”

在孟枝枝没开口的时候,孟得水和陈红梅都忍不住问了出来,就连黎主任也好奇。

“我接到的电话是高中部那边打来的,说是这有可能是我们区最高分。”

但是注意,这是有可能。

孟枝枝去看周玉树,“你有预估过自己的分数吗?”

周玉树脸色有些红,他点头,“预估过。”

“多少?”

“每门课应该都在九十五分以上。”

当然,他预估分数以后谁都没说过,免得别人说他是痴人说梦。

孟枝枝,“你预估对了,并且你的预估分数比你实际分数还要低。”

这下大家都看了过来。

孟枝枝深吸一口气,吸入了凛冽的凉气,她这才觉得自己的心脏好像跳动的慢了一些,不像是之前那般砰砰砰一声高过一声了。

她说,“你语文考了九十七分。”

周玉树眼睛亮了下,“还有呢?”

语文的分数才是最难考的。

因为机动分数比较强。

“数学一百,理化一百,政治九十六,总分一共三百九十三。”

这话一落,周围瞬间安静了下来。

其实很多人都不知道满分是多少。

唯独,黎主任这段时间负责帮忙报名,他算是一个内情人,“这么高的分数啊。”

他喃喃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首都这边的高考总分也才四百分,按照周玉树同学的这个分数,他少说也是首都今年的高考状元了。”

这可是七七年头一届恢复高考的状元。

说一句前途无量也不为过。

“高考状元?这个分数很高吗?”

有人好奇地问了一句。

“满分四百分,他考了三百九十三分,你说是不是状元?”

“除非首都还有学生考的比他还高,不然,他绝对是板上钉钉的高考状元。”

“真是了不起啊,没想到我们这种破胡同里面,还能出一个高考状元。”

黎主任连着感慨了三次。

这让周围的人看着周玉树的目光,也都跟着放光起来,“高考状元啊。”

有反应快的人,已经把手伸过去了,要先和周玉树握手。周玉树这人性格内向,还有些许的社恐,他十分不自在这种场面。

转头便跟着进屋去了。

当事人一走,孟得水和陈红梅这两个主人家,却还是要招待啊,当即从房间里面提了一兜水果糖出来。

先是给黎主任发了一把,“黎主任,你还记得不,上次替我家玉树报名的时候,就和你约好了,说我家玉树要是考上了,就请你吃喜糖。”

黎主任自然是记得啊。

他立马接了过来,“这喜糖我确实要吃,拿回去给我家那两个臭小子尝一尝,到时候也沾沾学霸的聪明来。”

平日里面黎主任多刚正不阿啊。

这一次接糖接的比谁都快。

废话,状元家的糖谁不稀罕?

想到这里,黎主任冲着孟得水拍了拍肩膀,语气艳羡,“老孟啊,你的福气还在后头呢。”

有这么一个高考状元当儿子,他以后还能差到哪里去了?

孟得水现在也还是云里雾里呢,他把糖果发完,回头瞧着坐在屋内和闺女说话的玉树。

他突然旁若无人地抱着陈红梅转了三圈。

陈红梅冷不丁地离地,她刚要抬手去打孟得水,结果一低头就瞧着孟得水去眼圈通红,有一颗泪从眼角滑落。

“红梅,我孟得水这辈子有儿子了。”

“我孟得水这辈子,能给状元当爸啊。”

不是闺女不好,只是在这个时代没有儿子,就会被人戳脊梁骨。

孟得水自己又不能生,他被人亲人朋友邻居戳了一辈子的脊梁骨。

如今老了老了,儿女双全。

儿女双全啊。

本来陈红梅还想骂他两句的,说他一大把年纪了,还这般不成体统。

可是看着爱人通红的眼眶,陈红梅瞬间把剩下的话全部都给咽了回去,她抬手摸了摸孟得水的脸,“我闺女命好,给你带来了一个状元儿子。”

这才是当母亲的。

处处不离闺女。

周玉树是好,陈红梅也心疼他,但是陈红梅最喜的还是自己的亲闺女——孟枝枝。

没有人能够越过她的枝枝。

就算是高考状元周玉树也不行。

他孟得水就算是再稀罕周玉树,也不能把她的枝枝给忘记了。

陈红梅这一句话,瞬间把孟得水给拉了回来,他也冷静了下来,“是,没有枝枝,就不会有玉树。”

“当然,没有你,也不会有枝枝。”

这一点孟得水一直都记得很清楚。

*

屋内。

周玉树坐着喝水,孟枝枝倒一杯,他就喝一杯,一口气连喝了九杯。

像是不知道饱一样。

在孟枝枝还要倒的时候,周涉川按住了她的手,“别倒了,再倒下去要喝撑死了。”

显然周玉树现在的状态还有几分游离。

怎么说呢?

