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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人非和我贴贴 拂泱 19069 字 18小时前

第41章 基因进化

精英小队人数众多,按先来顺序,分批次乘坐电梯,谢翊明濑和阿喜先走。

多一个外人,谢翊一肚子的疑惑更说不出口了,他想问明濑右臂是怎么回事,还有小尾巴提起的永生,十八层暗堡的“废弃垃圾”……

他这才意识到,虽然有很多时候明濑都是他撑下去的支柱,可终究他们根本就才见过三次,自己之所以信赖他,全仰仗着他背后的官方权威,与其说信赖的是他,更精准的说是信赖的是他职位所代表的正义审判,和众多舆论信息编造出来的正面幻象。

他可以向明濑举报韦恩犯事逃逸,举报韦家走私勾结,一旦涉及明濑个人隐私,那谈话就僭越了、变了味:

归根究底,他们关系并没有那么熟!

电梯屏幕红色数字往下跳,只听见电梯滑轮铁索声,气氛陷入诡异的沉默,明濑忽然轻笑了一声,视线下拉,落在谢翊锁骨处,眸色罩着月影,静寂平和:

“多日不见,你不读书了在这入职了?”

谢翊锁骨处有些发烫,那里有刚被抓来时烙印下的数字999,不知用的什么强力颜料,事后谢翊怎么搓洗都不掉,像暗色的刺青。

谢翊不自在的把濡湿衣服往上拉提,露出肚脐线,电梯厢内的热空气钻进冷透的皮肤,冷热交替,就是一声喷嚏。

明濑微一皱眉,手搭上大衣扣子,谢翊一眼看出他要做什么,抬手贴到他手背上,又被凉的瑟缩了下。

阿喜惊讶地左右看。

谢翊有些尴尬:“不用了,这里有职工装,我家里还有一套你的大衣没还呢。”

谢翊不知这个人是对钱太没概念了,还是随手丢衣服成习惯,不管怎样,他都不想再多承他的情。

要是小尾巴所言为虚,

那他的危险系数不比小尾巴低。

他眼前浮现出刚才他意图杀害韦恩的刀光剑影,眉峰间分明有看惯生死的面如平湖。

明濑双臂舒展自然下垂,后脊背因为侧向他,微微倾斜:“我还以为你很愿意与我多接触呢。”

谢翊品出这分明话外有话,沉默片刻说:“你怀疑我?”

明濑说话长驱直入、不留情面:“要换作其它人,说不定不是抓了就是被审问了,可再一想你的能力,你的智商,我觉得就没那必要了。”

他说完这话,连不善言语的阿喜都表情幽幽的看了谢翊一眼。

谢翊气得肩膀打冷颤,果然,在这些人眼里,什么命运巧合,都鬼扯蛋,没有匹配的身家背景,所有的相遇都打入别有用心的垃圾筐,哪怕再相遇,也下意识的低看你一等:与生俱来的上位者习以为常的傲慢!

谢翊大声辩白:“我都是被迫的,你知道小尾巴吗?”

明濑凛声疑惑:“谁?”

谢翊推出大名:“焦尾,自称绰号小尾巴,说可以去浮岛找他,你认识吗?”

话音刚落,明濑猛地抬头,眸底寒风呼啸,寒意卷涌向谢翊,谢翊莫名感觉身周体温冷了好几度,电梯门恰好抵达指定楼顶:13楼——

谢翊拔腿往外冲,身后卷起荡风声,有人一步长迈腿抵挡到他面前,威严的阴影,渊渟岳峙一般沉降下来,将他压制在墙角缝隙里,墙壁的冷意顺着谢翊的脊椎往上爬:

几分钟前,差点杀死韦恩的惧意又一次覆盖上了他。

他看着陡然转变立场的明濑,正低头俯视着自己,高挺的鼻梁,黑眸含冰,冷意渐到谢翊眼睛里。

“你怎么认识它的?它跟你说了什么?说!”

明濑强有力的左胳膊握成拳样,微屈着抵住谢翊头顶上的墙壁,空气压缩在二人相差毫厘的距离间,谢翊的鼻息几乎快喘不上气来。

他闻到了明濑身上的气息,冷淡而微苦的,让他联想到寒冬松柏。

要在积雪鬅松的白天,寻到深山里去,往积压了一整个寒冬的松针前凑一凑,凝神静气,才能闻到一股极干净的气息,

有时候他也想过,为什么会和这么冷的一个人相遇,在那么溽热潮闷的温泉,因为人都是向暖向阳的啊。

谢翊觉得自己真的很奇怪,宿舍里差点被怪物杀死没哭,暗堡数次与死亡擦肩而过没哭,但当明濑这样逼问到时候,积攒的情绪一下就涌上来。

先红的眼眶。

背后阿喜轻咳提醒:“这里有监控。”

明濑的目光在谢翊脸上停留了片刻,如出鞘森严的冷气渐缓渐收,谢翊的泪意也跟着往下敛,凝聚到鼻尖上一点,酸涩发胀得几乎涨开。

谢翊委屈得像只熬了一晚上夜捉了只比自己体型还大的老鼠的小猫,却眼见着战利品被主人丢进垃圾桶。

他把头别到一边,硬憋着没让泪水或鼻水流出来。

“过后跟我好好说说是怎么回事。”

明濑暂时放过他,撤走胳膊,连同气息一同卷入走廊,留下一个仪态万方的背影。

谢翊怔在原地,阿喜好心催促:“走啊。”才曳上步子跟上去。

不管怎么说,现在只有跟上明濑一行才是安全的,他打定主意,过后将近来发生的事上报之后,他再不要和这个人有牵扯。

他们所在的十三层,是整个地下庇护所的实验区最上层,十六层在遭受火灾,楼上却跟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样,一切按部就班的进行,房间按功能性不同分割成不同区域,铭牌上标注用途清晰,如干湿实验UI、PCR、精怪、光学等,就算是初来乍到的也不至于迷失方向。

明濑一开始步伐稍快,待发现筋疲力竭的谢翊有些跟不上,又缓了速度。

显然明濑是有目的而来,但谢翊真的不想再掺和,于是问阿喜:“我能在外面坐着等吗?”

“老大……”阿喜显然也这么想,把话题抛给明濑。

“不行,”明濑断然拒绝,“刚我耳麦里,那个人,让我把你一起带上。”

谢翊看着明濑挂在耳廓上的蓝牙耳麦,精致小巧,漂亮得像个耳饰,面上有蓝光一闪一闪的,显然还在信号传输状态。

找我?

谢翊先是疑惑,随即皮肤发紧:是韦恩的告状有了结果,还是他亏欠庇护所的积分要结算,

亦或者是……小尾巴并未像他所说的那样顺利逃脱?!

