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太阳牌
刑川怔住。
裴言的脸颊还带着冷水的湿意和凉意,贴在他的脖颈侧,他的眼神已经无法对焦,但还是一直不停地呢喃他的名字。
刑川怕他说太多又想吐,伸手捂了下他的嘴,裴言就哀怨地抬眼看他。
“没事,先别说话,我在这。”刑川打开车门,抱他进副驾驶座,扣上安全带后,伸手扶住他的侧脸,转正仔细看了看。
起先刑川猜测他进入了/易/感/期,但现在他的信息素却消失得无影无踪,症状很奇怪
裴言半闭着眼睛,似乎很不喜欢被人打扰,抬手搭住他的手腕,想推出去,但使不出什么力气,软绵绵的更像是故意贴上去。
刑川反转手,握住了他的手指,裴言没有拒绝,只是看着他们交握的手几秒,突然弯起嘴角笑了笑。
没有笑多久,他就放下嘴角,头歪向一边,“不要……好不舒服。”
如果他没有笑,刑川差点以为他是讨厌自己的触碰。
刑川把他的手好好放下,绕到驾驶座发动车,在导航里输入医院,选了离他们最近的一个。
车刚开出街口,一直靠在椅背上没有动静的裴言突然直起身,伸手向中控台,缓慢地在上面摸索着。
刑川一边看着路况,一边观察他。
裴言找了会,手在中控台左侧下摁了一下,弹出一个暗格,从里面掉出来一个方形的窄盒。
刑川从没有注意到车上的暗格,更不知道这盒东西裴言什么时候藏进去的。
裴言没有拿稳,盒子从他手上掉落,从腿上一路滚到车座下,他愣愣的保持着拿盒子的动作几秒,弯下腰想去找。
刑川快速打方向盘,将车停在路边,摁住裴言的肩膀,俯下身在他脚旁找到了盒子。
他对着灯光看了下盒子,上面没有一个字,打开里面是一板蓝白胶囊,包装上也是没有任何字。
裴言看他把药盒打开了,朝他摊开手心,慢吞吞地说:“谢谢。”
刑川却没有给他,反而问:“这是什么药?”
裴言不算清醒,但仍旧很警惕,“这是我的药。”
“两粒。”裴言怕他搞不清楚量,还提醒他。
刑川没有听他的,反而收起药,重新发动车子。
裴言看自己辛苦找到的药被他藏起来了,很焦急,不停歪着身子超过操控台往他身侧靠,不大高兴地问:“……你为什么拿我的药?”
“那,那是,那是我的药……”裴言眉耷拉下来,丧着脸,“我好难受。”
“药不能乱吃,”刑川的脸被红灯的光照亮,看上去严肃而冷酷,像个坏人,“先去医院。”
裴言一下听到两个噩耗,一时脑子没转过来,呆呆的,尔后露出愤怒的表情,“我不去医院。”
刑川没有回答,裴言说了好几遍“不去医院”,发现没有用,只能退回去靠在椅背上,过了会,又发出干呕和咳嗽的声音。
他蜷缩着靠在车门上,弓起腰缩着手,一开始还有点声音,后面就没有了,刑川叫了几声他的名字,他也没有回应。
刑川被迫再次停下车,解开安全带,握住裴言的胳膊把他拉起来。
裴言垂着脸,吸了几声鼻子,手无措地张着,上面沾满了血。
形川心剧烈一跳,抬起他的脸,裴言鼻子还在流血,下巴和脸上是他自己乱抹出去的血迹。
裴言眼神涣散,皱着眉,“弄脏了。”
形川抽了几张湿纸巾,摁住他的鼻子,裴言小心避开他的手,摁上纸巾的边缘。
盖着鼻子,他说话变得瓮声瓮气,“我想吃药。”
血很快透过纸巾,泛出红色,刑川又盖了几张上去。
和他对视半晌,刑川开口问:“这药是治什么的?”
裴言看着他的脸,努力睁着眼睛,想让视线聚焦,声音很轻地回答:“我吃了就会好了。”
“你生了什么病?”
裴言听见刑川问他,他没有回答,只是摇头,低头看着自己手上混乱一片的粘稠血迹,头有点发晕。
身上又开始发/烫,五脏六腑都似被灼烧般,裴言变得很丧气,他想干脆就这样死在这里,死在银色诺河流淌不息的费城,一辆停在异国路边同载着他和刑川的车上。
可刑川没有给他这样的机会,拿出了药盒,从铝盒里挤出两粒药。
他将沾满了鼻血的湿纸巾扔进车载垃圾桶,解开裴言身上的安全带,手绕过他的肩膀,将他拖抱到自己肩膀上。
“怎么又/发/热/了?”刑川拨开他额上的乱发,裴言靠在他肩头,转而不太想死在车上了,觉得还是死在刑川的怀抱里更好。
裴言牙咬得很紧,莫名抗拒,刑川盯着他淡色的唇看了会,伸手强硬地扣住他下巴,先用大拇指撬开了他的唇齿,然后迅速地用另一只手的食指和中指捏着药伸进他嘴里。
摁在唇边的金属手指很凉,被迫张着嘴,裴言哼哼几声,却没有咬,直到刑川的手指/进/得/太/深,压住他的舌根,他喉头一动,忍不住发出轻微的喉咙痉/挛/声,不受控制地咬了下去。
刑川退出手,指根出现一圈粉色的咬/痕,手指和他的嘴唇间拉出一条细细的/银/丝,暴露在空气中很快就断了。
裴言咽了两下,药顺势被咽了下去,他愣愣地看着空气中虚无的一点。
还没来得及生气,刑川就拍拍他的肩膀安抚,“喝点水。”
裴言就没什么脾气地张开嘴,因为刚才的挤压,他的唇被揉出了些血色,喂了几口水后,刑川拿湿纸巾仔细给他下巴还有手擦干净。
裴言抬起手到眼前,满意于自己现在的干净程度,安静地闭上了眼睛。
刑川确定他暂时不会再出什么事,重新将他放进副驾驶座,裴言突然睁开眼看着他。
两人对视几秒,裴言虚弱问:“是回酒店吗?”
