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1 / 2)

独占春闺 岑清宴 2761 字 16小时前

第42章

刺史府与州中公廨相距不远,在裴序造访刺史府时,府上管事便已遣人前往告知四相公,待裴序至访,四相公穿着绛紫官袍,腰佩金鱼袋,端坐于议事厅,已经烹好了茶,等着他。

言简意赅地问候过长辈身体,裴序便开门见山地说了昨夜情况。

在听到铁索军并未与他们起冲突,而是直接放行后,四相公的反应与桑妩如出一辙的惊讶。

他神情凝重,唇线微抿。

裴序心下了然。

其实四相公的样貌多承其母,又因镇日牵动漕运与军事,少了文人儒雅,多了铁血铮铮。

与自己、裴忻并不相像。

是故熟悉四相公,又与铁索军打交道的水营士兵们没能认出蒙面的裴忻。

来之前,他提前从七郎嘴里了解了一些情况。

近一年,汴州水营与铁索军之间有过数次交手,的确出现了一位从前没见过的所谓少主,只不过对方不常出面,铁索军中匪寇也都更听从另一个副统的指挥,裴序猜测,大概就是昨夜那个副手。

他道:“侄儿此来,是想请叔父调集人手,彻剿铁索军,永除祸患。”

论官阶,四相公比他更高。

但这位堂侄是由长兄一手教出来的,他的决策,四相公须得听一听。

裴序道:“汴州水营经叔父整肃,已大不同前,遇上寻常水匪几可歼灭,唯面对铁索军时数次失利。”

“一则因地形,通济渠河道复杂,芦苇荡、暗流、浅滩交错,一入战事,水营士兵如入迷宫。另一则,水匪能利用这点闻风而动,设伏逃遁,必是有自己的消息渠道。这一路,我亦见到沿岸坐落不少渔村,可为眼线。”

“侄儿设想,对这些与水匪互通的村民,公廨不可强势,当以安抚赏金为主,布告压力为辅,使他们为己所用,反取水匪动向。再以刺史府名义向附近州县借调步骑营兵丁,封锁沿岸,切断江面,作战时多备快船,少楼船,使水匪无处可逃,再假招安瓦解内部。”

最后,他淡淡道:“对付那些顽固、凶恶之徒,必要时无需留情,可以火攻之。生擒匪首,由侄儿押送京城发落,以儆效尤。”

这不失是一个周密的计划。

裴序昨夜未眠,脑海中不断推演、设想,至天色曈昽,这个计划才渐渐成型。

于一个从未实质地接触战事的文人来说,已经是他当下能想出最完善的计划了,他询问着:“四叔父以为可行?”

四相公听过,却没立马表态。

他看了裴序一眼。

青年正襟危坐,垂目沏茶。

茗烟浅浅,他眉目疏朗,将一身白袍穿得雅淡。

松风水月,未足比其清华,仙露明珠,岂能方其朗润。1

察觉四相公似有迟疑,裴序顿了顿,抬眸:“叔父,是有什么顾虑?”

四相公沉默了一下,长叹。

四相公虽是地方官员,但每年天寿、冬至二节都需进京参与朝会,届时便下榻在郡公府。

是以,他跟这侄子之间并不生疏。

他叹道:“你若早数月来,我们或可以按你说的试上一试,如今……怕是难。”

裴序不禁蹙了眉:“叔父此言何意?”

他这一整月都在船上,行程不定,难以通信,是以并不知晓京城中的动向。

四相公搓了搓脸:“不瞒你说,月前我也上了折子,请求借调其他水营人手。”

“朝廷却一反常态,令我等日后尽量以招安为主,又拿漕运借口,将我汴州营中官兵调走了近五成。”

四相公哼了一声,“如今水营剩下的五成里,伤兵、老弱还有那些个勋贵家里送来镀金的娇饽饽又占去两成,若对上百十人的小股匪寇倒没什么问题,可……”

裴序蹙眉。

他问:“是天子的意思吗?”

开国之初,太祖定下辅、雄、望、紧、上、中、下七州等级,汴州属于雄州,刺史官居从三品,可越过中书省直接向天子奏事。

可天子的态度一向是支持剿匪,为何忽然变了?

