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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京城到北疆路上要走上十余天,魏宁到渠安的时候自然是受到了极为隆重的接待,宣了旨、交割了劳军的犒赏、代陛下与朔北军诸将说几句贴心话,接着便是另一项陛下特特交代过的差事——临走前陛下屏退众人与她说了几句话,道她挂念梁茵心下不安,要她去时多看顾梁茵,好叫她放心,一来一回或要赶上年节了,不必急着赶回来。于是魏宁顺理成章地向庞洌问起梁茵:“梁监军可还安好?”

庞洌面上浮起真心实意地笑,道:“现下已无恙了,只是仍起不来身,还需将养着。监军福大命大,黄泉的水沾了脚还能折返,必是陛下福泽庇佑。”

“这便好,”魏宁松了口气,梁茵不曾前来接旨,她心中总还是忐忑的,“在下可能拜访梁监军?陛下有口谕。”

“自然!来人!”

魏宁忙阻止道:“倒不必大动干戈,陛下说了,梁监军若是体弱,便等一等她好起来也使得,不必扰她休养。我自去问问太医便是。”

“陛下仁慈!”庞洌听了也觉得有理,便使了人领着魏宁去找梁茵。

魏宁规规矩矩地递了拜帖,主人家虽不能理事,但没人会叫敕使干等,有终带着人急急忙忙将她迎到正堂,请了太医与其他几位大夫一道来答魏宁的话。魏宁便细细地问了,伤势如何,怎般凶险,现下又是如何,照应得如何,得要养上多久才能返京,往后会有余邪留连否。几位医者斟酌着答了,魏宁大致知晓了,又代陛下夸赞了几位尽心,亲自送了客。

回过头来,也没了外人,魏宁敛了温和的笑意,看向有终。有终硬着头皮回看她,有些为难该如何把这位大佛送走。然而这位大佛并没有要走的意思,仿佛她才是主家一般,抬脚便往里头走。有终心中暗叫不好,赶紧跟着后头。这处宅子中规中矩,魏宁扫了一眼,寻摸了一下方向便往主院走。她脚步快,有终又不敢对她动手,只能急急地跟在她后头,应对她的问话。

“何时醒的?醒着的时候多还是睡着的时候多?都用些什么膳?一日用几回?……”

她问得急,有终不及细想只来得及答她的问,答着答着便到了主院,一进院门就嗅到了浓郁的药味,魏宁却还不停步,直直地要往屋里进,有终大急,大跨了几步拦到魏宁身前。

魏宁停下脚瞥她一眼:“怎么?”

有终硬着头皮道:“魏大人,我家大人用了药睡得沉,怕是不能聆听圣谕……”

魏宁看着她,忽地笑起来,她笑起来的时候总是很温润的模样,有终当她听进去了,提起的心还来不及放下,便见魏宁变了脸色,笑意消失殆尽,换上了一副冷冽的神色:“让开。”

“魏大人……”有终面露难色,脚下不肯动半分,院中其他随侍听见了她们的争执,不约而同地放下手中的事,走到院中来,有几个手已摸到腰间。

“便是她醒着也不敢拦我,”魏宁冷笑,“她这里,我什么时候不能来?”

有终听到这里,忽地听明白了,魏宁不是以敕使身份来到这里的,眼前的人只是魏宁。她松了口气,退了一步让出道来,放下的手指撇了撇,聚过来的随侍也跟着散了。

魏宁哼了一声,霸道地推门进屋,砰一下又给关上了。

有终瞧着紧闭的门叹了口气。

风清揣着手,老神在在地在她耳边笑道:“有终阿姊,她们俩的事,你我什么时候能说上话了?何苦讨嫌?”

有终动不了魏宁还动不了风清么,瞪她一眼,抬脚就要踹,风清灵活地跨出半步躲开了,笑吟吟地看她:“如何不算是破局的契机呢?”