刑川向他保证不去医院,裴言就安心地再次闭眼。
半夜里,裴言醒了过来,药发挥了作用,他身上的温度已经降了下去,信息素也好好的,没有四处乱窜。
神智自然也变得清晰,只是更加麻烦的是,他现在有点过分清醒了。
黑暗中,他翻了个身,身侧却猛地一动,下一秒灯就大亮。
裴言不太适应亮度,下意识眯了下眼,在一片白的轮廓里,一道高大的身影朝他俯下身。
“怎么了?”刑川紧张地问,伸手贴他的额头,发现不烫后松了口气。
裴言被他过度的紧张感染到,“我已经没事了。”
刑川把灯光调得暗了些,在他身旁躺下,裴言陷在枕头里,看着刑川近在咫尺的侧脸,感到很愧疚。
他抬手盖了下自己的脸,轻声道歉:“对不起。”
刑川拉下他的手,奇怪地问:“为什么要道歉。”
裴言被他拉着手腕,没有挣扎也没有动,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又垂下,嘴角平直地拉着。
“耽误你旅行了。”裴言难为情地说。
裴言的脸还是苍白的,虽然现在的状态比在图书馆的时候好多了,但刑川不能保证他是否真的完全没有感到不适。
但他醒来的第一时间,想到的却是和他道歉。
刑川从没有这样无计可施过,他回想过往,怀疑自己是不是遗漏了一段记忆,向裴言展现过不友善,他才这样小心翼翼。
“为什么会这样想?”刑川拿了个枕头,垫在裴言脑袋下,让他靠得更舒服些,语气和缓地问他,“我对你态度很差吗?”
裴言说“没有”,却莫名其妙自我苦恼起来,仰躺在床上,苦闷地看着天花板。
刑川叫他转过来看自己,裴言却不肯。
刑川便对他说:“对不起。”
裴言疑惑地转过脸,“你没有需要道歉的地方。”
“因为我没有照顾好你,让你生病了。”刑川看着他回答。
裴言震惊,急急地说:“不是你让我生病的,是我自己……”
“不,”刑川打断他,“就是我的错,我没有及时发现你不舒服,还藏起你的药,没有喂你吃,导致你变得更难受。”
裴言不知道为什么他要这样说,愧疚感没有少去半分,反而因为刑川这样子,心里变得更加难过。
但他什么都不会说,只会嗓音低哑地请求:“你不要这样说。”
“听见我这样说,你难受吗?”刑川问他。
裴言羞于在他人面前表达自己真实的情绪,可糟糕的是,在刑川的面前,他又学不会撒谎,干脆沉默了下来。
刑川却不肯放过他,重复地问:“你会难受吗?”
裴言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良久幅度很小地点了点头。
“听你道歉,我的感受和你是一样的。”刑川凝着他,近乎于质问的语气,“你想让我那么难受吗?”
裴言说“不想”,又白又小的脸快要皱成一团,睫毛一直在颤,“我以后不会了。”
刑川问他“保证吗”,气势没有那么迫人,但裴言回答得还是很认真,先是点了点头,然后轻声说:“我保证。”
得到答案,刑川才从床上起身,下床拉开抽屉,将药盒递给他。
裴言坐起身,伸手接过,打开查看,发现少了三颗。
“我吃了三颗吗?”裴言发出疑问,他之前就算晕死过去,都会记得药量是两颗。
刑川站在床边,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
裴言也没有纠结,而是把药盒塞进了枕头下,丝毫没有对自己多吃了药的担忧。
好在刑川没有再问他生了什么病,而是又拿出一个深蓝色的小盒子。
裴言疑惑,打开发现里面躺着一条项链,和他买给刑川的那条款式一样,只是下面挂坠的图案不同。
挂牌正中间是一颗金黄色的黄蓝宝,银色的线条以它为中心向四周扩散,呈现太阳的形状。
“这是什么?”裴言仰头问。
刑川总算愿意朝他笑,“礼物。”
裴言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买的,更不知道为什么项链款式是一样的,完全丧失了思考能力,“怎么……”
“你还没到摊位时买的,”刑川在床边坐下,拿起项链,“可能我们心有灵犀,连礼物挑的都是一样的。”
黄蓝宝在昏黄的灯光下,依旧发着璀璨的火彩,裴言微微张着嘴,视线一直停留在上面。
“可以给你戴上吗?”刑川有礼貌地询问。
自然是可以的,裴言都没有犹豫,朝床边挪了挪,刑川帮他戴上。
裴言低头摸了摸挂坠,刑川一直看着他,看他依依不舍地抬头,尔后说:“我给你钱。”
刑川脸上笑容的幅度没有变,“不可以给我钱。”
裴言还不肯放弃的样子,刑川在他开口前提前说:“这是礼物,不许给我钱。”
裴言才长长地“哦”了一声,放弃了这个想法——
正位太阳牌是塔罗里寓意最好的牌,不论是爱情、事业、学业、财富都会迎来好的结果
第22章 栗子蛋糕
因为昨晚发/热,房间里空调开得又足,裴言流了很多汗,直到早上醒来,身上都还残留着微微的黏腻感。
可刑川起得比他更早,他没有机会趁着对方还没醒的时候进浴室洗澡,也不可能开口让刑川去阳台待一小时。
裴言试图忽略身上的感觉,几乎动用了自己全部的注意力去干这件事,反而让他更加在意起来,完全起到了反作用。
他翻第五个身的时候,刑川终于决定把裴言从纠结两难的境地里解救出来,“我出去买点吃的。”
裴言从被子里探出脑袋,看上去没有昨天生病时那么焉巴,头顶的发依旧有点乱糟糟的,明明很高兴却还要板着脸矜持地“嗯”了一声。
临近中午,费城的阳光有了些许温度,但吸进鼻腔里的空气还是有点冷。
刑川没有开导航,循着记忆走过两条街,拐进小巷里,推开了面包房的门。
挂在门口的风铃丁零当啷响,店的面积很小,顾客也不多,店员正端着比自己大好几倍的烤盘,将刚出炉的面包放上货架。
狭小的店铺内立刻充满了阳光混合着烤面包的香味。
刑川点了杯咖啡和两个牛角包,在店里选了个角落落座,拿出手机拨打了个电话。
等了大概十分钟,手机里才传出顾明旭的声音,“我靠,你神经啊,知道现在几点钟吗?”
“十一点四十三分。”刑川抬起手腕看了眼手表,给了顾明旭一个准确的时间。
“现在是周六,按规矩下午两点前你都不应该联系我,”顾明旭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抱怨,“平常也没见你主动打电话给我。”
“有事找你。”刑川简短地说。
“你能找我有什么事?”顾明旭瞬间疑惑,还没等刑川回答,他突然长长地“哦”了一声,“哈哈,我知道了,这几天和裴言天天待在一起终于受不了了是不是?”
顾明旭立刻从床上爬起来,“没事,兄弟就是为你两肋插刀的,我马上给你订回来的机票……”
刑川沉声地叫他的全名,“不要胡说。”
顾明旭挠了挠后脑勺,没有就这个话题继续发散。
刑川放下手机,打开和顾明旭的聊天框,发了张图片过去,尔后重新拿起手机问:“收到了吗?”
“这什么?”顾明旭停顿片刻,努力辨认图片里印在胶囊上的数字编号,“你哪来的药?”
刑川没有说明药的来历,而是直接问:“能查一下这药从哪里生产的吗 ?应该和腺体或者信息素有关。”
顾明旭没有话讲,“你不如直接/插/我两刀算了,你问我谁又出轨了我还能讲几句,我哪里那么大神通去给你找这个?”