焦虑一下呈螺旋状冲击谢翊的大脑,勉强提起的气力又有些逸散,他就着走廊边上的一个椅子坐上,强撑着额头,眼前黑雾缭绕,

面前的白炽灯黯淡,有影子重叠到他身上,他听到似乎有人在喊他名字,隔了层薄膜一样的阻碍,听不清晰,忽然地,下颌被人强硬的抬起,他抬眼就撞到了一双风光霁月的眸:

“吃掉它,”明濑手心里摊着一粒白色药丸,

谢翊喉咙哑出嘶声:“什么?”

“右旋□□”,明濑说,“有时我们执行命令的时候,会在身上备一些。”

谢翊不清楚明濑说的是什么东西,然而自己晕也晕不过去,也不愿成为累赘,明濑的身份总不致当众害他!

阿喜不知从哪拿来瓶矿泉水,谢翊和药吞服,温润的水淌下喉咙,身体也跟着舒展了不少,他又闭上眼,小憩几分钟,这期间他听到左右都过来不少人,还有一个有些熟悉的嗓音——正是之前在喇叭里听过的,说:

“先扶他去更换衣服,蓬头垢面的,被脏了实验器材。”

随即有手臂从腋下穿过,搀扶起他,谢翊头重脚轻,世界都在颠倒,尽管如此,他还是循了说话的声音,往那边方向看去:晃动如水底的白炽灯下,林林立立的白大褂阻挡成墙,他谁也看不见。

他唯独能看见被围聚在正中的明濑的后脑勺,连后脑勺都是那么漂亮,要是不会说话就好了,谢翊想,免得一开口,就没有回旋余地,杀得人丢盔弃甲,落荒而逃。

他忽然想起丢弃在十八层的医学垃圾,有着等同明濑的外表,却不会说话!

真好。

谢翊在盥洗室擦洗了身体,更换了新衣服,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药物起效快,他越是动作,整个人越是清醒,对比起之前的昏聩,就跟做了一场梦,沉睡整整十个小时的大觉一样,精力充沛到四肢百骸,连反应速度都更快一拍。

轻微的兴奋,让他更关注自己身处在怎样的环境,当他发现在门口给自己递湿帕子,递干净衣物的,是一个戴着口罩,脸部坑坑洼洼的中年男人时,微微吃惊了一下:痘脸男穿得是暨妖队的黑色制服,而不是庇护所的蓝白工装。

这说明明濑的精英队伍也已经进入了庇护所。

明濑将自己的武装力量也带了进来。

痘脸男看见谢翊,眉眼低了低:“队长让我带你去办公室。”

顿了顿,他又说:“队长说,你仇人的事,不必要担心,庇护所有清空参与者记忆的操作设备。”

谢翊大喜又惊,追问:“什么操作设备?”

痘脸男:“就是各大生物公司里常见的啊,将植骸程序错乱的精怪,或者是不想要了的克隆精怪,进行技术性重置记忆,清空过往思维的技术。”

顿一顿,“不过这种技术也不太成熟,很多时候只能暂时性的重置一部分。”

谢翊脑海里一下飞过去很多思路,但他来不及抓捕,磕磕绊绊的说:“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痘脸男问:“原来什么?”

谢翊说:“与我来的同一批精怪,说是二次参与,我就想,这么惨烈的植骸,为什么他们会选择二次参与,就算为了衣食住行总不能连命都不要了吧……闹了半天,原来是遗忘了!”

痘脸男无语了下:“你真该出精怪居住的老街多走走。要么这技术,如何利用精怪进行基因进化呢?”

谢翊有些想笑,又有些想哭,这世界上人权至上,有那么多方法去整治精怪,他却差点差点因为被精怪掌握了秘密,连命都送了!

第42章 恶意

最令他痛苦的问题一揭过,谢翊心情就拨云见日起来。

一个人若是身上干干净净的,精神上就会好得多,要是精神上再没有多少压力的话,就会自然而然觉得活得很有意思。

但现在谢翊的精神上,还漂浮着一层灰,他感受着庇护所恒温恒湿的空气,干净无垢的环境,叹了口气:“您是明濑的队员吧。”

痘脸男说:“是的,我叫阿思。”

“贵姓?”

“我没有姓,我们都没有姓。”

他说的“我们”,指的是精英队A组所有成员。

谢翊闻言愣怔了下:“怎么会……”

就算痘脸男大叔一个人没有,也不可能整个小队都无父无母吧。

痘脸男大叔没接话,沉默地继续往前走,显然不想暴露更多隐私。

谢翊见好就收,目之所及,实验室的窗口零零星星有人影晃动,他继续说:“我有件事,麻烦您传递下,虽然我知道,这事我说出口,意味着我太逃不脱关系,但我还是必须得说出来。”

阿思敛肃目光,看望他。

谢翊:“从我去地面,又到这里,又到现在,怎么也都过了十几二十分钟了,为什么基地里一点都没有感觉,倒数三层的被遗弃的暗堡,发生了火灾呢。”

闻言阿思止步,震惊回头:“火灾?!”

谢翊看着阿思眼中神色,不似作假,心中疑虑更重:“实不相瞒,我被人蒙骗着去负三层……探了次险,是违规违纪的,出于自身考虑,我本不应该说……所以我更是不明白,上层怎么会这么不慌不忙,一点感觉都没有?!这种密闭式地底空间,很容易出现烟囱效应啊!”

激烈情绪一出口,谢翊身上的负担顿时松了不少,亏欠庇护所那么多钱,他应该已经没了离开的机会,处境已经够糟糕了,所以他希望自己身上能干净一些,心理也能干净一些!

他此言一出,阿思表情数次变幻,几秒后说:“没事,不用担心。”

谢翊大惑不解:“我没有撒谎,我逃走的时候,已经见有抢救队下去了,难道他们是抢救成功了吗?!”

阿思顿步,举起一个半人多高的铁皮垃圾桶:“看来你对庇护所知之甚少。”

说着他满脸痘印抖动着,仿佛呼之欲出,臂膀肱二头肌隆起,满载的铁皮垃圾桶如同炮弹,射向距离最近的一扇门,门内还有名工作人员!

情况突发得太快,根本不可能来得及阻止,谢翊眼睁睁看着垃圾桶砸到门上,平常无奇的白门忽然生出微弱光亮,紧跟着网格状的纹路凭空出现,以垃圾桶落点为凹陷点,兜到最深处,往外重重一弹!

垃圾桶反向抛射向谢思二人!

谢翊下了一大跳,凭气息往边上避了避,倒是阿思早有所准备,跟接球一样稳稳当当的抓住了垃圾桶一角,重放回墙角边上。

要不是漫天飞舞的垃圾碎屑,谢翊几乎以为刚才发生的只是错觉,里面的实验员也被惊到了,粗暴地从内将门一推,爆声呵斥:“你们在做什么?!”

实验员开门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阻碍,也不存在那层透明网膜。

谢翊眨眨眼,回望阿思,阿思说:“你现在知道了吧,庇护所里所有的重要场所,都有这样的天网监控!不仅仅是传统的监视监听功能,还能采取电网保护措施。”

谢翊心旌动荡:原来阿思让他多出去走走是这个意思,老街的现代化程度还是远落后于人类生活的世界。

他越想越激动:“所以你意思是说,庇护所上面是知道暗堡发生的事的?!”

