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富民强国(七)(1 / 2)

周皇 秦方方方方 3684 字 14小时前

第137章 富民强国(七)

洛阳城的暑气一日盛过一日,赵明昭换了身寻常衣裳,与赵缜从侧门出了宫,只带了薄越和两个暗桩,远远缀着。

太上皇今日穿了一身靛蓝色的布袍,戴了个草帽,头发以木簪绾着,通身上下没有半点帝王的气派,他看见明昭,把草帽往她头上一扣。

“走吧。”

明昭扶了扶帽子,成吧。

父女俩骑马沿着铜驼街往北走,出了城,便是一片一片的农田。

麦收已过,田里只剩齐膝的麦茬,被日光晒得泛白。

农人们赶着牛在翻地,犁铧切开干燥的土,翻出一垄一垄深褐色的新土。道旁的杨树叶子被晒得卷了边,蝉趴在树干上没命地叫。

赵缜的马走在前头,他做了三年太上皇,身上的旧伤养好了大半,人反倒比在位时精神了些。

明昭骑着追风跟在后面,草帽下的脸被日光晒得微微发红,这么热的天,还得陪老父微服私访,她都心疼自己。

他们沿着田埂往北走了半个多时辰,远远看见一片村落。

村子不大,二三十户人家,房屋却不是从前那种夯土墙茅草顶的旧式农舍,而是青砖灰瓦的院子,整齐地排列在村道两旁。

院墙不高,墙头上爬满了牵牛花,紫色的花朵在午后的日光下开得泼泼洒洒。

有几户人家的院子里种着枣树,青枣挂满了枝头,沉甸甸地压弯了枝条,探出墙外来。

赵缜在村口站住了。

他望着那片青砖灰瓦的院子,望了很久。

一只黄狗从村道里跑出来,朝他们摇了摇尾巴,又跑回去了。

两旁的人家院门半开着,能看见院子里堆着的农具、晾在竹竿上的衣裳、蹲在井边玩石子的小孩。

一个老妇人坐在门槛上纳鞋底,看见他们,抬起头来,眯着眼打量了一下,大约是觉得面善,就随他们了。

赵缜在村子中央一眼泉井边停下来,说是泉井,其实是引了山上的泉水,用石砌了一个池子,池壁上凿了一个龙头的出水口。

龙头是青石雕的,雕工粗糙,龙须都磨得模糊了,但泉水从龙口里淌出来的时候,水线清亮,落在池中,溅起细细的水花。

赵缜蹲下来,把手伸到龙头下。泉水冲在他手背上,冰凉沁骨。他捧着水,低头喝了一口。

“不错,甜。”

他把手擦干,在井边的石阶上坐下来。

马在一边吃草,赵明昭在他旁边坐下,草帽摘下来,搁在膝上。父女俩就这么坐着,看那只黄狗又跑出来,追着一只蝴蝶在村道上来回跑。

“朕打了一辈子仗,今日朕知道为什么打,路过的时候能在这龙头底下,捧一口干净的水喝。”

赵缜转过头,看着她。“明昭,朕知道你心里装着很多事。你比朕强,种田,织布,炼钢,办学。这三年,朕看在眼里,你把天下治得很好。”

他顿了顿,“可昭昭,太平年是打出来的。”

赵缜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望向北方。“国内安稳了,是因为冰灾被火炕治了,棉花种下去了,黄河这几年没有发威。可草原上不太平,拓跋部一旦垮了,突厥的刀便会砍到幽州。”

“父皇,如今强盛了,儿臣准备明年春天,发兵突厥。”

“怎么打。”

“效汉武故事,一年一年地打,一千里一千里地推。把王庭推过金山,推到他们再也够不着阴山为止。”

赵缜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

泉水从龙口里淌出来,落进池中,声音清脆而绵长。

“谁做主将。”

“还没定。”

赵缜的眼睛里那点火星又亮了起来,“明昭,朕去吧。”

“朕身上的旧伤,养了三年,养好了。”他活动了一下肩膀,“朕从壶关起兵,打了半辈子仗。羯人、匈奴、鲜卑、氐人,朕都打过。突厥,朕还没打过呢。朕在洛阳城里待着,每日看看花,喝喝茶,听听曲。”

他顿了顿。“朕待不住了。”

明昭看着他,他的鬓角微白,“父皇,突厥不比羯人,突厥的骑兵,来去如风。草原那么大,一战打不好,便可能——”

赵缜打断她,“朕给你当主将,你在洛阳坐镇,朕去北边。突厥的王庭在哪里,朕替你把刀插在哪里。”

明昭笑了笑,“父皇,您去了北边,朝臣们会问。”

“让他们问。”赵缜站起来,拍了拍袍角的土。他站在槐树荫下,腰背挺得笔直,和半个时辰前判若两人。“朕是太上皇,替女儿守边关,谁敢说个不字?”

