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2 / 2)

薄青窈抬眸望去,屋舍简陋狭小,门窗紧闭,檐下落满枯枝冷霜,半点人气也无。

宫人依命上前,屈指轻叩木门。

一下,两下,接连数次,院内始终寂静无声,没有半分回应。

寒风穿巷而过,卷起细碎霜尘,四下唯有萧瑟风声。

薄青窈未曾催促,静静立在廊下耐心等候。

良久,门内才缓缓飘出一道女声。

那声音清浅纤细,明明极为年轻,却枯寂如寒潭古井,无波无澜,不带半分情绪:

“门外贵人请回吧。妾身命数薄凉,卑贱幽居之身,不值得宫中贵人费心挂念,不必前来相见。”

薄青窈缓步上前,立于门前,语声温缓柔和:“永巷阴湿苦寒,终究不是长久栖身之地,如今新朝已定,你若不嫌弃,宫里尚有许多闲置偏殿,都比永巷舒适安稳。”

“我此番前来,就是想接你迁出此地,寻一处安静宫室独居,安稳度日,我保证便是出来后,也不会有不相干的人来扰了你的清静。”

门内沉默许久,才再度传来声音,字句决绝:“多谢贵人的体恤,只是繁华宫阙于我而言,皆是牢笼,半生困于深宫,身不由己,荣辱皆是枷锁……永巷僻虽静湿冷,但也唯有在此,我方能求得片刻心安,还请贵人不要强人所难。”

薄青窈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些什么。

想着门内之人这坎坷又短暂的前半生,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却已经心如枯灯,实在不忍看她如此自苦下去。

可门内的张嫣心意决绝,始终寸步不让,只求在这片无人打扰的冷寂之地,了此残生。

几番劝说无果,薄青窈知其意已决,只得轻轻叹息一声,不再勉强。

短暂静默片刻,她转头看向何絮:“昔日高祖皇帝的一众姬妾,大多皆安置在永巷,是吗?”

何絮不明所以,却还是很快应声作答:“回太后,是的。”

薄青窈按捺住心里的不平静,启唇,语气坚定:“带我过去。”

*

午后的阳光西斜,永巷宫墙的阴影被拉得很长,霜气凝结在墙角,泛着冷白的光。

管君与赵渔儿从清晨便开始了劳作,可管事宫人分给她们的活计一如既往地多,根本做不完。

中午两人简单吃了点东西,又匆匆坐回了屋前的廊下,低头缝补着手中的衣物。

她们没有资格懈怠,永巷之中全是获罪或失宠姬妾,没有分例,更没有优待,生计全靠自己的一双手,缝补,浆洗,洒扫,舂米……才能换来微薄的口粮,勉强糊口度日。

寒风掠过巷口,顺着廊下的缝隙钻进来,刮得人脸颊发僵。

管君的身子素来孱弱,经不住这般寒冻,双手蜷缩在粗布衣袖里,半天才能捻起一根粗麻丝线,指尖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连穿针都要反复好几次,才能勉强将线穿过针孔。

赵渔儿身体底子稍好一些,指尖虽也冻得发红,动作却依旧娴熟,转眼间针脚补得细密均匀,揽下了两人的大部分活计。

两人如今早已不复当年入宫时的明媚模样,常年的劳作与清贫将她们折磨得瘦骨嶙峋,眼角爬上了些许皱纹,连鬓边的发丝也有了斑白的痕迹。

再加上永巷常年阴寒,生了病也找不来医士,长年累月下来身上没有哪一处是不痛的。

可即便如此,她们依旧将自己收拾得整洁体面,粗布衣衫虽打了补丁,却洗得干干净净,头发也梳得整齐,不见半分邋遢。

管君缝了没一会儿,便忍不住咳嗽几声,胸口微微起伏,指尖也开始发抖,连针都握不稳。

赵渔儿见状,连忙停下手中的活计,轻轻按住她的手,低声劝道:“你回屋去歇一会儿吧,这些活我来做,你别急。”

