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敲山震虎(四)(1 / 2)

周皇 秦方方方方 3321 字 14小时前

第124章 敲山震虎(四)

苻毅走后,明昭又看了看这折子,这大概算得上稳中向好,这两年衣食丰足,只是人口太少了,但孩子不是一时半会就能满地跑的。三国时期人口都快不足千万了,晋时不过十五年就恢复了。

她的周还能比晋差吗?

有些矛盾与冲突,但都是可控的,这代表她第一步已经稳下来了。可以开始搞事了,她变得这么谨慎,是人的天性。

这就好比花别人的钱创业,胆子就是大,有百分之七十的把握,就敢干票大的。

但是一切都是自己的,出错没人兜底,反而会失去,有了代价,人就有了顾虑。

她必须手上的牌足够炸翻全场,对上所有人也有胜的把握,她才能无所畏惧。

这也是刻入骨子里的火药不足恐惧症,不能以一单挑世界,那还是闷声发育吧。

晋时十天半月都不一定上一回早朝,明昭虽然不喜欢开会,但也觉得太松散容易导致腐败。

她规定三日一朝,六日一休,因为新朝初立,事务比较多。

三日后的早朝,太极殿上的气氛从一开始便不大对。

赵明昭端坐御座,冕旒垂珠。

尚书令空出来的这几日,洛阳城里的空气都变得黏稠了。六部、九寺、御史台,大大小小的官员们面上照常办公,私下里的走动却比往日频繁了数倍。

卫衡府上的门房这几日收名帖收得手软,宋臣却闭门谢客,除了请鲍仙姑来针灸调养身体,谁来都不见。

吴川倒是照常出入尚书省,每日准时点卯,准时散值,面上看不出任何异样。

崔安唱了一声“有事出班,无事退朝”。

短暂的沉默之后,文官班中有人动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追了过去——

走出来的是一个穿着玄色官服的女官,身量中等,眉眼之间与赵明昭有两分神似,却更年轻些,眉宇间是与年龄不符的凌厉。

刑部尚书,赵明淑。

是本朝最年轻的六部尚书,她能坐上这个位置,一半靠姓氏,另一半靠的是真本事——

六年前开始当洛阳令,又转廷尉,明昭弄出新官制,直接当了刑部侍郎,刑部这两年间经手的案子无一冤错,卷宗批语写得比老刑名还利落。

去年刑部尚书出缺,赵明昭直接把她提了上去,满朝哗然,却无人敢说一个不字。因为她的考绩摆在那里,铁板钉钉。

赵明淑走到丹墀之下,“臣有本奏。”

“准。”

赵明淑从袖中取出一份奏疏,双手呈上。她声音清亮,传遍殿中。

“近日刑部及御史台接获多起举告,事涉尚书左丞吴川。有告其侵占民田者,有告其收受贿赂者,有告其纵容亲属横行乡里者。举告之人有名有姓,所陈之事有时间有地点。事关朝廷大臣,臣不敢自专,请陛下圣裁。”

殿中死寂了一瞬,然后轰然炸开了。

吴川站在文官班中,整个人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水。他的脸色在短短几息之间变幻了数次——

他走出班列的时候,脚步都是僵的,膝盖落在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陛下!臣绝无此事!臣自入仕以来,兢兢业业,不敢有半分私心。侵占民田、收受贿赂、纵容亲属——这些罪名,臣一样都没有做过!请陛下明察!”

赵明昭垂眸看着他,冕旒后的神情看不分明。

赵明淑目不斜视,殿中的喧哗声渐渐平息下去,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这两个人身上。

“赵尚书,你说有多起举告,告的是什么事,一件件说。”

明淑应了一声,翻开奏疏。

“第一桩,洛阳人张三状告吴川侵占其祖田八十亩。张三名下有田契为证,田在洛阳城西安乐里。四年前吴川妻弟崔盛出面,以每亩三万钱的价格强行买下。张三称,当时崔盛带人上门,说若不卖田,便以‘隐匿田产、逃避税赋’的罪名将他下狱。张三畏惧,被迫画押。然如今市价,上田每亩值八万钱,三万钱不足其半。”

她翻了一页。

“第二桩,荥阳商人郑某举告吴川收受其贿赂钱五十万,为其谋取荥阳郡官营织坊的供货之权。郑某称,钱是分三次送的,第一次十万,第二次二十万,第三次二十万。送钱的时间、地点、经手人,举告状上均有详载。”

“第三桩,吴川族弟吴沛,在陈留郡强占民宅,逼死佃户三人。陈留郡将案子报上来,却被尚书省压了下去。举告人称,是吴川以尚书左丞之权,行文陈留郡,将案子发回重审,此后便不了了之。”

三桩事念完,赵明淑合上奏疏,“以上三桩,举告人俱在洛阳,人证物证俱已由刑部收存。臣请陛下下旨,彻查此案。”

殿中静得能听见殿角铜漏的水声。

吴川伏在地上,后背的冷汗已经浸透了官服。他沙哑急促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陛下!臣冤枉!张三的田是臣妻弟崔盛所买不假,但买卖是两厢情愿,契书上写得清清楚楚,张三亲手画押!市价八万还是三万,买卖之时自有行情,岂能事后以价低为由反悔?至于荥阳郑某——臣根本不认识此人!五十万钱之说,纯属诬告!吴沛之事,臣更是一无所知!吴沛是臣族弟不假,但臣与他素少往来,他在陈留做了什么,臣远在洛阳,如何得知?尚书省每日经手公文数百件,臣身为左丞,不可能每一件都记得。若有人假借臣的名义行文,臣更是无从知晓!”