就好像是一个常年被打压的孩子,突然得到了所有人的认可和夸赞,他的第一反应不是高兴,也不是骄傲。

而是无所适从。

现在周玉树就是这么一个情况,他喝了一肚子的水,眼神也有些发直,“大嫂,你说那个分数是我考的吗?”

他陷入了自我怀疑。

孟枝枝把成绩单拿出来,递在他的眼前,“你看是不是?”

“上面是不是写着孟玉树三个字?”

“玉树,这是你的成绩,你无需自我怀疑。”

周玉树接过成绩单,他低头看着,上面的每一个字都被他看了一遍又一遍。

“去给你老师报个喜吧。”

孟枝枝的这话,才让周玉树有些如梦初醒,他立马拿着成绩单站了起来,就往外去。

他知道供销社在哪里。

也知道电话机子在哪里。

出了成绩后,他应该第一时间告诉老师才是。

周玉树出去后,孟枝枝朝着周涉川感慨道,“玉树这是还没有反应过来自己的优秀。”

他习惯了自己的普通、自卑与无助。

他也习惯了把自己藏在最为阴暗、最为边缘的角落。

很是不起眼。

他藏着自己不被人发现。

可是终有一天,他站在了太阳地底下,所有人都在夸他优秀。

这对于周玉树来说是两个极端。

周涉川嗯了一声,“这才是开始。”

七七年首届首都高考状元,这个身份没有人能够藏得住。

就算是周玉树想藏,组织也不会让他藏的,因为组织太需要一个像是周玉树这样的人才来当风向标了。

很显然周玉树很快就会成为这一个风向标。

还真让周涉川猜对了。

周玉树前脚才和司徒怀打完电话,公布了分数。

后脚就有电视台的人找上门,和电视台一起上门的还有他们区教育局的局长,以及高中部的老师。

其实这些老师周玉树一个都不认识,但是架不住教育局局长神通广大啊,知道周玉树改了名字,以前也不是他们区的学生,没关系。

找到了周玉树以前读书的高中老师,给一起带过来了。

就这样偌大的一个大杂院天井,瞬间被包围的满满当当。就连孟家那一亩三分地,都被挤的有些不好下脚了。

这下好了,周玉树成了焦点中的焦点,中心中的中心。

这让周玉树有些无所适从,他下意识地要去找孟枝枝,因为只有孟枝枝在的地方,他才会有安全感。

孟枝枝站在天井角落那棵光秃秃的老枣树下,也是在最外围的位置。

但是她第一时间很是精准地捕捉到了,周玉树的求救信号。

她冲着周玉树微笑,“玉树,加油呀。”

明明只有简短的几个字,却让周玉树瞬间有了力量一样。

这让周玉树恍惚了下,他终于把目光聚焦,抬头看着镜头面前,高高的摄像机几乎把他整个人都给囊括了进去。

记者正一脸笑意地看着他,“孟玉树同学,恭喜你以如此优异的成绩,成为咱们首都理科状元。请问作为新晋的高考状元,你能跟我们分享一下,此时此刻的心情吗?”

孟玉树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钻进肺腑,稍微压下了心头的躁动。

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但开口仍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我很意外能够考这么高的分数。”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那堆被局长热情拉过来的“高中老师”,那些面孔对他而言陌生得如同路人。

周玉树在学校的时候,算不上讨喜。

他木讷,无趣,而且还穷酸。

高中期间,他过得并不好。

而这些人似乎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看看,我们可是把你高中母校的王老师请过来了。”

周玉树冷眼旁观,看着王老师侃侃而谈。

他显得分外沉默。

因为教了他快两年的王老师,对他的照顾还不及相处了半年的司徒怀多。

他选择沉默,抗拒。

这让在场的人似乎也察觉到了氛围不对。

记者很快就重新掌控了主场,她把话筒递过去,“孟同学,在你学习的路上,你最想感谢的人是谁?”

周玉树白净的面容上,此刻很是冷静,他像是一个局外人一样,看着大家表演。

唯独在记者问他话的时候,他这才收拢了心神,带着几分真诚,“第一个要感谢的人是我大嫂——孟枝枝。”

这下,记者好奇了起来。

周玉树语气不疾不徐,“我不是一个讨喜的孩子,也不被我曾经的父母喜欢,但是我大嫂教会了我什么是喜欢。”

“她让我知道人活着被人喜欢不喜欢,不重要。”

“重要的是走自己的路,一直一直走

下去。”

在他喜欢的路上,走到尽头。

而今,他走到了一个台阶上,被万人瞩目。

可是这一切都是他大嫂教给他的。

没有他大嫂,就不会有现在的他。

记者很是意外,“那你大嫂肯定是一位很厉害,很聪明的人。”

能够引导高考状元一路前行,这种人绝对不简单。

周玉树点头。

“还有吗?”

记者饶有兴致地追问,“还有对你影响比较大的人吗?”

