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成霞见周闯不说话, 还以为他不答应,转头就从包里面拿出了一沓子大团结,搁在了周闯的胳膊上, “给你的辛苦费。”
那一沓的大团结, 周闯瞧着最少有个三五十张。
就这样被骆成霞轻飘飘的给了出去, 他没动, 咬着牙, “骆成霞, 你是不是以为钱能解决一切?”
骆成霞向来娇蛮的面庞, 此刻都带着几分茫然, “不能吗?”
“我一直都是这样做的啊,效果还蛮好。”
周闯不言语, 她又塞了一沓子过去, “够吗?”
这简直是在动用钞能力。
周闯不明白怎么有人, 能把辛苦赚来的钱这么浪费啊。
“你就这么花辛苦赚来的钱的?”
骆成霞啊了一声, “不辛苦啊,我喊一声爷爷, 就有几千的零花钱啊。”
周闯, “……”
算了, 和大小姐说不清楚。
*
到最后周闯还是答应了下来,实在是骆成霞给的太多了, 要知道他不过是帮对方顶几天班而已。
骆成霞给了他快三千块啊。
周闯心说,他就是去卖电视机想赚三千块,都要卖好几台才能赚回来, 再看骆成霞那个愚蠢的大小姐。
真的是对钱没有任何数。
骆成霞没了后顾之忧,转头就喜滋滋收拾行李,准备和孟枝枝一起北上。
八一建军节, 孟枝枝思前想后,还是走公账给羊城驻队送了两台电视机过去。她到了羊城驻队门口,找的就是邹团长。
邹团长在出来后看到是孟枝枝时,他还有些意外,“弟妹?”
孟枝枝笑了笑,“邹团长。”她给周闯使了个眼色,周闯立马把两台电视机往前一送。
邹团长还有些意外。
孟枝枝解释,“八一建军节,是军人们的节日,我们厂子给驻队送福利,给羊城驻队食堂送两台电视机来。”
邹团长不接。
孟枝枝却让周闯直接放了下来,“邹团长,我们厂子不光给羊城驻队了,就是我爱人的驻队,我们也要送一些电视机过去。”
“都是兄弟驻队,万万没有厚此薄彼的道理。”
孟枝枝这一张嘴是真会说,“大家训练完去食堂吃饭时,看会儿时事新闻,了解下国家政策,也不是坏事。”
这下还真把邹团长给说动了,为什么呢?
因为驻队呆久了,确实容易和外界的人脱节,但是有电视机和收音机后,能够提前得到不少消息。
邹团长犹豫了下,还是冲着孟枝枝敬礼,“那我替大伙儿谢谢弟妹。”
孟枝枝摆摆手,瞧着邹团长把电视机抱走了以后,这才和周闯离开。
回去的路上周闯还有些不解,“嫂子,驻队这边不允许收礼,你为什么还要强行送?”