说着,她便将管君手中的针线与衣物接过来,指尖翻飞间,动作利落,只是手指和手背上积年的冻疮裂口被粗粝的线摩擦着,隐隐渗出了血丝。

她却无暇顾及,手上动作不停,生怕耽误了活计。

这十余年来,赵渔儿分明比自己还小几岁,可事事都挡在自己身前,从前那么娇气怕累的一个人,如今挑水劈柴烧饭,样样都做得熟练,就因为自己这不争气的身子。

管君看着她这般模样,心中说不出的心疼,却也无可奈何,只得起身回屋。

过了一会儿,管君重新坐回赵渔儿身边,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小的粗陶罐子。

那是她们用省吃俭用攒了许久的碎银,托人从宫外换来的最便宜的冻疮药膏,平日里舍不得用,只在疼得实在难忍时,才会涂一点点。

如今,却已经见底了。

管君轻轻拉住赵渔儿的手,小心翼翼地将药膏涂在她干裂红肿的手背上,动作轻柔得生怕碰疼她。

眼眶一红,泪水便忍不住滚落下来。

“……你这手都成这样了。”管君的声音沙哑哽咽,几乎说不出话。

赵渔儿怔然看着她的眼泪,用情况尚好的一只手轻轻为她擦掉,脸上挤出一抹笑意,语气故作轻松:“我没事,我这身子骨可比你结实多了,扛得住,倒是你身子弱,快裹紧些,别冻着了。”

说罢,便将自己身上单薄的粗布外衣,披到管君肩头。

从前,总是心细敏感的管君操心照顾着莽撞冲动的赵渔儿,现如今却是掉了个个儿。

管君安静地垂着头,将陶罐中最后一点药膏细细抹到赵渔儿的手上,又拉了拉肩头的衣裳,将赵渔儿单薄的身形也拢在了其中。

两人紧紧依偎在一起,唯有借着彼此身上微薄的暖意,才能抵御冬日的严寒。

两道交叠的身影在空旷的廊下,是数千个日夜的相依为命。

就在这时,院门外忽然传来轻轻的叩门声,响在这寂静的永巷里,显得格外突兀。

管君与赵渔儿皆是浑身一僵,手中的针线与药膏都掉在了地上。

她们仓惶地对视一眼,眼底满是惶恐与惊惧。

在这永巷里,除了凶神恶煞的管事宫人前来催逼活计、苛责打骂,从不会有旁人前来。

“你快回屋里去,关紧房门,无论外面发生什么,都不要出来,一切有我扛着!”

赵渔儿连忙起身,将管君往屋里推,语气又急又快。

管君哪里肯依,紧紧抓住赵渔儿的衣袖,泪水直流:“不行,要去一起去,我不能让你一个人面对!我们两人早已是一条命,生一起生,死一起死,这么多年都熬过来了,怎么能让你独自受苦?”

两人争执了片刻,门外的叩门声又轻轻响了起来。

赵渔儿无奈,只能避开手上的药膏,牵住管君的手,两人一同走向院门口,手心都攥出了冷汗。

“吱呀”一声,木门被拉开。

两人紧张抬眼望去时,却瞬间愣住了。

院门外站着数十名宫人,个个衣着规整,神色恭谨,并无半分管事宫人那般的凶戾之气。

而为首的那女子一袭淡雅的粗布衣袍,虽已不再年轻,但眉眼间依旧能看出当年的模样。

只是看到她们的第一眼,那女子的眼眶便已通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身子微微颤抖着,一步步走上前:

“管姐姐,赵姐姐……”

管君与赵渔儿浑身一震,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人,眼神茫然。

随即又猛地凑近几步,睁大了眼睛仔细辨认着。

脑海中尘封多年的记忆翻涌而上,当年那个在汉宫里与她们相伴多年的女子,渐渐与眼前的人重合在一起。

两人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过了许久,才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轻声问道:“你……你是……青窈?”

薄青窈再也忍不住,泪水瞬间滚落,连连点头,快步上前拉住了两人的手:“是我,是青窈!青窈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