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裁云为信 萧墨颜 22993 字 13小时前

五岁时父母送他上山时他独身拽铁索而不露怯色, 当即叫林折云看出这孩子气力非凡,训练观察一阵便亲自收入座下。

而林礼是因为生养在孤鸿山。或者换句话说, 因为她未知的父母, 孤鸿山不得不接受她。薛逸说她是林折云娇生惯养出来的东西。她很不服气,只想把这白面鬼捅个对穿。其实也不尽然,许多弟子苦修只为拜入门下, 他们所经历的身心苦难林礼是一样没受过。

天生就有的东西甘之如饴, 只有濒临失去才会知道当时可贵。

所以她做不到那么骄傲, 毕竟穿云门百年来的声名不是她用剑挑出来的,裁云飞雪只是孤鸿山的裁云飞雪。她偷偷瞥了一眼顾惊涛, 发觉这厮脸上笑得灿若春桃, 对她做着口型“穿云门的名号向来很好用”。

像她这么想的毕竟只是少数, 顾惊涛在外不知道给林折云脸上贴了多少金。

思绪间,后边便有个蓝衣模样的跑堂儿提壶洗杯。小二一面殷勤上茶, 一面道:“这三杯香是永陵茶色之首, 连泡三杯之后还有余香, 故名‘三杯香’。一年能连采三季,夏日炎炎,产的茶自然比其他两季稀罕。店里的伙计勤快,才在岭上抢着这一季的收成。先给您几位添上。”

几缕浅荷色倾泻而出,立即清香扑面。好酒好茶皆是性灵风雅之物,令人眉眼舒展不忍责。小二及时退下,留众人对饮。

尹信抿了一口,笑道:“便叫他这么走了,整座酒楼过不了几刻,便要知道在座奇货可居。”

也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林礼道:“倒叫您命官之身比草莽,哪里来的可居?”

“委屈言大人了。”汪吟吟笑和。

“我有什么可委屈?穿云门百年清流。言某高攀。”尹信玩笑道。

“要真是高攀,也是我高攀。”许清如忽而笑道,“先前听顾大哥讲过游历路上的苦楚,我想起自己这一路,原以为足够离奇。但相较起来,也就是在苍烟楼栽了些银两,是不值一提的。如今遇见各位,受了照拂,是我的运气。”

“顾大哥”脸上青白交替,果然幸与不幸都是要对比出来的。

“清如姐,不提这个。”汪吟吟抿一口,她自相交里已经晓得了许清如孤身在外的缘由,“总还是我们佩服你的胆识。”

笑谈之间,伙计将菜肴一道道呈上。永陵风味不喜用料繁复厚重,口味比较寡淡。南蜀关西来的人,怕是只觉得汤汤水水吃了没意思,要用心品一品才能晓得其中用料都是讲究,最是吃“鲜”。

隔夜、风干、腌制的东西,在永陵是见不着的。调料、汤底、着色,都有独特的一道研究。

“这鱼圆、瘦肉,都是刚刚捏好就送下锅的。你诸位尝尝,出了梅州,总要试试不同的味道。”领头的不再是方才那个小二,换了个衣衫更规整的领堂来,众人心照不宣相视一眼,已经懂得了其中微妙。

汪吟吟对着林礼咬耳朵:“你瞧这永陵实在有趣,有了座锁钥阁,人人都仿佛百晓生似的,一点儿消息都不肯放。”

“方才徒弟不懂规矩,诸位见笑了。”这领堂道,招呼身后将菜捧上。

林礼瞧那鱼圆相当新奇,没见着鱼肉,怎么叫“鱼圆”之名?她伸了筷,却没想到“咔”得与另一双碰到了一起——她抬眸,对上那双桃花眼。

尹信的桃花眼是含情的,不动声色的时候总以为他在动声色,有什么事情要说。开口春风化雨,好像总是藏着什么她不该确认的东西,于是她有时并不敢看那一眼。

怕陷进去,不知道陷进什么里头去。

她其实听到了那句话。众声喧哗、人潮汹涌,会淹没大多数声音,可是有些声音淹不掉,来源于有些人或者什么——只要你有心,或者不自觉地在意。

林礼几乎本能的收了眼神,顺带收回筷子,故作镇静地将筷子又伸去另一边,她什么都没有反应过来,只到听见身边汪吟吟笑说:“阿礼,舀汤怎么用筷子呢?”

林礼这才反应过来她下手的分明是一碗永陵七珍汤。她反应地很快,立即将目标换成里头的肉,对着汪吟吟做作地晃了晃。

我没有分神。

肉才是真爱。

此地无银三百两,谁能看破谁。汪吟吟回敬一个做作的眼神,林礼真是快要扶额了。

她正欲说什么,思绪却被一声爆喝打断。

“你放屁!金老也是你说得的?这山那山的算什么东西?霁日没了玄罗,哪里打的起来?什么英雄,时至如今也都是狗熊!”放眼看去,只见两步之外的另一桌,两个原本喝酒喝的好好的中年男子指着对面的鼻子跳脚。

说话的那个衣着颜色偏淡,另一个偏黑,争斗起来活脱脱的黑白双煞。

“李兄,你这话什么意思?”那黑衣男人回敬道,“霁日霁日,没了其他武家,这日霁得了吗?你这话理太偏,霁日之初振臂一呼天下应,也不是他玄罗一家的功劳。眉山和玄罗山,哪一派先出的手,如今也没个定论。金维生与你有什么关系?你这样替他说话?”

那“李兄”涨红了脸,梗着脖子,高声道:“我李远行得端正,怎么容你胡乱猜忌?金老自然是深厚难测、德高望重。当年霁日,道上都知道是玄罗山先出的手,南虞怎么配来争这样的头功?”

“李远,你莫吃酒吃昏了头!南虞门还轮不着你来论长短!”

李远这话点燃了火星子。这酒楼里坐着的身上多多少少都沾点儿江湖夜雨,还轮不着那黑衣男人反驳,酒楼里马上便有知情人出声呵斥:“可笑至极!你李远当初是与人打赌输光家底,连老婆孩子都跟人跑了,落得个在江左替人卖力气的下场,叫金维生喂了几块碎银,还真把这当回事了!”

周遭一瞬间的安静,惊人的内情总是最叫人默默吃惊。中间不知是谁阴阳怪气地来了一声:“我当是什么呢,原来是这人本就不怕笑话!”

接着便满楼哄笑,笑天笑地也笑破了这个男人的脸皮。

林礼这一桌旁观看戏。汪吟吟附着林礼的耳朵,轻道:“缺月和南虞那点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原来到如今还有人掰扯。”

“从前的恩怨,你可是跟人讲穿云和南虞啊。”林礼小声回道,“你忘了上回落霞关?”

汪吟吟原本真忘了,不过一听“落霞关”,确实依稀想起来先前落霞关,在言屹的局上,自己似乎扯到了南虞和穿云的恩怨。

那是确实是说兴起了,没办法。

她憨憨一笑,试图糊弄过去:“我那时说错了,有纠葛的嘛,自然是缺月与南虞。”

“惯会编你的故事。”林礼抿一抿唇。

“吟吟,阿礼,这是什么旧事?”许清如看的迷糊,凑过来问。

“哦,是这般,”汪吟吟收拾收拾表情,恢复如常,“当年霁日之年前,那邪-教‘张牙舞爪’,哦,不对,都叫什么名儿来着,阿礼?”

林礼无奈地瞥了一眼她,什么“张牙舞爪”。汪吟吟这重要的一点没记住,不重要的感叹词倒是信手拈来。不过仔细想想,太初、千刃、倒山、断魂,听一听真有“张牙舞爪”的意思在里头。

“你便叫‘张牙舞爪’吧。”她答道。

“‘张牙舞爪’气焰嚣张,当年各路英雄在九鼎山没谈拢,各人自扫门前雪。”汪吟吟竟然很自然地接着讲下去了,自信地给当年令人闻风丧胆的四大教改了个名儿。反正当事众人都已经挫骨扬灰、灰飞烟灭,也没有谁能替他们再来争一争名声。

“南方当时最乱,玄罗山和眉山坐不住呗,都出手了。”她绘声绘色地讲着,“北边一看也不委屈,索性全押上命了,振臂一呼天下应。后来霁日霁的顺利,江湖之中谈不上论功行赏,不过也应该将这功劳与名声广而告之。这时眉山和玄罗山便争上了,到底谁先谁后。不过这事争到现在也没个定论,你瞧,这不就有人上赶着去争吗?”

