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好奇吗?”尹信瞬间又换上一副玩味的笑。
“这话从何讲起?”林礼确实相当想弄明白这苍烟楼的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如果楼中人作恶多端,又怎能被放过?安生太久了,总要有人来挑破真相的。
江湖的恩怨要由江湖人去解决。
但林礼讶异的是尹信竟然能读懂她的想法,她是并不把喜怒挂在脸上的。
“多谢女侠为我考虑。言某不才,解决此事却绰绰有余。”尹信的眼里的玩味更深了,“只是女侠一腔冰雪又怎能被辜负?三抄水不是都还没上身吗?想查什么尽管去查好了。”
尹信默默吞下一句“有事我兜着”。
我很愿意帮你兜着。我并不想这场浑水玷污你穿云白的衣裳,我将这些事情说给你听,仅仅是因为我想说给你听而已。
林礼有些时候是相当顽固的,她的血可以因为一些事情霎时被点燃。
肝胆皆冰雪,也如火猛烈。
汪吟吟原本以为这点只有包括自己在内的少数人知道,眼前这个算盘精镇抚大人是从哪里看出来的?
大抵因为偏执和顽固这样的事情,在某一瞬是可以被同类人感知到的。
周遭在尹信的话话音落后安静了一会儿。船身细微的晃动却被汪吟吟感知到了,朦朦胧胧之间她有感知到另外一些东西——
这位镇抚大人的心思怕是没那么单纯。
傻阿礼啊。她在心里喟叹,自己这傻姐妹不知道感受出来了没有。
看样子是还没有。
汪吟吟如坐针毡,觉得自己当初就不太应该走进船舱,吟风弄月的事情她不懂也得懂了。眼下他只想找个由头把这位大爷打发了。
哪知尹信忽然起身,直向外走了,道:“时候不早了,再说下去,就打扰二位休息了。”
因为再待下去,他怕自己的心思就藏不好了啊。
大哥,我谢谢你。汪吟吟内心嘶吼,赶紧站起来送。
船上只剩两个人。
林礼的唇抿得紧紧的,方才一直坐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阿礼?”汪吟吟试探地叫了她一下。
“书到用时方恨少,事非经历不知难。”林礼突然蹦出一句。
汪吟吟愣了愣,这怎么突然感慨上了。
林礼这么说当然是有原因的。尹信让她想查什么尽管去查,她就把白日里的见闻在脑海里全过了一遍。她觉得自己身上的内力在涌动,似乎是那沉甸甸的香的作用。
涌着涌着她就想起了宁姨房间里挂着的这幅字。
特别的倒不是这句话,而是“方恨少”这三个字。
“吟吟,玄罗缺月的方恨少前辈,你知道吗?”林礼抬头看汪吟吟。
汪吟吟坐下了,思索片刻,似是大悟:“涟漪起处无飞鸟,只是缺月俊方郎?”
林礼点点头,她最初没能想起这个人名来,是因为这句诗自问世已然过去很久。方恨少,俊方郎,早就非少年了,年纪估计比林折云还大。
他出身玄罗缺月派,应该是时任掌门人的得意弟子。生的很好,水上功夫神乎其神,据说自成一套非凡的拳术,原本应是要顺众望继任掌门的,不知后来怎么回事就下了山,江湖上一点音讯都没了。
林礼能知道一二,是因为方前辈和林折云有些故交,这两人当年一个在云,一个在水,均有“君子”之誉。他们交过好几次手,其中详细的胜负林礼并不知道,但想来应该颇有些“知音”的意思。
“你是觉得……”汪吟吟想了一圈,难以置信,“你可寻到了什么证据?”
林礼轻轻摇头,只是臆测罢了。要不是宁姨房里那副字,她根本想不到方前辈的身上。
但这个名字一冒出来,她就不可遏制地去联想,三抄水和这神秘掌门的脾性,恰好能嵌在方恨少身上。
那如果真是他,宁姨为何挂这样的字在房中?为何隐遁多年不见世人?又为何不在楼中主事仿佛消失了一般?
林礼摇了摇头,不能这样毫无根据地想下去。
“阿礼,你手臂上这条青筋以前就这般明显吗?”汪吟吟注意林礼露出一截的左胳膊,那条青筋明显凸起。
“嗯?”林礼低头时,汪吟吟已经把她的袖子往上推了一截,低低惊呼一声。
林礼能看到,那条长长的青筋在手腕处颜色青中泛紫,一路绕上整只手肘,仿佛藤蔓张扬的攀上枝干。
“分明昨天还……”汪吟吟小心地碰了一下,觉出有什么不对。她又向林礼腕上探去,感受到洪荒似的内力在翻涌。
她的眼神惶恐,一下被林礼捕捉到。她一指顿在手腕处的穴道上,暂时封住涌动。
左手暂时也不能用了。
林礼意识到先前觉得内力受到调理是一种假象,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她身体中的内力已经胡乱奔窜,让精力全数集中到左臂上来。怪不得青筋这样暴起,因为左臂的血脉根本承受不起全身的内力。
汪吟吟坐到林礼身后,将她身上十道重要经络一一按过,试图将让她平稳下来。
“那香有问题。”林礼沉沉道,又将事情原原本本说一遍。
“武林秘法无奇不有。”汪吟吟回道,“虽然不曾见过,但有这样的东西并不稀奇。你别动啊,我这帮你调理呢。怎么会如此凶险,进了别人的算计也一无所知?”
