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明昭有周(三)(2 / 2)

周皇 秦方方方方 3818 字 16小时前

······

洛阳伊水之畔。

这里是新建的军器监。

如今要打仗,刀甲很重要,这些事她还是盯着的,北地现在一个人当三个人用,文人叫苦连天,她也没办法。

隔着老远,就能听见叮叮当当的打铁声。

走近了,热浪扑面而来,上百座铁炉一字排开,火光照得人脸通红。

监正姓郑,是个瘸了一条腿的老铁匠,当年在并州时就跟明昭做事。他拄着拐杖迎上来,咧嘴笑道:“大司马怎么有空来?”

“看看。”

郑监正也不多问,引着她往里走。

“这边是造刀的,一个月能出三千把。”

明昭拿起一把刚打好的环首刀,掂了掂,挥了两下。刀身沉实,刀刃锋利,比当年的刀强多了。

“那边是造甲的。一个月能出五百领。”

她走过去,看着那些甲片。一片一片,整整齐齐,用皮绳穿起来,做成两当铠。

“还有弓弩。”郑监正指指另一边,“一个月能出一千张弓,五百张弩。箭矢更多,三万支。”

明昭点点头,没有说话。

她想起当年壶关之战,父亲的兵手里拿的是什么?是锄头改的兵器,是削尖了的木棍。就那,还得跟敌人拼命。

如今武库里的刀枪堆成山,箭矢能装几百车。陈岱那帮将领天天嚷嚷着要出征,恨不得明天就打进长安。

“铁够用吗?”

“够。”郑监正道,“幽州的铁,并州的煤,要多少有多少。还有您说的高炉,又改了一回,出铁更快了。如今咱们一个月出的铁,顶以前半年。”

明昭嗯了一声,继续往前走。

走到最里面,是一个单独的院子。门口有甲士把守,见是明昭,连忙让开。

这里是造秘密兵器的。

她走进去,看见几个匠人正在摆弄一架巨大的弩车。那弩车比人还高,弓臂有手臂粗,需要三四个人才能拉开。

“怎么样?”她问。

一个匠人抬起头,兴奋道:“大司马,成了!昨天试了一回,射出去三百步,把一堵土墙射穿了!”

明昭走过去,抚摸着那架弩车。

三百步。

“继续造。”

“是!”

明昭走出军器监,信马由缰,慢慢往洛阳城外走去。

如今城外是一望无际的麦田。

麦子已经抽穗,绿油油的,铺满了整个伊洛平原。风吹过,麦浪滚滚,像一片绿色的海。

田埂上,有人在锄草。

有男人,有女人,有老人,也有半大的孩子。

更远处,有几个小孩在放羊。羊不多,七八只,在田埂上吃草。小孩们追来追去,笑声隐隐约约传过来。

明昭勒住马,看着这一切。

薄越感触最深,匈奴人来了,只抢粮,不种田。羯人来了,只杀人,不救人。晋室南迁了,只顾自己,不管百姓。这些年洛阳没有一个,真正管过百姓的死活。

“大司马,今年必是一个丰年啊。”

明昭嗯了一声,“来都来了,让亲卫在这等着,咱们去看看他们。”

她翻身下马,走进麦田。

麦子长得很高,快齐腰了。麦穗还软,还没灌浆,但已经能看出丰收的样子。

“姑娘,这是你家的田吗?”

明昭转头,看见一个老农正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锄头,警惕地看着她。

她笑了笑,摇头:“不是,我们就是看看。”

老农松了口气,走过来,打量着她。

明昭今天就是去看看工坊,她穿着青灰色的布衣,头发随便挽着,看着像个寻常人家的女子。老农看不出什么,只当是哪家的小伙子带着小媳妇出来闲逛。

“看啥呢?”

明昭笑了笑,“看麦子,长得真好。”

“可不是。”老农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豁牙,“今年风调雨顺,又有肥,又有水,比去年强多了。去年这时候,麦子才到膝盖,今年都快齐腰了。”

他蹲下来,摸了摸麦秆,像摸自己的孩子。

“这地,三年前还荒着呢。”

他絮絮叨叨,“那时候地里全是草,草下面全是骨头。我回来的时候,以为这辈子都种不了地了。谁知道官府来人,给种子,给农具,还给口粮。种出来的粮食,只收三成。剩下都是自己的。”

他抬起头,看着明昭,眼睛里有一种光。

“姑娘,你说这世道,是不是要好了?”

明昭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是,要好了。”

老农笑了,“希望王上与大司马长命百岁,天下都有个归处。”

洛阳凯旋门。

这是洛阳上月刚建好的石阙,专门用来迎接凯旋将士。阙高三丈,青石筑成,上刻威加海内四个大字——

此刻,石阙下人头攒动。

洛阳百姓扶老携幼,挤满了道路两旁。

有卖胡饼的,有挑担子的,有抱着孩子的,有踮着脚张望的。孩子们骑在父亲肩上,叽叽喳喳地问:“爹,慕容将军什么时候来?”