“你不是自称消息最灵通吗?”
“那也不是这样讲的呀,我现在三天两头给你压新闻,又是婚变又是豪门爱恨情仇的,你之前哪有这些乱七八糟的桃色绯闻啊,我很累的好吧。现在还要给你当私家侦探,当科学家,去给你查一颗胶囊咋造出来的。”
顾明旭不带喘气地说完一大串,掀开被子,重新躺回床上,想到了什么,“咦,你怎么不问裴言?”
刑川忽略了他的提议,“等我回国,你帮我拿这颗药去化验一下,看看成分。”
顾明旭笑,漫无边际地说:“怎么了,你把裴家的机密偷出来了,查出来的成分可以给我个独家吗?”
“给你个独家,”刑川喝了口咖啡,随意地笑笑,“至于裴言要怎么处理你,我不插手。”
顾明旭搓搓手臂,收起了玩笑的心思,讪讪地说:“你可别吓我了,我真的有点害怕。”
刑川不太明白顾明旭对裴言天然的恐惧从何而来,“你不要对他有偏见,实际上他……”
顾明旭等了许久,手机里只有一片沉静,正想开口问,刑川就说:“就这样,挂了。”
干脆挂掉电话,刑川快速地吃完因存放过久已经有点干硬的牛角包,将咖啡一饮而尽,走出了面包房。
在街对面的餐厅打包完午饭,刑川在回去的路上路过了一家珠宝店,一对情侣正手挽着手在店里挑选饰品。
费城的宝石矿产资源在世界上名列前茅,大街上随处可见各种珠宝店,沉木色的门头,白色的花色字体。
这家珠宝店和别家不一样,只专卖钻戒,橱窗内陈列着一枚又一枚的戒指。
刑川已经路过这家店四次,但还是再次在橱窗前驻足。
橱窗内的钻戒按照款式和价格区别,被分门别类地整齐放在展示柜里,齐齐放着夺目的火彩。
或许很难有人能经受住诱惑,不为此停下脚步。
但裴言可以,他路过橱窗的时候,眼睛都没有偏转一分。
在这个被称为世界上最浪漫之地,裴言的目光没有偏爱过某一处,从没有停留。
可能是驻足的时间太长,他手上又提着两提保温袋,看上去有些古怪,店员从店里走出来,开口询问。
刑川礼貌地拒绝了他进一步的推销,继续往回走。
回到酒店,正好过了五十五分钟,裴言头发已经吹干,可看见他的时候,表现得还是像吓了一跳,没有熟悉他和自己存在同一空间的样子。
刑川将保温袋放桌子上,裴言走过来,小心地把袋子拉开一点。
刑川看着他专注地往袋子里看了一分钟,找到自己的目标之物后,小声地重复了一句:“栗子蛋糕。”
“只有一块,”裴言没有伸手,犹豫了会,抬头问他,“你要吃吗?”
刑川一直在笑,只是没有出声,“太甜了,专门买给你吃的。”
裴言和他道谢,小心翼翼地拿起蛋糕,送到嘴边抿了一口奶油,用舌头尖不停地舔自己的上唇。
“谢谢,很好吃。”裴言在吃到自己喜欢的食物时候,也会愿意给人一些情绪价值。
虽然裴言再三表示,自己的身体已经没有任何问题,但刑川还是把白天的行程取消了。
吃完午饭,刑川就让裴言躺回床上。
可裴言没有如刑川所预想的那样变得更加轻松,反而因为一整天都要和他待在同一个有限空间里而负担加重了。
刑川把窗帘拉上,屋内的光线变得昏暗,裴言实际上还睡不过去,但清醒状态下什么事情都不做,只单独面对刑川,他又很难办到。
所以他把眼睛闭上,装了十几分钟,刑川的声音很低很轻地响在他耳边,“睡不着就别装睡了。”
裴言很不会伪装地开始睫毛颤动,不好意思地睁开了眼。
“看会电影吗?”刑川问。
好歹能有分散注意力的东西,裴言点头表示同意。
刑川打开电视,把遥控器递给他。
他没有接,“我不了解这些,你挑吧。”
刑川便收回遥控器,在榜单上漫无目的地找着。
裴言往上靠了靠,想让自己方便看见屏幕,电影开始播放片头时,刑川突然开口:“我记得你妈妈是明星,你看过她的电影吗?”
房间里一下子静下来,裴言转头看向他,刑川正面朝着屏幕,似乎只是无意地闲聊到了这里。
裴言“嗯”了一声,诚实地告知他:“但我没看过她的电影。”
“为什么?”
可能刚生完病,裴言精神不太好,他缓了会,以至于思考这个问题花费了他较长时间去回忆。
“妈妈不喜欢。”裴言语速不快不慢,没有包含多少情绪,就像在陈述某种与自己无关的事实,“我小时候看动画片,她听见声音就会大叫。”
刑川的目光从屏幕转向了他,裴言安静地与他对视,他觉得脸上有点痒,就抬手抹了抹。
裴言感觉刑川似乎很想问他问题,但不知为何,没有选择将问题问出口。
所以他提前猜到,并回答了,“她应该是太难受了。”
刑川坐起身,把电视关了。
“不看了吗?”裴言疑惑的问。
刑川躺下来,面对着他,“不看了,我们聊聊天。”
裴言很想劝他还是把电视打开吧,他实在不知道和他聊什么,也不会找什么有趣的话题,就干睁着眼看他。
刑川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裴言下意识想要抽走,但刑川握的力道有点大,在他展现出一点意图的时候,就被更紧地握住了。
“好凉。”刑川很无奈的样子,“怎么手脚还是那么冰?”
裴言以为刑川真的在问问题,一本正经地回答:“手脚冰冷的原因有很多,分为生理性因素和病理性因素两类,如果在环境供暖充足的情况下手脚依旧冰冷,可以考虑是否有内分泌失调的影响,以及心血管疾病也会引起……”
“裴言。”刑川叫他,裴言便停下了嘴。
“靠近些。”刑川提出要求。
裴言微仰起头,手脚不止是冰冷,现在已经有僵硬的趋势,他没有动,但刑川却往他的方向靠近了许多。
刑川身上的热度比他高好多,裴言脚趾碰到了他的腿,怕冰到他似的往后退。
“别退了,再退要掉下床了。”
裴言想问为什么不把空调开高点,但刑川看了看他们交握的手,张开五指比了比,笑着说:“你的手好小。”
裴言的手并不小,是正常男性手的大小,是刑川的手太大了。
看着被轻松包裹住的手,裴言嗫嚅了两下唇,感觉自己的手一点一点被烘热了。
“可惜我的手断了,不然可以给你两只手都包住。”刑川不再玩幼稚的比手游戏,问他,“可不可以给我的金属臂加个温控功能?”
