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外(1 / 2)

夏鲤回过神来,看着盒中那枚丹药,喉间发涩。

“我没有觉得不好,只是觉着…太贵重了。我不知道怎么还你这份人情。”

何长歌愣了一下,随即哼了一声,抱起手臂,抬起下巴道:“谁要你还了?你教我练剑,又与我一起杀了那巨蟒,蛇胆你我二人皆有份。我现在送你这丹药,也算是礼尚往来。再说了,你要是跟谢无酒切磋输得太难看了,我这个做徒儿的脸上也无关。我这是为了自己,你可别想太多。”

夏鲤看着她嘴硬心软的模样,觉着好笑,又甚是感动。

她不合时宜想起了夏屿,想起来七年前,阿屿也在一个夜晚把装着丹药的盒子塞给她。

那时候他才十岁,小小的个子,站在她面前,仰着脸道:“阿姐,拿着吧,肯定对你有用。”

“好,那我收下了。”夏鲤将盒子合上,握在手中,认真地看着何长歌,“多谢你,长歌。真的。”

月光下夏鲤的脸白如雪,本就清秀素雅的面容此刻芙蓉出水似的泠然,却是眸光流转,熠熠地看着她。

何长歌被她看得有些害羞,咳咳一声,“行了行了,谢什么谢,肉麻死了。”

她眼下一片青黑,夏鲤越看越觉得心疼,这种情绪想来是也有夏屿的缘故,她把何长歌当做了妹妹看待。

夏鲤叫她过来靠近一点,何长歌有些不好意思过去,却被她轻轻拉到身前。夏鲤将内力引至掌心,热量汇聚,蒸出热气。她轻轻覆在她的眼上,这样可以缓解眼目酸涩。

说来,这个还是李昭文教她的办法。

“会舒服一点吗?”夏鲤问。

“嗯。”何长歌点头,耳尖微红,她问:“你是哪学来的办法?我们药王谷要么吃明目地黄丸,要么就用菊花薄荷等煎成汤熏眼睛。你这倒好,竟是拿手掌遮一下就舒服极了。”

夏鲤回答:“是我母亲教我的法子。”

“你母亲肯定是一个很厉害的人。”何长歌想,夏鲤武功这般厉害,她的母亲肯定也不是常人,还会这样的法子缓解眼目酸痛。实在是一位妙人。

“对啊,她很厉害。我想,天下第一也不为过。”

何长歌脑中有了一个大概景象,夏鲤正如她现在这般被她的母亲掌覆眼目,她的母亲想必与夏鲤一般是位风华绝代,可亲和爱的女人。

“真想见见你的母亲。”何长歌轻叹道。

夏鲤没有回答,良久才松开手。

“怎么样?”她问。

何长歌现在只觉眼清目明,精神得紧,直直点头:“舒服极了,感觉全身都不疲惫了,腰不酸了背不痛了,全身经脉都通了!”

夏鲤心想,这倒也没有这么夸张。

但见她欢喜,又说出这般可爱的话,夏鲤也就不调侃她了。

何长歌突然觉着刚才自己太过夸张,显得很傻,找补也不知该说什么。余光落在夏鲤手腕的佛珠上,她一直很好奇。毕竟练武的人一般手上不会带些首饰,夏鲤这种武痴都随身带着睡觉都不舍得摘下。她转转眼珠,指着夏鲤的手腕,“这个佛珠可以给我看看吗?”

夏鲤伸出手给她看,何长歌低头去看,“哇,好神奇,里面跟有眼睛似的。”

夏鲤有些惊讶,为什么他们都能看见唯独自己不可以。

莫非是自己纯色黑瞳的缘故?

“可以让我戴戴吗?”何长歌问。

夏鲤犹豫了一下,还是摘下给她,何长歌戴上摇了摇手,让佛珠互相撞出声响。

她玩够了就给夏鲤,问:“这是谁给你的呀?”

夏鲤回答:“我娘。”

她的声音蓦地带上点落寞,月光照在她清丽却脆弱如瓷的脸上,何长歌微愣,没有细究。只咳咳一声,道:“既然东西已经送到了,天色也不早了,那我先回去补补觉。”

“嗯。”夏鲤点头,将她送到院子外。

何长歌嘱咐道:“那个丹药药性很强,吃起来味道不算好,而且还会有些难受。譬如全身滚烫无比。这是你的经脉在吸收其中的药力而发热,是正常反应。不过,你若是怕扛不住,就来找我,我给你守着。我还是会一些手法帮你促进吸收。”

“好。”

“那就这样,早点睡觉。”何长歌转身一蹦一跳地离开。

夏鲤看了许久才收回目光,又望向高悬的月亮。

月色如水,照在她素白的脸上,照出几分疲惫,几分落寞。

过了好一会,她才回屋。立即吞下丹药,盘腿坐在榻上吸收那颗丹药。

果不其然,她全身开始发热,强大的气息在体内横冲直撞,夏鲤耐着心将其一一疏导。

这个过程其实很是难受,犹如刀子在一下一下剖开她的经脉,把滚烫的岩浆灌进去,然后缝合,叫她吸收其中苦楚,还未享受力量的快乐,经脉再次被剖开…如此循环往复。这个过程太过漫长,漫长到她几乎以为自己会在这无尽痛楚里耗尽心神。