周玉树顿了下,他垂下眼睫,挺翘的睫毛遮住了眼里的情绪,“还有我老师。”

这下大家都忍不住看了过来。

要知道周玉树的老师,可就站在眼前的。

哪里料到周玉树看都没看他们,而是说,“是我在羊城期间认识的老师。”

“他只教了我六个月,但是对于我个人影响却是一辈子的事情。”

这下,旁边的王老师瞬间有些尴尬。

周玉树却恍若未闻,“我对数学的不解,对物理的好奇,全部都是他带我入门的。”

这下,记者是真好奇了。

“能告诉我们这个老师的名字吗?”

“复大无线电教授——司徒怀。”

当这三个字一落,原先还尴尬的王老师,瞬间不尴尬了。

这没得比啊。

他就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高中老师,而周玉树的恩师却是复大无线电教授。

老一辈的人其实都听过这个名字。

记者也听过这个名字,因为他们广播电台现在能用,司徒怀这个名字在里面起了大作用。

“可是无线电专业司徒怀老师?”

周玉树点头,“是他。”

记者,“难怪,能培养出孟同学这样的高考状元。”

采访到了尾声,记者问周玉树还有什么想说的。

周玉树抬头看着镜头,他面容沉静,眼神黑亮,“我是孟玉树,欢迎大家来找我探讨学习问题。”

他特意强调了这个名字。

自此以后,他的学名会超过生活上的名字——周玉树。

周玉树改孟玉树没成功,是因为大家都习惯了他以前的名字,而这一次成为高考状元,他正式出现在了全国人民的面前。

所有人记住他的名字都会是全新的名字——孟玉树。

从今往后,他走在路上遇到的那些认识的,不认识的,见到他第一反应也是孟玉树。

因为他今后认识的陌生人,要比现在的熟人还要多了。

而周玉树也会成为彻底的过去式。

孟枝枝站在枯枝老树下面的花台上,看着那个在镜头前侃侃而谈的孟玉树,有那么一瞬间。

她热泪盈眶,她转头冲着周涉川说,“周涉川,玉树走出来了。”

那个曾经自卑内向的小流浪狗,如今终于站在了所有人的顶端。

他侃侃而谈。

他自信且散发着光芒。

真好啊。

孟枝枝心说真好啊。

当采访结束,大年三十的时候,首都广播电视台便开始循环播放采访。

恰好,周家所在的大杂院儿,楚家特意赶在年关跟前买了一台熊猫牌电视机,十四寸的电视机,还是黑白色的,但是却足足花了一千六。

这还不包括电视机票。

当楚家人把电视机搬回来的时候,顿时震惊了整个大杂院。楚家人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当即大方地说道,“我家今晚上来放电视,大家吃了年夜饭都来我家看电视啊。”

一九七八年的电视机,那是有点含金量的。

能在这个年代买电视机的人,都会被称为有钱人。

所以等大家伙儿吃过晚饭后,所有人都挤到了楚家去看电视,周家人也不例外。

周红英没回来过年,孟枝枝和周涉川又带孩子去了孟家过年,整个周家就只有周母和周父这老两口。

他们吃完饭后也没什么事,转头就锁上门,跟着大家伙儿一起去楚家凑热闹。

他们来的时候楚家热闹极了,十四寸的熊猫电视机被打开了,只听见咔嚓一声,发出一阵刺啦的电流声,连带着电视机的屏幕也出现了黑白色雪花。

楚家人很快就调整了电视机头顶的两根天线,在一番折腾后,整个电视机屏幕上噗嗤一声,闪成了一条直线,紧接着便出现了画面。

“中央广播电视台。”

当电视机里面的声音响起,所有人都跟着瞬间安静了下来。

不知道是谁率先说了一句。

“响了,电视盒子里面响了。”

“哎哎哎,还有人影耶。”

人影和雪花逐渐消失后,电视机屏幕也越来越清晰。

“让我们有请高考状元——孟玉树。”

大家都听着这个名字有些熟悉,实在是后面玉树两个字,简直和他们大院儿的周玉树一模一样。

当这个名字出来的时候,有好事者还和周母调侃了一句,“翠花啊,你听到没,电视机里面说了今年的高考状元叫孟玉树,和你儿子名字后面两个字一样呢。”

这话一落,周母的脸色瞬间僵住了。

周父倒是还没想到那去,他在中间解围,“天底下重名的人得有多少啊,我家玉树能够和高考状元重名,那是他的福气。”

只是很快周父也解释不出来了。

因为随着记者采访之后,电视上的画面切换到了孟玉树的脸上,那是一张一模一样的脸。

自己的儿子养了十几年,对方就是化成灰他也认识啊。

楚家屋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这不是你家玉树吗?”

有人小声问了一句。

周玉树这孩子打小就生得眉清目秀,唇红齿白,乍一看有些像是小姑娘。

可是电视上的那个人就和周玉树生得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