裴言一时忘了自己的手正被人握着,认真思考了片刻,默默记下了,“应该可以,现在机械臂的仿生技术已经很完善了。”
“再装个炮弹呢?”刑川举起机械手,“从手腕这里折下,然后发射出炮弹。”
裴言愣了一下,没有意识到刑川在逗他,“这不行,武器的问题应该问军部。”
刑川大笑起来,裴言才知道他刚才说的都是玩笑话,不争气的他心底气了几秒,又窝囊地不气了,只因为刑川看上去真的很开心——
食指指甲不小心劈了,痛到不能打字,工作时候一直用中指打字,显得我上班很嚣张 ???
然后下班继续很嚣张地码字
第23章 童话书
傍晚,裴言醒来时,发现他的手还被刑川握着。
他在睡着时翻身换了平躺的姿势,但因为刑川没有松手,所以他的左手只能别扭地横在肋骨上。
长时间保持同一个姿势,他的手腕处传来微弱的酸感。
而身旁的刑川右脸陷在枕头里,眼睛紧闭着,看上去正睡得昏沉。
裴言动作尽量轻地翻身,两人的距离已经足够近,近到可以轻易做出拥抱的动作,但两人都默契地没有做。
刑川的鼻子很高,鼻骨直挺,因为他对外展现出的好性格,以及那一双浅色的多情的琥珀色眼瞳,经常会让人忽略他眉眼间的凌厉。
现在他安然地躺着闭上眼睛,反而放大了这股感觉。
裴言放轻呼吸,刑川的好脾气并不是天生,至少在第一次遇到裴言的时候,尚且还是个孩子的他就不太会掩饰自己的情绪。
他想起沈苏荷被送到医院,自己搬出阁楼的那天。
老宅里的变动不大,裴言提着自己的小行李箱上楼,箱子里除了一些衣物,还装着他晚上抱着睡觉的熊玩偶和一本童话书。
上了一层楼梯,裴言停在沉木栏杆旁的拐角处,一个男孩站在楼梯口,正迈步想往楼梯下走。
他穿着黑色的西装小马甲,精致漂亮得像裴言看的童话书插画里的小王子。
他一见到裴言,就露出惊讶的表情,长达数秒都没有变。
裴言低下头,准备转身往下走,对方却噔噔噔快速往下跑了几级台阶,绕到裴言面前挡住了路。
“你是谁?”小王子问。
裴言一直在躲避他的视线,嗓子里发不出声音,只能捏紧行李箱的拉杆,把背靠在栏杆上来减缓害怕。
“你怎么不说话?”小王子往前又走了一步。
裴言应激般,下意识想往楼下跑,躲回车里,但对方拉住了他的手。
“刑川!”楼梯下传来低声的呵斥,“不要乱跑!”
“我没有乱跑。”刑川转头回应。
直到刑润堂气急败坏走上来,刑川都有恃无恐,没有松开裴言的手,也无视了裴言已经被吓到蜷缩成一团。
“爸爸,我抓到一个流浪小孩。”刑川举起手展示了一下自己的捕猎成果。
小孩的心还格外脆弱,裴言听到他的话快要哭出来,生怕自己真的被当作小流浪汉丢出去。
“不能没有礼貌,”刑润堂训完刑川,看了裴言一眼,同刑川一样流露出惊讶,但很快就恢复了,“这是裴叔叔的小儿子,你叫他弟弟。”
刑润堂蹲下身,拿过裴言的行李箱,问他自己的房间在哪里。
裴言动了动嘴唇,还是没能发出声音,于是伸手往楼上指。
刑润堂皱眉,目光停留在他脸上好久,然后站起身摸了摸他的头,提起行李箱往上走。
一路上,刑川还是牵着他,不肯放手,像是怕他突然跑掉。
裴言走到自己的房间门口停下,刑润堂帮他把行李箱放好,还给刑川派了个任务。
“你陪弟弟玩会。”
“我不要。”刑川拒绝得很快,“他都不和我说话。”
刑润堂瞪了他一眼,刑川握着裴言的手,理直气壮地回视。
裴言站得有点累,无视了两父子之间无声的较量,缓缓蹲下身坐在了地毯上,因为手还被牵着,所以举得高高的。
刑润堂走后,刑川环视了一圈房间,明知道裴言不会说话,但还是问:“你的玩具呢?”
裴言看着他,摇了摇头,意思是自己没有。
“那我们玩什么?”刑川苦恼,“下次我带你去我家玩吧,我的玩具很多都玩不过来。”
裴言抱着自己小腿,把下巴放在膝盖上,终于被刑川烦得战胜了恐惧,小声嘶哑地说了句:“我不要。”
“你会说话。”刑川睁大眼睛,在他面前蹲下,“你刚刚为什么不说话?不理人是很不礼貌的行为。”
不礼貌的裴言嘴唇抿得紧紧的,漆黑的大眼睛一眨不眨。
刑川见他又不说话了,无聊地站起身,在房间四处闲逛。
可惜没什么能逛的,这个房间除了床和桌子,就没其他什么额外的东西。
过了会,刑川拿着本书回来,在裴言身边坐下。
“你识字吗?”刑川翻开书,转头问他,可裴言什么反应都没有。
当时第一次离开沈苏荷,裴言全身心都陷入了巨大的恐慌中。
裴卫平接回他的原因,也并不是父爱突如其来,而是沈苏荷状态太差,已经第二次尝试掐死裴言。
可他还是不想离开沈苏荷,他从生下来开始,就一直和她待在一起,两人在矮矮的阁楼里,从没有分开过。
妈妈本来就应该和自己的孩子一直在一起,一直的意思就是永远,什么都不能把他们分开,他们谁都不能抛弃谁。
刑川的无忧无虑丝毫没有感染到他,他只沉闷地一个人坐着,安静地期盼着沈苏荷来接走自己。
见他不回答,刑川以为他不识字,就把故事书放在自己腿上,念给裴言听。
沈苏荷不发病的时候,每晚都会给他念故事。
熟悉的事情让他产生了一丝安全感,裴言观察了刑川半天,确定他应该不会把自己推到地上,慢慢地靠了上去。
刑川停顿一秒,看向裴言。
裴言没有什么重量,很依赖地贴着他,头顶的发蹭到了他的下巴。
刑川确实没有推开他,而是伸手从背后抱住他,像沈苏荷一样,只是他的怀抱很小很稚嫩
他把故事书往裴言的方向移了移,继续往下念。
也许裴言判断失误,刑川的好性格可能是天生的,滴水不漏的说话技巧才是后天习得,毕竟谁能第一面就心无芥蒂地抱住一个像小乞丐的哑巴孩子。
裴言忍不住抬起手,指尖沿着刑川高挺的鼻梁虚虚地往下走,停在鼻尖,没有继续往下。
在他人生无比混乱的前十几年时光里,唯独在老宅的那段时间过得最为轻松。
刑川像一个所有人都会想要的标准哥哥,哪怕裴言是这样不讨人喜欢的小孩,他也愿意兑现承诺,放课后准时来找他,带人到自己家里玩,一同分享玩具。
只是刑川的朋友太多,也有太多人想和他交朋友,连裴承越都想和他多说几句话,裴言被分到的时间有限。
尔后的几年里沈苏荷离世,他生病治疗,争夺继承权,疲于奔命。
躺在手术台上时,如果麻醉成功,他便会梦到刑川。
模糊的梦境里,年幼的他有时候和刑川在花园里找昆虫,有时候在房间里拼图,有时候趴在地毯上看漫画书。
只有他们两个,没有其他人。
而那段时间对刑川来说,只是童年普普通通的两个月,稀松平常,随着长大,就轻易地被遗忘在了脑后。
裴言放下手,被窝被体温烘得暖和,手脚真的没有变得冰冷,只是被握住的那只手有点发麻,提醒着他做梦也要有个限度。
他小心地抽出自己的手,刑川没有醒的迹象,他从床上微微坐起身,压在枕头下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裴言摸出手机,很快地接通电话,先转头看了一眼刑川,确定他没有被吵醒,轻手轻脚地下了床出门。
“你怎么不出声?”陈至哇啦哇啦叫。
“刚刚不太方便,”裴言在走廊上,仍然把声音压得很低,“刑川在睡觉。”
“……”
现在轮到陈至沉默了,压制住想要当场挂掉电话的冲动,他略微崩溃地问:“怎么回事,你们一个房间,双床房?”