孟枝枝,“不许归不许,好心归好心。”
“周闯,送礼本来就是一个学问,电视机是金贵的东西,按照驻队的预算他们正常是不会来采购电视机的,但是驻队却需要。”
“为什么?因为人多,环境也封闭,这就会导致他们比谁都迫切地需要得知外界的消息,收音机也罢,电视机也罢,他们都是需要的。”
“但是送礼送便宜的没有人记住,你若是在条件范围内送个贵的,对方肯定一次就能记住。”
她在教周闯为人处世,也在教周闯如何送礼。
周闯哪里都好,为人世故圆滑,唯独一点,他太抠了,这不是他个人的问题,而是周家的每一个人都是这样的。
从周母开始有一个算一个,他们会去计较送礼的价值,太贵了舍不得,太便宜了又觉得没必要。
但这是不对的。
周闯若有所思,见他能听进去,孟枝枝这才继续说道,“送礼本就是一门学问,等你用对方的时候再送礼就已经晚了,你要做的是平日有事没事去刷刷存在感,平日把关系维护好了,关键时刻才能用。”
“送礼的时候,也别心疼钱了,挑选你觉得最合适,送过去对方就会最需要的那种。”
周闯知道自己的缺点,骨子里面还是小家子气的,买个东西喜欢货比三家,斤斤计较。
这是成长环境造成的。
不止他是这样,大哥周涉川,二哥周野,三哥孟玉树,甚至是周红英也是。
他们每一个人都是。
就像是周闯知道自己,这辈子就算是有钱了,也永远做不到骆成霞那样潇洒的花钱。
在骆成霞的眼里能用钱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
但是在周闯的眼里委屈自己能省钱,这是最优方案。
周闯不爱自己。
周家的每一个孩子都不爱自己。
他们生来就没有爱人的能力。
也是在这一刻周闯这才发现,其实,连带着他也是的。
周闯陷入沉默,孟枝枝不知道他思绪飘了这么远,她和周闯漫无目的的往回走。
走到厂子门口的时候,骆成霞已经收拾好了行李,身边跟着一个小弟帮她提行李。
一看到孟枝枝过来,骆成霞跳起来打招呼,“孟姐,孟姐。”
她站在阳光下面,娇蛮,跋扈,不过还是如同往日一样愚蠢。
周闯想,如果骆成霞花钱就是爱自己的能力。
那他宁愿不要。
孟枝枝快步走了过来,“你已经收拾好了?”
骆成霞点头,笑容满面,她递过来三张票,“你看看卧铺票,我已经买好了。”
孟枝枝低头看了过去,就见到票上面印着的字迹。
软卧。
这是孟枝枝和赵明珠南下这么多次,都从未舍得买过的一张票。
因为硬座三十六,硬卧六十八,软卧一张要九十七。
一张票等于普通人两个月的工资,哪怕是孟枝枝和赵明珠如今赚钱了,她们的消费观还是舍不得。
因为硬卧也能坐。
那就没必要再花快一倍的价格去买软卧。
这些其实都是消费观念问题,骆成霞没等到大家回复,她还有些意外,“怎么不要票吗?”
她挨个发过去,“这是孟姐的,这是赵姐的。”
孟枝枝想了想,“一会把车费给你。”
这话一落,骆成霞柳眉一竖,眼睛瞪成了铜铃,“孟姐,你这就见外了吧?”
她把车票往孟枝枝怀里一塞,“你要是跟我讲钱,那可就看不起我骆成霞了。”
她指着那方圆十里说,“孟姐,你出去问问,整个羊城但凡是和我骆成霞一起出去的,我骆成霞让谁出过钱?”
这真是豪气冲天。
旁边的周闯实在是听不下去,他冷笑一声,“傻大姐。”
就骆成霞这样的出门豪气的样子,这不是傻大姐是什么?
骆成霞听到这几个字,娇蛮的脸色都跟着扭曲了片刻,她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从包
里去摸皮鞭。
摸到一半她反应过来,面前这人是她闯子哥,不能打!
于是,骆成霞又给生生的忍了下去,她咬着牙,反唇相讥,“我是傻大姐,你是什么?死抠门吗?”
周闯,“你——”
“你什么你?你是我见过的所有男人里面,最抠门,最没品的那个。”
眼瞧着两人小学生吵架,孟枝枝有些无奈,她揉了揉眉心,“好了,我去收拾东西,骆小姐在门口等我一会。”
骆成霞这才被转移了注意力,“孟姐,我和你一起。”
“我帮你提包。”
老天爷,这话说出来真是折煞了孟枝枝啊,要知道骆成霞自己的行李都是由别人提的。
孟枝枝摆手,“不用,我自己提就够了。”
“孟姐,我就想和你一起。”骆成霞抬手挽着孟枝枝的胳膊,“我不想和死抠门一起,看着烦。”
赵明珠目光扫了下,骆成霞挽着孟枝枝的胳膊,骆成霞后背发凉,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被这么一看有些心虚。
她不由自主地把胳膊放了下来,赵明珠这才收回目光。
“那和我们一起去宿舍吧。”
孟枝枝主动说道。
她也怕把骆成霞留在这里,别等她和明珠回来以后,对方转头就和周闯再次吵起来了。
骆成霞雄赳赳气昂昂地走,临走之前,还瞥了一眼周闯,那目光,那眼神,简直是挑衅之极。
周闯立在原地没说话。
他目送着骆成霞离开的背影,转头也跟着离开。
宿舍离厂门口并不远,宿舍也很小,基本上一间房在十个平方左右,但是却住了孟枝枝和赵明珠两个人。
这让骆成霞很是震惊,“孟姐,赵姐,你们就住在这个小房子里面?”