汪吟吟本想劝林礼明日不要再去冒险,可她明白劝不动。
林礼端坐着,觉得左臂似乎轻松了一些,青筋的颜色渐渐暗下去。
诡异的香似乎给苍烟楼蒙上了更大的阴谋。
但林礼也恰好抓住真相的开端。
作者有话说:
1.滚来更新了!不更新掉收枯了但真的是因为学习生活的原因很难更新我尽量更以后可能周末双更周五可能更这样吧感谢一直支持我的读者们
2.汪吟吟:我真的作死看这种场面
3.林礼:无语子江湖险恶乱我内力者必要打爆你的狗头!!!
4.尹信:真的真的喜欢一个人会表现的很明显吗???
5.许愿:后天抢票成功国庆顺利回家
? 28、惊变
一连数日, 林礼竟然一直没能见到那日拿着扫帚的大爷,有些事情压根无从问起。她闲聊时跟许清如玩笑过此事,两个人聊着聊着竟然提到了苍烟楼的神秘掌门。
让林礼诧异的是, 这件事并不隐秘,甚至去问宁姨就可以得到答案:
"掌门人闭关楼中, 勿要去打扰。"
这也是为什么寻常弟子根本不往楼上跑的原因。
得知这件事以后,她似乎都显得很安静, 有意让薛逸注意不到自己,而除了容华阳, 那几位先前出现在舒秀湖边的汉子竟是再未曾露面。
这竟然在冥冥之中遂了林礼的心意。
她很巧妙地将自己隐于习练场的一角,将薛逸分给她的那些哄小孩子似的任务抛之脑后。用三抄水的法门诱惑了许清如和她一起窥探小洲之上的秘密。
毕竟薛逸好几十号弟子要教呢, 也不可能每天盯着她。
好几次她隐于草木间,听薛逸讲些凡人听不懂的“提神灌气于脚尖时, 切记亦要与脚尖收神收气”“身体轻时亦要重”“欲起时即欲沉时”。
林礼是很有悟性的, 在骂了几次“这都哪跟哪”之后,她开始把“三抄水”的功底和先前在书上看过的道家阴阳联系起来。
虽然看起来很荒谬,但其实有很多功夫的内里都藏着这样矛盾的相斥和平衡, 只是没有人完全点破而已。这一点许多参透一定境界的人都已经心照不宣。更有甚者认为, 成为宗师是必然要接受自己的内力在奇妙的平衡下分割成为明暗两重的。
这样内力的驱使下, 自己那一套钻研出的功夫才能打的刚柔并济,叫敌手意识不到招式如何变化。“控弦破左的, 右发摧月支”刚劲烈烈的霹雳手腕也好, “柔弱风扶柳, 盈盈破月色”抽丝剥茧般的绵里藏针也罢,若是参不透最上层的一道“双重”, 都只能止步于一等高手, 而成不了自成一派的宗师。
而薛逸所说的话虽然听起来不明所以, 但细细思索之,这不就是阴阳矛盾的道理吗?三抄水应该还算不上什么宗师秘式,但是想要修习,就要把这个道理横贯心中。
“双重”之理是没有人教的,全都要靠自己悟出来,连这样一个名字都是林礼自己杜撰。
她能开此窍,则要拜谢孤鸿山上无数个虫鸣叶沙的孤独夜晚。穿云招式也不乏其中含有此理的,她在往日的练习里都下意识去融汇,对这个道理,应该能说摸到一点边了。
那么在“三抄水”这一式上,应该也可以吧?
林礼避开众人的视野,来到一片四下无人的水域。她试着让脚尖的力道不那么一贯,在提气踩水的瞬间平稳下来。
骤而飞起,却是狠狠落下。水打湿鞋袜。
林礼不信邪,三番再试。
却三番都一样的狼狈。
奇怪,她在心里念叨,她明明已经能感受到身上内力瞬息的变化,为什么还是踩不住水?
“阿礼?没有薛师傅的教导,成不了的吧?”许清如席地而坐,在岸上看着她,右手里红缨的穗子已经惨遭蹂-躏很久,左手里捏了一颗眼珠大小的药丸。
林礼靠自己钻透的东西多了去了,即使要受伤养上十天半个月,她也很乐意接受。她合着眼,将周遭草木都驱出心尘,将刚刚参悟的双重之道也抛之脑后,回归最本质的问题——
水和陆到底有什么区别?
林礼只能想出要更轻。身子除了能靠后天修习而轻巧,余下便只能靠天吃饭了。有些人生来就是一副轻盈的骨骼,而有的人生来笨重。
她想起传闻中猜测的“对骨骼有特殊要求”,莫不是这个原因?她瞧苍烟楼中确实也有许多大汉弟子身材魁梧,而从某种角度看,薛逸和容华阳却也算得上身姿轻巧。
这样看,似乎能解释的通。但林礼的骨骼自然属于轻盈的那一副,为什么,为什么她未得其门?
太急了。她长长舒出一口气,自我反思这个林折云听了一定会摇头的思路。她立在水中,也没能顾及舒秀湖水显然已经废了她这副鞋袜。湖风将她的发丝吹起,青丝好险没有扎进眼睛。
她抬手捋了捋被风吹乱的碎发,魂灵恰好归窍的一瞬看见许清如就要把手中的小药丸吞掉。
“清如姐,你手里的是?”林礼出声。
药丸已经进了许清如的肚子,她回道:“楼里要弟子服的调养丹药。好像在这儿待上一段时间才能服用,我也是昨天刚拿到,怎么了?”