阿思:“理论上是这样,至于他们实际怎么执行,不是我们这种级别的人能够关心的。”

谢翊心就跟溅了水滴的油锅一样,滚烫的油点烫得他几乎掉一层皮:

“那不对啊,那为什么之前我们宿舍区出杀人的事,也没见有这监控保护,还有暗堡的火灾,也可以做到防患于未然了吧。”

阿思边走边说:“等等,你该不会以为这监控是计算机强大的运行能力?且不说这区区地下庇护所,安装不了那么大的机房,就算有,作用也不可能如结界一样,具有实体性的攻击性,只保护这么区区一点范围,我都这么形容了,你能理解了吧?”

“结界”两个字,烙在谢翊心上:“您的意思,难道是……异能?”

阿思赞许的看他一眼:“就是异能,景教授身边,也有如我们小队的异能精怪保护着,但精怪这个话题很敏感,离开老街的精怪,还能存活的,都是极其稀有的天地级别,是各个持有者的底牌,不到最后关头谁也不可能亮出。”

阿思随随便便几句话,透露出大量的信息,颠覆了谢翊的世界观,他想趁热打铁再多问些,走廊一拐角,七八个人杵立在尽头门外,有精英队的,还有实验员,高矮胖瘦,不一而足,不同的是他们同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直勾勾的看着、阿思身后的——

他。

谢翊甚至都感受到了目光聚焦的烫意。

他真的很想倒弯起食指,指向自己的脸:我吗?

或许是他脸上的茫然浓度太好,人群中有人比他先发言,是之前一同来学校审问过他的,性格直率的小姑娘阿爱,她脸上生有鱼的鳞片,一笑起来肌肤闪烁麟纹光泽:

“要没见过景教授还不觉得,这一见了,是真的像啊,有些人像只是五官像,他连走路动作,小细节,都那么像!”

“是私生子吗?”有人附和。

“这下景家有好戏看了……”

谢翊心想你们居然这么欺负我!

算是捏到软柿子了…

这些时日的超额优待、流言蜚语,谢翊再迟钝,也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否则他也不会日有所思,回忆起年幼时走丢的梦。

这个心路历程说来漫长,但当他把手放在门把手上时,心中的皑皑尘埃就落到地上,他浅呼吸一口,用力一推,门发出成熟女人的说话声:

“编号999号参与者,谢翊,欢迎您!”

——他莫名就联想到了小超市的门铃声。

但当他真走进去时,房间里就坐着两个大男人,没有想象中性感妖娆的女秘书,倒是身后的门无风自关,跟鬼故事里面的妖风一样,许是谢翊受到惊吓多了,这对于他竟然没什么反应。

屋里是很简单的办公室装潢,墙上挂着一框书法,从右往左看是“坦荡”二字,笔力深厚,笔锋飘逸,是潇洒的瘦金体,也是因为太过飘逸太过,要从左往右看嘛——

“你是不是给他吃错了什么药?光顾笑。”后座在办公椅上的景教授问明濑。

谢翊眼挑书法:“你写的?”

景教授笑了笑:“练笔之作。”

谢翊由衷的:“很衬您。”

对面,明濑面前摆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光照在他脸上,犹如明月映寒泉,高挺鼻梁上,架着超薄款无框眼镜,纯金细链从鬓角浪了个弯,勾挂到他耳廓上。

他秾长眼睫挑了挑,将电脑往谢翊所在方向挪了挪。

谢翊看见他,忽然又有点想笑了,那笑意中掺杂着太多的讥讽,压迫得他的肩膀颤栗起来。

明濑愣了两秒,说:“看来那药对他确实有些副作用。”

谢翊笑够了,转向明濑:“你还记不记得你在学校里审问我,关于十三年前苍青街实验室的事?”

明濑挑眉:“嗯?”

谢翊:“现在想来,当时的我真是蠢啊,以为你什么都不知道,隐隐瞒瞒,躲躲藏藏的,生怕牵扯到他人……伤害到他人!”

明濑微皱眉:“其实我也是知道一些的。”

“没错,当时的我真是学生气,哪里想得到,日理万机的精英队队长,要不是掌握一些情况,怎么会来我这浪费时间。”

明濑被谢翊强烈地情绪搞得有些茫然:“倒也不是很多……我想你的理解还有偏差。”

“偏差?”谢翊豁然抬手,指尖犀利地指向坐在谬读“□□”题字的男人身上。

“所以,一开始,你们两个,就是故交,什么都知道是不是?!”

谢翊原本以为自己没什么好生气的,这么多年都这么过来了,记忆里关于那个容貌与自己相似的男人,已经轮廓模糊了,他们之间从未明确过关系,很多时候他沿着记忆想起来,也只觉得相遇是巧合,谁也不是两个眼睛两个鼻孔一张嘴呢,就算像,有血缘关系,也没什么了不起。大家都是各自行走的独立人,可现在,谢翊想起为这个人受的委屈,眼眶的骨头就隐隐发胀起来。

打捞起记忆海里的影像,与办公桌后面的男人重叠,他脸上的皱纹更多了一些,脸皮因流失胶原蛋白肉贴骨,颧骨突出了些,眸色也更晦涩沉寂,但他容貌还是一如既往的秀美,阴柔中带着些许女气,是让人过目难忘的长相。

他手腕上带着一根褪了色的红绳,骨节分明的手指在桌面上轻叩。

“你从我这找不到信息,居然真去苍青街找档案,挖线索了?”他笑着向明濑,“但现在,看来是让你失望了。”

“我有些还没跟他说!”谢翊往他桌前一站。

景教授面无表情:“你要说什么?你有什么证据,证明我们认识吗?”

当景教授说出这话时,谢翊确确实实的僵住了,童年的这段经历,确实是他秘密,他甚至怕牵扯爸爸,连爸爸都没说起过,几岁的孩子,哪里想得到打听那么多。

明濑打断:“景教授,这事我觉得我们还可以摊开讲一讲的。”

景教授:“要讲也是过后,不要为一些过去的流言蜚语浪费时间,楼下的火还在烧着呢!”

他同时起身,探长胳膊,将明濑面前的笔记本电脑挪到谢翊面前:

“这个,是我同事从局域网拦截的一个陌生邮箱,IP显示是你手机,对吧?!”

屏幕光晃亮着,屏幕上白屏黑字的邮箱内容,密密麻麻的字,阐述着什么叫做讳密,叫做羞耻,有虚到实的冲击着他的眼球,谢翊屈拳按眉心,忽然有些反胃,还有些想吐。

什么叫做全世界的恶意,他算是彻骨明白了。

第43章 窃取

谢翊后知后觉回想起手机,庇护所既然喋血事件不断,想必现场清理已经有了经验,所有证据,应该正静静地躺在某个档案袋里。

谢翊一仰身,跌坐在办公室待客沙发上,拿出破罐子破摔的架势:

“没错,消息就是我发送的,你们无缘无故抓捕无辜者,还不允许人自保?”

