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入夜,一条横跨城区的岚河穿起了万家灯火。
沿河而建的夜市里熙熙攘攘,大红招牌与辛甜麻辣的香气绵延出百米,各类炸货卤味、粉面煎烤、啤酒冻饮等让人眼花缭乱。
夜市深处某个炒粉摊前排了一溜长队。几位食客懒散地啜着凉茶,有些好奇地走到摊前,“新开的炒粉摊?之前没看到过。”
摊后站着个高挑瘦削的老板娘,手起铲落,热辣的油豉酱裹着牛肉猛火爆香,下入清脆豆芽与新鲜米粉不停翻滚,出锅前洒一把翠绿的蒜叶,色香味俱佳。
她的一双冷白胳膊被炉火烤得微微发红,细瘦却有力道。听见食客搭话,陈慕抬眼招呼,“几位尝尝,不好吃免单。”
“嚯,老板好大的口气!”
“你要这么说,那我还真得尝尝。”
“咱也算是本地老饕了,小老板你可别说大话。”
陈慕眉眼一弯,“落完单麻烦把筷子放在茶桶里,等阵就好。”
所谓的点单也只是走个形式,她这没菜单,就一道菜——炒粉。
对面圆脸的胖哥不禁好奇,“你这炒粉不算便宜,还挺多人排队。”
边上面善的大姐笑岑岑指着招牌,“独家秘制辣豉,闻起来好香。老板娘看着面生,年轻人不去上班怎么出来摆夜摊呀?”
陈慕没空应付这些撩闲,铲子都要抡出火星子了,“几位先坐,粉好了叫你们。”
不上班?她只在心里偷乐一声。
食客们哪知道,眼前沉浸式炒粉的老板娘不久前还是一线cbd里的的数据女工。
陈慕在四年前一毕业就进入令人艳羡的大厂,体面的身份和超高的溢价实则由无数通宵达旦的夜晚凝结而成,资本讲究效率和标准化,不允许任何一个节点有分秒缺席。
起初陈慕也认同这种理念,直到她不得不缺席时才幡然醒悟,那不过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服从性测试罢了。
几个月前外婆做全麻手术需人陪护,大姐家事多,小妹课业紧,父母又不在,四年来从未休假的她找到主管。
岂料不苟言笑的主管反手一顿指责,还顺势把项目延期的锅甩给了她。
陈慕返回工位沉默良久。主管还以为她会继续忍气吞声、埋头苦干时,一封措辞克制、逻辑清晰的辞职信外加项目复盘邮件发到了全组邮箱,还贴心地抄送了hr和二级领导。
主管看她反应如此坚决,转而语重心长地劝,“陈慕,你想好了?人有时候得学会作取舍,你以为我就没委屈吗?再说,你这样会进黑名单......”
“啪嗒。”
陈慕摘下橘红色的工牌轻扣在桌面,不咸不淡地说:“想好了。”
一周后她赶回岚市人民医院,老老实实陪外婆做完了疝气手术。
外婆乐呵呵地问她怎么得空陪自己这个老太太,陈慕垂着头扯谎说想出去玩一阵子,休个长假。
老太太戳戳她的额头看破不说破,那你先玩,等闲烦了就回祖屋来,吃口饭嘛外婆养得起。
陈慕没说话,蓄着半滴泪拱到老太太怀里撒娇。
放飞自我三月有余,陈慕开始琢磨今后去路如何。她对冗杂代码和报表已产生本能的抗拒,就像牛马一旦见识过大草原,就再也无法乖乖地走进钢筋水泥里去了。
陈慕要创业。她从小就爱吃,早早生活独立的她也有一手好厨艺。几番苦思冥想后,她决定将远大美食蓝图从投入较低的夜摊入手。
岚市地处边陲、气温湿热,本地人偏爱吃粉,早吃解饿,晚吃解馋。正是一个“馋”字,把许多本地人钓到了她的夜摊上。
“老板,两个炒粉!”
她抬眼一瞧,迎面站着三个年轻活泼的女孩,看样子像是对岸大学的学生。
陈慕点点头,鬼使神差地朝身后看了一眼。正值凌晨,不少本地人打完牌出来吃宵夜,夜附近多了些三五成群的中年男女。
女孩们捡了处干净桌椅就坐,一个梳麻花辫的姑娘折回来站在摊前,捏着手机鬼鬼祟祟地调整着角度。
陈慕冷眼斜了斜镜头反光,隔着口罩低声问:“同学,你是在拍照吗?”
“啊?”女孩慌张地垂下手,眨巴着小鹿斑比似的大眼,“不、不好意思...”
“没事。”陈慕当当敲两下锅边,刺啦冒出一团白气,香辣鲜美的炒粉顺势落进盘里,“好了,吃完早点回去。”
麻花辫女孩忙不迭地招呼同伴,两人端起盘子慌慌张张地跑了。
陈慕刚准备关火,摊前又传来一声吆喝,“喂!两个炒粉,一份不要辣,一份多要辣!”
一股莫名酸腐的臭味隔着口罩冲进她的鼻腔,眼前这俩人显然喝了不少酒。
说话的那人身形矮胖、满脸红光,穿着松垮的条纹polo衫,他身边的细瘦高个男举着手机付了钱。
陈慕不禁皱起眉头,默念了十二遍顾客是上帝。
她低头将火调大,正要炝锅时身后传出忽然一声喊叫,“你说什么!”
声音有些耳熟,陈慕循声回头看见刚才那三个女孩。为首的那人长发白衣,正冲着隔壁俩中年男啐到:“你凭什么骂人?”
刚才站在摊前的麻花辫女孩坐在角落里缄默不语,脸上一副惊慌失措的神情。
周围的食客纷纷被吸引了注意力,目不转睛地看着。
陈慕关了火,前脚刚跨出去就被隔壁摊的张姐一把拦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