自从看破香里的腌臜之后,林礼听到“调养”一词就毛骨悚然,后脊上仿佛被忽然刺入根钢针。
她还没出声,就听许清如埋怨上了:“调养调养,见别人吃了一年也没什么长进。看着越来越呆了。要不是不用自己掏钱,我才不吃呢。”
“谁?”林礼在许清如的提醒下,才想起那几个不过只是打过几次照面的男弟子。要她说出一个印象的话,只记得这几个人皮肤尤其白,却不是少女的白嫩,而是苍白。她见时便疑惑,这内里怕是虚空,还能练吗?当时以为苍烟楼什么歪瓜裂枣都收,但眼下想来,与那香和药是逃不开干系的。
她思索片刻,得想办法把许清如从这里面劝出来:“清如姐,药石无情。身体康健,就别这么惦记着吃了。要是内力真能如此调养,哪里还有十几年如一日修行的高人?”
许清如点了点头,觉得这话有理的同时,也品出些讳莫如深来。
林礼一般不会这么绕弯子劝别人。
“阿礼,”她问,“你是不是还有其他话想跟我说?”
“没有。”林礼否认地相当迅速。
许清如性子很直,愿意和有缘人推心置腹。和她交谈的时候时常让人忘了她经历过什么,但这抹去不了她先前的经历——她比林礼漂泊坎坷许多,内心剔透的很。她知道林礼另有隐瞒,却还是没有往下问。
但顾虑是无可避免生出的。即使知道林礼上面的关心多半是真心。
汪吟吟在这种时候显得尤其可靠,在听林礼描述完种种怪异之后,着手去排查一些奇香怪药。下山的时候她虽没能将那些偏门古怪的记载带下来,但她想这样的东西,多半在一些医书上也能捕捉到只言片语。她借着抓药的由头,在城东一家医馆翻到了医书。
医书千言,枯燥无味。不懂药理之人当然难以在其中寻出底细。
于是,她又让大夫准备安神香和一副安神药,与大夫说要在馆中等药煎出来。这何其难等。医者仁心,甚至在闲暇时与她攀谈起来。汪吟吟善与人交,借着安神香,几句话就绕到自己想问的问题上。
大夫谈的很多,从什么忘忧草、迷魂香到什么降尘丹、解心丸,汪吟吟没能全部记住,只是推断出苍烟楼里的香和药应该是一体的,相互作用下应该可以扰乱人的内力,除此之外还有没有别的效果,从正经医馆和医书里应该是寻不到踪迹的。
夜话时说她给林礼听。林礼疑心这是某种邪道路数,毕竟这样控制他人内力的东西,一定不为正派所容。俄而她又想到当时在落霞关见到的毒木片,那样的狠辣背后也不见得简单啊。
若也是什么邪门路数呢?
山门无忧,她也不曾想过下山就要和这样的势力交手,心里一下沉重起来。江湖是否凶险,与世道是否安宁是完全牵扯在一起的。开明既然是盛世,江湖之中当然也是一心向善,大家多少要讲点仁义,好把自己跟那些混世宵小区别开来。
不管真情还是假意,决计是没有人敢公开叫板这样的风气的。那“霁日”之年后,邪魔外道之流自然隐入地下不敢冒头——林礼也从未听过世道如今,还有那个魔教敢明目张胆地欺压无辜之人。
天下五大名门各司其职,相安无事。有志后生如过江之鲫,天纵奇才辈出。功夫代代相传,武林薪火燃烧。整个中原武林好像处在最好的时代。
那这样的脏东西又是哪里流出来的?
她心里又有无数猜测,此刻那位看似在闭关的神秘掌门又不见得是什么好人了。
既然背靠雕花船随时能走,又有镇抚大人在后。那么就明天吧,不能再拖了,苍烟楼便算是有天家御令,我也要将它倒过个儿来!林礼拿定主意,又向汪吟吟交代完全。
她挑的时间是傍晚。经过几日的观察,她发现这个时候上楼最不容易被人撞到。因为此时不论是弟子还是师傅,都扎堆去用膳了。林礼又不在这儿吃,恰好有了空当。
抓住机会,“飞燕”之力全数施展开——就当施展筋骨了。眨眼功夫,人已经落在第七层上。
廊上空无一人,沉甸甸的香味直钻她的鼻子。她先前怎么不觉这味道如此厌人!这层香味似是较他处更浓厚一些,林礼从袖中扯出一片面纱来戴上。
能少闻就少闻吧!
木门没有上锁,看着推一把就能开。林礼皱了一下眉,想象了一下自己见到的也许是什么混乱要命的场景,还是义无反顾地推门进去了。
此时不查更待何时!
可她没有想到的是,室内一片宁静。
要说不同,只是这香的味道较廊上还要更沉一些。四下陈设简单,没有繁复的装饰,两面窗也都是关着的。只有几件看着简单的家什,中间是一张拢着好几层床幔的木床,依稀可见上面躺着个人。
他睡着了吗?