感受到明濑视线同时递过来,对视是没有肌肤相触的吻,破碎且沉没,谢翊紧急避险一样的避开去。

景教授脸色肃然:“当然,你是人,天生享受有宪法和国际人权公约保障的自由权,你可以以此对抗庇护所的公约纪律,所以,我很好奇,庇护所里是哪个工作人员,宁愿冒着被开除的风险,也要为你搞到手机的?”

谢翊挑了下眉,这句话的意思是不是意味着小尾巴没被抓住?

十八层严封密实,应该不存在十六层年久失修的裂缝,那么它也许是通过启动的电梯,亦或是趁谁不备钻入了瞳孔?

谢翊一沉默,景教授态度就不耐烦起来:“你好好想想,那个人是不是和你有过节?!”

谢翊一愣:“这话怎么说?”

景教授:“你是人,也可以以泄露机密的罪行将你抓捕关押,你要是精怪……你大概想的出精怪是什么下场。”

谢翊苦笑一声:“过节倒算不上,但它确实算不上什么好人,而且,我想它帮我拿手机的目的,还是倾向善意的。”

景教授加快咬字:“这也叫善意?!”

谢翊淡淡地:“他说害怕我爸担心我夜不归宿。”

此话一出口,景教授就像被泼了盆水,嘴唇翕动了下,想说什么又止言,抬手拿起水杯喝水。

对面的明濑身体在旋转椅上轻晃了下,语气玩味:“要不要我让外面送点水进来?”

谢翊连忙摇头,一面对明濑,他就想面对将将挣脱樊笼的野兽,哪哪都不自在,忙将注意力又转移到景教授身上:

“寝室出事之后,我在休息室总感觉被注视着,你是不是那时候就在窥探我?”

景教授一板一眼的说:“我是知道你来,但我没那么闲,看你四仰八叉的流口水。”

谢翊沉默了下。

监禁室在10层,看来结界的保护范围并没有那么远,他不确定小尾巴是不是了解这一情况,才胆大心细的带他偷溜。

“我真不知道你究竟是有多不小心,还是故意的,信息资料也能被人采集,”景教授目光飞快地往明濑方向扫了眼,意识到说错了话,面上迅速覆盖了一层灰,有些烦躁翻翻抽屉,抓起车钥匙,往桌面上一扔:

“算是我们抓错参与者的赔偿,你快走吧!别影响我和明队长谈事。”

重塑料壳钥匙打在木桌上,哐当一声响,就像催促进度的铃声,谢翊微微吓了一跳,情况急转直下,连他都意识到了不对劲,更何况距离景教授更近的明濑。

明濑轻轻一抬手,覆盖上车钥匙上。

明濑不紧不慢地说:“景教授好大的手笔啊,犯了事,还奖励一台车。”

顿一顿:“是不是十二年前苍青街一案,景教授也出了手,所以谢家才可以出实验室之后,还能买车置房?”

景教授隐忍地沉沉脸:“姓明的,这里不是你们稽妖队耍威风的地方,要不是看在暗堡是你家资产,我早让安保把你撵走了。”

景教授的态度让谢翊有些出乎意料,他本都站了起来,又坐了回去,饶有兴趣的看着二人之间暗流涌动。

敢情景明二人不是站成一条战队,而是呈掎角之势的僵持着,就跟门外等候的同事们一样剑拔弩张!因自己的临时到来,打破了这一平衡,他还自恋的把压力揽到了自己身上呢!

他突然后悔刚才没有要水要零食了。

明濑从从容容:“就算不为暗堡,地下实验室的线索延伸到你身上,我也有资格调查你。”

景教授闷气:“明濑,你别太过分了,我承认我与那起案子是有关系,又如何?要不是我助力提供投诉资料,那个实验室也不会停止邪恶的囚禁计划。囚禁一个刚出生的人类孩子七八年!警方都结案了,你还想追究什么?干涉什么?”

正好是事发的孩子的谢翊:……

明濑游刃有余的接应下:

“一码事归一码,我也是好奇,实验室里也没有任何人背叛教授,你如何拿到长期的核心实验数据,抢先发表学术报告,让你同门和导师多年的心血付诸东流,导师想不开心脏病发而死亡的呢?”

景教授眼神一寸寸碾过明濑,后槽牙咬紧:

“请不要在没有证据的前提下妄下结论,这与您的身份不符,明濑队长,况且,在科研领域,‘优先权竞争’是一种普遍而残酷的现象,先拿出成果的团队获得所有的奖励和荣誉,而其它团队的努力则被完全掩盖。譬如DNA双螺旋结构的发现:沃森和可立克的团队因领先一步发表成果而获得诺贝尔奖,而同时进行相关研究的罗莎琳德·富兰克林的贡献长期被低估。”

明濑点点头:“当然,问题就在这里,您导师一辈子都在研究如何利用精怪特征为人类谋福利,而您当时才二十几岁,作为主动离开研究所的博士生,在短短五年内就解决了困扰于导师终生的融合难题,并且在之后长年的继续研究中制造出“植骸”的概念,您的发表,从未予以导师和旧团队应有的署名和感谢——你,之所以离开中央圈来到这穷乡僻壤搭建实验楼,不就是因为名声原因,被逐出了核心圈吗?”

景教授翘翘嘴角,皮笑肉不笑地说:“大象不会在意蚂蚁的撕咬,明队长,这一点我想我们应该有共鸣,毕竟……努力在天才面前不值一提!”

这马屁拍得相当到位,既抬举了自己,又笼络了别人,连明濑都为他的话语微微走了神,趁机机会,景教授再次抢回钥匙,抛物线丢给谢翊。

“地下车库负三层B6214号车位,我现在立马要和明队长商量暗堡的火灾处理,你别再耽误我们时间。”

谢翊往前一躬身,抓住了车钥匙,崭新而没有划痕的,市面上中级价位的车商LOGO,谢翊欠庇护所一屁股债,景教授此举,等同于是特赦了他,换做任何人都立马感恩戴德的卷铺盖滚。

谢翊走到门口,又退了回来:“我还有件事情放不下。”

景教授不耐烦,一脸还不快滚的表情:“什么事?和你有什么关系?”

谢翊深吸口气:“火灾到现在,都快大半个小时了……你们,就没一点说法吗?”

景教授听到他这么说,有点惊讶:“你怎么知道火灾?不是、你怎么知道具体烧了多久?!”

谢翊硬着头皮扯谎:“来的路上听工作人员闲聊的。”

话音刚落,头顶有个成熟女声响起:“他撒谎。”

谢翊疑惑抬头看,墙角里有个摄像头恰好转过镜头,明明没有脸面,但谢翊就是感受到了镜头里的情绪。

这声音与他进办公室门的时候一模一样!所以他第一时间没觉得是电子合成器,还在屋子里找了一下。

女声继续娓娓道来:“带他来的痘痘脸阿思没跟他说起火灾,反倒是他一直在套对方话。”

谢翊算明白了,敢情这是在报复阿思抡垃圾桶砸门呢!

