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明珠也没想到赵明玉会这个点出来, 她有些讶然,“大哥。”
瞬间收起了之前的情绪。
“怎么不进来?”
赵明玉很高兴妹妹能够回来,他当即拽着赵明珠的胳膊就往里面拉, “明秋和他爱人今天也回来了, 刚好我们全家都可以聚一聚。”
赵明珠一进来就瞧着狭窄的屋内, 坐着满满当当的人。
赵父和赵母坐在最上首, 赵明秋和一个年轻男人坐在一块, 挨的很近, 一眼就能看出来这两人是两口子。
“明珠?”
赵父最先发现的她, “你这孩子怎么回来过年, 也不提前打一个招呼?”
赵明珠撩开布帘,这才走了进来, 她顿了下, “回来看看你们。”
赵母顺嘴就接了过来, “回来也不知道买点东西, 你看看你妹妹和你妹夫回来,大包小包的提东西回来。”
赵明珠立在原地, 她语气冷冷清清, “既然不欢迎我, 那我现在走就是了。”
她转头离开,却被赵父和赵明玉一把抓住, “明珠,你别跟妈置气,她就是这一张破锣嘴。”
赵明珠其实想过买东西的, 但是她不想把钱花在赵母身上,所以这才故意空手回来。
赵母被儿子说了,心里也不是滋味, “我又没说错,她
是不是出嫁的闺女大过年的回家空手?这哪里像个样子嘛?”
她还没说完,赵明玉就吼了过来,“妈,你能不能不要再说了?”
每次都是这样,因为赵母,赵明珠已经好几年没回家了。
扫了三年大街的赵明玉,如今不再是瘦弱书生的样子,他身上多了几分力量感,这般吼人,瞬间把赵母给吓着了。
赵母委屈得要命,却到底是碍于大儿子如今成了家里的话事人,她没再说话。
赵明玉完全没理赵母,而是直接拉着赵明珠坐了下来,他语气温和,“去年过年我去找你,临走的时候你塞给了我三百块,这钱让家里花了足足快一年。”
赵明珠没想到自家大哥,会在这种场合提起这三百块。
她顿了下,“过去的事情提了做什么?”
她会给赵明玉塞钱是有前提的:赵明玉在那么困难的情况下,攒够了一张火车票钱,千里迢迢来家属院看她过得好不好。
赵明玉拉着她坐下来吃饭,“要提,不然你为家里做的这些事情,没有人知道。”
“你出嫁的彩礼是两百,你一分没留,全部给了家里。”
“出嫁后日子过得不好,你也没和家里说一个字,甚至还让人捎了腊肉回来,家里的每一个人都吃了你带回来的肉。”
“去年明秋出嫁,妈拿不出给明秋的陪嫁,恰逢我从你那回来,从你给的三百块里面,贴了一百块给明秋。”
这话一落,原先一直不吱声的赵明秋,只能开口说话,“大哥说的是,没有姐就没有我们这些人了。”
旁边的林东泽有些意外,他好奇地看向赵明珠,他是听过自己有个大姨子的,但是从来没见过对方。
就连赵明秋出嫁的时候,这个大姨子都没出现过。
“吃饭吧。”
赵父主动说道,“难得我们一家人能聚在一起。”
他主动给赵明珠倒酒,“今儿的咱们父女两人喝一个。”
赵明珠没拒绝,她脱了外面罩着的一件大棉衣,露出了里面在室内经常穿的一件藏蓝色双排扣呢子大衣。
赵明秋眼睛一下子就缩了下,“姐,你这大衣怕是不便宜吧?”
赵明珠没理,她给赵父倒了一杯酒,“爸,这么多年来我没回来看你,来,女儿敬你一个。”
她把赵明秋给忽视了个彻底,这让赵明秋有些委屈,林东泽也有些不满,“大姐,我爱人在和你说话。”
赵明珠回头,看了一眼林东泽,她不喜欢对方,瞧着高高大大,眼神不定,透着几分轻浮。
“说什么?说我这件大衣很贵?说了,你也买不起?还是说,我这件大衣很便宜,现在过的不好?”