林礼小心翼翼地把门合上,这里没有字画挂着,也没有什么玉石摆件。只是桌上放着花瓶,里头竟然放着一把新鲜的栀子花。
更奇怪了。这周围并没有栀子,这束花又是从何处摘的?看着新鲜十分,应该每天都有人来这里更换。是谁呢?薛逸吗?
而栀子原本浓郁的花香当然败给了这沉甸甸的异香。
林礼敛住呼吸,小心向床上人探去。
她努力使自己的气息平稳,但撩开床幔的时候,手还是不可避免颤抖着。
撩开的缝隙里滑进一缕外界的光亮,正好打在其中人的脸上,猛然割断周遭的黑暗。
林礼的心剧烈跳动着,后颈上霎时被吓出了一层细细的汗。因为她看见的,看见的好像是一个死人!
他面色如灰,双目紧闭着,嘴唇看不出血色,头发半白,颈上环绕一圈暗斑。
没有迹象能证明这是一个活物。
也顾不得想苍烟楼干嘛藏一个这样的掌门在里头,林礼大着胆子用手探了探他的鼻息。
等等……是,是活的!
他的鼻息非常微弱,但确实还存在着。
林礼分出心来仔细端详他的脸,这样的病态和黯淡,是如何也不能与传闻中的“俊方郎”联系起来的。
那他是谁?他为什么活死人般躺在这里?为什么外界说他是闭关?林礼来不及细想,就听到身后的木门被推开的声音。
她回头,来者竟是容华阳,怀里捧了一把盛开的栀子花。
林礼心中大叫大事不妙,这位大哥,怎么每次坏我好事的都是你!
“是谁?!”容华阳大喝一声,拂袖将手中栀子花向桌上一扔,便要上来截住林礼。
林礼迅速向窗闪去,想将它打开,借着它到六楼去。
哪知手一个不稳,一时没能打开,而拢着的面纱已经被冲上来的容华阳扯掉了。
容华阳瞳孔放大,似是不敢相信。他的左手又烙铁似的抓住林礼,而林礼竟然无法挣开。
此时窗终于被打开,林礼的余光看见楼下水域和岸边郁葱。
她把心一横,带着容华阳就一起坠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
1.来了来了
2.后面都是大场面好多之前活在台词里的人都要出现啦
3.明天抢票顺利!我要回家!!许愿!回家成功的话国庆多更几章哈哈哈
? 29、交手
坠下去只在瞬间, 比瞬间更快的是林礼的手。她右手尚还自如,在长风占据她的耳朵之前,裁云剑出了鞘, “唰”一下被插-入壁中。她单手握住裁云的剑柄,悬在空中。
此时若有人从水上远眺, 大概可以看到在苍烟楼的四五层中间,飘着两个黑点。
在下面死死攥着林礼左臂的当然是容华阳。他若知道此刻的处境, 一定会选择上一刻就松手,而此刻他却是想松也松不得了。
“你疯了吗?”容华阳吼道, 声音在风里湮灭了一半,在林礼听来几同婴儿尖细的叫喊。
林礼才是最骑虎难下的。她左手叫容华阳死死拿住, 好比成山的烙铁锁在她左臂上,不是重, 而是痛得很。她握住裁云剑柄的右手已然酸痛不已, 根本坚持不了多久。
她对容华阳身上到底几斤几两有些许领教,本以为他要么会在将要被顺出窗外的时候及时收手,要么在空中就会因为受惊而松开。她一个人有的是办法安然落地, 哪想得到容华阳这个死性子被她带出来后竟然还能死死攥着她。
林礼来不及质疑内里虚空的容华阳是为何会有这样大的臂力的, 她快撑不住了。
“劳驾, 容少侠,”林礼咬牙切齿, “不想血溅舒秀湖的话, 蹬住旁边的墙壁, 借个力。”
高处的风最是无坚不摧,脚底的悬浮也容不得容华阳再有所疑虑。他从风里分辨清楚林礼的话, 接着开始试着往旁边使力。
林礼感觉到抓着自己的手力道不一样了, 并不像单纯的一块烙铁。
很明显两个人都不想死。
林礼提住一口气, 眼睛往下一瞥。容华阳正蹬住壁,全力将她往外一带。
林礼只感觉要被一块烙铁带飞出去,霎时运气至右手,将裁云从墙体里撤出来,接着手腕回转一下,将剑竖在身后。
而容华阳竟然还没有松手!
楼下树干枝丫疯长,比肩三四层楼。眼见就要被捅个对穿,林礼心道一声告罪,硬着头皮,右臂不知哪里来的气力,又将剑劈入树身。剑锋在树干上从上往下拉出好长一道裂缝,终于在某一点停下。
巨大的力气让林礼的右臂阵痛不已,仿佛就要被震成碎块。经此无端一遭,无数无辜树叶和枝干不幸夭折,倒是没砸中身形较为小巧的林礼,而是泄愤似的全向容华阳扑去。
林礼左手上锁着的烙铁终于是松开了。她再一脚蹬在树干上,以“飞燕”之姿抽离,在浮空无依这么久以后,感受到了真实的土地。
甫一落地,撕裂般的疼痛就从方才还强撑着的双臂上袭卷上来。她修的都是轻巧功夫,本来走的四两拨千斤的路数,刚才实打实的一阵消耗让她只觉得双臂已废,此时就算是裁云她也不见得能稳稳当当地提起来。
她深吸一口气,甩了甩没有知觉的两臂,容华阳从面前地上爬起来,她也用不着犹豫着要不要“三十六计走为上计”了。
此人腕力难当,断不可轻易动手。林礼扫了一眼灰头土脸的容华阳,镇住神,沉声发问:“方才楼上躺着的人便是掌门人了?”