“只希望能有个好。”有终长吁短叹着应道,她家大人吃了这么多苦头,什么时候能吃点甜头呢。

风清也不笑了,两人并肩站在院中,默默守着,就如当年一样。

屋里药味更重,掩了窗有些昏暗,魏宁走进里间。桌上摆了饭菜,魏宁摸了摸碗沿还温热着,看着却不曾有人动过,许是送了来梁茵不想吃,便暂且放下了。火墙烧得极暖,只这一会儿魏宁就感到了热,解了毛衣裳搁到一边。

再往前几步,掀起帘帐就看见梁茵侧身卧在那里,身后有厚厚的被褥避开伤口挡着,约莫怕她睡着睡着躺倒下去压到背后的伤。她正睡着,脸色苍白,身形消瘦,蹙着眉很不愉悦的模样,身上只松松散散着了中衣,领口散着,袒露修长的颈与温润的弧。

魏宁一手撑着帘帐,站在那里定定地看着沉睡的梁茵,泪意忽地涌了一下。她不晓得这是怎么了,分明心里仍是波澜不惊,可眼眶却酸涩。她仰了仰头,将这股子莫名的泪意咽下去,再看向梁茵的时候她已如常了。

一声轻叹在寂静的屋舍里分外清晰。

她放下了帘帐,退了回去,梁茵是个警醒的人,虽不晓得病中是否会迟缓些,但还是不必扰她好眠了。她转过身,又看见桌上摆的饭菜,撩起袍角坐到桌前执了箸捧起碗来。

她忙碌了大半日,午间虽是席面,却总要应付场面,并不曾吃得很好,叫香味一激觉出几分饥饿来。梁茵欠她的多了,还差这一顿半温不热的饭食么?她吃得理直气壮。梁茵这里的饭食总是顶好的,她这人就好这点吃喝俗事,说起来也是头头是道。魏宁听得多了吃得也多了,自然也晓得几分。因着梁茵仍在养伤,菜色皆是好克化又滋补的,吃到口中也是抹不消的药味,但厨子不晓得使了什么法子,竟叫那药膳的滋味那般调和,那点药香反成了助力。

魏宁风卷残云地吃,她是真的饿了。

那头梁茵听见动静,迷迷糊糊地轻唤:“有终?”

魏宁停了停,咽下口中的饭菜,应道:“她在外头,怎么?要什么?”

梁茵听见她的声音,松了口气,连魏宁都能听出来她本有的几分防备瞬间卸下了,换上一副慵懒自在的模样:“你又来了啊。”

魏宁歪了歪头显露出几分困惑,她放下碗筷,取了一旁的巾帕擦了嘴,起身再次撩起帘帐,戏谑地问道:“我是谁?”

梁茵睡眼惺忪,闻声抬眼模糊地看见了她倚在柱子上轻巧的模样,她疲惫地闭上眼睛,轻声道:“修宁,莫闹,我还有些累……”

魏宁惊诧至极,站直了身子,眼底晦涩,柔声应道:“睡了整日了是不是?起来吃些?”

“不想吃……晚些罢……”梁茵说话带着些许鼻音,听起来如同孩童娇憨求怜一般,叫人心头柔软。

“那再睡会儿罢……”魏宁应道。

“嗯,”梁茵闭上眼,片刻又挣扎着睁开,悲伤地问道,“等我醒来,你还会在么?应是不会了罢?”

魏宁长叹一声,回应她:“会,我会在的。睡罢。”

梁茵再挡不住睡意侵蚀,闭上了眼。

魏宁瞧着她那副可怜的模样,一时竟不知道该做何想,她坐回到桌前,接着去吃她的哺食,这一回却只觉得食之无味,怔愣了好一会儿终是放下了碗。

梁茵再醒过来时,日头已西下了。

她睁开眼,眨了眨,回味方才的梦,她好似又梦见修宁了,她说了什么来着?

眼前逐渐清晰,魏宁搬了张条凳好整以暇地坐在她的榻边端坐着翻看一本杂书。

梁茵又眨眨眼,以为自己犹在梦中。

“醒了?”魏宁听见她的响动,放下书册,带了几分揶揄地问道。

梁茵终于彻底清醒了,随即生了恼怒,抬了抬声音喊道:“有终!”

“喊什么,她哪里拦得住我?”

梁茵睁着一双眼睛盯着她,却无话可说。

外头有终已听见了,连滚带爬地进来,才迈进来一只脚,便又听见魏宁冷冷的呵斥:“滚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