汪吟吟左手玉葱似的手指向着李远的方向一点,只见这人叫人戳中了痛处,已然恼羞成怒,跳上桌子,横然喝道:“放你老娘的屁!”

只见他起势摆拳,就要大砸一场,眼见就要失控,那乌泱泱的一群里马上便有人出言道:“这李兄弟说话是没脸没皮,但南虞如今是要低缺月一头,换个小鬼当家,来涅槃会装腔作势,是要带着谁的余威啊?乔连城吗?如今人也不晓得哪儿去了,最怕是变节!”

“乔老当年可是杀邪第一人,如今不晓得是不是一齐入了邪!”另一个声音道。

足以见此间乱作一团,说什么的都有。行走江湖,若不是真的身怀绝技、超然物外,难免遇见困难,受了哪家的照顾,也就免不了帮谁说话。更何况天下五大门传至如今,都有贤士,皆有声望,说谁都有理,奉谁皆是道。

“霁日之年早便叫那些腌臜东西归了西,你好大的胆子,这样危言耸听!乔老只是闭关,容不得你造谣!”又有人道。

汪吟吟对着许清如小声念叨:“南虞门就这件事奇怪。先掌门乔连城在三年前那场涅槃会之后下落不明,一众人都在帮南虞的弟子找人,但最后什么也没找到。”

“乔连城凭空消失了一般。最后南虞那边说乔老不能错过神功神机,先行闭关。可是怎么会有这么突然的解释?先前南虞一无所知,怎么突然就有这样的消息?”汪吟吟神秘道,“那次涅槃会开在玄罗山,据说打扫弟子在乔老的房间内,瞧见了一地血。”

许清如听得认真,愕然了:“人死了吗?”

汪吟吟越讲越满足,接着道:“怎么会?就是失踪了。那一地血不简单,像是个什么魔教符咒,圈了做阵法的。从此便有风言风语传出来,说乔老是邪-教余孽,做什么献祭呢。”

“往后很快他那大儿子,乔明煦,便在眉山挑起了担子,如今称乔老闭关,自己代行掌门之权。”汪吟吟越讲越神叨,“更有趣的是他那小儿子,也便是乔明煦的弟弟,乔明景,才十二岁,便负了盛名,说什么神兵天降,一小孩儿,你觉得呢?”

林礼和许清如眼里都闪了闪,想到白日里的应千诺,心情有点复杂。

汪吟吟说的正起劲儿呢,忽然眼前唇枪舌战的人群爆发出一阵更大的声响——那李远竟将一把长凳高高举起,一下砸到地上,接着周围宛若揭竿起义一般,猛然都起了身。

彻底成了乌泱泱的一大片。

来上菜的领堂一瞧这架势,手中盘子掉到地上,摔了个粉碎,好好的鱼汤喂了地板,仿佛敲战鼓似的。

就看谁先打出第一拳。

忽地,一道残影从众人面前飞过,贴着李远的脸,刮出一道血痕。

林礼定睛一瞧,那竟是把折扇,如今已经插-入旁边的木桌——

而那扔扇子的身影,正立在二楼。

小小一只。

作者有话说:

1.来更新啦 最近手头事情好多呜呜

2.快到寒假吧我就能日更了

3.你们猜猜最后这扇子是谁扔的哈哈哈

? 47、南虞

林礼定睛一瞧, 只见那个站在二楼雅间前面的小小身影正过面来——着一身浅蓝短衫,束发青簪未加冠,脸庞白净。这一张小脸粉雕玉琢, 透着股稚气的肥。眼神若是带着孩子气些,这便该更像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世家小少爷。可惜不知哪里捻来了一股死气, 填进了这孩子的一双眼眸,便叫他这副神情不论什么时候看, 都像对面人杀了他老子娘。

一副寻仇的模样。

腰间则是空空——那把深入木桌的扇子无疑是他扔出来的——这个孩子瞧着最多十一二岁的模样,怎么会有这样非凡的功夫?瞧与他年纪相仿的应千诺, 还只能蛮力犯上、横冲直撞呢。

林礼惊愕之余,终于看清楚了他额上眉间一点五瓣太平花。

“眉山太平花。”林礼喃喃道。

这能是什么人?

哪家的孩子有底气造这样的势?除了南虞的那个小太子, 神兵天降乔明景。

神兵天降这个称号,自然是有来由的。三年前那场玄罗山涅槃会, 乔连城的去向成谜。纵然南虞门对外声称掌门闭关, 但有关“嗜血献祭”的说法早就传开了,乔连城逆反堕落的言论甚嚣尘上,连同南虞门也在别人口中成了“通敌”“失义”“无道”之徒。

彼时涅槃会未终, 各路英雄的比试尚未落下帷幕。许多南虞弟子受激于流言的构陷和羞辱, 在擂鼓场上一输再输。

输到遭人编排“南虞无功夫”“眉山道不传”。

乔明煦既然临危挑担, 代行掌门之权,依照比武的规定, 并不能参与弟子们之间的比试。他端坐在掌门中席上, 瞧着自己的师兄弟一个个被斩于马下、负伤无数。暗地里遭着羞辱, 哪怕心在滴血,面上却不能失色。

对面九鼎山派下第一流刺客,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手下根本无力应战。眉头紧锁之际, 九岁的乔明景忽而破扇上台, 哗哗几道扇法,侧身长缨便抵上那刺客的喉结。

莫轻斯人黄口龆年,一扇一枪皆可封喉。

乔明煦为之一振,在座四下惊绝,拍案而起。南虞在绝境之中,偏生出这样一位奇才来,宛若天降神兵,保住了南虞的脸面。

后来“神兵天降乔明景”的说法,便传开了。

“乔明景。”汪吟吟对林礼耳语,“你瞧他要做什么?”

林礼本能地将裁云攥了攥。

“你好大的胆子。”乔明景道。他还不像成年男子一样拥有低哑磁性的声音,严肃正声放出来的狠话掩盖不了稚嫩的童音,却还是让听者心头震颤。

“这是……乔明景?”

“眉山那个小神兵?”

众人的目光聚在乔明景身上,他毫不慌乱,有着与年龄不符的冷静淡然,接着道:“眉山从未沾染邪魔之事,掌门闭关谢客,不容尔等讹传。”

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眉山什么时候轮到小鬼当家了?”李远竟是个不知死活的,嗤笑一声,竟然嘲讽起来,“乔连城到底在哪里,你们自己心里是很有数的,何必死不承认呢?”

乔明景眉头一皱,从边上弟子的腰间再抽出一把扇子来,手腕使力,片刻之间飞了出去,将李远肩头的衣裳割开好大一个口子,仔细瞧去——已然下来血淋淋的一层皮!

“故意打偏的。”尹信轻声,“这个年纪就这样心狠手辣,往后怎么了得。”

李远一下疼的叫了出来,失重从桌上跌下。周遭众人也叫这一遭惊掉了下巴,正如许清如那么惊叹道:“这乔明景手真狠。”

“小鬼,不要以为仗着你大哥的声势,便能指手画脚了,这还轮不到你来——”李远痛骂,捡起三个酒碗,打算使一招“碧凝三声”,让这自以为是的小鬼头破血流。

“碧凝三声”中的碗碟合该成一条直线冲出,最后整齐的打在同一个点上,发出三道清脆的破裂响声。但李远由于肩部撕裂般的剧痛,力道尽散,这三个碗不仅飞的歪歪斜斜,还偏离了方向,没能向二楼的乔明景冲去,反而向林礼这一众人飞来。

林礼抬手旋身,电光火石间,裁云斩破三个去向不同的碗。“碧凝三声”没有打响,反而是林礼破碗之时的三道锵声干净利落,又由于足够快的速度,几乎声声重叠在一起。三只碗爆裂之后的碎片四散飞去,并未伤及一人,最后稳稳当当地落在地上,徒留下一地残响。

那乔明景和在座众人的眼神又一转此处,惊疑不已。

此间原是皆非凡夫俗子!