不太会撒谎的裴言“嗯嗯啊啊”了半天,就是没有给出一个准确的答案。
“我早就叫你小心他,你记到哪里去了?!”陈至不知道为什么裴言从遇到刑川开始,就一直不停地做不理智的行为。
先是暴露自己手上有合适的新材料,再然后就是联姻领了结婚证,紧接着就要两人单独出游,到现在更是同床共枕。
陈至没有想到刑上校那么浓眉大眼一个Alpha,私底下居然是属狐狸精的。
“是双床房,没有睡一起。”裴言紧急找补。
“晚了晚了,我和你说,裴言,你真是完了完了,你等下又被骗钱又被骗身,新闻迟早要给你一个花边头版,全媒体渠道推送到每个人手机上。”
陈至一直在叫,裴言没有办法啊,只能先将手机移开几分钟,等陈至冷静下来后,再重新放到耳边。
“刑川不是这样的人,”裴言松驰地安抚他,“而且我钱很多,骗不完。”
陈至再次想要发作前,裴言打断了他,“先说正事。”
陈至只能一憋再憋,“我刚和舅舅通完话,和你预估的一样,裴承越还是忍不住。”
“他试图乔装成医护人员进疗养院,虽然便衣提前埋伏,但他在走廊里看了眼手机就跳窗逃走,外面有三辆吉普车接应。”
“接应人员佩带枪支,训练有素,有格斗经验,三位便衣受伤,最严重的被打中了两枪。”
裴言面朝着门,低头用鞋尖蹭地毯,“我知道了,代我谢谢你舅舅,劳他费心,等我回来我们一起再吃个饭。”
“哎呀,你说什么呢,裴承越一直在外面窜,你很不安全啊。”陈至忧愁,“躺着的那个老不死的肯定有帮忙,就是怎么查都查不出证据,真是瘫了也舍不得消停。”
裴言又询问了受伤警察的情况,临时给秘书发了讯息,安排好探望感谢工作后,对面的陈至突然沉默。
“要不你干脆先在外面躲一段时间吧,你现在回来,我都害怕。”
裴言轻声说“不会有事”,而且他不回去,怎么引蛇出洞呢。
“刑上校呢,他知道这件事吗?”陈至故意问,“他肯帮忙的话,这件事也能早点解决吧。”
裴言顿了顿,即使隔着门,他还是怕人听到,转过身捂住手机,“他不知道。”
身后的门“咔哒”一声被从内打开。
裴言脊背一僵,迟滞地转回身抬头,视线一寸寸上移,最后停在站在门口的刑川脸上。
第24章 烟火会
刑川抬手按住门,半倚靠在门框上,刚睡醒脸上略带着臆足后的厌倦感。
裴言穿的深色薄绒睡衣袖子有点长,盖住了半只手掌,手机被捏在手里,露出顶部的一条黑边,像是没来得及藏起的罪证。
亮着的手机屏幕里,不断传来陈至模糊的说话声,裴言醒过神,对陈至道:“先不说了。”
裴言挂掉电话,转过身面对着刑川,往前走了几步又停下了。
刑川站直些身子,但手依旧按在门上,没有让开路。
“陈至吗?”刑川低头看着他问。
“嗯。”裴言有点疑惑地问,“你怎么知道的?”
“听到他的声音了。”刑川侧了侧身,让出一条很窄的缝隙。
缝隙的宽度明显不能进人,哪怕能进人,想要通过,两人必定免不了身体紧贴。
裴言站在原地没有动,抬眼看他,眼睛睁大了些,不太明白为什么刑川总是热衷于挡住他的道。
“他找你干什么?”
裴言挣扎了会,还是决定说谎,可他没有找到多么好的理由,于是拙劣地说:“就闲聊。”
刑川轻轻挑了挑左眉,“没想到你很会聊天。”
哪怕知道刑川是一个人品有保障的成年人,在这一刻,裴言还是怀疑他是不是在嘲讽自己,但又觉得自己社交能力没有差到那种程度,偶尔他确实也挺会聊天的。
他便坦然地点了点头,“陈至经常找我聊天。”
“你们会聊什么?”刑川的问题无穷无尽。
电梯那边传来几人说话的声音,越来越近,裴言不知为何变得有些焦躁。
“先让我进去。”裴言直接说。
刑川貌似才知道自己挡住了他的路,往旁边让了让,但没什么改变,那条空出来的缝隙并没有变宽多少。
裴言有点急,也意识到刑川在逗他,沉脸小声说:“不要闹了。”
“怎么了?”刑川微笑,一副很善解人意的样子。
裴言孤自板脸,两人对峙了片刻,刑川好整以暇,岿然不动。
裴言彻底没有办法,侧身用背对着刑川,往门内挤。
他刚探进半个身子,刑川就在他身后慢慢靠近,一下把他整个人挤到门框上。
“!?”
裴言被挤得叫了一声,刑川单手扶住门框,把他的挣扎困在臂膀间,憋着笑,低头歪脸看他,“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裴言手抵在机械臂上,手心传来一阵冰凉的金属感,背后却传来过高的体温。他惊慌失措地转头,却发现这个动作更加危险,稍不注意就会因为过近的距离发生意外。
他只能把额头抵在门框上,急促地叫了一声:“刑川!”