容华阳显然是领教了林礼的厉害,也没想到林礼能自如的反客为主,他还没问她是不是心怀不轨呢!
“你好大的胆子!楼中弟子哪里有跟你一样敢打扰掌门闭关的?”他剑眉倒立,还在拿大师兄的架子。
“闭关?”林礼差点笑出来,容华阳讲话未免也太可笑,一时竟也没有顾及冒犯,“倒是我见识短浅,还从未见过死人闭关的。”
谁知“死人”二字好像触了容华阳的逆鳞,他猛然暴起,一掌向林礼推来:“他活得好好的!你怎能口出狂言!”
“哦?算是我说错了,”还好脚上还有力气,林礼轻松闪过,“但终年不下楼,一身能叫月亮圆缺的功夫困顿其中,又与死人何异呢?”
天上盈亏月,人间玄罗山。
玄罗缺月派,以功夫变化莫测著称,手上招式变化之多端胜过天上月色盈亏,其前人曾得意自称一身功夫能“教月圆缺”。
“你到底想说什么?”容华阳将内力收住,他当然怀疑过林礼来拜师的用心,只是当时看她恭敬,实未多想——左不过是想学一手罢了。
但如今,如今竟然能牵扯到那位费尽心思,在启州隐瞒了十年的事情!她知道什么?又知道多少?容华阳盯着她,竟是半晌未出声。
其实林礼什么也不知道,所有的猜测依据只不过缘起那副她在宁姨房里看见的字。但现在看容华阳这个反应,跟玄罗缺月必然脱不开干系了。
依稀间,她闻到了什么。这股味道在方才还不甚明显,许是叫天上长风吹远掩盖一二。如今容华阳真正挪动内力了,才钻到她鼻子下。
一身酒味混着女人的脂粉味。
人贵在自持,习武者尤甚。他白日究竟都做些什么?林礼反又想起前阵子汪吟吟讲过的“环采阁”。
“书到用时方恨少,事非经历不知难。”林礼眼敛寒光,轻轻念道,在“方恨少”三个字上特意咬住重音。
再看容华阳的神色,一句“听不懂你在说什么”的掩饰还没出口,就被林礼打断。
“你要是如此尊敬躺着的那位,”她勉力举起手在跟前拂了一下,接着脚尖点地,飘然而起。她冷笑着,“怎么一身风尘气的便来见他?栀子花香再浓郁,也盖不住啊。”
也不知道是和谁学的,还是骨子里带点什么,林礼发现自己能刻薄的恰到好处。
容华阳额角青筋登时跳了两下,他当然明白林礼故意提“风尘气”意下如何。
是了。林礼心里肯定。时至如今,方恨少当年“水上君子”的贤名还在江湖里流传。彼时的俊方郎如今灰死着一张脸,任是哪个故人也只怕瞧不出啊。这背后到底是谁在作乱?是这容华阳,还是那……
“你懂什么?”此时,容华阳听到身后林子里传来急缓不一的脚步声,明白这是来人了,欲推出的掌停在半空。
他必须拖住林礼,这个女子来路不明,还几语道破楼里秘密,断断不可叫她自如走去!
林礼也听到了,于是破罐子破摔,打算故意激怒容华阳,套出更多话来。她一面引着他在林子里绕,一面说着:“容少侠身负的绝学,只怕还没学出个样子来,教你人便先去了。方掌门此生清流,若是清醒着见到你的样子,只怕还悔恨当时教导你!”
其实也是个推测,他之前说过薛逸并非他的师父,那么就楼里如今境况来看,只能是方恨少了。
容华阳的三抄水确实是方恨少亲授,但其中委曲要比林礼想的复杂许多。他听着林礼的狂言,怒火中烧,脸上掩不住的憎恶。
他很想把她的嘴撕烂。
方恨少都没有说过他,她怎么配越俎代庖?
原是他差点忘了,自己开始在勾栏瓦肆里与人厮混的时候,师父已经病痛缠身了。原先还能在廊上远望他们操练,后来次数渐渐少了,再后来就是一直卧病房中,终日不见天光。
“缺月乃名门。艺高者肩负道义,想来方掌门一定教过你吧?”林礼继续说,“如今他受人所害、内力尽毁,你是怎么甘心就这么看着的?”
“他人所害?”容华阳猛然一惊,她在说什么?方恨少怎么会是为人所害?他脚上一下多发三分力,试图抓住林礼。
容华阳是没有那样的心机和动机加害于方恨少的,他竟甚至不知道其中的真相!林礼只觉得其中愈发混乱了。
那么另一位呢?
“薛逸一定很欢喜吧。是该说你什么呢?助纣为虐,还是狼狈为奸?”林礼冷笑着。
这句话一下给容华阳心上狠狠刺了一刀,身后人还没有追来,但他再也忍不住了。
“一派胡言!”