林礼和乔明景的目光有一瞬的交织,看他眼底的死气沉沉仿佛动了一下。乔明景看向这边,微微点了一下头,接着又收回眼神,对着李远轻斥一声,便又提了一把扇子,踩一脚栏杆飞下,傲然立在李远面前。

他用扇子轻敲了一下桌面,其他南虞弟子们便以惊雷之势下了楼来。他们并不逼近李远的所在处,只隔着一点儿距离堵出一道人墙,一个个面无表情、手中持扇。

“这南虞门,使的是扇子?”尹信悄声问,“我往常只看过剑谱。”

“剑谱?别是被诓了。”林礼悄声回道,“南虞剑远没有穿云剑来的有名。你若是有心学江湖剑法,不如找穿云的剑谱来看看。”

尹信心说这难道真是遭蒙骗了?京城的当铺竟然还有当假的,这都诓到他头上来了,看来是户部治事还有缺漏。于是转而眯眼笑道:“何必麻烦,女侠直接教便是了。”

“那不成,没出师就收徒了算怎么?”

“若是我叫你一句‘师父’到底……”尹信本来想说“是你赚了”。可是他忽然意识到,在南虞弟子们下楼弄出那阵骚乱之后,气氛宛若死一般的寂静。只有他们两个窃窃私语,其他人都默默瞧着这个场面,不敢发一言。

那几个先前对南虞门大放厥词的声音此时遁入人群,了无生息,仿佛从未出现过。

明面上只剩了李远一人,迎接这也许到来的血雨腥风。他左顾右盼,脸上愤恨,他一定恨极了这种“背叛”——也说不上是背叛,毕竟都是在酒楼里萍水相逢,谁又能要求谁彼此负责?言出必行、一诺千金之人乃大侠之士,不是他李远,也不是这里的大多数人。

大多数人都止于对大侠之士的议论,仿佛议着议着就拥有了相同的品行,往后可以高喊一句“大道其行”。

霁日一代往往拥有不切实际的幻想,以为霁日之后,万物晴朗,其实不然,这才是江湖。

芸芸众生的喧闹散去之后,那片一个人的寂静,才叫江湖。

林礼星眸半垂。

李远当然没空想这些,他同所有人一样,都知道这扇子拿出来,就不是在小打小闹。

眉山南虞以什么闻名?

一手南虞扇枪阵,敢问天家三千兵。

南虞门最为人称道的两手武器,一者为扇,一者为枪。

扇者,灵敏锋利,取人性命于微毫之间;枪者,惊绝猛烈,势如蜀中烈火横扫千军。

这已经是两样平庸者难以望其项背的本事,却不是真正能让南虞门“敢问天家三千兵”的要诀。

真正的要诀是“阵”。南虞之“阵”,有着上古兵家般的诡谲。如今兵事之阵,多需万马千军,少需数百成千,而南虞造出声势相同的阵,只需要几个人。

或者一个人,甚至不需要人。

见过南虞阵的人,死在里头的自然说不出话来;活着的旁观者,也说不清、道不明。

没有人知道这究竟是怎么做到的,里头的阵法死死攥在南虞人手里,这将近百年的时间里,外界不曾听过一点风声。消息灵通如锁钥阁,也只知道影影绰绰的消息——那阵子,总是离不开扇和枪的。

所以当南虞扇被单独拿出来的时候,就已经足够令人畏惧,更何况是这样多的一群人——不用上任何阵法,甚至不用按着招式使一招南虞扇,只要用点力气将扇子扔过去,取李远项上首级几乎是眨眼的事情。

而这酒楼的拆或者不拆,全凭他们心意。

显然,酒楼的掌柜也知道任凭事情发展,自己的生意是做不下去的。他本想着涅槃会召开在即,汇集各路好汉在永陵吃住,又是一笔横财,全托锁钥阁的福气。却没想到好汉是不一定谁都够格称,这里头应该统称为江湖人,有人处有恩怨,有人处有故事,有人处有纷争。

他费尽力气从南虞弟子组成的人墙里钻出来,不敢直接去叫乔明景,故而拉一拉这弟子中看上去便是领头的,道:“少侠,你瞧这事儿也算不得什么泼天大仇,不过是有人说话不小心。小店受了岛上的委托,要将各路豪杰招待好。您们在这楼里一闹,回头叫岛上知道了消息,怪我们做事不周全,我们没法交代啊。您知道,岛上什么不知道啊。”

掌柜做惯了斡旋和生意的事情,说话也极有分寸。明着抱歉着自己没将南虞门的诸位照顾妥当,暗地里说明白了这酒楼受锁钥阁之托办事,望诸位收收脾气,留楼里一条生路。

那领头的一琢磨便懂了,转而向乔明景道:“景少。”接着走上前,对他耳语。

汪吟吟小声惊道:“阿礼,他叫他什么?景少?”

林礼差点儿也笑出来,南虞门这辈分是怎么排的?乔明煦临危受命之后,从少主成了掌门,而他未曾收徒,这往下不知道怎么排,于是弟弟不能叫“少主”,便造了个景少的称呼?

她琢磨着的时候,便瞧乔明景似乎犹豫着,接着对身边人点了点头,不动声色地说了一句:“罢了,今日便算是有人不懂规矩。”

南虞弟子立刻让出一条路来,掌柜立即会意,让手下人将李远带了出去。他走时仍然不服,嚷嚷着要说些什么,却被捂住嘴巴。

“诸位好好吃酒,莫要动气。”掌柜目送李远被拖走,心里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转而又张罗起来。

遂而恢复如常,除了反复落在林礼和乔明景身上的目光,一切都好像没有发生过。

乔明景走来,虚抱一下拳,道:“阁下可是自梅州而来?”

此时又显得稳重成熟,没了方才的咄咄逼人和杀伐之气。

林礼也不回答是否,只是看着他点了点头。她这一路上只接触了两个一般大小的孩子,但一个赛一个的古怪。应千诺是顽固到无法劝说,乔明景是总有种让人觉得无法接近的气质。

她抿了一明唇,没有想好说什么,倒是顾惊涛越声而出:“小景少,问这个问题是很多余的。你大哥呢?”

林礼眼见乔明景死气沉沉的眼眸被一种很难说是愤怒、无奈还是嫌弃的情绪冲刷了一下,接着又说:“我哥哥有事,会晚来两天,便由我先带南虞诸弟子前来问冯阁主好。”

林礼跟见了鬼似的,搞了半天顾惊涛跟乔家兄弟相熟,怪不得这死小孩看到这边来,原来是看到这厮了!

“很不错嘛,年纪小小就能替你哥分担这些事务了,未来可期。”顾惊涛竟然走上前,拍拍乔明景的肩,摆出一副老大哥的姿态,笑眯眯道。

林礼想,这小孩估计想杀了他。

作者有话说:

1.我回来啦 有人说我不掉收就不更新——怎么会呢真的是平时比较忙 而且快期末考了,考完回家就日更估计十二月中旬开始写的就少了

2.林礼+尹信窃窃私语

3.林礼:好像有人要当我徒弟??(尹信:我很愿意)

4.南虞:出去打架要带一箩筐的扇子

5.乔明景:问大家的初印象啊

? 48、故人

却没想到乔明景神色竟又自若, 朗声回道:“顾大哥说笑了,明景岁数小,哪里值得一提。只是难以忍受这样的荒谬。那李远恨不得将缺月比如来, 使的碧凝三声,却是从九鼎偷学来的, 可不是可笑吗?”