“你们想听什么?”
这话不算留情面,屋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林东泽张了张嘴,“你这人说话怎么这般带刺。”
难怪,他从来没从自家爱人口中,听到过大姨子的好话。
赵明珠还没开口,赵明玉就已经开口了,“是明秋先问的,明珠身上衣服贵不贵,和你有什么关系?”
“你还以为现在是没结婚啊,你看上你姐的东西,说要就要走?”
赵明秋的脸瞬间红了,她嫁给林东泽算是高嫁,如今自家大哥说了这话,让林东泽还怎么看自己?
“大哥!”
赵母在中间打圆场,“好了好了吃饭,天气冷饭菜凉的快,再不吃就又要重新热了。”
这是在和稀泥。
赵明珠抬头看了她一眼,赵母被看的心惊肉跳的,只是这会她顾忌着什么,到底是放缓了态度,她给赵明珠主动夹了一筷子萝卜炒肉,“明珠,你也吃。”
赵明珠看着那一筷子萝卜炒肉,她没说话,只是吃饭的时候,很自然把这一筷子菜给推到了旁边。
“你和周野怎么样了?”
赵父喝了酒,眼神里面多了几分迷离,“上一次你大哥去看你之后,回来和我说,女婿对你不错?”
赵明珠嗯了一声,“还行。”
她人漂亮,声音冷,是那种拒人千里之外的感觉。
赵明秋忍不住说道,“好什么好啊,结婚都五年了,还没怀孕——”她话还没落下,赵明珠就扔了筷子,噼啪一声砸到了赵明秋脸上。
“你结婚一年了,有动静吗?”
这下,赵明秋也不吱声了。
赵明珠的突然发火,让现场瞬间安静了下来,林东泽下意识地要护妻子,“说话就说话,你动手什么?”
赵明珠捡起筷子擦了擦,她没理林东泽,而是盯着赵明秋看,“赵明秋,我知道你有小心思,但是自从我出嫁后,我们向来井水不犯河水。”
“如果你真要犯贱,那就别怪我把你的事情全部都抖落出来。”
这下,空气中瞬间安静了下来。
赵明秋刷的一下子站起来要走,林东泽去追她,赵母拦也拦不住,瞧着小闺女和小女婿都走了,她顿时急得拍大腿,“明珠,你这孩子也是的难得回来一次,何必闹的不欢而散呢。”
本来大家好好地吃着饭,可她一来,这下全都僵住了。
赵明珠冷笑,她没说话。
赵明玉有些颓废,“这关明珠什么事情?不是明秋先找茬的吗?说明珠结婚五年都没动静,明珠反问回去,明秋就生气了?”
“她生气之前难道就没想过,是她先问的吗?”
“妈,做人可以偏心,但是不能太偏心。”
赵母没想到自己的好心,到头来还被指责,她转头进屋趴在炕上哭,“这大过年的非要闹成这样。”
她也走了。
赵明玉坐在桌边,脸色早已经麻木,看得出来就算是赵明珠不在的日子,这种场合他也已经经历过许多次了。
没了赵母,没了赵明秋和林东泽。
赵明玉狠狠地搓了一把脸,他端起桌子上的菜拿到煤炉子上去热,“明珠,我给热个好菜,一会我们两个喝一杯。”
曾经的书生,如今也会喝酒,做饭,知道赶走豺狼虎豹,知道护着赵明珠了。
这让赵明珠有些恍惚,她不喜欢赵母,她也不喜欢赵明秋,但是她得承认,赵明玉这个大哥,一直都有让她觉得感动的地方。
赵明玉热菜,赵明珠蹲在一旁看,“这几年我不在家,每年过年都吵架吗?”
赵明玉热菜的手一僵,他嗯了一声,“每年都吵,为了鸡毛蒜皮的小事吵。”
贫贱夫妻百事哀,以前赵家好的时候,自然是千好万好。
可是赵家落难了,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就能成为压倒人的最后一根稻草。
赵明珠盯着煤炉子上冒烟,她已经很久没看过煤炉子了,直到空气中传来菜香味,她这才问道,“家里还没平反吗?”