景教授脸上肌肉一下垮了,冲谢翊硬声硬气:“你究竟做了什么?!”

从他态度,谢翊算明白了,景教授完全是信任这个电子女声的,事情到了这一步,谢翊索性破罐子破摔:“没错,我苏醒之后,仗着人事主管老秦给予的权利还没收回,偷摸儿去暗堡撞撞热闹,谁知道遇到火灾,我先一步跑了。”

景教授越听脸色越难看。

谢翊:“我要是撒谎,我那个生而不养的遗传学上的血亲出门就车压死!”

景教授太阳穴青筋直跳:“谢翊!”

谢翊怒目回怼,气氛一时尴尬,谢翊适当打破:

“要不要我让他们进来倒杯水?”

立即有两簇热浪冲击过来,明濑恍若未觉,气定神闲的说:“可惜当初我不允许在负三层安装监控,否则这事儿早就预警了。”

谢翊扣住关心的问题:“所以情况现在究竟怎样了?电梯要有多部预备的,那就应该不影响所有人营救吧?”

景教授不耐烦了:“你如果不想像给你做体检的工作人员,和于你闹翻了矛盾的参与者韦恩一样,接受重置记忆的技术手段,现在就离开,立刻,马上。”

谢翊恍然惊喜,心中又有些混沌:“那我欠基地的四个多亿也不用还了?”

景教授气得差点没跳起来:

“滚!”

景凡安皓白腕上,那圈旧绳殷红的跳跃起来,如一星半点的火苗,烫得谢翊心脏微焦。

……

谢翊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脸色不大好。

走廊里,所有等候已久的人,就跟闻到了鲜血味道的鬣狗,一下子围聚得水泄不通。

“老大和景教授在里面说什么啊?”

“为什么要喊你进去?”

“是不是要开始私生子认祖归宗痛哭流涕的戏码了,喊我家老大做见证啊?”

……

谢翊本来一脑门子的官司,也被这沸腾的人声给冲淡了,他有些疑惑地说:“里面骂的那么大声,你们都没听见吗?”

众人面面相觑,有人说:“没有啊,把耳朵贴门上了也什么都没听到,难道是……”

话音刚落,众人耳边上同时响起成熟妩媚的女人声音:“编号999,景教授命令您即刻前往停车场,再耽误将安排来安保人员。”

立即有人重重翻白眼:“喂,奈奈,你不能仗着个人能力自己吃瓜,一丁点儿肉沫都不带留!”

还有人好心的跟着谢翊:“新来的,找不到停车场在哪里吧?我带你去。”

那被叫做奈奈的监控网络又出声:“景教授说了,让他自己一个人离开,谢谢配合。”

谢翊:……

第44章 吃什么补什么

按照奈奈语音指引,谢翊来到第一层。

他这才知道,诺大地下庇护所,电梯并非只是一节上下运行,还有纵向穿梭,他所在的荒野,也只是庇护所其中一扇门。

十几分钟后,他来到一层停车场,这里的一层,其实也是正常大型建筑的负一层,连没有粉刷的水泥墙都一模一样,光线有些暗淡,墙角的监控设备也是常见的旧款。

这里,同样不在奈奈的监控网络范围内。

外面的天气很冷。

停车场温度与室外没差几度。

谢翊打了个哆嗦。

脑子里也受了冷清醒了几分。

庇护所那一场,办公室那一场,都如同幻梦一场。

现在他应该做的事就是打燃发动机,一踩油门离开这里。

然而他清楚知道的是,这一切都并非是梦,而是真正切切发生过的,并且还未发生完的,还未完待续的。

就算拿梦来形容,那也是噩梦、撞了鬼了,不得安生。

景凡安与明濑看得出来并非是合作的关系,他们各执一词,争锋相对,但是偏偏他们同处于一个办公室里,一个万里迢迢,一个排除万难,如此艰难的凑在一起,很难让人相信他们在一起只是为了吵一架。

那他们要共同明确的目的又是什么呢?

谢翊知道自己不该多想,他就是找事,靠右旋安非他命支撑的体力维持不久,更何况他还一身淤伤,要是聪明人,就应该离开远远离开,去过自己的平静日子:

但当谢翊一闭上眼,眼前就浮现出暗堡里那场摧枯拉朽的大火,那些砸碎了管道往下逃生的清洁工们,

他就知道自己再平静不了了——

从始至终,景凡安对于抢救火灾,营救被困人员都是顾左右而言其它的。

他的身份,完全可以直截了当的说出结果,但他没说,这意味着这件事还在权衡之内。

有什么事,比无数个人的性命更值得权衡呢?

他想起第十八层楼里突破进来的抢救人员,他们倘若只是为了救人救火,那就不该去还没有着火的十八层……

谢翊猛地想起巨大标本柱里漂浮的明濑的标本,

及微微冲他睁开眼,无意识的环顾周围。

……他们的目的,是那个吗?

他想起明濑枯萎的右臂,又想起实验室里的植骸,隐隐约约的,他感觉得出有什么巨大的阴谋在里面,但他无论如何不想相信,高高在上,公正圣明的精英队队长,会与景凡安的地下实验室联系到一起。

那都是践踏着精怪性命得来的研究成果啊!

谢翊打开后侧箱,身体放平,躺了上去,他有些难受,心率加速,他觉得这一切肯定都是药物的副作用,他不是真的对明濑失望透顶,也不是真的对世道无言以对。

前驾驶座位挡住后座,从监控画面上看,只能看见一个穿着庇护所衣服的身影,静躺着一动不动,似已睡去。

“嘎吱、嘎吱——”

零零碎碎的声响回荡在十八层的水雾中,那是从房顶上传来的,碎砺倒塌,和钢筋扭曲的交织声。

所有人都不提火灾现场的事,那谢翊就谁也不求,自己来看!

当然,出于安全考虑,他没有直接传递到火灾现场的十六层和十七层,而是选择了较为安全的十八层。

结果现场情况超出谢翊意料,十八层看起来和往日里没多大区别,灯火通明的,要不是持续降温的喷水雾,还让人产生并非是在火灾现场的错觉。

就连空气里的焦糊味都若有若无。

防火措施做得如此之好?

那为什么十六层和十七层的火灾状况那样严重?!

不好说是不是暗堡设计之初就有失偏颇了。

谢翊循着路标指引,来到盥洗室的角落,他记得这正是韦恩突破的位置,应该是建筑物的死角。

他一抬头,竟吃惊地发现了厚厚一层新的钢板封印住了楼层,管道口被毫不犹豫地切割断裂,里面的排风扇等设备,也停止了运转;如此迅速的执行这一工程,应该是利用了精怪异能的作用。

他们这么做,直接切断了十七层与十八层的连接,导致十七层的火情无法蔓延到十八层。

这是常规的灭火策略,即:阻止火源与氧气的接触;

同时采用大量惰性材料,如泡沫或二氧化碳等惰性介质填充火灾区域。

双管齐下,断绝火灾延伸。

但这也存在一个问题,火灾现场的幸存者该怎么办?