四相公叹息一声,算是默认。

二人面对跽坐。

窗台映下日光,小茶炉里,笃笃滚着泉水,乳白色的水汽在光线中升腾直上,裴序的神情掩在水汽后,变得冷肃。

直觉告诉他,这里面缘由不是那么简单。

沉默了片刻,他开诚布公道:“四叔父,侄儿昨夜……见到了一人。”

进入中原以来,炎夏一日赛过一日,在水上时还好,下了船,脚踩地面都觉得干燥滚烫。

太夸张了,这才五月下旬呢。

桑妩没有在北方生活的记忆,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太不耐热的缘故。但看裴八娘,也是捧着小水囊咕嘟咕嘟灌水,没走几步就叫“不逛了”。

心有戚戚地回到刺史府,府里虽还没摆上冰鉴,但有水扇跟消暑饮子,到底舒爽不少。

暮色四合,四相公、裴序从公廨回来了。

除了在陈留县境内不曾回来的裴三郎,见了其余人。

裴七郎招呼时有些局促:“呃……嫂嫂、八妹妹。”

语意含糊,惹来四相公轻“啧”。

裴八娘本来没懂的,反而被四相公的欲盖弥彰给点拨了,饶有兴味地朝自家兄长看去。

便见对方神情很淡地坐着,浓密纤长的眼睫覆下来,淡淡扫了她一眼。

温润遮掩了去,无端令人觉得压抑。

啧。

四相公倒是个慈威并重的长辈,但大概因为裴忻的事,亦显得拘束:“府里没旁的人,有什么不习惯的,一并跟管事说就行。”

桑妩也不尴尬,她本就和燕氏有些患难知交的惺惺相惜,拜见过对方,用了暮食,便与裴序一路悠着走回去下榻的院落。

此时夜幕降临,借着月光,桑妩觑见他眼底淡淡乌青。

云淡风轻的澹然感减少了,倒有几分落拓不羁。

她关切了一句:“昨晚没睡好吗?”

裴序动作微微一滞,随后,轻轻“嗯”了句。

好在夏天炎热,大家都心浮气躁,桑妩便没在意他这些许的不自然,反倒笑着抱怨了句:“真是的,天气一热,干什么都不顺。”

裴序垂眸看她。

大抵是日子轻松,又被他督促调理饮食,这个角度看去,腮线开始显出了圆润的弧度,白嫩的脸庞被热气氤氲出一团绯云,挂着微微的汗,洗净的小蟠桃似,一股子娇憨可口。

她作着扇风的手势,裴序的视线便随着那汗珠下滑。

也是中午才换的衣裳,眼下,纱襦领子就又洇湿了,服服贴在锁骨上,衣料也愈发显得清透。

仲夏,真是个令人浮躁的季节。

他忽然站住脚,在树下对她道:“回去吧。”

这都走到院门口了,桑妩莫名:“郎君不一起吗?”

裴序压住心中的烦闷,道:“还有些事,要和四叔父详谈……应该会很晚,莫要等我。”

桑妩愣了下,还没反应过来,他便转身走了。

明明还是一样的温柔神情、淡然语气,那背影遁入夜色中,竟然有种“落荒而逃”的况味。

桑妩顿了顿,挑眉,这下有了几分稀奇的意思。

月上柳梢,刺史府书房,管事引着一中年官员入内,免去寒暄,四人重新叙了坐席。

“兹事体大,某便直言了。”

四相公肃穆了神色,“这是汴州司法参军武明懿,负责州内刑狱案件,于铁索军亦有了解。过去半年,武参军手下发展了百余探子,安插在城内外各坊,本意是为了侦查案件时及时获取更多线索,今日,便是借这些人打听了你说的那件事。”

同是负责刑狱官,武参军同裴序对上视线,正色道:“裴少卿,久仰。”

裴序微一颔首。

武参军道:“这几年,铁索军中带头行凶劫掠的一般是个叫丁二的匪徒,对方洛阳人,十五年前因盗窃时错手伤人被罚重刑,对当地公廨心生不满,反杀了行杖责的官吏后乘船逃至汴州,又被铁索军头领招揽。”

“这个头领甚少露面,我们对其一无所知。今日让人分头打听,递上来的信息倒有不少,只是真真假假还需要筛选。”

四相公道:“裴少卿非是外人,直说便是。他可帮着一起参谋。”

武参军道:“是。”

“城南探子报,铁索军头目姓庞,名稷,为三国庞统后代,前朝武将庞钧曾孙,早年间为另一波水匪帮众,后来自己取代了那头目,成立了所谓铁索军,是个狠辣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