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情缘(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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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晚枝出了账房门,心头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总算是松动了些。

借种这桩事,千头万绪,到今日见了真章,才算窥见一点靠谱的亮光。

她心情正好,抬眼便见甲板上,青杏正板着小脸,给那活泼得过分的“萧子安”派活计。

“……每日晨起、午后、入夜,需得绕船巡查三遍,重点看顾货舱与底舱入口,若有异动,立刻鸣锣示警。”青杏一本正经,手里还拿着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还有,午间需帮着刘妈搬些柴火,晚间歇了工,船尾的甲板也得冲洗……”

沈珏听得一愣一愣,眼睛越瞪越大。

这护卫的活儿,听起来怎比他在京郊大营操练还琐碎?

殷晚枝款步走近,唇角噙着温和笑意:“青杏,萧小郎君初来乍到,莫要吓着他。”她转向沈珏,目光柔和,“萧小郎君看着年纪尚轻,不知是头回出门?”

沈珏听着问话,心头警铃大作。

本来就是编造的身份,自然是说多错多。

特别想起昨晚太子表哥的警告。

可……话都递到嘴边了,不接更可疑吧?

他立刻挺直腰板,努力回忆戏文里那些寒门书生的做派,清了清嗓子:“回娘子话,确是头回同兄长远游,家中……清贫,父亲去得早,只剩兄长与我,还有一位六十岁的老母并一个三岁的小妹相依为命。”

沈珏越说越顺,甚至添了几分真情实感的“沉重”。

“此番本是兄长带着我游学,也好……也好见见世面,将来若能博个功名,也算光耀门楣,奉养老母,抚育幼妹。谁料盘缠在路上不慎遗失,唉……”

说到动情处,他还适时地低下头,叹了口气。

殷晚枝静静听着,面上适时流露出恰到好处的同情与不忍。

心中却想,家贫更好拿捏。

只是……在听见,六十老母,三岁幼妹时,她还是没忍住哂笑。

这兄弟俩瞧着年岁相差不大,家境若真清寒至此,哪还有余钱游学?

这惨卖得……未免有些浮夸了。

不过她并不点破,反而柔声宽慰:“郎君不必过于忧心,既到了船上,便安心做事,日子总会好起来的。”

沈珏原本讲得正投入,顺着女子翩飞衣袖抬头,下一瞬,对上一张关切笑颜。

晨光下,女人眉眼如画,肌肤胜雪,因那几分怜惜之情,眸光水润潋滟,比三月春柳更动人。

砰——砰——

他只觉得心头猛地一跳,脸“腾”地就红了,方才编造家世的机灵劲儿瞬间飞到了九霄云外。

连昨日太子表哥“保持距离”的严厉警告也忘得一干二净,只讷讷地“嗯”了一声,眼神都有些发直。

殷晚枝将他这反应尽收眼底,心中更有底了——果然是个没什么城府的半大孩子,心思几乎写在脸上。

见话都套得差不多了,她微微一笑,不再多言,叮嘱青杏好生安排,便翩然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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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竟是第一日,殷晚枝深知过犹不及。

接下来都没再出船舱。

直到午膳,江面两岸都飘起了炊烟,劳作的众人停下休息,她才吩咐青杏去给二人“单独”送吃食。

沈珏在甲板上跑了一上午,搬柴巡船,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

此刻对着自己那份饭菜,两眼放光——嫩炒河虾油亮诱人,山药炖鸡香气扑鼻,连带着两碟碧油油的时蔬都显得格外可人。

他端起饭碗就往嘴里扒拉,生平头一次尝到靠自己力气换来的饭食,只觉得那米粒都格外香糯,虾肉都格外弹牙,连平日里嫌寡淡的白菜帮子都嚼得脆生生带响。

“唔!这船上的伙食真不赖!”

他边大口扒饭边含糊赞道,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

在他想来,商船主家待下宽厚些也属寻常,并未深思。

毕竟,即便这饭菜可口,比之京城东宫或沈府小厨房的精雕细琢,仍是质朴了许多。

景珩却没立刻动筷。

他目光沉静地扫过菜色:河虾新鲜,山药软糯,鸡汤澄黄,枸杞点缀其中。

无毒,滋味上乘。

但……对于一个初来乍到、薪资五两的“账房先生”和其“帮工弟弟”而言,这待遇未免过于优厚了。

与其说是雇主善待,不如说是一种不动声色的示好。

“表哥,你怎么不吃?”沈珏塞了满嘴饭,见他不动,奇道,“这宋娘子真是菩萨心肠,待咱们这样好……”

话未说完,便被景珩一记冷淡的眼风扫过。

那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食不言,寝不语,兼闭嘴”几个大字。

沈珏喉头一哽,立刻噤声,埋头苦吃,只当自己刚才在夸菜。

另一边,主舱窗边,殷晚枝正悠然用膳。

她面前的小几上,菜式显然更为精巧:一碟清蒸鲥鱼银光闪闪,鱼身铺着火腿笋丝;一盅虫草花胶汤香气氤氲;一碟胭脂鹅脯色泽诱人;旁边还有一小盏冰糖炖燕窝并几样时令鲜果。

青杏布着菜,小声道:“娘子,萧先生那边……会不会觉得太好了?”

殷晚枝执箸,夹起一块滑嫩的鱼腹肉,慢条斯理地送入檀口,细嚼慢咽后才道:“好,才好。”

“下药用强,那是下下之策,落了下乘,也容易留下祸患。”她眼波流转,轻笑道,“若他自愿…那便是上上之选,你情我愿,露水情缘,说出去都是一段风雅。”

“自愿?”青杏眨眨眼。

“自然。”殷晚枝指尖点了点桌面,语气笃定,“就当他南下途中,偶遇的一段江南韵事,他那样的品貌气度,我也不算委屈,事成之后,银钱厚厚地给,足够他奉养高堂,抚育幼妹,说不定还能捐个清闲官身,全了读书人的体面…他有什么损失?我又何须用强?”

她顿了顿,笑意更浓,带着几分洞悉人心的了然:“读书人最重名声,也最会权衡利弊。这等于他百利而无一害、还能全了风流名声的‘好事’,只要火候到了,时机对了,他自己就会……心甘情愿。”

青杏似懂非懂,只觉娘子说得甚有道理。

殷晚枝重新执箸,心情舒畅。

这人,她势在必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