谢翊看着光洁如新的板材,地面上零星的脚步印,没有一丁点火灾现场的烟灰,谢翊浑身的热血都随着时间一分一秒逝去而消退:

如果不是为了执念,小尾巴也不会带他来这里;

如果不是与韦恩闹起矛盾,也不会闹起火灾,更不会被小尾巴用枯树枝添柴火。

……

那七八名清洁工作人员,虽然不是他直接导致,但也有间接原因。

谢翊在盥洗室站了一小会儿,这里没有水喷雾的降温,皮肤就渐渐感受到了空气的炙热,脚底板踩在地上也有些黏胶,谢翊离开时扶了扶下水管道,手掌拍在管道上,发出“嘭”的声轻响。

这点动静在空荡荡的盥洗室里格外清晰。

谢翊擦了一把额头上水汗混合的液体,刚想走出去,

“当!”

又一声清脆的响。

这次的响声却是从钢板上来传过来的!

谢翊抬头,那钢板闪烁着崭新银色光泽,显然是合金炼成,虽然厚度不高,但强度惊人,无法轻易摧毁。

要只是为了隔断空气,做好密封工作就好了,这样做的目的又是为了防备什么呢。

谢翊心里越想越骇然,他立在原地片刻,耳朵在各种持续不断的摧枯拉朽声中,捕捉到了一丁点持续不断地敲击声。

更要命的是那敲击声非常有节奏感,如同单调的曲调,为这场充满死亡气息的气氛伴奏。

谢翊顿时情绪翻涌,惊喜中又掺杂着毛骨悚然,如同打翻了正在砰砰激射的烟花筒,心里近乎于千疮百孔。他环视一圈,找到一截拖把和一个铁桶,一提拉旧拖把布就散掉了,只剩下一根光秃秃的棍。

谢翊又到钢板下,倒扣铁桶踩上去,用棍子捅了捅。

“有人吗……?”他嗓音中带着嘶哑。

他距离铁板仅有十来厘米远,很快,头发发焦,脸部微微发烫,他心念动了一下要不要穿过去看看是怎么回事,但紧跟着这个想法就被否决了,摸不清楚落地脚的状况,没准直接冲进了火海里。

况且万一是听错了呢?类似于海风吹礁石发出类似的歌声,火灾现场说不准也有类似的自然状况。

谢翊又重重怼了一下钢板,正在这时,突然听见了闷而厚重的爆炸声响起,震得楼板整个震动了一下。

爆炸声似乎是从楼上某个方位传出来,听上去像是某种大型设备。

明明自己身处于安全地带,但还是忍不住大吼一声:

“妈的!”

设备不要了,人不要了,景凡安他们究竟是怎么想的!

“是有人吗……?”忽然地,他听见楼上传来一声晦涩的喑哑。

还有人活着!

他喜不自胜,大吼大叫:“你那边情况怎样?需要我来救你吗?”

或许对于营救人员来说,要在火场里找人再搬运,突破重重阻碍,但是一项很艰难的事,但谢翊有瞬移的异能,只要摸清楚状况就能变得很容易。

“该不会是我的幻觉吧……”谢翊贴得距离钢板很近,才能听见对方恍恍惚惚地说。

“不是幻觉,你坚持住,我这就过来!”谢翊快速凝聚起周身的异能,但速度比往日慢上一倍不止,特殊药物予以了他气力,但没能够补充他灵力。

对方没说话,不知是昏过去了,还是没有听到,这让谢翊更加心急如焚。

谢翊并非是愚蠢的善良,他只是一个良心未泯的普通人罢了,他曾经写邮件,就是为了让明天的自己来救今天的自己,现在这么做,也是为了让现在的自己,去救明天的良心。

这也是他在停车场未能听到火场现况,而迟迟无法启动车辆的缘故。

就在传送阵启动了一半时,对方又幽幽的传过话来:“不必了,整个楼层都被上面做了加固处理,一旦攻破,立马就会有人前来探查情况……你走吧,虽然不知道你是谁,但是谢谢你。”

明明带着浓浓的哭腔。

谢翊心脏就跟被只无形的大手捏了一把:

“那些人宁愿加固也不救你们?!”

“救我们做什么?精怪本来就是消耗品,何况还是我们纵的火,罪加一等……”

谢翊气不打一处来:“可你们里面还有人类啊!”

“人可没有第十八层的试验品重要,他们抢救完了之后,这边的火势已经无法扑灭了。”

谢翊力竭施展着阵法,切齿:“那也能救一个是一个!”

对方沉默了下:“谁愿意以身犯险?我们这些打工的,在上级人眼里,和精怪有什么本质区别吗?”

谢翊闻言呼吸一窒:

韦父将他拿来凑数的时候,可没管他是人还是精怪。

在他们眼里,他不过是一个数字,一个符号……要不是他童年时候与景教授有接触,还不知道自己会是什么下场。

“吃什么补什么,”对方绝望地说,“想要成为人上人,就得吃人啊……”

第45章 蛇尾

“别说丧气话,”汗水低落到谢翊眼睛里,刺得瞳孔发疼,“你再坚持一下,中央圈稽妖总局的队长来了,他们还没摸清楚情况,等他们知道了,一定会还你们一个公道的。”

对方沉默了下:“你是新来的吧?”

身周一圈沉沦的白光线将将画好,谢翊这才知道灵力枯竭后再次使用,真是比蜗牛还慢,他满头大汗、“嗯?”了一声。

“……庇护所这些精怪生物实验研究,有一部分也作用于暨妖队精怪们的修复啊。”对方一边笑一边咳嗽。

“虽然我没去过第十八层,但我听说过,那里储存着有不少精怪的克隆样本,以便于受伤的时候修复……”

谢翊:????

他豁然一扭头,目光触及到白墙,可他知道,透过白墙的不远处,有一通天彻地的试验柱里,正漂浮着与某人长得一模一样的东西。

原来……那叫克隆体,起着那么肮脏下作的作用。

记忆里一轮皎洁如玉的月亮开始动荡,一枚石子砸上去,月碎成了散影。

一切的行为都有了解释,为什么小尾巴一见到克隆体立马说它都知道了,为什么明濑在他提起火灾之后还那样淡定——他曾一度以为是他性格原因,原来背后另有隐情。

腌臜到脓血破裂出了黑污的隐情。

谢翊一颗心收紧,脚底的白光却绽放,耀眼如刀的刺入他双眸,剜得他眼肉生疼,下一秒,他落在了钢板点对点的楼上,翻滚的浓烟一下入侵他的五官,刺得他双眸流出泪水,喉咙呛咳不止,每一口呼吸,浓烟都如同铅水般灌入肺叶,磁通得五脏六腑都在一阵阵抽搐。

谢翊脚下踩到一截软绵,踉跄着蹲到地上,黑雾笼罩的眼前发花,一团更黑沉的肉团陡然跳脱到他眼眶中,那黑团大睁着一双血红色的眼睛,大张的嘴巴吐出血红色的舌头,黑团上龟裂出一道道黄色的裂痕,脂肪和肌肉融入其中——这竟是被烧毁的人脸!

