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举动,引得不少士族私下非议,却让一众女举子心中一暖。
林牧也到了洛阳。
一身粗布长衫,背着简单的书箱,身边跟着同样布衣素裙的阿桃,她曾是个粗使丫鬟,一直跟着林牧学字,被大神带飞。
两人站在繁华的洛阳街头,看着车水马龙、朱门高墙,一时竟有些恍惚。阿桃攥着他的衣袖,小声道:“先生,咱们真能在这儿考出前程?”
林牧望着东宫方向,郑重点头:“太子殿下求的是能做事之人,不是出身门第。咱们凭本事考,总能有一席之地。”
林牧很幸运,大家对女官咬牙切齿,相比之下,他这个奴隶解元都没有水花。
与此同时,东宫之内,明昭正对着春闱人员名册,指尖在一连串名字上划过。
苻毅立在一旁禀报:“殿下,此次入京春闱举子共计一千三百七十二人,其中女子举子五百四十七人,遍布南北十三州。并州、幽州、江南最多。”
明昭指尖一顿,笑了起来:“五百四十七人,不少了。”
“只是朝中阻力颇大,”苻毅眉头微蹙,“昨日便有十几位老臣联名上书,言‘女不入朝堂,妇不涉政事’,恳请殿下取消女子应试资格,还有人直言,此举有违古礼,乱了尊卑伦常。”
明昭嗤笑一声,合上名册:“古礼?古礼还说君为轻社稷为重,他们怎么不记着?如今国家百废待兴,北方屯田需人,南方治水需人,各州修路架桥、清丈田亩、核算粮草,哪一处缺人?只要能做事,是男是女有什么要紧。”
“那些高门大族的子弟,养尊处优,只会清谈,连五谷都分不清,考上来又有何用?反倒是这些寒门子弟,还有这些女子,吃过苦,知民生,懂实务,才是真正能用的人。”
苻毅颔首:“臣明白,阅卷流程依旧按旧例,糊名誊录,南北分卷,女子举子试卷与男子一同编号,绝不区别对待。”
“不仅不能区别对待,”明昭目光锐利,“若是才华出众,哪怕是婢女出身,孤也敢封官授职。孤倒要看看,这大周朝堂,是不是只能容下那些高门子弟。”
女子们那么争气,她当然得帮扶一把,她看那些老登可恶心了,来点女子多好。
而且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如果她们立住了脚跟,那么天下父母也会知道,生儿生女都能光耀门楣,这世道很多女儿一出生就被溺死了,她现在根本管不到。
宫外,举子们还在为春闱紧张准备。
女举子居住的官舍内,灯火彻夜不熄。苏婉姐妹在核算河工土方,沈清辞在撰写策论草稿,阿桃捧着书本,一字一句认真记诵。她们之中,有人背负着全家期望,有人只想为自己搏一个前程,有人只想用所学,为这乱世之后的天下,做一点实事。
而城南酒楼之上,士族子弟举杯闲谈,看着楼下往来的女举子,满脸不屑。
“一群妇人,也配与我等同场应试?”
“不过是太子殿下一时兴起,等春闱一过,定然不了了之。”
“等着看吧,她们连考场规矩都不懂,定然要闹笑话。”
议论声飘入耳中,恰好路过的沈清辞脚步一顿,回头淡淡一瞥,声音清亮:“能不能考中,考场之上见真章。诸位与其在此空谈,不如回去多算几道田赋题,免得落得连寒门书童、布衣女子都不如的下场。”
一言既出,满座寂静。
士族子弟脸色涨红,却偏偏无言以对。
春闱开考前三日,洛阳大雨,浇透了整座城池,却浇不灭举子们心头热火。
考场设于国子监外,高墙围立,兵卫森严,旌旗猎猎。开考当日天未亮,举子们便已排队等候,搜身、验牌、入场,井然有序。
女子举子排成单列,从容入场,没有一人怯场,没有一人退缩。
当晨钟敲响,考卷分发而下,明昭站在东宫高楼,望着考场方向,嘴角微扬。
考场之内,笔墨沙沙作响。
有人苦思冥想,有人挥毫疾书。有人抱着门第之见,写着空洞辞章。也有人出身微寒,却以笔墨为刃,写下治世良方。
春闱三场考毕,洛城举子们或翘首以盼,或心神不宁,城南的士族会馆与女举子官舍皆是一派紧张氛围,唯有国子监外的阅卷重地,依旧戒备森严,半点消息不曾外泄。
苻毅亲率三十名考官,日夜不休批阅试卷,糊名誊录之下,无人知晓笔下卷子的主人是何出身、何等性别。
考官们皆是明昭精挑细选的务实之臣,摒弃门第之见,只以才学实务论高低,每每读到精妙策论、精准算学,皆忍不住拍案称奇,待到所有试卷阅完,汇总排名之时,主考官捧着榜单,手都微微发颤,踉跄着踏入东宫禀报。
彼时明昭正倚在软榻上,谢晏亲手剥了蜜渍梅子喂到她唇边,腹中胎儿已有五月,胎象渐稳,她虽不必再亲理繁琐政务,可科举一事关乎国本,始终挂在心上。见苻毅与考官神色异样,明昭直起身,淡淡问道:“可是榜单有变故?”