“快了快了,别急。”

“慕容将军真的长得好看吗?”

“那当然,不然这么多人都在看什么?”

“对对对,俊美。”

人群一阵哄笑。

城门口,陈岱正站在最前面,一身崭新的甲胄,腰板挺得笔直。特地来迎接他,仪式感超足的。

“来了来了!”有人喊道。

人群骚动起来,纷纷伸长脖子往前看。

烟尘越来越近,渐渐能看清队伍的轮廓。

三千骑兵,两列纵队,缓缓行来。

马蹄声整齐划一,踏在官道上,发出沉闷的轰响。

最前面,是一面玄底金字的旗帜,上绣一个慕容字。

旗下一骑当先。

那一瞬间,人群安静了一瞬。

然后,爆发出更大的喧哗。

“天爷啊——”

“真的好看!”

“比说书的讲的还好看!”

被他们夸的那人约莫二十出头,身量颀长,穿着一领银灰色的细铠,外罩玄色披风,映着日光。

他骑在一匹通体雪白的战马上——

是幽州送来的鲜卑良马,价值千金。

人也像从那壁画上走下来的。

“慕容将军!”

“慕容将军看这边!”

人群中,不知哪个姑娘喊了一嗓子,紧接着,一束野花从人群中飞了出来。

慕容恪头微微一偏,那束花擦着他的耳边飞过,落在身后的亲卫怀里。

亲卫一脸懵。

紧接着,第二束,第三束,第四束——

漫天飞花。

有野花,有路边摘的蒲公英,有不知从谁家院子里偷的月季,有姑娘们绣的香囊,甚至还有帕子,飘飘悠悠地落下来,正好盖在慕容恪的马头上。

那马打了个响鼻,甩了甩脑袋,帕子又飘飘悠悠地落在地上。

人群爆发出阵阵笑声。

慕容恪面无表情,继续躲着策马前行。

不是他非要躲,这些姑娘有时候混进来刺客,那香囊里头放银子,上回差点没砸死他。

慕容恪勒住马,翻身而下。

他走到陈岱面前,抱拳行礼。

“陈将军。”

声音清朗,不卑不亢。

陈岱上下打量他一眼,伸手在他肩上重重一拍。

“好小子!又打胜仗了!”

“将军谬赞。”

“谬什么赞,老子说的是实话。”陈岱哈哈大笑,“走吧,大司马等着你呢。”

洛阳王宫,偏殿。

慕容恪在殿外卸了甲,整了整衣袍,才步入殿中。

明昭正坐在案前看文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回来了?”

“是。”

慕容恪走到案前,单膝跪地,“末将慕容恪,奉大司马之命,率军清剿青州匪患,历时六月,剿灭匪徒大小十七股,斩首两千三百级,俘获三千七百人,解救被掳百姓五千余人。今回京缴令。”

明昭起身走过去扶起他。

“起来吧。”

慕容恪顺势站起身。

明昭打量了他一会儿,“黑了。”

慕容恪微微一怔。

“不过还是好看,不过黑点好,不然又被砸进医馆了可如何是好?”

慕容恪的表情僵了一瞬。

“……末将不知大司马所言何事。”

慕容恪转移话题,“大司马,末将是来缴令的。”

“我知道,缴令之前,先说说青州的情况。那些匪徒,真的是山贼?”

慕容恪的神色严肃起来。

“不全是。”

他从怀中取出一份文书,双手呈上。

“末将在青州发现,有部分匪徒,与江南有勾连。他们劫掠所得,一部分运往江南,换取兵器粮草。还有些人,自称是义军,说要迎晋室北归。”

明昭接过文书,一页一页翻看。

越看,眼神越冷。

“江南的手,伸得够长的。”

“是。”慕容恪道,“末将已经将查获的书信、物证一并带回,听候大司马发落。”

明昭嗯了一声,放下文书,重新看向他。

“这一趟,辛苦了。”

“为将者,分内之事。”

明昭点点头,“你今年多大了?”

慕容恪一愣:“二十。”

嗯,时间过得真快,苻毅二十一了,她也马上十八岁了。

她看着慕容恪,确实很养眼,怪不得如此受追捧,慕容恪被她看得耳根子都有点红。

明昭笑着逗他,眼神暧昧,“将军辛苦了,回府洗去风尘,今晚来我宫里,我亲自为将军接风洗尘。”

慕容恪:?

明昭其实就口嗨一句,结果慕容恪真的来了。

还穿着一身丝绸长袍。

明昭:?

这怎么还有自己送上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