谢翊喉咙里迫出句:

“我草!”

腿软的撑着手臂往后爬,手下却又抓住又滑又软,低头一看,是一截被烧焦的手。

脑子顿时就炸了,声嘶力竭的喊:“你在哪里?我来救你?”

那人同样听到了谢翊发出的声响,惊喜中带着浓浓的不确定:“你真的来了?你怎么来的?”

谢翊没时间做冗长的解释,确定方位后,朝着那方向走去,屋里的温度最低有五十多度,谢翊一动身就是身汗,有吓的有急的,火光燃烧在四面八方,火星子像无主的游魂到处飘荡,落到身上就是一个烫洞,谢翊一边拍着火,一边小心翼翼的走,还得注意脚下:

人在最慌张的时候总是依赖思维路径的,从十六层通过地下管道来到十七层后,他们走投无路之下,依赖思维惯性又一次来到十七层盥洗室。

谢翊不清楚他们离开之后,清洁工人们和救援队们发生了怎样的冲突,致使这里成为了清洁工人们最后的坟场——

地上横七竖八的躺着尸体,有的蜷缩成团,如同回归母亲子宫;有的伸长焦黑手臂,好像往前多爬一点,希望就更大一点。

终于,在谢翊鼻孔几乎已经快被黑灰堵满,呼吸不上的时候,他看见了墙角的一个人,更精准地说,如果不是对方手里拿着柄黑铁的棍子,谢翊几乎不敢确认那是一个人:铁棍已经被火烧弯了形状,与其说是他拿着铁棍,其实是皮肉黏在了棍子上,撕拉不下来了。

两人目光交接,那没有眼皮的眼睛再瞪大了一圈,殷红的血,顺着干涸的眼眶往下流,滋润了焦黑如炭的面皮,滚到脱落了唇了嘴上,露出一排牙齿,因了口水的滋润,牙齿还有些白,牙龈不断地往外冒血芽。

“我是快要死了吗?”男人说话,充满激动地,

“你长得这么好看,一定是天使吧……?”

近距离面对着面,谢翊更清晰听出他声音,是那位重启过十六楼电源的电工。高工都会进行火灾的紧急处理培训。

但,再深刻地训练,也抵不过恶意伤害!

谢翊想去扶一扶他,可自己伸出手,却不知该落到哪里:男人皮肤焦黑如炭,仿佛轻轻一触碰就会剥离脱落,他每一口呼吸都像用尽了全身的气力,喉咙里冒出呼噜噜的喘息声,谢翊知道,尽管他不说,可以定时痛极了,裸露的神经依然传递着难以言喻的痛苦:

可即便如此,他居然还是强撑着气力,在冲自己笑!

“我这就带你走,但是你要忍着痛。”谢翊沉声说。

电工双目明亮了一瞬,复又黯淡下去,说:“我的身体已经烧毁了……手、脚废了,皮肤也全部烧毁……我活着也只会陷入无尽的痛苦,给家人制造负担!”

“你不要这么说!”谢翊咬着牙,哽住声“一定还有你的家人,爱你的人,盼着你回家。”

“是的、是的,”男人充满希望地提起一口气,“我本来我也已经死了,是你的存在唤醒了我,这是上天给我的最后机会……”

说着男人整个身体都抽搐起来,忽的一咬牙,撕拉一下把整张黏在铁棍上的手撕了下来,一层红彤彤的皮黏在钢管上,他的手掌红黄的血和脂肪往下流。

任是谢翊再勇敢,也被这不可言说的画面吓得差点吐出来。

电工看着谢翊反应,黑色的脸上也显露出些许惭愧表情:“麻烦、麻烦您把我的订婚戒指取下,交给白雾街88号院2栋2户的冷邈星小姐,告诉她,很抱歉,不能和她结婚了……”

电工似乎回忆了一下过往的画面,软陷了无限惆怅:“我在庇护所工作存的买房款,银行卡在我衣柜的抽屉里,密码是她生日……”

谢翊强忍着浑身鸡皮疙瘩,抓住了电工一双湿漉漉的手,皱着眉说:“要说你自己去说,我来救你,还得帮你跑腿?我又不欠你!”

谢翊周身迅速燃亮白圈,如此诡异的画面,也未能激起电工丝毫的讶异,他全身全意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一双眼拉直了,看着虚无缥缈的黑烟。

“你告诉她,忘了我,去找一个对她好的人过日子,钱不钱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对方尊重她,爱她,把她当成一个……人。”

一丝痛苦的笑容凝聚在电工脸上,他已不成人形了的身体依靠在谢翊身上,那只残痕斑斑的手,轻轻一捋,跟熟透了的脱骨肉一样,合金戒指带着黑红的肉块,落在了谢翊的掌心上,

连带落上去的,还有一滴通红到滚烫的,泪水。

谢翊喉咙一痒,咔出一口黑红的痰来,像只被逼入了绝境的动物幼崽,发出绝望的呜鸣声。

白光出现又消失,再次出现在第十八层的谢翊,身上的气质全变了。

变得无比凌然、万念俱灰。

直至电工死亡为止,也没有任何人来施以援手,说过任何的只言片语,如果谢翊一如景凡安安排的那样默然离去,电工就会如同火灾现场漫天飞舞的黑屑一样,湮灭如尘埃。

他从不后悔自己的善良、冲动、圣父,听风就是雨。

他只后悔自己善良得不够彻底,冲动得不够彻底,圣父得不够彻底——如果他能力够强的话,他就可以掀翻这座地下庇护所,让那些高高在上的掌权者们,分让出自己的一部分利益,弥补底层者们的生存机会。

在被剥削这一点上,苍青街的精怪们,和街外底层普通的人们,又有什么区别呢?

谢翊凝起目光,水汽蒸腾起薄雾,飘荡在标本柱四周,如丝缕缎带萦绕在柱中人静静漂浮在水里的人影若隐若现。

他不再犹豫,快走几步来到操作台前,液晶屏幕上布满水雾,他动手擦了擦,屏幕光感应亮起,跳脱出ID权限登录的界面,他记得小尾巴离开的时候说起过的,已将谢翊虹膜输入在机器数据库里面。

小尾巴的异能具有魅惑作用,在庇护所潜藏两年之久,也不知它什么时候利用了高管做的这件事,那就超过了谢翊能了解的范畴,可就在这时,他感到视野变得清晰,水雾在消散,与此同时,楼梯间那边又传出电梯运转时特有的铁链响:

只有距离足够接近,才能听到这动静,看来又有人下沉过来了,不出意外,还是那批转移标本的工作人员。

正常来说,来执行此工作的都是获得最大信任的极少数人,人手有限,只能先将一些易搬动的、珍贵的先行进行转移。

谢翊扫描过虹膜,前方那个巨大的标本柱,顷刻间发出水流流泻的哗哗声。

那个姿态舒逸,头发飘荡地人形,也随着漩涡慢慢地往下沉。

“……我偏不让你们如愿。”谢翊眼眶发热的说。

他承认,小尾巴离开前说得要带走克隆人的话,就算不是主因,也给谢翊心里埋下了种子,但给这个种子催熟的,确实庇护所里的所有当权者对于人命的践踏!