她这盆脏水怎么能泼到薛逸身上来?薛逸这个名字,对他来说,与父亲别无二致啊。
容华阳骤起,再次打出拳来。此时不知道问候了对面“父亲”的林礼还以为这又是从前那样的横冲直撞,但当那拳擦着她的脸过去的时候,她方从容华阳的力道里感受出微妙的不同来——
这根本不是内里虚空之人可以打得出的拳。气力抛开不讲,这一拳可不是先前的外强中干。拳下生气的风隔空打落树叶,带起林礼没有绾住的几缕青丝。
他又接连几拳,打得极有章法。虽然沉重而缓慢,但确实拳拳之中勾勒着果决。对面在限制着她的发挥,拳落之处仿佛筑起高墙,林礼只能拿着裁云左右回挡,却没能使出一招去!
林礼好像能看见他涌动的真气和内力,这不是什么野路数,是正经学来的名家拳法。
为什么和之前见的截然不同?难道,容华阳竟是极其能掩人耳目的吗?
不过沉不住气者,必然赢不下这一城。容华阳怒发冲冠,很快叫林礼找到了疏漏。此时的容华阳也不是她藏招拆招能糊弄过去的,于是她一式“追日”上挑青锋,又横出三道“开云”,破开容华阳拳法。穿云门“破风断雨”有拳法亦有剑法,拳法讲究快如急雨,剑法要紧在狂风之势。
那折断百草的气势,接着便叫林礼手中裁云一旋,在数剑之中全部绽放出来。
银光横到容华阳面前,使他不得不谨慎退却。
穿云门,修的就是一个“快”字,再草包的人此刻都应该看出来了。
“穿云的功夫?”容华阳问道。
林礼并不回答,只是告诉对面:“你在楼中如此久,不觉得焚的香和服的药可疑十分吗?回去问问薛逸,到底做得什么打算!”
此时的容华阳站在几步之外,林礼已然达到了目的。她嗤笑一下,手臂微张,脚尖一点便掠过林子里数条枝干,瞬息之间便把容华阳甩开来。
她得快回去告诉汪吟吟,即刻叫人来救出方前辈!
她轻巧地在林中树上绕过一圈,穿云门的滋养让她懂得如何风过无痕。她居高临下地看着容华阳和一干弟子找不到方向,在下面急的骂娘。又向孙子借了一招“声东击西”,几次三番地用石子击飞远处枝叶,误导底下人的方向。
坏使的差不多了,林礼掉头一转,向雕花船飞步而去。
天色渐晚,太阳沉入水中,水天之接处一点点暗沉着。汪吟吟见林礼许久未归,从一直张望的船头跃下,此刻正在岸上树的枝头上接应。
“怎么?真是方前辈吗?”她问。
林礼被她拉住,方才又累的不行,索性全借她的力。自己是一分力也不使,被汪吟吟搂着带上了船。
“沉不死我。”汪吟吟小声叨叨。
林礼杀了她一眼,道:“说正经的。十有八-九。”
汪吟吟的神色一下子严肃起来。船舱里正襟危坐着被自家主子抛出来给这两人打下手的万木。万木为人实诚,见此情景还以为林礼受了什么伤。
“林,林姑娘,哪里受伤了?下官去……”完了,这回去怎么交代。他想。“去请郎中”的话还噎在喉咙里,便听到林礼音色如常地说:
“你什么不用做。你只要去告诉他,让他直接带人来围楼。”
林礼很快反应过来自己说的太严重,连旁边汪吟吟都吃了一惊,又找补道:“不是围楼……就是,叫他给我带几个能用的人来,不用身怀绝技,能配合我就行。”
她也不知道是什么能让她麻烦尹信麻烦的如此理所当然。
“要救个人。”林礼接着说。
万木傻傻地应了一声,便要着手去办。
他刚欲出船舱,哪知迎面就上来一个人挡住他的去路。
一道黑影斜斜挤进了船舱。林礼和汪吟吟都倒吸一口凉气,此人轻功无双,否则怎么连她们也觉察不到踪迹!
薛逸勾着笑进来,招呼似地问:“林礼姑娘,晚膳可用过了?”
玉面魔音。
作者有话说:
1.我回来了!今天一下课就开始写了好累好累
2.这周有个榜单会更1.5w(我真的想不到啊 现在一周写八千都费劲)
3.感谢等待一周的小伙伴们启州小高潮就在这两日!
4.国庆可以回家耶!!!
? 30、夜火
林礼后背惊出一身冷汗, 身旁汪吟吟不自觉往后退了两步,小声在她耳边念叨了一句:
“来者不善。”
来者何止不善,来者怕就是来要她性命的。薛逸既然能找到这艘船, 便证明他至少已经对林礼说的谎心知肚明。
还怎么周旋?林礼的指节在裁云的剑柄上摩挲着,犹豫着到底要说什么。
哪知薛逸开始绕着船舱缓慢地走, 四顾之下竟带了几分欣赏的意思:“这船看着很是精致,林姑娘的亲眷在启州做的生意想必小不了吧?手都伸到舒秀湖里来了。”
林礼心里叫苦不迭, 这事全赖某位镇抚大人。
亲眷的生意?是言屹的算计吧。她默默想着。可惜他想到舒秀湖里行船无数,想到此举安稳灵活, 怎么就没料想到薛逸是这样一个人物!