“臣自入仕,蒙上皇简拔,又蒙陛下擢用,位列尚书左丞。臣若有半分私心,天地不容!请陛下明察!请陛下明察!”

殿中有人微微动容。吴川这番话,听起来确有几分道理——

田产买卖,契书上画了押,事后反悔说强买强卖,这种事在乡间并不罕见。商人的举告,也未必不是挟私报复。至于族弟犯事,他远在洛阳,也可能真不知情。

赵明淑坐到这个位置,靠的不是姓氏,是实打实的考绩。她经手的案子从无冤错,她敢在朝堂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这三桩事念出来,手里必定握着真东西。

赵明昭的视线从吴川伏地的背影上移开,扫过殿中人的脸。宋臣眉头微皱,卫衡目光闪烁。苻毅站在文官班列里,神色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看不出任何波澜。

“吴川。”

“臣在!”

“你说你冤枉。”

“臣冤枉!”

“赵明淑说有人证物证。”

吴川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满是血丝。“陛下!人证可以收买,物证可以伪造!臣在朝中为官多年,得罪的人不在少数。若有人蓄意构陷,买通几个人做伪证,并非难事!”

赵明淑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吴左丞,你方才说,你不认识荥阳郑某。”

“不认识!”

“那为何,”赵明淑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郑某手中,有你亲笔写给他的信?信上印鉴、笔迹,刑部已请人鉴定过,确系你的手笔。”

吴川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盯着那封信,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没有发出声音。

赵明淑将那封信展开,念出了其中几句。“所托之事已办妥,荥阳织坊供货之权,已与郡守打过招呼。郑兄静候佳音便是。另,前番所言谢仪,不必再提,你我之间,不必如此。”

她放下信,看着吴川。“吴左丞,这封信,是你写的吗?”

殿中的空气像是被抽干了。

吴川跪在那里,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他的嘴唇在动,但声音像是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出不来。

“这信……这信是伪造的,臣没有写过这样的信,臣不认识什么荥阳郑某,更没有替他谋过什么供货之权。陛下!臣以前在户部当差时,经手过多少织坊的公文,若有人摹仿臣的笔迹……”

“笔迹可以摹仿。”赵明淑可不放过他,“印鉴呢?”

吴川僵住了。

“这封信上盖着你的私印。”

赵明淑将那封信翻过来,露出落款处的朱红印痕,“刑部比对了你留在尚书省的印鉴存档,分毫不差。吴左丞,你的私印,平日放在何处?”

“……书房。”

“书房何处。”

“……书案抽屉里。”

赵明淑不再问了,“臣请陛下下旨,彻查尚书左丞吴川侵占民田、收受贿赂、以权谋私诸事。在案情水落石出之前,暂停吴川尚书左丞之职,收其印绶,听候勘问。”

殿中鸦雀无声。

吴川瘫跪在地上,肩膀颤抖着,他嘴唇哆嗦了半天,“陛下,臣……臣冤枉……”

可他的声音已经没有任何底气了。

他明明记得私印一直放在书案抽屉里,他记性差,很少上锁,他的书房每日有人打扫,同僚来访时也曾在书房坐过,妻弟崔盛更是时常出入。谁能接触到那枚私印?他脑子里一片混乱,无数张脸闪过,却抓不住任何一张。

赵明昭看着他。

很明显,当其他人开始发力,这些蠢人是接不住一招的。吴川并不明白自己在一个什么样的位子上,位高权重还想当傻白甜吗?

明昭以前觉得这些人总比士族好,但很明显,士族子弟是知道刀子往哪边的。

他明明什么都仗着赵氏,却与士族勾肩搭背,刀子还敢对向她,这种猪脑子,有人想弄他都不需要过多谋划。

“吴川,你妻弟崔盛,出面替吴氏置办了多少产业,你知不知情?”

吴川听了陛下这话,冷汗直冒,说知情,便是承认纵容亲属以权谋私。说不知情——谁会信?妻弟出面置产,他这个做姐夫的,尚书左丞,会不知情?

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赵明昭收回目光,“传旨,尚书左丞吴川,暂停本兼各职,收其印绶,由刑部会同御史台并案查办。所涉田产、钱财,一律封存。案成之前,吴川不得离京,随传随到。”

她顿了顿。“赵明淑。”

“臣在。”

“此案由你主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