“碧凝三声”确实并非缺月的招式,从使得武器是碗碟便能晓得, 这最初一定不会来自于名山大川,而是来自于寻常巷陌。

这三声最初从碧凝娘子的碧凝楼传出来, 碎得楼前三千客。让每一个经过碧凝楼的人都晓得,这碧凝楼并非普通酒楼, 老板娘也并非寻常女子,接而就像风行万里, 这三声迅速传遍整个江湖。

也许因为碧凝娘子血洗过别家, 之后碧凝楼遭人清算。原本的热闹招摇的酒楼只剩断壁残垣,而侥幸活下来的碧凝娘子带着“碧凝三声”归依了九鼎山,“碧凝三声”也就成了九鼎的功夫。

这孩子又复提这做什么?林礼眨了眨眼, 只听身后尹信骤然轻飘飘来了一声:“讷言。”

君子讷言, 林礼明白过来尹信是在说乔明景强辩开脱, 是他先开的南虞扇,才招来后面的碧凝三声。李远是不是偷师混杂鱼龙者不提, 乔明景此举过甚。

那么顾惊涛那番笑言只怕也是藏刀, 纵然是李远口出狂言在先, 乔明景扇子一飞就要把人家肩膀给废了,身后还围了那么一众南虞弟子, 仿佛地痞流氓聚势欺人, 名门气度尽失。

不是叫你听任李远放肆, 而是处世的态度大可好看些。林礼皱了皱眉,乔明景再如何天降神兵、少年老成,在这事上边儿,也显得太孩子心性。这一众南虞弟子里年纪稍长、懂些世故的大有人在,怎么就纵着乔明景胡来,不敢劝说一二?

林礼记得眉山南虞的乔明煦,并非什么冲动急躁之辈,反而以温文尔雅、为人大度著称。临危受命于一线之机,至今未听说过南虞出过什么乱子。怎么养个弟弟成了这副模样?

“景少,这一手南虞扇实在凌厉,”林礼才不会像顾惊涛那样作死,缓缓道,“早便听闻南虞的武道奇绝,真是百闻不如一见。不知南虞扇风向来如此吗?早问令兄温良恭简,若是使起扇子来一样凌厉,倒叫我觉得惊奇了。”

林礼说这话,给自己留的余地很大。但她愿意乔明景聪明些,能听懂她意指什么。

尹信嘴角似有似无地勾了一下,林礼真是越来越会说话了。

只见乔明景抬头,那双死气沉沉的眼睛与她对视一瞬,接着又拢了目光,润声问道:“恕明景无知,只先前凭借机缘巧合结识顾大哥,却不熟悉孤鸿山上的排行,这是该如何称呼前辈们为好?”

林礼敛一口气,这孩子到底懂是不懂。心又迟疑起来,怕不是乔明景小小年纪便多面无常,一面冲动孩性,一面又心思深沉?

现在的小孩真难搞。

顾惊涛打了个哈哈,开始介绍。林礼和汪吟吟自然是师妹,许清如是萍水相逢遂而结缘,到了尹信,他随口又编:“这位是穿云的故人,既然是三年一朝的涅槃会,自然要来瞧瞧。”

“故人,什么故人?”哪知道乔明景是个刨根问底的主儿,又追问道。

“这……”顾惊涛一时噎住了,他没有想好接下来怎么编,“故人”不比“弟子”来的亲近,总有些旧事里的疏离感,肯定不能让尹信一并成了林、汪、孟的座下。而穿云与谁有故?总离不开其他几大家,往后要上岛碰见,总不好解释。

那么,便只能……

“小景少,这当今的孤鸿山,你都不怎么晓得,孤鸿山之外的,你便更不晓得了。”他笑道,“家师师兄弟一共七位,自然有下了山云游在外的,中间前辈们指点过的徒弟,自然都算穿云的故人。”

林礼原本听着倒像是那么回事,但转念一想,尹信要是归了穿云门下去,按照年纪排了,自己还不是又多了一个师兄?

林礼微微侧身向后看去,看不清斯人面上神情。

“既是这般……”乔明景又道,“那明景先替阿兄问过各位,届时岛上再见,也好提前晓得。”

顾惊涛颔首,互相问过,乔明景便携众退回。这一众人终于是安生下来,暂且收了刀光剑影。领堂与掌柜的心也跟着放回了肚子。

“乔明景才十二岁,不错吧?”尹信缓缓道。

“言兄,你也瞧见了,南虞这个小景少,有趣的很呢。”顾惊涛答道,“一年前我刚刚下山,犹豫不决要去哪里。一向传闻蜀中风光甚好,实为天府,便索性一路过了临江西下。”

他喝一口鱼汤,又道:“这不就到了南虞的地界了吗?那时我和你韦航师兄还没分开,越向西行,这一路餐食风味就越辣。实在是受不了了,索性就自己去山林里打野味,拿火烤了算数。我们误入了眉山地界,盯上一只野兔,眼见就要抓着,没承想小景少是黄雀在后,一扇子就给毙了。”

“之后我们就被请上了山,和那乔明煦见了一面。”

顾惊涛前面说的倒还像这么回事,但这句话中的“请”字实在让人浮想联翩。请上山?怕是直接被拖上山的吧。乔明煦见了他们、听了原委之后不知道作何感想。

笑也不是,怒也不是。林礼真的挺难想象,顾惊涛这一年都干了什么勾当。

“我只在眉山待了几日,却也可以见得小景少在眉山的地位,”顾惊涛接着道,“才十二岁,就能替他大哥打理山里内务了。置办起事情来不讲情面,少年老成。不知道的,还真以为眉山他当家了。你看看刚才这么多弟子里,有一个敢拦他的吗?”

“也不知是怎么管教出来的。”汪吟吟纳罕,“我十二岁的时候,哪里想得到这些?就连练功都不甚上心的。”

也不知是不是目光正好对上了,她玩笑着问:“言兄是才俊,年纪轻轻镇抚东南,十二岁的时候,怕是比乔明景还厉害吧?”

尹信回想自己九岁进京,十一二岁的时候大抵正在太傅讲的四书五经里打瞌睡,想着怎么把武林秘籍搞进宫里来。故而笑道:“抬举了,我可没他厉害。那时只是知道念两句诗文应付师长罢了。”

“那这……”汪吟吟本还想追问下去,这一路青云平步是哪里来的本事,却意识到自己的失言。林礼顺着汪吟吟未尽的话想,复又回忆起开春时在落霞关第一次见到尹信便觉惊奇,官至四品是多少人七老八十也求不来的事情,怎么会有这么年轻的镇抚。

尹信说过自己曾只是户部手下一个不值一提的小官,因为算盘打得好才得了陛下青眼,破格提拔为镇抚,临时来办事。

林礼先前不疑有他,只是如今见了乔明景,不知哪里的神经被触动了。她不禁开始思考,那船夜话的时候,尹信提到的“算盘打得好”是不是有另外一层含义。

万一这真是个心思极为深沉的人呢?林礼其实不愿意这么去想尹信,但她不得不承认,哪怕尹信依着她、护着她,让她几乎没在这一场下山游历里像顾惊涛那样吃过苦头,自己确实对他知之甚少。

她的眼神有一瞬间流露出胆怯,正好落在对面尹信的脸上。

好在此时顾惊涛大笑两声,高声宣布道:“各位,锁钥阁真是好会做东。”

方才领堂瞧他们聊得开心,以为时候正好,与顾惊涛耳语两句。原是先前关卡处的桩子已经复命岛上,冯阁主热情好客,哪里会让他们在永陵自掏腰包住店,于是包了客栈的上房,请今日来到的穿云、南虞弟子留宿。

“锁钥阁这么大方呢。”许清如感慨道。

“可不是嘛,清如姐,锁钥阁一条消息卖多少钱呢。”汪吟吟道,“你是不知道,有些时候啊……”

她做了个“千金难买”的口型,又接着说:“我们四座山头都有过日子过得紧巴巴的时候,唯独锁钥阁从一而终的富裕。锁钥阁没有什么传世武功、盖世奇侠,按理说怎么会有如今的声名?全凭一张消息网络,还真就让他们做到了。谁都想要消息,有的人打听不到,便只能托付锁钥阁;打听到的,也要找锁钥阁核实真假。”

“吟吟,别欺负你清如姐知道的少,危言耸听。”林礼淡淡道。汪吟吟这话说的自含褒贬,锁钥阁确实一直遭人诟病“无功无德”,凭什么被抬成第五大门。厌弃这个“消息商人”的大有人在,可他们都离不开它。

他们都离不开它。

它又什么时候真正离开过他们,更何况这是永陵,所以林礼让汪吟吟说话小心。

汪吟吟有所领会,话锋一转又开始聊玄罗山:“清如姐,不谈那个。先前我同你提过,方老出身玄罗山。那玄罗缺月的掌门,如今是金维生。”

接着,她神神秘秘道:“方老原本打算留山的,后来忽然就带着自己这一支下山另立门户了,十年不见真身,江湖没有一点儿消息。你们不奇怪为什么吗?”