“回答问题。”刑川力气很大,并没有因为裴言现在的窘迫而对他手下留情,反而又加了几分力。
裴言被挤得不行,他本不想发出任何声音,却还是被挤出了气音。
刑川便像发现新大陆一般,进行了挤压发声实验。
“……聊……聊时装,明星还有……还有工作。”裴言气息不稳,狼狈地扒在门框上,最后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压出来的声音,尾音陡然往上升高。
虽然刑川很怀疑他们是否真的会聊这些话题,但终于退开几步,不再折磨他。
裴言/喘/着气,脸很不得体地泛红,强作镇定看着刑川不说话,见刑川丝毫没有做错事的自觉,他闷头往里走。
刑川一边笑,一边自然地往前伸手抓住他的手腕,“生气了?”
方才下电梯的几人路过,裴言余光中看见他们探究的眼神,想抽手,可他的力气比不过刑川,看起来就像在故意闹别扭。
刑川反身关上门,跟在裴言身后,“我错了,不要和我生气。”
裴言停住脚步,转头看了他一眼,刑川趁机朝他眨眨眼。
裴言转过身,没什么办法地说:“我不会和你生气。”
在刑川面前,他总是那么一副没有脾气的样子,说话慢慢的,像在斟酌每一个字。
他犹豫着,后怕地问:“以后可不可以不要挤我?”
刑川往床尾一坐,仰头,“对不起,我以为我们关系变好了些,做这些你不会讨厌。”
“你不喜欢的话,我以后都不会做。”刑川表情认真地向他保证。
裴言少得可怜的交朋友经历,大部分都由陈至倾情提供,他不知道其他人是怎么和朋友相处的,但至少,陈至不会故意把他挤到门框上,然后故意等着别人来看他笑话。
可刑川说以为他们的关系变好了,裴言很怕如果自己拒绝玩这种游戏,刑川会受到伤害。
裴言苦恼纠结,嘴角平直地拉着,算得上是严肃地看着刑川。
“我不喜欢,你以后不要这样了。”裴言面无表情地说。
刑川便答应,裴言还是没有笑,但也没有生气的意思,缓缓地继续道:“我们关系,确实变好了。”
肯定完,他就说:“可以做朋友。”
他的表情是那样郑重,仿佛从今天开始,刑川就是他出生入死,永不能背叛也永不会抛弃的至交好友。
刑川忍不住提醒他,“裴言,我们结婚了。”
裴言开始频繁眨眼,嘴巴张开又合上,这复杂的关系快要让他大脑里有限的情感模块过度加载而燃烧焚尽。
记忆中,刑川并不是那么爱笑的人,裴言看着不停大笑的刑川,觉得很困扰。
陈至在这方面总是比他聪明,说的话一语中的,裴言完全搞不定刑川。
实际上裴言也讲不清刑川是什么样的人,他们相处的次数有限,接触的时间有限,曾经有段时间裴言以为自己已经能放下刑川了。
爱德华·布洛认为在审美活动中,主体和对象之间要保持恰如其分的心里距离,对象对于主体才可能是美的。
裴言一度以为自己深刻透彻地了解这个定义,刑川对于他来说,大部分都是由他的想象构成,他不断为刑川的形象附丽,可能他长久喜爱的是自己幻想中的刑川。
可这个结论在他每一次见到刑川后,都被一次又一次地推倒,没有任何犹豫和思考的时间。
哪怕现在也是如此。
即使发现原来刑川和他想象中的不一样,他也依旧没有无法接受的地方,自欺欺人地放任自己不清醒不理智。
“没事,你感觉怎么舒服就怎么相处。”刑川笑完,收敛了些神色说。
裴言看着他那张完全不受困扰的脸,无法感叹上天的不公平,轻轻地“嗯”了声。
看裴言有了精力,晚上刑川载着他去外面餐馆吃晚饭,顺路去参加烟火会。
河滨公园,人流如织,路灯将河面照得银光粼粼,烟火会还没开始,河堤两侧已经摆满了摊位。
路边还有卖热红酒的,两大桶廉价的红酒里泡着橙子、苹果、草莓和肉桂,一掀开盖子就往外冒着带着酒精味的热气。
刑川买了两杯,红酒被老板舀起,倒进一次性的纸杯里,握在手里还有点烫。
他特意多要了些冰糖块,将额外多加糖的那杯送进裴言手里。
隔着手套,倒感觉不出烫,温度刚刚好。裴言两手捧着热红酒,跟在刑川身侧往河堤上走。
晚上的空气很冷,他的鼻头很快被冻得有点红,一说话就吐出一团团的雾气。
热红酒正好驱赶了身上的寒意,裴言又贪甜,很快就喝完一杯,刑川又给他买了一杯。
河堤上已经坐满了人,刑川找到一块相对平坦的地,从口袋里掏出野餐布,铺在地上。
野餐布面积有限,裴言只能挨着刑川坐,两腿曲着,正好把纸杯放在膝盖上。
“等会放烟火,你要许愿。”刑川问,“你想许什么愿?”
他微微俯身,项链就从外套里滑出来,吊在他胸口处一闪一闪。
裴言看着那枚小小的吊坠,仔细想了想,什么都想不出,他现在没有什么愿需要许。
有关刑川的一切,他曾经希望的都已经实现了。
可以说得上话,可以并肩散步,可以一起吃饭。在过去的几年里,他就只想得到这些,现在已经得到了额外的许多许多,哪怕在梦中也不会做这样多。
至于其他的,他没有想。
“我没有想许的。”裴言一板一眼地回答。
刑川没见过有人会没有愿望,只要有欲望就会有愿望,而人的欲望总是无穷无尽。
但裴言看上去真的无欲无求,他低头喝了口热红酒,捧着杯子想了想,诚实地开口:“嗯……我许愿材料的临床实验一切顺利吧。”
热红酒蒸腾的白色雾气后,裴言的侧脸朦朦胧胧,平而直的眼睫下垂,给人无害的感觉。他似乎真的只希望材料实验成功,可以给他换上最好的生物材料。
“这是我的愿望吧。”刑川失笑,“你自己呢?”
裴言反应了几秒,摇了摇头,意思对自己没有什么多余的愿望。
刑川想不出,有人能对朋友做到这样?
于是他遵循着自己的想法问出来了,“那陈至呢,你也要为他许愿吗?”