赵明昭也站起来。“明年开春吧,这半年,先扩军,备甲,养马。”

赵缜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他转过身,牵着马沿着村道往回走。

一个农妇拎着木桶来打水,把桶搁在龙头下,泉水落进桶里,叮叮咚咚的。农妇看见他们,笑着点了点头,拎着满满一桶水往回走,水从桶沿溢出来,洒在夯土路上,洇出一串深色的印子。

赵缜看着那个农妇的背影,看着她拎着水桶走进一座青砖灰瓦的院子,院门在她身后轻掩上。

“这日子,真好。”

慕容恪在兵部值房坐了整整一个上午,案上摊着户部刚送来的度支文书,他看了一遍,窗外蝉鸣聒噪,七月的洛阳热得像蒸笼,他的后背洇出一小片汗迹,却浑然不觉。

他是今年正月调任兵部尚书的,这半年他把兵部的底细摸了一遍——各军的兵额、马匹、甲仗、粮草、屯田,事无巨细,全过了眼。正因清楚,他才觉得今日这份度支文书不对。

数目太大了。

户部拨给兵部的秋装银,比往年多了整整三成。

不止秋装,军器司的甲仗费、太仆寺的马政费、边郡屯田的农具费,全部加了。

以前朝廷拨钱粮是什么做派,他太清楚了。

能拖则拖,能扣则扣,能减则减,就是哭穷。

兵部以前报上去的预算,户部能批下来七成便算宋臣大方。

这不正常。

这一次,秋装银,甲仗费,马政费,屯田农具费,都加了。连粮草转运的脚钱,也加了。

甚至连边军将士冬天都柴炭钱都单独列了一笔,从前这笔钱是并在军饷里一道拨的,户部从来不肯单列。

他翻到最后一页,目光落在末尾那行朱批上。

“准,着户部如数拨付,不得拖延。”

慕容恪将文书合上,放在案角。以前年年为了粮饷跟朝廷磨,磨得心力交瘁。如今朝廷主动加钱,他本该高兴。

但他想不明白——为什么是现在?为什么加这么多?

他拿起那份度支文书,推开门,朝紫宸殿走去。

紫宸殿偏殿里焚着龙涎香,赵明昭正伏案批折子,崔安通传之后,慕容恪趋步而入。

“陛下,臣有一事不明。”

赵明昭搁下朱笔,抬起眼看着他。

他今日穿着兵部尚书的紫袍,革带束腰,衬得肩宽腰窄。

七月的洛阳热得人发昏,他从兵部值房一路走过来,额角沁着一层薄汗。

“说。”

慕容恪将度支文书翻开,指着末尾那行朱批。“户部今岁拨给兵部的钱粮,比往年多了三成。”

赵明昭靠在凭几上,从案上抽出一份图纸,展开,铺在案面上。图纸上画着一副铠甲的结构图,甲片的大小、叠压方式、编连绳索的走向,一一标注得清清楚楚。

“军部该换新装备了,这是军器司新造的明光铠,比旧甲轻了六斤,防护却多了三成。甲片用的是灌钢法,少府去年在并州新设的钢坊出的钢。旧甲一副造价三千钱,新甲一千八百钱。”

赵明昭又抽出一份图纸,图纸上画着一张弩,弩臂比寻常弩短了一截,弩机却大了整整一圈。

“这是军器司新造的蹶张弩,旧弩射程一百五十步,新弩二百五十步。”

“还有朕这两年养了更多的马,今年该花就花,只要不是进了个人腰包,军队还是要花钱的。”

她已经富了。

他抬起头,对上赵明昭的目光,喉结滚动了一下。

“陛下这是要打仗?”

“慕容恪,天下安稳了几年,可外面的突厥不允许我们惫懒。”

她从奏折堆里抽出一封信,递给他。信封是羊皮制的,封口处盖着拓跋部的狼头徽记。

信是拓跋封亲笔写的,措辞恭敬得近乎卑微。拓跋部这两年守着代北,突厥年年南下,拓跋部年年硬扛。

信里附着这两年的伤亡数目,阵亡近万骑,伤者不计,被掠走的牛羊数以万计。信的末尾,拓跋封说,拓跋部愿意举族入关,登记汉籍,只求朝廷给一片安置之地。

明昭当然不能答应拓跋部入关,但拓跋愿意入汉籍,那么那草原将入她的版图,她是得守关,

这也是拓跋部以退为进,也能看出,实在没招了。

慕容恪将信纸折好,塞回信封。他是带兵的人,他看得出这封信的分量。拓跋部是草原上的部族,让他们离开草原入关定居,等于是把根拔起来。

能让拓跋封写出这封信的,只有一种可能,突厥的刀已经架到了他的脖子上。

她顿了顿。“拓跋封撑不住了。”

“突厥的势,起得很快。”

舆图上,阴山以北画着一片辽阔的草场,标注着突厥王庭的位置,以及突厥各部的游牧范围——从金山以西一直延伸到辽东塞外,横亘数千里。

“阿史那务涂这两年吞并了高车,收服了契骨,又往西打到了康居。他的控弦之士,不下三十万。”

“拓跋部挡了两年,如今挡不住了,代北空了,突厥的下一刀,便会直接砍在幽州。”

她抬起眼,看着他。

“朕不能让这一刀砍下来。”

“陛下,”他的声音微微发哑。“要打,便不能只打一场。突厥是游牧,逐水草而居,没有城池,没有关隘。一战击溃,他们能退到金山以北,休养几年,卷土重来。”

赵明昭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所以朕要招兵买马,今年秋后,各军扩充兵额。幽州、并州、雍州三镇,每镇增骑五千。陇西马场今岁的马驹,全部分配给北境边军。军器司的明光铠和蹶张弩,优先装备幽州和并州。粮草、军饷、转运,户部已经在做了。”

她顿了顿,“明年春天,朕要效汉武故事,跟他们打。”

打草原只能在春天,一个冬天的资源匮乏,让他们艰难,正是趁他病要他命的时候。

霍去病当年一到春天,就是立功的时候。

她不想变成挫宋,在将才如云的时候,就要把突厥搞定,这玩意肯定是西边没东西抢了,盯上中原的。

这片土地也是神奇,时不时就刷新出新怪物,突厥势力很强,他们未来会更强,这个仗她不打,后代也得打,那时不一定有这么好的条件。

而且西域也是时候收回来了,这地方一点也不自觉,非要她打过去,不能自己来投吗?

每个朝代都得来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