“为什么?”

汪吟吟丹唇轻启,轻飘飘吐出两个字:“情债。”

林礼笑道:“你怎么知道的?”

“我刚才听旁边那桌说的。”汪吟吟飞快扔下一句,眼见众人要笑开了,连忙找补,“不过他们说得真的很有道理啊,不是,你们别笑,听我说。”

众人强忍笑意,听她接着掰扯:“金维生娶的是先掌门单善之女单青青,可玄罗山的人都知道,单青青哪里心属金维生啊,年轻时分明是和方老成双入对地出入。后来,心上人不知为何被横刀夺爱,方老一气之下离了玄罗山。”

“很合情理,接着编。”顾惊涛吃吃笑了两声,可把汪吟吟惹烦了,作势锤了一下他,接着又道:“否则你们想啊,方老为何隐入乌苏,什么消息也不肯叫外人知道?为什么当时下山的时候什么也不带出来?这一行人风餐露宿的,最后断送了容华阳他爹,扭曲了薛逸。”

“最重要的是,”汪吟吟忽然认真起来,“我就是听到了这个,才觉得很合理的。”

“金维生和单青青,无子嗣。”

众人安静了一瞬,接着听顾惊涛划破了寂静,道:“得,吟吟,今儿师兄高低得和你喝两杯,再好好听你讲故事。”

汪吟吟气得想掀桌,林礼对顾惊涛做了个“不知死活”的口型,接着把汪吟吟好生安抚下来。

这一群人说说笑笑将菜吃完,最后没有喝起酒。

出酒楼的时候夜已经颇深,谁都有些睡眼朦胧。锁钥阁一圈儿包圆,每个人都住了单间。众人洗漱的洗漱,洗漱完了的去找周公,就等着明天上岛去。

林礼倒不着急睡,拿篦子有一下没一下地顺着发。林礼没有看面前的铜镜,眼神透过半开的窗子,最后落在夜空里。

蓝黑掺杂,星子深深。

那点儿被汪吟吟冲没的思绪又顺着原路找回来,心里一圈圈荡着涟漪。她不知道要想什么,也不知道该想什么,这事最适宜的方法应当是直接问,但怎么问啊,怎么问都显得好奇怪。

烦什么呢。她想将自己埋进睡梦里,让思绪与夜一起做个了断。

但是一点儿睡意都没有。初夏的日间燥热,夜里却要让人猝不及防地打一个寒颤。她拢了一件薄纱,向窗边靠去,手抚上木缘,将半个身子探出去。

单房连成一排,窗外是一条共同长廊,廊上赏景是很好的。于是她索性开了门走出去,扶着栏杆看了一眼永陵城。

还有不少人家的灯火亮着。

而左右一瞧,这一个两个的,应该都已经睡下了。

林礼深吸一口气,疑惑今日为何看不见月亮。原是有几处浮云重重,掩婵娟之面。

没意思,还是去睡吧。

她回身,却看见廊上不远处,有个身影。

他在看她,她在找月亮。

她的思绪有一瞬间回到了在启州的那个晚上,眼前少了一株山茶,没有遮掩。

“怎么还不睡?”尹信慢慢走过来,星光将他被黑夜包裹的身影映得渐渐亮了,“赏月啊?今儿也没有啊。”

永陵的夜大抵是很温柔的,让人失了关于杀伐与猜忌的一切想法,只剩下骨子里镌刻的、叫人看不起的那一点儿风花雪月。

真讨厌。

“……睡不着。”林礼飞快回道。

“那你这是准备回房了?”尹信问道。

“……嗯。”

“这个给你。”尹信递过来一个小盒子,接着摸了一下鼻尖,道,“抹这儿。”

“哪来的?”林礼想起什么,小声问道,并不接过来。

“不用管,师兄给你的就拿着。”尹信狡黠一笑,桃花眼眯成狭长的一条缝,一下将林礼从某种湿漉漉的情绪里捞出来。

占哪门子便宜呢!都怪顾惊涛那厮,编什么不好编这个!她作势要抬手去打尹信,他却并不躲,又道:“快回去吧,夜是凉的,拢一件纱抵得了什么?”

林礼瞬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了,于是索性成全尹信的想法,一副气鼓鼓地模样回了房。

她坐下,拿出白日里顾惊涛给的那一盒,将两个小盒摆在一起,最后打开了尹信给的那个小盒。

作者有话说:

1.别管我,我今天高低得写个糖出来。不要说我写的生硬,你要说,我就生气!哼!(关于一个不擅长感情流的人主动写对手戏,已经是一个思想上的巨大进步了)

2。顾惊涛:我恨

3。汪吟吟:我想砍人

4.许清如:看戏看戏,吃瓜吃瓜

? 49、星若

翌日清晨, 一只双层水船驶入永陵陈家港口。昨夜深处竟下了一阵雨,拥水抱湖的地方蒸起一大片水汽,似乎有意把那水船的身子影影绰绰地藏住, 让这个庞然大物猛然撞破脚夫们的睡眼惺忪——

“老天,你可醒醒!”一个脚夫叫醒眯着眼的同伴, 道,“你瞧这船!”

那水船将一片水雾撕扯开, 终于显出本来面目——双层繁复,船舷精雕;红漆浮面, 流苏装点。

另一个脚夫揉了揉眼,定眼看了看, 叹气道:“我当是什么呢,又不是货船, 没得生意做, 你惊怪什么?”

阳光掠水而出,水天一片潋滟,却只是和船缘流苏一个颜色。这红水船好似携了日出般, 显得愈加厚重而气势逼人。

人一眼便能瞧出, 这哪里是寻常的货船。

“这……”那脚夫又皱了皱眉, 道,“要么是送客的, 要么是接客的。若是接客, 这么老早, 倒很稀奇。”

生计嘛,这二人原是在码头等待经历一夜航行到永陵的货船, 好趁早做一笔生意。却没想到冲破第一缕晨光的是这样一艘船——失望之际, 也一面嘀咕起来:

“平日里靠在这儿的好船我也见过不少, 这一只算不上最气派的,但却很眼熟。”

“是眼熟……”那脚夫默默念着,接着他使劲眨了眨眼,恍然大悟似的轻喝一声,“这,这莫不是岛上来的船?”

“我说怎么如此眼熟,是冯阁主的船!”另一个脚夫应道,“这船叫什么来着?我刚听别人说过……这船不怎么来港的,一年到头见着的次数一只巴掌都数得过来——今日是怎么了?”

两人等了好一会儿,只见船锚定了,却没有人下来。愈加灿烂的天光擦拭了一下它高悬的木匾,只见上面三个描金大字“锁月舫”。

雾已经完全散尽了,不断有漕运船入港,脚夫们都上赶着去忙碌一天的生计,却还是不断用余光打量着这早早靠岸的水船。

到底有什么名堂?