裴言皱眉,真的开始努力想应该为陈至许什么愿望。
“希望他能抢到想要的限量款,怎么样?”裴言还询问刑川的意见。
刑川对这个无比实际的愿望没有发表什么看法,只说:“挺好的。”
裴言也觉得不错,为了这个限量款,陈至已经在他耳边吵了快一个月了,吵得他想直接联系品牌方,去他们生产线看看,到底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包,需要耗费那么多劳动力却只做那么几只,还要设置那么多五花八门的订购条件。
“差点忘记他了。”裴言放下杯子,真诚地感谢刑川,“谢谢你提醒我。”
刑川安静地看了他一会,不知因为什么笑了,裴言便也跟着他短暂笑了一下。
一声轻响划破了夜空的寂静,河对岸一根细细的银尾往上窜,直到半空猛地绽放,霎时间半个天空都被银色和蓝色的星点点亮。
很快,成片的烟花次第升空,银星碎满天空,风中夹杂着人们的惊呼和淡淡的硝烟味。
忽明忽暗的烟花光下,裴言连忙闭上眼睛许愿,虔诚得不像是个说自己没有愿望的人。
刑川许完愿,安静地看了他一会,裴言睁开眼,问他许了什么愿。
“许愿裴言顺心遂意。”刑川看着他的眼睛,笑着说。
裴言有点懵,“为什么给我许?”
“没办法,”刑川用肩膀轻轻碰了他一下,“你都不给自己许,我只能替你许了。”
第25章 苹果块
刑川英挺的五官线条被夜色模糊,眉毛微微压着眼睛,黑色皮衣下衣领半开,朦胧暧昧,是裴言想都不敢想的模样。
因为纬度高,弗城昼夜温差大,夜晚的风裹挟着河水的湿气,冷得裴言做表情都变得很困难。
烟花照亮一瞬他的脸,将他脸上的迟滞照得无比清晰。
刑川说的话没有额外的意义,只有裴言不太入流,他说不出什么随意又合适的玩笑话来接住刑川的话,只能佯装自然地转过头,仰头看向烟花。
过了几秒,裴言轻轻说了句:“谢谢。”
他无比庆幸烟花声震耳欲聋,不至于当场出卖他的心跳。
刑川伸手搭住他的肩膀,自然地贴近,将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了他身上,压得裴言身子往侧边歪了歪。
烟花声太响,为了能让裴言听清,刑川靠在他耳边问:“我可以向你许几个愿望吗?”
裴言很努力地撑住他,拘谨地握着纸杯,不敢转头看他。
他不明白为什么刑川想要向自己许愿,他并不具备普世意义下被认为拥有愿望成真的魔法,但他还是点头“嗯”了一下,像个毫无原则只遵循一切以刑川意志为主的机器人。
“回去后,你可以经常回家吗?”刑川说,“我一个人住在山上,房子还那么大,我有点害怕。”
裴言先前显然没有想到这些问题,刑川看上去不是那么胆小的人,而且虽然别墅建在山顶,但那座山不算高,位置也并不荒僻,开车半小时就能到市区。
“我叫保姆和厨师们住进主楼呢?”裴言很快就想出了解决办法,“这样平时人会多一些。”
“你不是不喜欢家里人太多吗?”刑川委婉拒绝。
可裴言完全听不懂他的暗示,很宽容地表示:“没事的,只要你住在里面舒服就好。”
刑川还是靠着他,裴言动了动,转头认真地看了会他的脸,辨认出他的不乐意后,很快地说:“要不要换个地方住,换到市区平层里会不会好点?
夜风很凉,但刑川身上很热,裴言被他身上的温度包裹着,渐渐从局促的状态里放松下来,“如果怕市区吵,郊区还有套中式园林别墅,你也可以去住。”
“你不愿意经常回来吗?”刑川沉默了几秒后问。
“……”见刑川误会了,裴言连忙解释,“不是,我怕我没回来的时候,你会害怕。”
“我工作比较忙,有时候加班太晚我就直接睡公司附近了。”裴言手指摩挲着纸杯壁,越说越感觉自己是在狡辩,莫名对刑川升起一股愧疚。
刑川改口,“也没有那么害怕,你不用每天都回来。”
裴言想了想,觉得刑川的这个愿望也不是那么难满足,便答应了,“只要不太晚,我都会回来陪你。”
裴言看着刑川犹豫了会,抬起左手,摸了摸他的头发。
刑川的头发不算长,硬硬的发茬戳着手心,有点痒。
刑川抬眼,因为他的注视,裴言误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事,很快地把手放下了。
“为什么摸我头发?”
果然,他又开始询问他的动机。
裴言左侧的肩膀酸酸的,但他没有说,反而希望时间能留在这一刻再长一些。
“陈至不开心的话,我摸摸他的头,他就会开心点。”
裴言回答得很诚实,可偶尔,刑川也会想要他学会撒一些谎。
“有开心点吗?”裴言把眼睛睁大了些,近距离地看着刑川的眼睛。
“开心点了,”刑川像是真的被那短暂的触碰而改善了心情,“可以再安慰我一下吗?”
裴言愧疚更甚,他觉得刑川和自己相处得太辛苦,离开熟悉的家,独身一人来到陌生的环境,一直顺从他的生活习惯而改变自己,不断做出妥协和让步。
à?S 裴言有点后悔自己强硬要求联姻的决定,实际上哪怕刑川不愿意和他结婚,他也愿意将材料给刑川。
裴言抬起手,很小心地碰了碰刑川的头发,刑川低下些头,方便他动作。
摸了会,刑川轻轻笑了一声,“裴言,你好像在摸狗。”
完全没有把刑川当狗的裴言一惊,真的怀疑起自己的手法,连忙把手放下。
刑川丝毫没有在意,轻飘飘地落下让裴言困扰的话后,轻松地直起身,继续观赏烟火。
过了好久,久到裴言心脏已经没有那么快地跳动的时候,刑川突然说:“你和陈至关系真好。”
说来很可悲,但裴言不得不承认,现在也只有陈至愿意带着他玩了。
即使裴言时常表现得像不通人情的木头,把陈至气得跳脚,但气完后,陈至还是愿意继续和他相处。
“我记得他是Omega还是……”
“是Beta。”裴言纠正他。
刑川没有接他的话,许久没有说话,裴言便以为话题结束了,继续专心看烟火。
河堤上挤满了人,有些情侣已经在漫天烟花幕下接吻,可能是某种同许愿一样必须做的仪式,裴言无意看到好几对,感觉自己有点不太礼貌,不知把视线落到哪里,只能长久地落在天边的烟花上。
“你们怎么认识的?”刑川问,裴言看上去不像是会主动去交朋友的人。
裴言的注意力从烟花上重新回到刑川身上,“大学时候认识的。”
裴言回忆了一下,“我在餐厅吃饭的时候,陈至走过来递给了我一张纸条,上面写了他的联系方式。”
“所以你就加了他的联系方式?”刑川换了坐的姿势,饶有兴致的样子。
裴言觉得他的态度怪怪的,他讲不上来哪里怪,只能顺着刑川的话点了点头,“他在纸上写了,‘请联系我’,很有礼貌。”
称赞完陈至,裴言眼底浮现了很淡的笑意,“但是有一段时间,他和我说,不想和我继续联系了,因为我太难相处了。”
刑川没有再笑,他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情况让陈至对裴言说了这样的话,但一般狠话说出口,往后想要完全修补关系就很困难。
但裴言完全没有被伤害的自知之明,反而说出了更让刑川震惊的话。
“可是后来,他还是找我说话了,”裴言嚼着红酒里的苹果片,平静地说,“因为他妈妈和他说,我家里很有钱,和我搞好关系很有用。”
刑川放下杯子,让裴言把脸转过来。
裴言就把脸转过来了,刑川眉头皱得紧紧的,斟酌几次后才谨慎开口,“是陈至和你这样说的吗?”
