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第 27 章(2 / 2)

兄弟俩默默对饮两杯,素日没有胃口的谢卿,竟也觉得十分入口。

“搬回来也好,”谢卿放下酒杯,并不责怪,“外头再周全,总不如家里自在。备考虽紧要,但身子是根基,莫要一味苦熬。你嫂子说了,明日让厨房给你炖些清凉补气的汤水。”

谢慈垂眸,清冷中露出些微柔和:“嗯,谢兄长、嫂子挂怀。我省得的。”

“伯爷那边,都妥当了?”谢卿问道。

“已向伯爷当面禀明,恳请归家静读。伯爷虽有些惋惜,但当下便允了我。”

这么说来,倒是伯爷宽宏了,谢卿又为他斟了半杯酒:“四姑娘的事,你嫂子与我提了。你心里既有主意,早些说清,于人于己都是解脱。只是小娘子家脸皮薄,心思细……”也不知阿弟回绝时可还周全?莫要让人太难堪,叫人下不来台,也辜负了伯爷平日的情分——只是后面的话,做哥哥的到底没说出来。

闻言,谢慈沉默片刻。

“兄长,”当着自家人,没什么可遮掩的,谢慈温声开口,“我对四姑娘,从未有过男女之思。此事除了齐愈外并无其他外人知晓,兄长不必为我忧心。”

“你向来做事有分寸,我与你嫂嫂自然信你。”谢卿点头,看着阿弟又忽地想起一事,歉道:“瞧我这记性,连日被部里琐事缠昏了头。你前次同我说的那几条细策,我原想着寻个机会与王侍郎说,竟给忙忘了。明日,明日我便去说。”

谢慈抬眸,道:“却不用劳烦兄长了,前几日……”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小厮通报声。

“郎君,户部王侍郎过府来访,已请至前厅了。”

谢卿一怔,与谢慈对视一眼,皆有些意外。

王侍郎是他顶头上司,素日公务往来虽多,但私下这般时辰过府却是少有,于是立刻起身,对谢慈道:“许是部里有急务,我去迎一下。你……”

话音未落,前厅方向已传来王侍郎爽朗笑语:“元熹不必多礼,是老夫从伯府回来,正听闻兰时归府,恰巧路过,便厚颜进来讨杯水酒,沾沾你们兄弟团聚的喜气!”

只见一位面庞清癯的老者在管家引下,已含笑进了院子,正是户部右侍郎王载道。

谢卿连忙上前见礼:“不知侍郎驾临,有失远迎,还请上座。”

“叨扰了,”王侍郎瞧见起身行礼的谢慈,眼中赞赏之色毫不掩饰,“兰时果然在此,好啊!”

三人重新于石桌旁落座,又命人添了杯盏碗筷,迅备几样果碟上来。

王侍郎也不客套,执起谢卿为他斟满的酒杯,笑道:“今日冒昧前来,实是心中有喜,按捺不住。兰时,你前几日呈给泰安伯的那篇《河阳灾后疏议》,老夫与工部几位同僚研读后,已联名呈递上去了。”

谢卿闻言,面露讶色看向弟弟。

谢慈则神色平静,微微欠身又一礼:“学生拙见,恐有疏漏,能入诸位大人之眼,已是侥幸。”

“何止是入眼!”王侍郎颇为振奋,“文中‘以工代赈,分籍编管’之策十分精到,难得是‘工坊集产,官民平销’、‘以地养流,渐复民生’……非仅解一时之困,更为长久之计。陛下近日正忧心此事,此策来得正是时候!兰时啊,你此番虽未入朝,却已先为朝廷解了一忧。”

谢卿这才知晓弟弟不声不响竟做了篇文章,一时间颇为感慨,忙道:“侍郎过誉了,他还年轻,不过是些书生之见……”

“元熹不必过谦。”见了如此有心的后辈,王侍郎满是激赏,“年轻才难得。这策论格局开阔,脚踏实地,绝非闭门造车所能及。老夫在户部多年所见条陈无数,此篇堪称上佳——泰安伯果然有识人之明。”

话音落下,谢慈亦微挑唇角,再次举杯道:“侍郎谬赞,学生实不敢当。其中诸多想法是市井所得,乃至拾人牙慧罢了。”

王侍郎只当他是谦辞,哈哈一笑也不深究……那,正事儿说完了,也打些秋风吧?

“这莫非是榆林巷‘李记’的鸡鸭?”王侍郎瞧着桌上好酒菜问道。

谢卿笑道:“侍郎好眼力,正是。内子与家中小儿近日苦夏,便常买些回来。”

“难怪!”王侍郎笑容更盛,“说起来,家严家慈如今也是李记的常客。老人家胃口弱,偏就爱她家软糯糕团,菹菜也清爽。前几日提了只叫花鸡回去,二老说起还觉意犹未尽呢。”

一对鸡鸭,引起了王侍郎的谈兴。

“说起来,老夫当年随驾北巡,在真定府吃过一道‘炉焙鸡’,肉酥骨烂,在江南任职时,又吃过当地的‘爊鸭’,至于宫中赏赐的‘缕金龙凤炙’2之类,倒是华丽夺目,样子好看得紧。”

谢卿道:“侍郎见识广博。只是下官家中清简,只记得幼时随父亲在任上,母亲也曾用乡法做鸡鸭,一只鸭往往要分两三日吃……”

他说到此,又酌了杯酒水。

幼时谢家兄弟的父亲只是四品地方官,任上便逝了,家里米粮一断,母亲只得靠着织布卖布供他们二人读书,积劳成疾,后来也去得早,是伯父伯娘接他们过去又养育了几年,表兄妹前程都不错,谢卿高中被授了官衔,家里日子才慢慢好起来。

王侍郎闻言,也敛了笑轻轻一叹:“慈母手中线啊……如此说来,今日这桌寻常鸡鸭,倒有至味。”又举杯向谢慈道:“兰时,你既有济世之才,又懂民生多艰,来日必成大器。明岁春闱,老夫静候佳音。”

谢慈持杯欠身,“学生谨记侍郎勉励,必不敢忘本。”

王侍郎又闲话几句,见夜色已深,家中老母遣人来催餐饭,便起身告辞。

这个年纪还有母亲来催餐饭,实是福气啊……谢卿兄弟二人恭敬送至府门,看着他乘轿离去。

回到院中,只剩兄弟二人,月色清凉间竹影婆娑,暑气散了许多。

石桌上的杯盘尚未撤去,谢卿负手立在弟弟身侧,借着月光仔细端详他。

“兰时,”谢卿温声道:“今日王侍郎一席话,为兄心中甚慰……父亲母亲若在天有灵,见你如此,不知该有多高兴。”

提及父母,谢慈眉目也和软下来,轻声道:“母亲忌日将至,李记鸡鸭滋味甚正,供奉时用上,母亲或许也会喜欢……”

“是该如此。”谢卿闻言点头,吩咐侍立在一旁的小厮,“记下了,祭日前两日去李记订好,届时供奉。”

小厮赶忙应下,心里却暗暗叫道,又要订!果真不管账不知柴米油盐贵……郎君一个月的俸禄才多少,这一夏因着苦夏,李记的糕团熟食不知买了多少回,账上银子都流水般跑去了那小铺面啊……

可惜银钱这东西本就似活水潺潺,自然要从东家流到西家。

小厮暗自腹诽的时候,隔着几条长街,李怀珠正拿着人生第一张房契,在店里转着圈儿打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