一直时近隅中,才有两个装扮一致的中年男人指引着一群武行打扮的青年男女往港口来。那“锁月舫”终于有了动静——一个青衣男人缓缓步下船,远远便朝着这一群男女拱手:

“鄙人严崇如,承阁主之命,前来接迎各位。”

严崇如是个身材高挑的青年男子,左右不过二十三四。他狭长的丹凤眼朝鬓角斜去,身披一件青色长纱衫,立着模样倒真有些木秀于林的意思。

只是那丹凤眼往上一挑实在带了几分邪气,让人不自觉心悸两分。

“早闻严少侠大名,可是久等了?”顾惊涛上前一步,回礼道。

锁钥阁如今是冯衡冯老阁主当家,手下左右两席分坐着黎星若和严玉堂。那严崇如便是这严玉堂的儿子,而黎星若么——说来是话长的。

冯阁主今年六十有一,他的右席严玉堂今年已是半百之年,而左席坐着的黎星若,却只是个二十岁不到的丫头。这样年纪轻轻就能与严玉堂分庭抗礼,不为别的,就因为她爹是黎元。

那位在前周末年乱世时,一直执掌锁钥阁与天下杀机的黎元阁主。可惜黎元在霁日之役中遭了箭毒,在神医俞平生的照料下也只苟延残喘了三个月,便撒手人寰。

那时黎星若才是个五岁小孩,字都不认识几个。黎元阁主缠-绵病榻之际,思前想后阁子里也只有两个人能挑起担子。

一个是老人冯衡,一个是新秀严玉堂。

而在阁里的一场内决之后,阁主之位最终还是归了冯衡。

而黎星若呢,稀里糊涂地没了爹,只能擦擦眼泪,在娘亲和冯叔叔的养育下一点点长大成人,如今坐上了阁主左席的位置。

还比眼前这严崇如高上一阶。

“严兄,锁钥阁的‘锁月舫’先前可是声名远扬啊,”转眼间,顾惊涛便与人称兄道弟起来,“今日来接我等,也太抬举。”

严崇如一笑,丹凤眼上挑,道:“穿云与南虞都是贵客,贱阁哪里敢怠慢?阁主三令五申呢。”

“南虞也坐这船一并接去?”汪吟吟在林礼耳边小声嘀咕,“怎么还不来?昨日里也住了咱们那楼吗?”

林礼点了点头,昨日里她睡得晚,上了药膏之后又到廊上立了一会儿,隐隐约约听见楼上传来一阵笑声,夹杂着蜀地的方言,应该就是南虞的弟子了。

“你瞧瞧,这不是就来了。”许清如在一旁道,顺着她手指去的方向,乔明景正带着一众南虞弟子而来,面目死灰一片,仍如昨日里一般。

严崇如又是礼节一番,才将人都请上船去。南虞人多,撑满整个一层船舱,穿云这一行人,便落脚在二层。

林礼扶着栏杆,瓯江水奔流东去,碧波千里,望不到头。

她下山以来的数月,全部交付了东南水乡。玉鉴琼田,表里澄净,一面映着青山,一面映着烟火,妙处难以言说。

她回想起湘吉落霞关的清溪,虽然不及大江大河的奔涌,却将明山衡山的颜色带了几分去远游。乌苏三川并流,青安江水色漫天,醉人心绪。启州苍烟楼畔,用一把火将谎言与欺骗烧成灰烬,却不得不承认灰烬之后的舒秀湖仍然风华如故,烟波浩渺。

嘉安水色乃是初见,却也瞬间动人心魄。

临江以北亦有水色,可说到底不及江南。至少梅州的河流一遇秋天便净白下去,而东南的水色绵延四季。便是这一片烟波之色,让林礼有时甚至会想最好多勾留几日。

多勾留几日。

这种感觉在她被逼出“三抄水”之后愈加强烈,好像冥冥之中有什么在召唤她来到水边,叫水洗出一副肝胆冰雪,接着沉醉于这种掠水涟漪的感觉。

眷恋,眷恋,眷恋。

那是水洗出来的吗?她愕然了,这一副肝胆全数是孤鸿山赐予的。是她见异思迁,还是这原本就应该和她有所关联?

暗袖袋里的碎月簪似乎格外冰凉。大夏天的,她惊出一个寒战,乱了一瞬的目光与尹信交错一瞬。

他开口关切道:“怎么了?可是晕船?”

林礼摇了摇头,只回道:“水色一片太动人。原本以为大差不差,没想到东南四郡的河川各有不同,不知庆明的水色如何?”

“晴天水色不如夜雨迷蒙。”尹信的神色动了动,“你只怕是还没仔细赏过夜里嘉安的水色。”

“素月分辉,明河共影。”他阖目,仿佛在回想什么,又道“庆明的水色与嘉安大有不同,几近临江,高山立下,尽是苍穹。”

桃目微张,头微仰,正好迎上一点天公的应许,晨阳拂面。

仿佛刚刚才从夜色里打捞出来,他怔怔的,就看着这片水。

不是庆明的水,但东南四郡的水网本为一体,顺着瓯江下去,仿佛一眼便能看到庆明。

他的故里,归去来兮。

东南天生便生了一副勾人心魄的本领,出走北方多年,看尽中政繁华,却魂牵梦萦着归来时分。

出走的,要回来;丢掉的,拾起来。

不明了的,都要通通明了。

林礼神色动了动,终究欲言又止。她不知道尹信回想得到底是哪一处的山水,但是她知道他一定很想念。

很想念故里。

行了约有三炷香的时间,锁月舫回到一片开阔的水域,原是近岛了。

远眺而去,锁钥阁众岛有大大小小三十余个,岛与岛之间,要么有桥梁勾连,要么有船只相送。岛上亭台楼阁形制各异。飞檐翘角具显贵之风者有之,木石叠累集隐士之气者亦有之。

往岛上仔细瞧去,有装束一致的桩子行色匆匆而过,另有打扮各异的,交谈甚欢。数只篷船在岛屿之间穿梭,来往送的又不知是何人。

诸如林礼这样的初见者,只觉得地处不凡,行事众多,有条不紊,甚有规矩。

“阿礼,你瞧!”汪吟吟轻呼一声,指着面前那一道虹弧。

不经意间,锁月舫已然偏了船头,驶进两座小岛之间的一道狭窄水域,穿过头顶上一弯拱桥。桥上有人好奇向下望来,惊怪着停了脚步,一直盯着锁月舫。而船中人自北而来,自然更是好奇,汪吟吟看着桥上驻足的人群,跟林礼一同纳罕。

船身又灵活向左偏去,一眨眼间便靠进湾口。只听楼下一阵嘈杂,严崇如的声音夹在中间:“诸位,船已靠岸。凤凰涅槃,英雄集此。锁钥阁天大殊荣,迎各位来此一叙——。”

“天下玄机尽在锁钥……”

“天下惟一关锁钥之地……”只听南虞的弟子们还礼,将东道主锁钥阁捧到天上,接着一个个上岸去。

在纷纷繁繁的声音里,林礼似乎听见了一道女声,朗朗道:“辛苦崇如兄了,一早便到陈家港去迎接。这锁月舫一年到头开不了几回,是专门来迎诸位的,穿云南虞皆贵客,可赶紧上岛来,去銮铃亭饮一杯茶。”

林礼听这声音清丽悦耳,宛若昨夜里饮过的一盏三杯香,令人不自觉想回味一二。她好奇斯人究竟谓谁,于是脚下步子一时轻快起来,下楼的瞬间一不留神,趔趄一下,险些摔下阶去。好在前头那个踏实的臂膀反应足够及时,挽住了她。

尹信附耳道:“还说方才不是晕船?”

她撇撇嘴,为了证明自己清醒得很,抢先越出船舱去,一仰头,便瞧见一张面若桃李的脸。

斯人脸若银盘,眼似水杏,巧笑盈盈。她上身着藕粉琵琶袖纱衫,下衬白玉色如意纹荷叶裙。发髻里朱簪向上挑去,耳边一对润玉。

第一眼便知端庄大气,娴静有礼。

她一见林礼,便开口笑问道:“阁下可是梅州来的那位裁云飞雪吗?”

“谬赞了。”林礼原本稀奇这一路上也不曾随意报过自己的名姓,更别提孤鸿山的“裁云雪”数字,斯人怎知?后又想起这是锁钥阁,知道也不寻常。

“在下黎星若。”她笑道,“阁主有令,均是贵客,不亲自来迎,怎么作数?”