苻毅将榜单呈上,声音带着难掩的激动:“殿下,榜单已定,只是此次排名,臣等不敢擅自做主,特来请殿下圣裁!”
明昭接过榜单,目光自上而下扫过,榜单之首,赫然写着林牧二字,定为会元。
一众女举子,细细数来,前三十名之中,女子竟占了十六名,足足过半,剩下的十四人,也多是寒门庶族子弟,高门世家子弟寥寥无几,且排名皆在末尾。
消息由国子监传出,不过半日,便席卷了整个洛阳城,彻底引爆了朝野上下的议论。
放榜之日,国子监外挤得水泄不通,举子们摩肩接踵,伸长脖子往红底金字的榜单上望去,人声鼎沸之中,先是一片死寂,随即炸开了锅。
“会元是林牧?林牧是何人?洛阳士族圈子里,从未听过这号人物啊!”
“是啊,遍数南北世家,并无林姓望族,连庶族小族都没听过,莫不是哪里来的山野寒士?”
“你们快看前三十名!十六个女子!占了一半还多!这……这简直是惊世骇俗!”
“寒门书童当会元,妇人登科占鳌头,古往今来,闻所未闻!这科举,怕是乱了套了!”
士族子弟挤在人群中,看着榜单上陌生的名字与接连出现的女眷姓氏,一个个面色铁青,面面相觑,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与羞恼。他们苦读经义十数年,自诩才高八斗,本以为春闱登科是囊中之物,如今却连前三十名都挤不进去,反倒被他们瞧不上的寒门仆役、女子抢了风头,颜面尽失。
有人当场就红了眼,指着榜单怒声道:“定是阅卷不公!这些女子与寒奴,怎会有如此才学?必是东宫偏袒,暗箱操作!”
“考卷皆为糊名誊录,考官皆是公正阅卷,若不服,大可去国子监查验试卷,看是谁的策论空谈,谁的方略务实。”
苏婉上前一步,朗声道:“我等凭才学应试,每一道题、每一字皆出自本心,若论不公,便是往日世家子弟垄断仕途,寒门与女子永无出头之日,那才是真正的不公!”
一番话,说得闹事的士族子弟哑口无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只能悻悻作罢,可心中的不满与愤懑,却愈发浓烈,纷纷等着陛下与太子给个说法。
此次春闱结果,彻底震动了外廷。以周离为首的新贵士族,虽早已见识过明昭的手段,却也没想到女子登科竟会如此之多,一时间进退两难。联名上书,言辞激烈,恳请赵缜废除此次春闱结果,重开科考,直言“女子登科,有违纲常,寒奴居上,辱没士风”。
世家大族在观望,毕竟这些女子,有八成是出自他们家,以王庾崔卢为先。这些高门贵女,他们除了考试的时候,都没见过,一个比一个高傲。
奏折堆满了紫宸殿的案几,赵缜翻都没翻,直接让人送到东宫,只传了一句话:“太子既开科举,殿试便由太子亲自主持,朕信昭儿的眼光。”
得了父皇的准话,明昭当即定下殿试之期,定于三月中旬,在太极殿举行,所有前三十名举子,皆入殿应试,由她亲自出题、亲自阅卷、亲自定三甲。
这里面取仕会取前四百,都是基层官吏,但前三十,起步是县令,不够往后面补。
殿试当日,太极殿内庄严肃穆,文武百官分列两侧,甲士执戟守卫,炉烟袅袅。明昭身着朝服,端坐于御座下方的主位之上,虽身怀六甲,气度却愈发沉稳威严,目光扫过殿内跪伏的三十名举子,声音清亮,传遍大殿。
“诸生皆是春闱脱颖而出的才俊,今日殿试,不问出身,不问性别,只问治国之策、安民之方。孤要的不是引经据典的空话,不是附庸风雅的辞章,而是能落地、能惠民、能安邦的实策,尔们各自作答,不必拘束。”
说罢,内侍将殿试考题分发下去,此次考题只有一道:论当下大周安民固边之策,不限篇幅,不限文体,尽抒己见。
举子们纷纷伏案作答,笔墨沙沙之声不绝于耳。林牧端坐案前,凝神思索,笔下不停,他出身寒微,历经苦难,深知民间疾苦与边境忧患,作答之时,字字句句皆贴合实际,既言北方屯田养民、减免赋税之法,又述北疆防御突厥、安抚藩部之策,条理清晰,举措可行,毫无虚言。