她没说的是这房子还没有她家厕所大啊。
孟枝枝很自然的收拾东西,她嗯了一声,“我和明珠的家不是在这里,只是过来出差而已,住哪里不是住。”
就算是这个说法,骆成霞也接受不了,她退出宿舍门看了下整个宿舍楼,长红制造厂的宿舍楼看着有些可怜。
只有单独的一栋筒子楼,这还是当初原身二分厂修建的宿舍,当时二分厂没钱,修建宿舍也是对付,所以只修了一栋。
还不如他们三分厂呢,当初骆成霞接手三分厂的时候,光三分厂的宿舍楼就修了三栋,而且一栋还有两个单元。
也就是一共是六个单元。
骆成霞说,“孟姐,你这房子也太差了,等你们厂子里面的现金多起来了,还是要想办法圈地盖房子的。”
孟枝枝听到这话,下意识地回头看了她一眼,“圈地盖房子?”
她敏锐地抓住了这几个字。
骆成霞嗯了一声,她四处看了一眼,没看到有外人,这才小声说道,“我爷爷说过的,一个家族要想在一个地方发展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圈地,第二件事是盖房子,第三件事是人丁要兴旺。”
“这三者里面少一个都起不来。”
孟枝枝其实是有些佩服骆成霞爷爷的,他有着超乎常人的远见。也把她和明珠,还有周闯一直以来,忽视的东西给放在了台面上。
她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喃喃道,“骆小姐,你说的对,确实要圈地盖房子。”
骆成霞嗯了一声,“我们骆家就是这样起来的。”
“我爷爷在羊城站稳脚跟后,圈了地,盖了房子,回去把我奶奶和我爸爸叔叔他们接了过来,他们在发展起来以后,发现人丁还是太薄了,老是被人欺负。于是,又回去把骆家其他亲人接了过来。”
“从我爷爷那一辈开始,我们家在羊城发展了三代。”
骆家有多少人,简直是不敢想象。
只能说,骆家出去,谁不说一句人丁兴旺。
孟枝枝沉默了下去,她似乎通过骆成霞这短短几句话,看见了一个家族的发展历史。
她曾经其实很讨厌骆家这种宗族势力,古板,腐朽,枝繁叶茂,仗势欺人。
但是她发现长红制造厂如果想发展得好,未来势必也要走上这一条路。
圈地,盖房,有厂,有人,有产品,有销量。
这里面的渠道缺一不可。
见孟枝枝不说话,骆成霞还以为自己说错话了,她和赵明珠疯狂眨眼睛,让她提示自己错在哪里了。
赵明珠却摇摇头,“跟我去看货吧。”
“啊?”
