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授节当日,天还未大亮,诸琴洌月便已起身。
他在酒馆门口挂上‘今日暂停营业’的木牌,仔细锁好门,带上昨夜准备好的早餐从后院离开。
节日早餐比起过往要简单很多,但对诸琴洌月来说也很丰盛了。
几块撒了糖的松饼,一小罐自己熬的草莓果酱,两颗水煮蛋,一块香煎鸡排三明治和一壶保温的果奶。
踏着清晨未散的薄雾,诸琴洌月向着后山的墓地走去。
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度过的第一个没有缪芸奶奶陪伴的光授节。
巫泽兰原本计划今日赶回,但前日收到他送来的信,说学院有事耽搁,可能需要晚几日才能动身。
因此,这也是他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独自一人度过的光授节。
孤独吗?倒也谈不上。
诸琴洌月走在熟悉的山路上,想起已经奔赴前线的帝国军队,便也不觉得有什么了。
世事无常,珍惜当下才重要。
来到修缮一新的墓地,诸琴洌月走到缪芸奶奶墓前,将篮子放在一旁,他伸手拂去墓碑前的几片落叶。
“奶奶,我又来看你啦,今天是光授节呢。”
诸琴洌月收拾完,又献上了新鲜的花朵,才在旁边坐下,开始享用早餐。
记忆中的光授节,总是被奶奶操持得温暖而圆满。
她会提前好些天就开始准备,酒馆也会从清晨开门直到傍晚,用新出炉的巨大坚果面包和醇厚的冬季蜜酒招呼来往的人们。
小屋内被打扫得一尘不染,用诸琴洌月采摘来的冬青枝条与自制的彩灯装饰门廊。
奶奶一定是喜欢这个节日的,她会穿上平时舍不得穿的印有暗纹的深红色衣裙,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她很喜欢看到镇上孩子们兴奋的笑脸,享受节日氛围。
傍晚酒馆打烊后,她便会拉着自己的手,告诉他一些关于节日的故事。
但在某个瞬间,当喧嚣悄悄沉淀,奶奶会独自站在装饰着彩灯的门廊下,望着远方被节日烟火映亮的夜空。
诸琴洌月不止一次,捕捉到了缪芸脸上瞬间掠过的情绪。
不是喜悦,不是怀念,甚至...可以称得上是悲伤。
诸琴洌月总会觉得那一瞬间的奶奶很孤独。
“奶奶,您不开心吗?”
缪芸很快就会回过神来,伸手摸摸他的头。
“怎么会?奶奶很开心,去和小兰他们一起玩吧。”
这个时候,依斯莲通常都已经跑走了,不知去向,也就巫泽兰和其他几个小朋友还在。
诸琴洌月难免又联想到了依斯莲离开那日,他从他身上看到的预知。
浓郁到令人作呕的铁锈味。
晃动的,失焦的视野。
是颜色各异,姿态扭曲的织物,是散落一地的,破碎的木料与陶片。
深沉到发黑的液体相互粘黏,几乎看不到原本的底色。
这一切炼狱般的景象,都被框在一双燃烧着冰冷火焰的粉色眼眸之中。
‘他’看着一个又一个人倒下,绝望的泪水模糊了所有。
那些倒下的是谁?那里又是什么地方?
预知中那几乎要溢出的,冰冷刺骨的恨意又来源于谁?
现在想起来,诸琴洌月还是忍不住在悲伤和滔天恨意中作呕。
这份极端的感情,甚至抵过了当时预知结束后身体传来的疼痛与不适,令诸琴洌月几近泪崩。
“奶奶...您一定是知道小莲的事...”
一切都是有迹可循的。
她对依斯莲有着超越本能的庇护与宽容。
诸琴洌月突然没了享用早餐的心情,沉默地收拾起来。
最后,他站定在墓前。
“奶奶,我一定会救下小莲的,您会祝福我的,对吗?”
——
在灰发青年身影消失在蜿蜒山路尽头的同时,墓园旁静谧的树林阴影中,传来轻微的窸窣声。
一位穿着军服,略显华贵的金发男人缓缓走出。
男人眉宇间笼罩着一层与年龄不甚相符的倦色,深灰色眼眸如沉淀了星辉的寒潭。
他捧着白花,放在了青年放下的花束的旁边。
“殿下,进攻马上就要开始了,我们该走了。”
眼中的沉重散去,被决绝的锐意取代。
“我们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