林礼心里暗惊一下,这黎星若可与她先前想的大有不同。她自小见得都是武家女子,再如何恬静,一旦认真起来,也带着江湖的杀伐之气。这黎星若身上却纤尘不染,语笑嫣嫣,说是哪家达官贵人的掌上明珠,只怕也不过分。

这是锁钥众岛上养出来的女子吗?

是深闺里养出的大家闺秀吧?

只见黎星若的目光在林礼身后诸位脸上一一划过,眉宇之间闪过一丝疑惑,接着还是一一过问名行礼。

“可是只有您几位吗?”她问道,“我听闻山中,亦是有长老前来的。”

“黎左席,这是我几位同辈,原本一同在山下游历,中途得信赶来,没想到到的还早些,”顾惊涛解释道,“家师今年清修,不便下山。山中二位长老随后携船便至。还麻烦锁钥阁再接一次。”

黎星若恍然,回道:“怎会麻烦呢?你瞧缺月九鼎,不也还没到吗?一同接来便是。”

“星若,你这样周到,哪里劳烦得到师兄呢?”严崇如站在一旁,方才笑吟吟目送南虞诸人,却一直没动身子,此时笑道,“往后这山中长老来了,还不是更叨扰你?”

“哈,说笑了。李叔,王叔。”黎星若轻笑两声,一言带过,并不看严崇如一眼,接着向后唤道,“还有你们几个,来拿过行李,引诸位到銮铃亭去。”

作者有话说:

1.明后天再更一章,就到一月份再见吧,各位,我要期末了。如果学校不改变日历的话,就是1.3考完,然后把我们放回去。我暂定是3号晚上到家,4号花一点时间自己再理一理思路,5号开始日更。其实我比你们更像这本书快点写完,因为写太久的话就更容易拖延,接着就会和人物越来越不熟悉,写着写着就会变味,趁现在事态都还在我掌控之中我会赶快更新呜呜

2.是谁啊,明天要考四级还在更新(真)

3.照例求对黎星若和严崇如的初印象ing

4.还有很多人物没有出场,敬请期待。这章江湖大会,什么牛鬼神蛇都有。

? 50、鸽子

“噢, 是我糊涂了,”黎星若做扶额状,又言, “直接送到沧浪上便是,穿云门都安排在那儿。”

手下几位立刻点头应声。湾口方才泊着的锁月舫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不见, 数艘小船取而代之,一溜烟的功夫, 这几位已经将行李归置齐整,小船顺着狭窄的水道, 去向锁钥众岛的某一处。

“啊呀!”只听身后万木惊呼一声,直愣愣瞧左肩褂子上黏了一团屎黄, 接着不可置信地抬眼望天,那抹白色的影子仿佛什么孽都没造过, 已经飞远了。

仔细着倒能真切瞧出这家伙的红爪子。

“这……”万木目瞪口呆, 随后余光瞧见不远处又有白色的影子飞来,下意识往后缩了缩,撞上了身后的千帆。

千帆嫌弃地往边上一靠, 免得那团脏污碰上自己。

“怎么往这儿飞过了?”黎星若嘟哝一声, 接着朝他们深深行了个礼, 抱歉道,“诸位, 这可真是对不住了——”

“是岛上的鸽子, 禽鸟不通人性, 还请诸位担待。”她上前来,对着万木肩上那团黄色皱眉, 连声道, “当真是鄙阁待客不周, 快,小周,小杨——”

她向身后唤道,偏头却发现身后空无一人,只剩严崇如似笑非笑道:“方才都让你差使走去送南虞了,哪里还有人?”

“那真是不巧了,”黎星若淡淡,接着又莞尔道,“我记得舒姨今早应该在这春山岛上主持事务,崇如兄,可劳烦你去把她叫来?”

严崇如刚想说什么,黎星若却没给他拒绝的机会,连连浅笑道“多谢”,严崇如半张的口型最后化成一个意味不明的笑,最后轻飘向岛中去。

黎星若转向万木,一面近身亲自用帕子擦去脏污,一面解释道:“岛上的鸽子本不应该往这里飞过,鄙阁管教不严,叫诸位见笑了。”

她话语间,头顶又有几只鸽子掠过,黎星若的眉头又是微蹙。

万木应该是第一次叫女子凑得这样近,还是个如此标志的女子。不禁脸微微发红,嘴里囫囵道了一声“多谢”,却又支支吾吾说不清楚其他。

尹信看这模样,忍住心里笑意,忙走上前来,道:“黎左席不必叨扰,我等自行处理了便是。不过岛上这么多鸽子,平日里,也不好打理吧?”

黎星若浅笑:“言兄有所不知,经历训练,这寻常日子里,鸽子都是按照固定线路飞的。今日不知怎么了,偏生往这春山岛顶上飞。得叫训鸽师瞧瞧哪里出问题了。”

“按固定的线路飞?这么多鸽子?”许清如惊奇道。

黎星若不说话,微微颔首,算是默认。

林礼懂了她的意思,她不便多说——江湖上一直有传闻,锁钥阁的消息是靠鸽子传递的。毕竟锁钥阁再怎么神通广大,禽鸟飞过总会留下痕迹。偶有一两只意外坠亡在外的,总能叫人看出端倪来。

从今日看来,这个传言是真的。

没想到黎星若竟然开口,听起来蛮不在乎:“岛上的消息么,诸位都是知道的。什么知尽天下事,其实都是禽鸟的功劳,自然下过苦功夫。”

黎星若做了个“请”的手势,走在前面,引众人往岛上去,接着又道:“不过怎样下苦功夫,知道的也都是些表面消息罢了。谁又能知道真正的那些秘密呢?比如南虞的阵子任凭谁也弄不清楚底细。就算弄明白了,也不一定能有所作为。比如贵派早有剑谱流传在外了,可我还没见过有谁能顾自就练成了——”

说着,她半转过身,似乎是对林礼笑了一下:“消息之事左右探听耳,天下人皆可得之。武学功夫才是难得。今年涅槃会轮到鄙阁做东,正好也是得机会敬告各位,日后这鸽子往诸位的山头飞过,诸位可别当野禽给打着玩了,也算给鄙阁留条谋生的路子。”

黎星若说完,自己掩了一下嘴,众人也跟着笑。

这锁钥阁要想告诉整片江湖别动他们的鸽子,自然有千百种方法。林礼深知只要他们愿意,三天内不管南北,这个消息自然会稳稳当当地落在大小门派掌门人的桌上。黎星若提这么一句,自然是自谦的说法——不过她也忒懂说话,不知是她性子使然,还是这片岛上的人都有这四两拨千斤的本事?

林礼正纳闷着,迎面走过来一个女子,手里拿着一件干净褂子。她发里虽未见银丝,面上皱纹已然相告斯人已是岁至中年。她打扮的很朴素,衣着简单。她的眼窝很深。不知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起来,都显得深邃。哪怕鬓边不饰珠光,只是携了木簪依着新摘的不知名目的花,也能衬出一身从容来。

只听黎星若唤道:“舒姨!这里有穿云的客人呢。可快来看看这位少侠,衣服叫鸽子弄脏了。这我可得问问魏司——他今日该是在前门岛上吧?”

她侧过身,为舒姨让出一条道。舒姨自然瞧见了这一众人,她仰起头,目光好像是不曾一动,又好像是将这诸位都里里外外打量了一番。最后行过礼,直朝万木而来。

不知是不是林礼的错觉,那双深邃的眸子落在她眼底,好像遭过江北久积的冬雪覆过似的,格外冰凉。

但却又不知看到了什么,在某几个瞬间迸发出火花,接着归于沉寂。

她一面拿着那件干净褂子替下了万木身上那件,一面轻声抱歉:“可真是对不住——这身褂子迟点儿便会有人给您送来。”

她细心叠好那脏污的褂子,接着回道:“黎姑娘好记性,魏延今日是轮值在前门岛上,可是要我去替您把他叫来?”