这下,赵明玉和赵父齐刷刷地看了过来,他们其实是接到消息了,知道往日的那些故友有平反的,但是他们家还没有。
“你有消息吗?”
赵父有些激动地问。
赵明珠摇头又点头,“我在家属院认识一个嫂子,她就是资本家小姐的身份,不过年前的时候平反了。”
赵父喃喃道,“既然有人平反,那我们家肯定也离的不远了。”
赵明珠嗯了一声,“我估计是。”
饭菜热好了,赵明玉熟练的把饭菜盛到了盘子里面,转头放在桌子上,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先敬了赵明珠,“我很高兴,你今年能回家过年。”
赵明珠顿了下,她朝着赵明玉举杯,“回来看看你们过的好不好。”
赵明玉有些感动,他一连着喝了三杯酒,“我们很好,你别担心我们。”
“我就担心你,你和妹夫结婚这么多年,还没有孩子。”
同样是说没有孩子,赵明玉提起赵明珠没有孩子是关心,轮到赵明秋提起时,意思却完全不一样。
前者是关心,后者是嘲讽。
赵明珠淡定地夹了一筷子菜,刚吃到嘴,她就开始蹙眉,着实不算好吃了。
这么些年她跟着闺蜜的身后,闺蜜吃好的,她也吃好的,所以嘴巴也被养叼了去。
但是也不好吐出来伤人心。
她想了想扒了一口米饭,强行给咽了下去,这才说道,“我和周野有没有孩子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听话,我们感情也还行,反正目前过的还挺好。”
这是难得在赵明玉面前说了实话。
赵明玉喝了酒,有些上头,他满面潮红,压低了嗓音问,“你跟我老实交代,到底是你不能怀,还是周野不能生?”
如果是前者,那就凑合着过。
如果是后者,赵明玉是建议自家妹妹尽快跑的。
天底下那么多男人,干嘛非要挂在一个不能生孩子的歪脖子树上?
赵明珠顿了下,她摇头,“不知道。”
赵明玉觉得她没说实话,“那就是周野不能生?”
其实,赵明珠也怀疑来着,包括周野自己也怀疑他不能生,但是她不好和自家大哥说这种事情。
赵明珠选择沉默。
她的沉默看在赵明玉的眼里,那就是默认了,他端起酒杯一口喝了下去,被辣到面目扭曲,“明珠,你再等等。”
“什么?”
“等我们家平反了,我给你换个好男人。”
以前家里条件不好,赵明珠那是没办法,只能把自己卖个高价,卖给周家。
要是能好好过日子就算了,哪里料到周野这么不争气。
赵明珠哭笑不得,她拒绝的干脆,“不用。”
“我和周野过的挺好的。”她说的认真,“如果这辈子我和他真没有孩子,那就我们两个人过一辈子也可以。”
反正枝枝有俩孩子,她这辈子挣的钱,到时候全部都留给平平和安安。
等她老了,也不求别的,就指望着进医院的时候,那俩孩子能帮他们签个字就行。
赵明玉一听这话,低头哭了起来。
赵明珠还有些不明所以,不是,这聊的好好的怎么突然哭起来了?
下一秒,她就听见赵明玉说,“也是我太没用了,要是我当初厉害一点,你也不用嫁给周野了。”
“大哥,首先你很厉害,其次——”赵明珠顿了下,她很认真地说道,“我从来不后悔嫁给周野。”
当初能和周野继续过日子,那完全是看在闺蜜面子上。
到了后面,她和周野也慢慢衍生出了几分感情,没有人能够拒绝那般赤诚、热烈的少年郎。
赵明珠也不行。
“真的?”
“真的。”
赵明珠回答得干脆又果决。
这让赵明玉稍稍放心了,“那他怎么不陪你回来过年?”