骆成霞茫然,但是却被赵明珠给一把抓住带走了。
赵明珠和林娇娥做了干海货生意后,便在厂子里面搞了个小仓库,里面专门放林娇娥对外采购的干海货。
像是蚂蚁搬家一样,一点点攒东西,而这一次便是要把攒着的干海货,一火车皮全部拉走。
拉到北方去卖。
仓库打开便是扑面而来的一股海腥味,这让骆成霞下意识地捂着鼻子,实在是太难闻了。
赵明珠看了她一眼,骆成霞立马把手松开,装作若无其事一点都不臭的样子。
只是她不想闻那味道,她便屏住呼吸,这下好了,整个人都憋的脸色通红,人都快背过气了。
还是赵明珠说了一声,“你嫌味大,就离远点。”
骆成霞如释重负,拔腿就跑,恨不得离那仓库二里地。
赵明珠检查完货没啥问题,便喊来了装卸工,帮忙把这批货都放在了厂子的小皮卡上。
趁着这个机会,骆成霞过来看了一眼,巴掌大的咸鱼为主,上面裹着一层盐巴。紧接着是干对虾和小虾米,最后则是海带紫菜,还有少许的袋子里面放着干鲍鱼和瑶柱。
骆成霞是个地地道道的本地人,她只用手捻了下,就知道这批海货的质量好不好了。
她摇摇头,“我老家那边的海货,比这些好多了,而且还比这个便宜。”
这下,赵明珠和林娇娥都跟着看了过来。
林娇娥下意识道,“这已经是我在市面上找到的最便宜且质量还不差的货了。”
她在羊城和鹏城这两个地方找的。
骆成霞还是摇头,“海货好的地方,一定是潮汕、汕尾、湛江这些地方,因为水路不通,那些海货运不出去,基本上都积压在当地,所以卖的特别便宜。”
她挑了一个干鲍鱼起来,“像是这种干鲍鱼,我们家之前做年夜饭的时候,做过佛跳墙,那鲍鱼的尺寸比你这个要大一倍,而且据我所知也不算贵。”
赵明珠似乎敏锐地抓住了什么,“下次你能带我们去看看当地的货吗?”
“啊?”
骆成霞显然还没跟上赵明珠的脑回路,她整个人都懵了下,让脑子足足转了三圈,这才明白赵明珠这话说的是什么意思。
“可以啊。”她笑眯眯地说道,“我也好久没回去了,有点馋刚腌好的醉蟹和醉虾,到时候我带你们去的时候,我自己也去尝一下。”
赵明珠把这件事记在心里。
旁边的林娇娥倒是有些惴惴不安,“赵同志,我没有中饱私囊,我买的这批货几乎是整个鹏城市场上最便宜的了。”
赵明珠,“我知道。”
她让林娇娥也过来帮忙搬货,这样可以快一点。林娇娥见她不多言,也跟着松了口气。
骆成霞还不知道自己随口的一句话,竟然引起了这么大的反应。
她才不乐意搬货呢,太腥了,太臭了,便指挥着身后的阿强过去帮忙。
阿强犹豫了下,“霞姐,我的任务是保护你。”
骆成霞柳眉一竖,低声呵斥一句,“让你去,你就去,我的话你都不听了吗?”
每次只有这个时候,才是骆成霞的真正脾气。
赵明珠都忍不住抬头看了她一眼,她在想,骆成霞在他们面前的乖觉,是不是都是伪装的呢?
察觉到赵明珠看自己,骆成霞有些不好意思,她捂着脸,“赵姐,对不住,我又没忍住发脾气了。”
赵明珠,“……”
算了 ,这么一个蠢小姐,没那么深的心思。
要说周闯能伪装,她还信点。
但是要说骆成霞能伪装,那赵明珠是真怀疑她的智商啊。
但凡是聪明点,都不至于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等这边货装完了,那边孟枝枝也收拾得差不多了,脑子里面也有了念头,等这次电视机大卖以后,账上的现金流就会多起来。
长红制造厂就要开始圈地建房子了,建宿舍楼了。
她回忆起后世很多企业,到最后快不行的时候,基本上都是靠变卖土地和房产来支撑着度过最后的难关。
显然,她也要为长红制造厂的未来做打算了,如果有一天他们厂子的货不再热销,那厂子该靠什么走下去?
答案就是这些地和房子。
因为孟枝枝知道,这些地和房子最少还能兴盛几十年。
想清楚一切后,孟枝枝再写了个备忘录,打算回来就把这件事提上日程。
“好了吗?”
她过来问赵明珠。
赵明珠点头,“厂子的两辆小皮卡都出发了,我们现在也去车站。”
赵明珠这人干脆利落,她出门就是一个小包,随身挎着也没什么行李。
孟枝枝点头,她去看骆成霞,骆成霞举手,“我肯定没问题。”
她东西早都收拾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