“今日有贵客呢,銮铃亭事情该不少吧?舒姨只管忙去,我晚点儿自会去找魏司——总不过一眨眼的事情。”黎星若笑盈盈道,目送舒姨顺着一条道往岛上去,接着领着一众人从另一条道绕上。

“舒姨是岛上的内务总管,这会儿去亭后小间督事呢。诸位这些日子在岛上若有什么住不惯、用不惯的,找不到我,见着她也是一样的。”黎星若解释道。

“黎左席这么金贵的人,来管这些细枝末节,岂不是大材小用了吗?”顾惊涛笑道。

“非也,非也——”话语间,众人便行至銮铃亭。

南虞的弟子们已经坐定,有的已经饮起茶来,剩下的四处打量着。这銮铃亭虽然修的气派,比一般亭子大许多,但是也容不下这么几十号人,因而依照黎星若的指示,在亭前铺开好大一张草席,上置蒲团数个,中设案几一张,恭迎各位英雄好汉。

南虞的诸位到得早,自然将好的位置都占了去,把场地三三两两地分割开,这会儿让人坐哪儿都觉得不妥。

严崇如陪着乔明景坐在亭子里,这会儿不知聊着什么,这平常面如死灰的小孩儿竟然难得出了一脸笑。

黎星若仍然是笑盈盈的,淡然地叫了一声:“师兄。”

严崇如促狭的丹凤眼挑了一挑,却仿佛没听着,与乔明景攀谈着。倒是乔明景看穿云这一行人终于来了,起身道:“诸位前辈怎么来的这么慢?”

“叫事情耽搁了——”黎星若从容答道,接着余光分一瞥给严崇如,“我原记得这个月的训鸽虽说还是魏司全权负责,但春山岛的事务却该是师兄督查,对吧?”

严崇如丹凤眼一眯,道:“师妹怎么看到这些事情的?每月的兼责轮换可是记在右席的手里啊。”

“不巧了,上回去问阁主安,正好瞧见送上来的本子——我是左席,阁主自然不避着我。”黎星若回道,又说,“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

“哎哟,都在了?还不入座?”之间亭后小间转出来一个微胖的男人,他蓄着两撇小胡子,粗眉大眼,嘴角笑呵呵的,手中持一把折扇,一进场便指点江山似的敲点几下,道,“崇如,怎么回事?怎么都站着?”

“师伯,”黎星若微微屈膝,又复原,道,“不正是要坐下吗?”

师伯?林礼仔细打量了这男人一番,年至中年,两撇小胡子仿佛商贾的精明,手中折扇则是江湖的写意,又让黎星若叫做师伯的,怕就是那位严玉堂了。

于是便带头行礼道:“问严前辈安好。”

身后众人随礼,南虞诸弟子也恰好反应过来,连忙起身附起,一时间声音竟然有些排山倒海的意味。

严玉堂仍然笑呵呵的,连忙摆手:“折煞折煞。”

他向林礼拱手:“穿云门是一派风骨,祖翁想必不失望。”

“谬赞了。”林礼微微低眉。只听严玉堂又道:“快来坐吧——瞧瞧,这‘侠骨香’马上便端上来了。”

正好这会儿南虞的弟子们都站着,严玉堂拍了拍林礼的肩头,示意她往乔明景右边坐去,接着又迎顾惊涛坐在一个南虞弟子的身边。剩下诸人便是与南虞弟子交错着落座。

黎星若漫不经心地往右走了两步,最后竟然在严崇如身边坐下了。

从林礼的角度看去,正好两个人都能看见半张脸。他们似乎是交换了一下眼神,接着嘴角都勾出了一个弧度。

“诸位,这可是今晨里新摘的叶子。”严玉堂起身,哈哈笑道,“岛上别的没有,尽是些闲人。是以春夏秋冬无所事事,尽钻研些菜谱酒酿。往东看去有一雨前岛,专做茶园使用。种的可不是龙井,是岛上一些古怪品种。原本不值一提——”

“也是一次巧合,岛上闲人将几种叶子混了煮,竟得出难得的韵味来,既是清新爽口的,细细回味中又有酒的醇厚。又有惯会吟风弄月的,给取了个名字,就叫侠骨香。这也算饮茶,也算饮酒。是岛上招待外宾专用的东西——招待的又都是武道中人、各路豪杰,不必多言,自能会其妙。”严玉堂轻轻切了切茶,点了点头,“今日与诸位小友一见,颇有老夫聊发少年狂之感。用这杯茶,是很适宜的。”

严玉堂到底是锁钥阁右席,纵然长了一张圆润的脸,但一番话语之下总还是威严:“今日阁主琐事颇多,无空抽身,便遣本人越俎代庖,向诸位敬一敬这杯上岛茶,之后月余,若有什么招待不周的,还请诸位多担待。”

说罢举杯示意,一饮而尽。

“严前辈哪里是‘老夫’,混进咱们这群小辈里,让人看不出来呢!”一个南虞弟子打岔道。

严玉堂大笑道:“会说话!”

茶尽入喉,如同酒尽下肠,锁钥名茶诚不欺人。怎么说呢?这侠骨香一入喉,偏生出一种苍茫感,喉中清凉本为茶色,咽下去,则是三分烈七分醇,确实有酒的一番风味。

“孰知不向庭边苦,纵死犹闻侠骨香。”林礼忽闻身边有个声音轻声念道,她偏一下,却发现左边的乔明景已经挪过一个位置去,和南虞的弟子挨着。尹信不知道什么时候和乔明景换了位置,已经坐到她身边了。

这小孩儿,倒也愿意?林礼意外。是尹信要跟乔明景换的吗?他能看得乔明景的脸色去?

林礼与尹信交换一下眼神,对方神色如常,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是乔明景一定要挨着南虞人坐吧。林礼心道。这小孩的交道她真是一点都不想打。

“诗倒是很会挑。”尹信轻声道。

“有什么高见?”她低声笑问。

“高见不敢谈,只觉得稀奇。”尹信又饮了一口侠骨香,恋恋不舍地转了转茶杯,“我见识的少,尚没有在京城里见过比这更妙的东西,果然几分茶色总是远在江湖的——阿礼,你有福气。”

“我也是第一次见识侠骨香,”林礼又饮一口,“说福气,还是你有福气。”

“只是不知道锁钥阁有这样的‘侠骨香’,到底算不算得‘孰知不向庭边苦’。”尹信淡声道。

“哦?”

尹信不说话了,连眼神都在告诉林礼人多眼杂。

怕是说不出什么好事情来。林礼欲言又止,看着身边又看看面前,声色不动的只是一个。

只听一个后辈兴致勃勃地问起:“锁钥阁到底有多少个岛啊?方才乘舟时便看见船来船往的,前辈,这平日里都是怎么行事的?很复杂吧?”

严玉堂和蔼回道:“锁钥众岛么,大大小小三十余个。小的没什么大用,像方才我说的,种种茶树,种种菜。岛上别的没有,都是闲人,自己行了船去,行事起来倒也便宜。”

“这大的岛么,有的做锁钥阁公办使用,就比如诸位所在的春山岛,专做迎宾宴请的。”黎星若接过话头,“还有乡安、残雪、岁华诸岛,是岛上歇宿的地方。岁华风景最好,阁主便独居在那儿。”

“这便不得不提一提沧浪、清歌、流萤几个岛了,”黎星若目光流转,“便是鄙阁收拾出来招待各位的了。这几日间连有贵客上岛来,已经三三两两地住下了。穿云门的诸位,一会儿麻烦移步沧浪岛,南虞的诸位请到清歌去。”

作者有话说:

1.宝贝们我13号是将近零点更的,很会踩DDL了属于是。于是今天又来补齐剩下的捏

2.有的复杂的学校政策是,让我们自愿返乡了,然后统一缓考到下个学期初。等于是玩也玩不爽。最后肯定要卷一卷考试。网课上到25号,这期间也不能太浪,还要卷一卷呜呜。但是更文会压力小一点点啦。

3.额其实严格意义上我应该算放寒假了?所以我想了想,找出了我好久没有用过的微博,如果大家愿意来聊天的话 微博@-苏格拉底的爱人- 可以来聊聊天哈晋江也没有私信啥的欢迎大家来找我~

4.能看出你星若姐姐走的什么路线吗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