他曾如此信任明濑,将他当成了黑暗中的灯塔,就算他深陷于黑暗,因了有那一束光,他就有坚持下去的力量。

但当他看见,明濑看着电脑上拦截的邮件,居然表现得完全无动于衷时,谢翊心中的那盏灯塔,熄灭了,黑暗中的魑魅魍魉一起扑上来撕扯他的心,原来啊,明濑也是魑魅魍魉中的一个,还是其集大成者。

一想到明濑万里迢迢的赶来疗伤,与庇护所的当权者利益交换、周旋角力,最后却扑了一场空。

谢翊就想酣畅淋漓的笑。

大笑。

但他现在来不及笑了,白光圈再次在他身周浮现,光线在玻璃壁上反射得更加强烈,克隆人没了营养液的浮载,一身湿漉而软绵的瘫软在玻璃壁上,头颅跟没有颈椎支撑一样勾坠在锁骨上方,眼皮半睁不睁的僵直着。

更要命的是,他的双腿处的布料遮挡也打开来,显露出腰腹之下的躯干,

竟是一截长达将近两米之长的蛇尾。

黑色的鳞片闪烁着熠熠光辉。

第46章 第一次同居

尽管之前也算是在泳池里见过,但时隔久远,猝不及防之下,谢翊还是惊了一惊,随即,一个更迫切的问题摆放在面前:

隔着玻璃罩,无法移动蛇尾的位置,这意味着他的传送光圈得再往远扩,

至少得有一倍。

安静得几乎只听见谢翊剧烈喘息的环境,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更迫切了。

谢翊咬紧牙关,唇齿间流露出血腥味,

汗出如浆,眼前黑雾重卷而来——

连强镇剂的□□都维持不住消耗,一圈白光以他为界限,虚虚将克隆体也圈限了进来,在白光最强烈的时候,亮度堪比高功率的大灯,连那克隆体也微微有了动静,瞳孔微张,收缩如针,避开最亮处,陡然透过玻璃壁、精准地直视谢翊双眼。

谢翊对视上他的刹那间,有亿万的光点一下覆盖了视网膜,斑驳而凌乱的画面犹如破碎了的万花筒分崩离析,鬼鬼祟祟的絮语在他耳膜里刮划,

他听见一个等同于明濑的声线,但又冷漠得仿佛亿万年未曾融化过的太始雪:

“你终于……回来了吗?”

“我的……”

在第一个脚步踏进实验室地板的一瞬,铺天盖地地白光吞没了他们,两人的意识在瞬间融入了虚无。

**

坐落于某废弃大厦的停车场,一辆窗户严实的黑车悄无声息的停驶出栏杆。

这是一处平平无奇的郊区小镇,路边设备现代化,行人也不是很多,是地处于在苍青街与其它市区接壤的交通枢纽地带。

十几分钟后,黑车缓缓地停靠在了路边上,监控设备显示驾驶员把主驾驶座往后仰,驾驶人蜷缩着身体熟睡过去。

大概过了五六个小时过后,日落西山,暮色降临,车辆才重新启动,按照导航匀速的往苍青街驶去。

谢翊庆幸由于爸爸是货车司机缘故,他从小耳濡目染开车技能,为帮助爸爸减少负担,一满十八月就花了半个月考驾照到手。

车是男人最好的伙伴,载情、运尸、跑路,都用得上。

药物副作用使他头晕恶心想吐,一路车都开得很慢,一有颠簸,后座靠着的人就往前后滚动,等红灯时借着后视镜看,要没看到人,不用想,肯定是卡到桌椅缝里了。

……谢翊觉得他应该把这个克隆体往大河里抛,往悬崖里抛,可是他现在没时间,液晶屏上显示的时间,正好是他进入地下庇护所的第三天,与他和爸爸约定的回家时间不早不晚:

虽然谢翊是无神论者,但冥冥之中也感受到了某种指引。

十公里的路程,谢翊开了半个小时,遥遥的,见黑暗褪去,一片连绵的低矮建筑群蛰伏在地平线上,千灯万户灯火如同坠落人间星辰,海市蜃楼一般梦幻绮丽。

苍青河静默缎色的流淌出老街。

白玉牌坊亘古不变的屹立在街口。

警车红白蓝光交替照亮了六柱五脊,稽妖分局的临时工们逐次检查着,还是那份吊儿郎当,能贪则贪的架势,谢翊却有一种从未有过的安全感,熟悉的人间烟火气,让他鼻尖有些发胀。

等候检查的队列长长排着,谢翊突然奇想,走到后座整理片刻。

轮到他时,临时工一见新车,吃愣了下:“哟,你小子,又在哪发的财?”

谢翊难得好脸色:“朋友的车,借来开开。”

“常言道,老婆和车概不外借,你该不会成为了别人老婆,才借车给你吧?”

左右闻言哈哈大笑,谢翊看着刁钻他的那张面孔,现实与想象总是存在着落差,这也算是众生相的一种,临时工用警棍用力怼着窗玻璃,谢翊按下玻璃:“怎么?”

临时工把头往窗内伸:“上次我执勤也是你,载着一车瓜果也不说给检查检查,我今天要好好查查,你是不是又带有什么违禁品……哎哟卧槽!”

临时工眼睛跟被蛇咬了一口似的,慌张得往后缩头,脑壳撞到窗框上,发出“怦”的声巨响,左右同事都被吸引过来了,还有人把手按在腰上枪托上,问他怎么了?

谢翊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要是执勤的十来名稽妖队一窝蜂上,只能是吃不了兜着走带份,却不想那名临时工什么也没再说,挺直了腰杆,恭恭敬敬的推退左右,遥控按下抬杆来。

这下他队友们疑惑了,再问他,他却面部肌肉抖动着,追视车辆离去的目光……有几分恐惧。

谢翊从后视镜里收了目光,再往倒车镜里扫了一眼,后车窗斜切过一方橘色路灯,照亮在后座人身前,双手掌交叉着,手指微微开合犹如莲花,静静地放在腿上——

刚才,谢翊从车后备箱里翻出一条毛毯,披在克隆体腿上,又脱掉了自己的外套,拢合住他上身,谢翊的型号,穿在他等同明濑的题型上有些微的紧了,突出胸肌轮廓,看上去有几分感性。

安全带呈交叉型绑缚住他身体,头无力下垂到侧肩上,鼻梁高挺,棱角分明,眉压眼,斜凹进三角形轮廓阴影,给人不可捉摸的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