赵明珠面不改色心不跳地撒谎,“他是当兵的过年要值班,我想你们了,就单独回来了一趟。”
哄人这一招,她还是跟闺蜜孟枝枝学的,但是要说真用在人身上,那只用过周野身上了。
不过,如今用在赵明玉身上,也算是手到擒来。
赵明玉醉意朦胧的眼睛,也跟着睁开了几分,他喃喃道,“那就行。”
“明珠,我很高兴你回来看我。”
他有些醉了,再次朝着赵明珠举杯,“来,我们兄妹两人再喝一个。”
赵明珠和他碰了一个。
赵父看着他们两个人都有些微醺了,他也难得高兴的给自己又倒了一杯,“希望明年的今天,我们能够搬回赵家住。”
这个狭窄逼仄的房子,他真的住够了。
扫大街,他也扫够了。
赵明珠说,“肯定会的。”
只是,他们谁都没想到这天竟然会来的这么快。
大年初一这天早上,在赵明珠还在家里睡懒觉的时候,门外传来了敲门声,“请问是赵家吗?赵毅忠同志在吗?”
这人话刚落,起了大早和赵明玉准备去贴门帘的赵父,就愣了一下,他开门走了出来,他有些意外,“我是赵毅忠,你是?”
对方穿着棉猴,很是体面板正,“我是街道办的接到通知,赵毅忠同志,你被摘帽子了。”
“从今天开始你家可以搬离石头胡同,回到你原来的家。”
这话一落,赵父耳边吵闹的声音,瞬间跟着安静了下来,他眼眶通红,不可置信地再次问对方,“你说什么?”
街道办的卫同志,也很贴心,“我说赵毅忠同志,你被摘帽子了,从今天开始你便不用扫大街,也不用住在石头胡同了。”
赵家人是六九年搬过来的,到现在为止已经十一年了。
十一年啊。
久到赵父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可能再搬回原来的房子了,却没想到他还是等到了这一天。
在赵父还没有说话的时候,赵母便开始嚎啕大哭起来。
这一天,他们等了太久,一次次的失望后,在他们以为这辈子都不可能回去的时候
却没想到终于让他们等到了啊。
旁边的邻居听到动静,再瞧着赵母嚎啕的样子,都忍不住跟着安慰道,“赵家的,这是好事啊,你家从今天开始就要苦尽甘来了。”
“是啊,你们家不是资本家了,往后也不用扫大街了,多好啊。”
有机敏的人已经反应过来了,想要趁着现在和赵家打好关系。只是,这些年来赵母做事不地道,以至于赵家在胡同里面人缘并不好。
还是院儿里面德高望重的胡奶奶说,“好了,别哭了,关起门来商量商量,接下来怎么办。”
“这才是正经事。”
赵父冲着胡奶奶道谢,也不贴对联了,转头领着赵明玉进了屋。当赵父把对联放在桌子上时,他一屁股瘫在椅子上,“我们家这就平反了?”
赵明玉没吱声,因为他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整个人都处于中奖了的不可置信里面。
赵母在哭,从嚎啕到小声的哭,眼泪一颗颗往下掉。
屋子里面不隔音,只拉了一个布帘子,赵明珠就是想听不见也难,她穿好衣服,撩开布帘从里面出来后,这才冷静地说道,“既然平反了,那就去收拾东西。”
“爸,你是想在这里过年?还是想回原来的老房子过年?”
这话还真把赵父给问住了,他有些犹豫不定。
赵明珠把利弊都说清楚,“在这里过年的好处是家里什么都准备好了,不用搬家直接过年,去那边过年的好处是可以回到,你们梦寐以求期盼的房子,但是那边什么都没收拾,而且多年没住人,估计一时半会也过不了年。”
她这话一落,赵父脑子里面倒是清醒许多了,“还是在这边过年,这几天抽空回老房子收拾出来,慢慢搬回去。”
这个结果赵明玉也认可,唯独赵母反对,“我不接受。”她通红着眼眶环顾着四周,“这个房子狭窄,逼仄,穷酸,阴暗,我一秒钟都不想住在这里了。”
“我要回我的大房子去,我要回我原来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