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刻,无论是新帝从龙之臣,还是旧日降臣们,心中无不唏嘘。
秦厉正式登基,国号为曜,封赏诸位文臣武将,大赦天下,并宣布于一个月后举行祭天仪式。
※※※
好不容易挨到大典结束,秦厉却没有循例举办庆功宴安定人心,反而亲自带着众臣离开皇城,前往城南菜市口。
众臣们起初还不明就里,直到看到菜市口那座由人头垒就而成的硕大京观,瞠目结舌。
眼前的京观约莫有两、三人高,用碗口大的粗木垒成尖塔型。
上面密密麻麻堆积着血迹干涸的人头和尸身,有的已经肿胀发臭,看上去十分可怖。
武将大多不以为意,文臣们则个个皱起眉头。
尤其那些降臣们,面对秦厉这明晃晃的警告威慑,吓得面无人色,大气也不敢喘一口。
秦厉站在最前方,满意地看着众人或惊或惧之色,没有说话。
那意思很明确——将来谁胆敢反抗他,这就是下场!
一时间无人吱声,只有三两个胆大的拍马道:“陛下百战百胜,英武之名,宵小闻之丧胆。”
众臣们纷纷附和,至于心里是不是在唾骂秦厉是个杀人如麻的暴君,就没人知道了。
秦厉冷厉的目光在他们脸上逐一扫过,最后落在谢临川身上,忽而一笑:“谢将军以为如何?”
在前世,秦厉的暴戾行径谢临川见的不少,对他一个现代人而言,自然极是看不惯。
他对秦厉冲自己发问早有所料,淡淡道:“眼下天下初定,此举恐不利于人心安定。”
秦厉双眼微眯,啧了一声:“谢将军这是要教我如何行事?”
他已登基,本应称朕,但一时还改不了口,更没人敢提醒他。
换做前世,谢临川定然要嘲讽他凶狠残暴,但现在,他决定换个方式。
谢临川思忖须臾,问道:“不知这里面都是些什么人?”
秦厉懒得自己回答,随手一指,他身后的秦咏义立刻解释道:
“一小部分是前朝的顽固残兵,大部分则是曜王军中胆敢在城里烧杀抢掠违背军令之人,他们都被当街砍了头。”
因此而死的人数,甚至远胜于攻城死在敌方手里的。
秦厉狠到连自己的士兵都杀,这些降臣更不得掂量掂量,敢不敢首鼠两端,心向前朝。
他手指轻轻摩挲不离身的龙首佩剑,眼光瞟向谢临川,想看到他惊惧臣服的表情。
但对方依然神色淡淡,反问:“不知陛下为何垒京观?”
秦厉嗤笑一声:“你身为大将军莫非没带过兵吗?作奸犯科、烧杀抢掠,自然要杀鸡儆猴。”
被骂是猴的降臣们不约而同默默低头。
谢临川慢条斯理道:“之所以要杀乱纪士兵震慑他人,是因为他们残害无辜百姓,会使百姓害怕厌恶王师,不认同曜王军和陛下这个新君,是不是?”
秦厉懒洋洋道:“那是自然。”
谢临川:“但垒这样的京观,除了威慑作奸犯科之人,更会使百姓恐慌,同样对陛下名声不利,他们本以为换了新皇帝,能过上太平好日子呢,结果还要继续担惊受怕。”
秦厉眼神一沉。
这话着实戳中了他和聂冬等人。
聂冬曾在天牢中对李雪泓说过,他们确实是因为日子过不下去才起兵的。
秦厉怫然不悦,脸色阴沉,他登基为帝第一日,谢临川竟敢当众驳他面子。
周围众臣战战兢兢,就连杨穹和梅若光都觉得谢临川真是勇气可嘉,只恐怕马上就要成为京观中的一员了。
谢临川对自己岌岌可危的处境无半点慌乱之色,继续道:
“士兵们各为其主,长官要他们杀敌就杀敌,不过是可怜的兵器,而刀柄握在敌人将领手上。”
“陛下若要震慑,应该把我这个做将军的人头挂在那里才对。”
秦厉沉着眼,颇有愠色,但想到谢临川那颗英俊的脑袋挂在那里,惨白发胀,突然觉得京观也不太好看了。
他想了想,火气也消了几分,权当谢临川是仗着自己“恩宠”乱发善心。
“罢了,算你有理,来人,去把那堆玩意烧了。”
很快便有侍卫举着火把过去将木塔点燃。
看着那堆乱糟糟的尸山被火光吞噬,大家这才松了口气,真心实意对秦厉高呼起英明神武来。
秦厉本不屑这些溜须逢迎,但谢临川也在此时恰到好处地含蓄称赞一句:“陛下英明。”
秦厉顿时嘴角翘了一下,又被他飞快压平。
人就是犯贱。
其他人阿谀奉承,秦厉只觉得理所当然,甚至厌烦。
但对他不假辞色、又不肯屈从的谢临川服软称赞,秦厉便觉十分愉悦。
尽管对方可能只是随口一说。
秦厉单手负背,面上依然懒散雍容的样子,眼尾余光却暗暗注意着谢临川。
左看右看,都觉得这颗脑袋还是挂在他脖子上好看,就连那颗红痣也显得格外顺眼。
谢临川心中思绪流转,这是他两辈子唯二说起这四个字。
第一次是前世心怀算计、蓄意报复,为了麻痹秦厉哄他放下戒心。
第二次就是现在,虽只是附和,但到底有了几分真心实意。
他仔细想想,秦厉虽然脾性暴戾,但并不傻。或许是个顺毛驴,顺着毛摸会有意想不到的效果呢。
秦厉往前走了两步,刚在心里小小愉悦了一下,突然察觉哪里不对,方才谢临川分明还有言外之意。
既然士兵只是听令行事的兵器,责任该由上面承担。
那这么多作奸犯科的士兵,岂不是说明秦厉麾下将领御下不严,治军不力。
最后层层向上,变成他的过失了?
醒过神来的秦厉,回头眯着眼睛狠狠睨了谢临川一眼。
却见对方还是那副老神在在的样子,察觉到自己注视,慢吞吞把视线挪过来。
谢临川眨了眨黑白分明的眼睛:“?”
秦厉:“……”
明明惹了自己还一副无辜的表情,简直恨得人牙痒痒。
秦厉盯着他高挺的鼻梁,又看那颗鲜红的痣不爽起来。
这京观烧也烧了,眼下不好发作,秦厉转念一想,反正谢临川人已经住在他寝宫里了,还怕没收拾他的时候?
谢临川看秦厉那张阴晴不定的臭脸,就猜到他肯定意识到自己在指桑骂槐了。
他料定,秦厉不会在这种时候当真砍了自己。
他在赌,或者说,试探秦厉会对自己的冒犯容忍到什么地步才翻脸。
结果很明显,秦厉着实对他的容忍度很高。
谢临川摸了摸自己的脸,想不到秦厉这样狂傲自大的家伙,也得吃颜狗的亏。
其实谢将军的模样跟他现代的身体容貌有些神似,尤其鼻梁侧一点红痣,位置一模一样。
前世的他刚穿越过来,照镜子以后大吃一惊,从此对某些冥冥之中的玄学多了几分莫名敬畏。
待火光熊熊燃起,谢临川和秦厉两人各自在心里盘算着怎么对付对方,心怀鬼胎地对视一眼,又若无其事转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