不知过了多久,那股狂暴气息终于平息下来。

夏鲤睁开眼睛,外头天已蒙蒙亮,自己的衣裳被汗水湿透。湿哒哒地贴在身上,黏腻不适。

她长长的呼出一口气,擦掉脸上的汗,倒头就睡着了。

太累了,她想歇一会,如果夏屿在的话更好。

这样想着,她入了梦。

不知是不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的缘故,她竟是梦见了夏屿。

可是梦有些奇怪。她与夏屿面对面,赤裸着身子,各自盘腿坐着。

她明明能看见他,却似乎未有睁眼,费劲全部力气都不能操控自己睁眼,也不能说话。

眼看夏屿身上开始爬上虫子,虫子咬他,那儿出现密密麻麻的红点,血珠渗出如摇曳烛火。不一会飞来一堆虫子,将他的整条胳膊都染成了黑色。不一会,它们离开了他的胳膊,于是露出了鲜红的肉和白色的筋膜。

很快又来了一群虫子,再次覆盖在他被咬的胳膊上…

这次皮肉已经没了,出现坑洞,露出里头的白骨。

夏鲤就这样眼睁睁看着夏屿全身爬满虫子,被吃成一堆白骨。

连尖叫声都发不出。

她猛地惊醒,全身发冷。

外头的阳光明媚地照在脸上,夏鲤却怎么也平静不下来,她爬起来掬水洗脸,水一遍遍浇在脸上,水面倒映出她惨淡的模样。

噩梦,噩梦…那只是一个噩梦。

“李蕴真!”

夏鲤闻声看去,何长歌又带着小跟班柳小山来找她了。

沾水湿漉的发丝被她别至耳后,她扯出一个笑,“你们来的这么早啊。”

“早什么早,现在都日上三竿了。你这是怎么了,脸这么白,全身还湿透了…”何长歌想到什么,“你昨天就吃了那个药丸?”

“嗯。”

“……你太厉害了。”何长歌感叹道。

夏鲤微微一笑,道:“来练剑吧。”

何长歌不知为何后背一凉,竟是被夏鲤抓着练了两三个时辰,她累得不行了才放过她。

她坐在一旁看夏鲤练剑,见她眉眼凝重,额发汗湿,剑声未有停下时候。何长歌突然产生了一个念头:李蕴真肯定疯了。

饭不吃,就一直练剑,喊她她又不搭理。

眼看着太阳下坠,马上就要入夜,又袭来一阵妖风,何长歌被风吹得一抖擞,喊道:“李蕴真,别练了。我都要冷死了!”

夏鲤看向天空,突然问:“现在几月了?”

“都要十二月了,咱这里白天热一到傍晚就开始吹冷风,应该要不了多久就要下雪。你不冷么不饿么?别练了吧,你再不洗澡真要臭了。”何长歌说的话自然也是夸张,但看她这样磋磨自己,怪难受的。

“要十二月了?”

何长歌没想到她的重点在这,道:“对啊,你都来药王谷要一个月了。今天是多少号?柳小山你记得吗?”

柳小山点头道:“长歌,现在是十一月二十六日。”

夏鲤收了剑,终于明白自己莫名的烦躁从何而来。即便刻意想要把那些痛苦的回忆塞进角落,默默抚平伤疤,挂上微笑,仿佛那些从未发生。可是都是假的,痛苦总是如约而至,她也不能逃避。

她深吸一口气,对他们笑道:“既然如此,我也刚好练累了确实要休息一下,你们也回去吧。”

何长歌见她下了逐客令,还想抱怨几句说她今日一直在敷衍,但看着她站在风中,目光带着抹她看不懂的忧伤,淡淡的,如水逝去,转眼她便又是那副平静的样子。

“好吧。”何长歌刚要走,外面突然来了几个药王谷弟子,他们道:“少谷主!有一批武林人士在慈化大开杀戒,谷主现在马上就要动身前往慈化!她有事要与你交代,叫我们速速呼你前去,还有李少侠,能否伴同相随?”

于是三人一起往何非鱼的院子里赶,其他弟子讲了一下情况,那群人在谷外叫嚣要谷主出去迎战如若不去,就将慈化千余人一一杀尽。实在是狂徒。

到了何非鱼的院子,里头外头都站着许多药王谷弟子,院子里头的弟子身上均带剑。药王谷并不是人人会武,在这院子里的几十人估计就是全部了。

何长歌见到何非鱼就扑了过去,“嬢嬢!!”

何非鱼抱住她,道:“既然人都到齐了,那我便多说几句。”何非鱼站在院中,那双无神的眼睛准确地看向每一个在场的人。

“药王谷立派四百余年,历经风雨而不倒,靠的不是高强武功,亦不是丹药木材,而是先辈们传下来的那些书。”她郑重道,“那些医书、药典、剑谱、心法…是先人们穷尽一生心血所着,是药王谷的根基,也是天下人的财富。只要书还在,药王谷永远不缺传人。天下多一个医师,也便少一个受病痛折磨的患者。那些书,比我们的命还重要。”

她看向何长歌,伸出手,何长歌立刻上前握住,眼眶微红。

“长歌,你作为少谷主更该担负起责任。所以一定要守好它们。”

何长歌摇摇头,“嬢嬢,什么意思…我不跟你一起去吗?”

何非鱼道:“谷中不能无人守阁,你长大了,武功也好,交给你我才放心。”

“可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