林礼倒也没工夫想“这也不能全怪他”,一面悄悄拉住汪吟吟的手, 一面往后绕,与薛逸兜着圈子:“薛师傅过誉了, 自家做的是小本生意, 只不过与水有些渊源罢了。”
薛逸往里走,林礼便往外绕,打算行至舱门便跳出回岸。万木在门边不敢轻举妄动, 却从林礼的眼神里读懂了她的意指, 小心翼翼地挪动, 给林礼留出一个合适的空当。
“呵。”只听对面冷哼一声,步子突然停下了, “怪我, 原以为这般招进来的弟子不会有什么想法, 依着银子安心学艺便是。却没想到里面多了一个你。”
“也怪我,原以为无人处不惹人注意, 是最好的。若知道有你如此, 一定让宁嫣玉死也死在上边。”说着, 他原本低着的头抬起来,漆黑的眸子里折出一片深渊,凄凄道:“你为什么不跟他们一样呢?”
宁嫣玉,指的是宁姨吗?这是打算和她……林礼心跳仿佛停了一瞬。她自以为的风过无痕、自以为的无迹可寻,原来全叫薛逸尽收眼底。她飞身而出的残影、她摸上七层时的谨慎、她发现方恨少时的震惊,原来背后一直跟着薛逸的眼睛!
林礼快喘不过气了,下山以来她第一次感到恐惧的滋味。她交遍孤鸿山群雄之手,除了顾惊涛,哪个敢跟她毫无顾忌地对垒?她十八年的修习,十八年的傲骨,在这一刻算是第一次真正遇上深不可测的对手。
他不同与顾惊涛,顾惊涛她尚且熟稔,懂得如何牵扯。但如今,如今她面对的是一个全然陌生的对手。
薛逸知道她撞破楼中的秘密,断断不可留她了。
她有可能打的赢吗?林礼气沉丹田,告诉自己千万不要慌。
天下英雄往事,流散于顾忌与恐惧之中的,太多。她羽眉微蹙,预备薛逸随时冲上来。右手将剑轻轻提起,裁云已然露出一截银光。
万木必然能够自保,汪吟吟更不必担心,此时她需要的仅仅是一个可以安全下船的机会。
她要主动权!于是她丹唇轻启:“薛师傅说的话未免太奇怪,我听不懂啊。”
但揣着明白装糊涂已然是无用的了。林礼扔下这句话,与汪吟吟抓住机会向出口一闪而去,万木正侧身欲接应她俩——此时身后竟然爆发出一阵无端的力量!
力量里混着真气与内力,但更多的还是一种无从说起的陌生力量。
那股力量太过强大,船舱开始剧烈地震动,连接在一起的木板发出“吱呀”声,仿佛下一刻船只就要全部解体。林礼本能地回头一瞥,好像看到薛逸只是推出了一掌!
这一掌石破天惊,竟能至如此。这与孟老的“移山拳法”相比,也并不逊色啊。那么他的内力,到底有几成?这张略显病态苍白的脸,藏着这样深厚的……
容不得林礼再想了,薛逸回旋一掌,似有铁钩子之力,一下将船体内浮动的气息改了方向。这三人不得自主,一时竟然都要被薛逸带回船里去。
“阿礼!”汪吟吟疾呼,她本来就在后面,如今更是难以动弹。她试一试借船体之力,却愈陷愈深了。
林礼见状,几炷香前还酸疼着的手臂仿佛借了神来之力,一手扒拉着舱门,再运气抗衡着薛逸的翻涌的力量。另一手用力将汪吟吟甩了出去。汪吟吟使力得当,飘出去的时候顺手拉走了万木。
汪吟吟飞出的刹那,眼神与林礼恰好对上,前者眼里溢满担忧,后者眼里只剩决绝。
如此偏执啊。
眼下林礼一人处于船上,船外天已经黑尽,舒秀湖水混沌在漆黑的天色里,只有其上燃着灯火的船只能提醒林礼水天界线的存在。它们要么是继续白日里未尽的繁忙,勤勤恳恳的为东南繁忙的漕运继续添砖加瓦;要么欢欣鼓舞地迎来夜色喧哗,许其上寻欢的人们一场彻醉,一场值得眷恋的人间烟火。
然而这端林礼身处的雕花船上,虽然也是燃着灯,可多数全叫方才的打斗熄去,坚持至今的孤烛一跳一跳,灯花闪烁,薛逸原本苍白的脸此时显得铁青。
这里即将经历的,是一场生死。
那灯影在薛逸脸上恍惚而过,又反将掠过林礼的红唇。万物处于一片模糊之中,苍烟楼的股票,死人般的方恨少,令人捉摸不透的薛逸,看似蒙在鼓里的容华阳……这些都叫林礼的思绪收了又断、断了又收。
她想知道真相。
但她得承认她打不动了,刚才救出汪吟吟后,她的手臂又失去了知觉。眼下薛逸运功十分,她只能靠着裁云强撑。
薛逸裹挟人的气息仿佛停了一瞬,只听他开口问道:“你到底是谁?”
林礼轻巧地往外移去,并不正面回答薛逸的问题:“哪有什么来头?一届无名之辈而已。”
薛逸看破林礼的小心思,大笑:“无名之辈?好一个无名之辈!”
那股气息卷土又复来,眼见就要把林礼撕成碎片——
好吧,既然走不了,就只能用刀剑告诉你我师承何处!林礼狠下心来,打算用一个林折云告诉她非到绝境不可乱用的办法。她“咻”地将自己臂上两个穴位一点,暂时锁住手臂的疼痛,猛然长剑一提,旋出一道寒光。
她飞身而起,直接顺着薛逸的气息向他而去,手中裁云上下横刺数下,穿云招式“梅州雨”之激烈势不可挡。
林礼直接踩上了薛逸的胸口,第三剑竟成功叫他臂上拉过一条口子!