王茂漪身着素雅襦裙,端坐于女举子之列,神色从容。她是太原王氏二房嫡女,身为高门贵女,自幼苦读经世之学,熟知世家利弊与朝堂格局。
她的答卷,既点出世家兼并田亩的弊端,提出限制士族、均衡土地的方略,又言及教化万民、选拔实干人才的重要性,文笔雅致,见识卓绝,既有高门眼界,又无世家骄气。
其余举子,或言水利,或言赋税,或言练兵,各有见解。
两个时辰后,举子们陆续交卷,内侍将试卷整理好,呈到明昭面前。她逐一审阅,细细品读,时而颔首,时而沉吟,百官屏息凝神,静静等候,殿内落针可闻。
足足过了一个时辰,明昭放下最后一份试卷,抬眸看向殿内众人,声音坚定有力,宣布三甲名次。
“此次殿试,钦定:林牧,状元及第!”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哗然,文武百官神色各异,林牧躬身叩首,声音沉稳:“臣,谢殿下隆恩!”
王茂漪,探花及第!
探花之名,竟是女子!还是太原王氏嫡女!
这一结果,彻底让满朝文武惊得说不出话来。谁也没想到,太子不仅点了寒门书童为状元,还将女子点为探花,既打破了寒门与世家的壁垒,又彻底坐实了女子入仕的可能。
与所有的科举一样,那个中年的榜眼是无人问津的,明明是第二,又是中规中矩的士人。
热度是一点也没有的。
王茂漪缓步出列,盈盈一拜,仪态端庄,“臣女,谢殿下恩典。”
从容之态,引得殿内不少人暗自点头。
不愧是王氏女,这要是嫁来他们府上当宗妇,有儿媳如此,多光耀啊。
这时代还没有女四书,才女都是让人心折的,可惜高门不与他人联姻。
明昭看着殿下分列而立的三甲,看着身后一众神色各异的举子,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满朝文武,朗声道:“孤今日定三甲,便是要告诉天下人,治国者,唯才是举,无分寒门世家,无分男女贵贱!”
“林牧出身书童,却懂水利、知民生、晓边事,有治世之才,当为状元。刘禹擅长民政,能安百姓,当为榜眼。王茂漪不囿于闺阁,有眼界、有谋略,当为探花。”
“昔日魏晋,世家垄断仕途,清谈误国,致使天下大乱,生灵涂炭。我大周立国,便是要革除旧弊,唯才是用。只要能做事、能安民、能固国,无论是男子女子,无论是寒门高门,孤皆予以重用,绝不因出身、性别而弃用人才!”
“即日起,状元林牧,授翰林院修撰,兼工部主事,入工部协助治理水利。榜眼刘禹,授翰林院编修,兼户部主事,主管户籍田亩核算。探花王茂漪,授翰林院编修,兼礼部主事,协助打理藩部与教化事务。其余前三十名举子,按名次分授官职,或入六部办事,或下放州县任职,皆从事实务,不得虚置!”
一番话,掷地有声,震得满朝文武心神激荡。世家臣子虽有不满,可赵缜端坐御座,神色淡然,显然是默许了太子的决定,再加上明昭态度坚决,东宫势力稳固,无人再敢出言反对。
臣子看着殿上意气风发的林牧与一众女官,心中五味杂陈,却也明白,大周的朝局,早已不是昔日世家横行的模样,太子此举,是要彻底重塑朝堂格局,唯有顺应大势,方能长久。
殿外春风拂过,洛城桃花开得正盛,漫天芳菲。
这场春闱与殿试,不仅选出了一批实干之才,更像一颗惊雷,炸碎了盘踞天下百年的门第偏见与性别枷锁。
状元游街,穿上了红袍,三甲骑上高头大马,洛阳城的百姓奔走相告,待他们衣锦还乡时,各州郡的百姓听闻消息,无不欢欣鼓舞,寒门子弟看到了希望,天下女子燃起了斗志。
到了八月秋收之时,明昭也迎来了她的果实,她的阵痛来了,鲍仙姑一直贴身照顾,葛守一也在殿外,以备不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