“嗯,”裴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话,“他当时很苦恼,已经不想和我相处了,但还是需要和我搞好关系。”
“他对你说完这些话,然后你……”
“我转了一笔钱,让他继续和我做朋友。”裴言回想起那段时间,还有点心有余悸,好在最后还是保住了这段友谊。
他说完,想低头喝口酒,但刑川伸手拿过了他的杯子,让他不得不继续看着刑川的脸。
按照更为妥帖的处理方式,刑川现在不应该对陈至曾经的行为发表什么看法,至少在有限的相处里,刑川可以看出他现在和裴言的关系很稳固,陈至并不像嘴上说的那样只为了利益才和裴言交朋友,裴言明显也不愿意和自己唯一的朋友再产生什么矛盾。
而且说这些话,可能只会给裴言带来不必要的苦恼。
但刑川思考了几分钟,还是决定说:“裴言,交朋友不是这样的。”
裴言有点愣,在他的认知里,他没有觉得自己和陈至的友谊起始点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怎么了吗?”裴言没有意识到不对,但刑川严肃的表情还是让他担忧。
“他说的话会让你伤心,交朋友也不是用钱买的。”刑川直接点破。
“……我没有伤心,”裴言小声说,“也没有买的意思,只是他需要钱,我就给了。”
他的眼尾微微上挑,薄薄的眼皮被风吹得有点红,眼睫很长,直直地半垂下,没有表情的时候就会让他看上去很冷淡。
他闭了闭眼,又再睁开,刑川发现很多时候,他并不是冷漠,实际上是不知如何面对。
因为没有人教过他,他接触最多的关系就是商场上的博弈,面对亲密关系时,他总是很生疏和陌生,稀里糊涂地被伤害,然后稀里糊涂地没有得到道歉就轻易原谅。
对视片刻后,裴言懵懂地想清楚了一些,犹疑地问:“那他还是我的朋友吗?”
“可他现在对我很好。”裴言陷入混乱,无助得有点可怜。
“他不想和我当朋友吗?”他再次问。
裴言怕刑川说出自己不能承受的答案,但刑川拍了拍他的背,温和地说:“没有,他肯定还是你的朋友,只是相处中两人肯定会产生摩擦,小摩擦可以忽略,但这件事你们需要好好谈谈。”
裴言惴惴不安地点头,不安心地往刑川身边靠了靠。
刑川很好心地揽抱住他,将热红酒递回去,让他喝一点暖身子。
裴言手指特别冷,让刑川有点后悔和他说这些。
裴言坐了会,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打开和陈至的聊天界面,给他发了句:“在吗?”
下一秒,他的手机就疯狂震动起来。
裴言本来不想接,但手机安静下去没几秒就又再次震动起来。
裴言看了一眼刑川,在他肯定的眼神下,接起了电话。
“我靠,你怎么了?这个点突然找我,”陈至声音很大,“你被威胁了?”
“没有,”裴言低头看着纸杯里残留的橙子块和肉桂,“……就是突然想起之前你说因为我很有钱才和我做朋友。”
陈至那边一下安静了下去,裴言没什么想法地揉了揉眼睛,迟来的伤感像针一般刺进了他的心。
可他同样也不知道怎么处理这种感觉,只知道熬过去就好了。
“求你了,裴言,忘记我说的那些傻逼话吧,”陈至重重叹了口气,当初他因为裴言过于冷淡的态度气得什么话都往外说,刚说出口就后悔了。
他本来也想和裴言好好谈谈,但是裴言看上去从没有在意过,随着时间的推移,再提旧事也实在尴尬,于是就这样再没有被提起过。
“我不是穷得要死了,我家里也有点钱呢宝贝。”
“我之前说那些话,只是想让你知道,你就快要失去我了,想求你快来挽留我,并不是真的想利用你,你一个做药的,我家里做餐饮的,八竿子打不着关系,我何必呢。”
“实际上我说完,你转我钱时候,我都快气死了,想直接拉黑你,但是你给的实在太多了……对不起。”
“不要说对不起,”裴言为难,“是我没有理解你的意思。”
“好了,宝贝,我一直爱你,和你做一辈子朋友。”陈至对着手机亲了好几声。
“好的。”裴言舒了口气,他看向刑川,刑川搂紧他,压在心口那股隐秘地不安全逐渐消散。
“你怎么突然想起这些?”陈至敏锐地察觉,“刑川在你身边吗?”
“……没在。”裴言在一些方面迟钝,倒是很会避免多方矛盾。
裴言又和陈至说了很多话,陈至罕见地没有胡搅蛮缠地和他撒娇,反倒和他道了很多遍歉,反过来安抚他许久,两人才挂断电话。
“不担心了吗?”刑川问。
裴言“嗯”了一声,刑川看了他一会,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裴言问了和他一样的问题,“为什么摸我的头?”
“想让你开心点。”刑川笑着说。
裴言觉得很合理,便没有拒绝,安静地让刑川摸了半天——
看见有宝宝们说刑上校像吃软饭的,确实比有钱的话他比不过裴裴哈哈哈哈哈哈哈
刑润堂一开始听他说要和裴言结婚时候,他很惊讶,很惶恐,不止是同性恋问题,还有他以为自己儿子要去入赘裴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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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壁我开了新的预收《孤雏》:预离婚文学,追妻火葬场。受不想再勉强,打算另寻真爱后,一向高傲的攻变成了阴湿男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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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水晶球
看完烟火会第二天,假期宣告结束,两人在酒店吃完午饭,准备利用最后的时间简单到周边转转。
他们入住的酒店离弗城最大的购物中心很近。这座商城以其拜占庭式的巨型搂金穹顶而举世闻名,里面囊括了来自世界各地的一线奢侈品和弗城本地高端珠宝线品牌。
裴言并不热衷于购物,他大部分衣食住行所需都靠生活助理们采购,对奢牌的了解则来自于陈至日复一日的喋喋不休。
但他一直想着为刑川买一份新礼物,另外也要带些伴手礼回去,所以他决定还是开车过去逛逛。
购物过程中,裴言几乎没有多少犹豫,决定得很快,甚至销售都没有多少开口介绍的机会,他稍微询问下刑川的意见,觉得不错就会直接付款。
在Tiffany为周清选购首饰时,陈至正好打来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