薛逸大抵没想到林礼如此果决,一摸自己臂上淌下的血热,笑得更大声了。他的力量瞬间如烟花似的炸开,电光火石间,直接顺着上下,将船体捅出一个巨大的窟窿!
“砰”的巨响差点让此时岸上的汪吟吟心碎。落地之后,万木马不停蹄地去搬救兵,汪吟吟则在找寻一个可能的角度,将林礼拉出来。她发觉太难了,她手中的火折子尚可以抵抗天色漆黑,而其中力量才是最为诡异之事。她舍身上前仿佛遇到铜墙铁壁,她用雷钧之力仿佛碰上一团软棉花。
她与林礼同时都在想这件事:这真的是可以修习出来的内力吗?或者说,这真的能叫做内力吗?
她恍神之际,船已经炸开来。好在摄人心魄的下一瞬,她终于看到了林礼,看到了她手中裁云折出的寒光。
飞出的某片小木片擦着林礼脖子而过,留下一道渗着血珠的痕迹。
浮在空中的林礼下意识捂了一下伤口,随即想起坠下去即是自己陌生的水域,漆黑如此,是万万不会有生机的。
权当一搏!她想。故而调动内力,意识摸到“双重”之理的门槛。
“提神灌气于脚尖时,切记亦要与脚尖收神收气”“身体轻时亦要重”“欲起时即欲沉时”。薛逸之言此刻在她看来仿佛金科玉律。她敛神屏气,于脚尖灌注一股微妙的力量,宛若雪松上虫鸣的涌动——
她踩住了!
如此绝境逼出了三抄水。舒秀湖水此时在林礼感受来与陆地无异,她身姿轻盈可以自由来去,水面眷顾着她!她抄水而起携水而落,与那残败的船体瞬间拉开一段距离。
薛逸意识到什么,黑夜之中声音幽幽传来:“真让你练成了?呵,想不到啊,也是一副晶莹骨!”
晶莹骨?林礼的思路霎时通畅了——是了,学三抄水必然要一副晶莹骨,这种骨架轻而锋利,才能与柔软的水面配合,将轻功溶于水中。
而这晶莹骨又不是人人可有,苍烟楼怎么敢打包票教这么多弟子?
“那些蠢材学不会的。”他轻飘飘一句话将林礼从思绪如麻里扯出来。
“那你为什么要承诺呢?骗人很好玩吗?”林礼质问着,她完全不能理解薛逸的脑子里都在想什么。
“学便是学了,有人上赶着来送钱,你不要吗?林姑娘?”薛逸鬼魅般的身影从水上漂来。尤其恐怖的是,在这样一片混沌之中,汪吟吟火折子的光太微弱,她根本看不见薛逸在哪?
“林折云的座下?”他接着逼问,“我苍烟楼与你穿云门素来无冤无仇,你何苦横插一脚呢?林姑娘?”
“见不平之事之事,自然鼎力相助!”林礼勉力周旋,她能感受到薛逸就在自己身边,水上一点涟漪她根本看不见,只能任由人家将她限制在某种阵中,手上裁云不能做毫无章法的进攻,现下竟只能用来防身!
林礼这十八年的岁月里,从没有如此想要光芒笼罩。
汪吟吟又无法涉水,只能在岸上干着急。她焦心之际,忽而感觉身后巨大的阵仗传来。
她回头,竟是大军压境!
只见尹信仿佛踏风而来,身后跟着的是启州驻地将领与一众有素的士兵。他手中举着火把,半边脸映得橙黄,却显得格外凛冽,看不出悲喜。
他的眼神在瞬息间便聚在舒秀湖上。明明是漆黑的,他却很能肯定她在哪里,也很肯定她现在招架不及。
“放火烧船!”尹信断然道,这个熟悉的声音同时也传到林礼的耳朵里。
林礼期待的光来了。
将领手下几个得力的士兵奔赴那只船,顷刻间,久经折磨的木船终于在火光里燃烧殆尽自己最后的寿命。
某个少年的心此刻亦是烧得燎原。
而那些担忧、信任、焦灼通通在火上浇油。
她能看得清对手了吗?尹信只恨自己没有,若是可以,当初一定多买几艘船,现在一并烧了,烧他个铁锁连环!
林礼被水上骤起的火光震颤,不过随即便冷静下来看清薛逸的位置。
他面色依旧是铁青的,步法诡谲。
破!林礼在心里吼了一句。青锋上挑,“追日”可以划破一切,从薛逸的戏法里钻了出来。
薛逸脸色非常难看,此时岸上的尹信沉声,声音却仿佛可以掠水越山:
“薛逸,你与贼人同流合污,作乱汇市,诓骗百姓钱财。此罪难当,速速伏诛!”
“就在今天,你苍烟的股票已经跌没了!你们的那些技俩,真以为骗得过本官吗?”
薛逸瞳仁一缩。
作者有话说:
1.我来啦 想不到吧我今天能在中午之前更新~因为是六点起来肝的
2.下午出去采风明天再更新各位宝贝周末愉快哦
3.支持大学生活下去的动力:国庆
4.您的男友力爆棚的阿信又上线了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