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1 / 2)

贤德妇 云闲风轻 3883 字 6小时前

第75章

深夜,乾清宫。

王公公端来一碗参鸡汤,温声道:“陛下,夜深了,歇歇吧,喝点儿鸡汤暖暖胃。”

兴启帝撂下笔,看着眼前奏折上一个个有些昏花不清的字,不觉轻轻叹了口气。

“陛下何故叹气?”

“王兴,朕老了是吧?”

王公公说:“陛下正值壮年,春秋鼎盛,不过伏案久了,这几日思虑过重,累着而已。”

“是吗?可永慧却还年轻。”

“正是定王殿下年轻,还需得陛下您多回护着他才是。”

也许过不了多久,永慧便不需要他去回护了。

兴启帝看着参鸡汤上漂浮的枸杞与黄芪,嘴角浮起一抹淡淡的讽刺之意,将碗中的鸡汤一饮而尽。

看着兴启帝喝完了鸡汤,王公公才松了口气,奉承:“陛下您英明神武,眼下之棘手想必过不了多久必能迎刃而解。”

几日后,兴启帝旧疾复发,病倒了。

兴启帝年轻时便有风疾,每每操劳时便要发作,发作时风眩头重,需要卧床静养才能减缓。

如今旧病复发,不仅头痛欲裂,更添目不能视。

太后与定王永慧来乾清宫时,沈皇后已然侍候兴启帝服了药睡下。

听说太后来了,起身走到门口相迎。

“母后,陛下已服药睡下了。”

太后没有搭理沈皇后,好像没看见她这个人一样,昂着头走了进去。

兴启帝的药中有安神的成分,此时睡得也沉沉。

殿内的地龙烧得正旺,太后用帕子拭去兴启帝额头上沁出的汗珠,余光瞥过殿内那冒着腾腾热气的小药炉和皇后肩上挽袖的襻膊。

太后说道:“何必皇后亲自动手来煎药,难道皇后还不不放心皇帝的身边人?”

沈皇后脸上露出惶恐之色,她掩面咳嗽了几声,“母后折煞妾,妾自知罪孽深重,又无法为陛下分忧,唯独此事上还能出些力,还求母后看在妾的一片心意上勿要阻拦妾。”

太后看着她那副虚弱的样子,冷笑了起来,“你的一片心意?真是个贤后,自己尚在病重便衣不解带地来伺候皇帝。沈氏……哀家还没有寻你问罪你倒是先在这扮起可怜了!皇帝这旧疾操劳重时才会复发,如今满朝堂的人谁不知道因你沈家之事惹得皇帝殚精竭虑,你怎么还好意思过来!”

沈皇后羞愧道:“母后训斥得极是,正是妾身罪孽深重,才更要将功补过,不求母后宽宥,只求母后体谅妾身一片真心。”

太后心内憋着一股气,恨不得上前扇这个女人一巴掌,直接与她撕破了脸。

她本以为自己够能装够能隐忍了,没想到沈玉萼比她有过之无不及。

她分明知道自己刚才这番话是有意折辱讽刺她,却依旧能低眉顺眼地奉承她贬损自己,好像是一拳打在了豆腐上,叫她心里烦躁无比。

这时永慧趁机打断二人道:“母后,皇嫂心细,您年纪也大了,就让皇嫂照顾皇兄吧,我们也放心。”

“你倒是放心了!”太后恨恨地瞪了永慧一眼,“不争气的玩意儿!”

永慧脸色顿时也有些难看,噤了声。

走出内殿,太后冰冷的声音飘进沈皇后的耳中。

“你很得意,是吧?”

沈皇后低声说:“妾身惶恐,不明白太后的意思,陛下头重,日夜难眠,妾身心里只有忧虑。”

太后转过身,看着眼前满面谦卑的沈皇后,不由怒极反笑,“果真是贤后!皇帝娶了一个好媳妇!”

太后贴近她的脸侧道:“沈玉萼,既然你这么能装,我看你能装到几时!”

说罢拂袖离去。

回到慈安宫,太后才叫住欲走的永慧,彻底沉下了脸道:“你这孽障,知不知道你皇兄旧疾复发全是因她娘家琐事累及,怎么还胳膊肘子往外拐,替一个外人说话!”

永慧不服气地说:“她是大嫂,也是晋延的生母、是皇后,怎么就是外人了,皇兄有她照顾,喝她亲手煎的药,这不比宫人们煎的药周全多了?”

太后叹道:“你太年轻了,别忘了她的儿子是太子,一旦你皇兄……她就是名正言顺的皇太后!届时这宫中哪里还有你我母子的立锥之地!”

“我这辈子就没有什么大志向,也不想在宫里有什么立锥之地,只愿意一辈子做个闲散王爷游山玩水,我又不求着她不受她拿捏,她又能奈我何!”

“你错了,我和她斗了大半辈子了,晋延当了皇帝她不会放过母后的,你再敬重她,你也是我亲生的孩子,永慧,你不为娘考虑,也得为你自己考虑考虑啊!你也看到你长姐和姐夫的下场了,你姐夫和孝均下狱后你姐姐嘉善整日在家中以泪洗面,你知道母后的心中多痛么?可是母后救不了他们,就是因为母后斗不过他们,手里没有权!孝均不过是因为参与了黄河大坝案与柳时鸿案,便被人污蔑遭此横祸!这个世上还有谁能有这通天的本事能在将军府的后院里埋藏兵器,能污蔑一个堂堂的他们父子二人谋朝篡位!”

永慧还欲争辩:“可我……”

太后最后道:“永慧,你要记住,不论娘做什么,都是为了你好、为了咱们一家人好!”

……

这几日的天冷得甚是快,刚进腊月北风便裹挟着寒湿呼啸袭来,天上“洋洋洒洒”地飘起了碎雪。

刑部大牢中,田老二搓着手上值,阴暗的牢房中是刻进骨子里的潮与冷,在里头转悠一遭,出来自己的骨头髓子都能给浸得凉透了。

一旁同样是刚上值的同僚还在骂骂咧咧,“这天冷的要把人手给冻掉了,朝廷也不晓得多发些炭火,就这么点的炭火够谁用的,一点上火就呛死个人!”

他从脚边的麻袋里倒出剩下的炭火,数了数只有八小块,也不晓得能不能扛过这么冷的一天一夜。

边往里倒了两块炭边捂着鼻子咳嗽,田老二勾了铁盖儿盖到炭盆上,把刚打来的水缸放在铁盖上加热。

“这不像是水。”

同僚打开盖子,田老二按着他的手压低声道:“少吃些酒,暖暖身子,莫叫旁人看见了!”

同僚担心,“被旁人知道了咋办?”

田老二就笑,“掺水的烧酒,少喝点没味儿!”

同僚就遗憾地叹了口气。

等酒热了,二人一人饮了一小盅热酒,身体才渐渐地暖和起来。

这二人是暖和了。关在狱中的犯人却只能用棉衣抵御严寒。

虽说监房门上挂着朝廷发下来的棉帘,能稍微地挡挡风,但刑部的牢房本就建在不见阳光的阴暗之处,地势又低,冬天阴冷,夏天便是湿热,里面关着的犯人是活受罪,需要忍受身体和心里的双重折磨。

趁着同僚去外头撒尿的间隙,田老二连忙把水缸里的酒倒到另一个碗中大半,轻手轻脚地拐进右侧刑部独立设置,专门关押特殊犯人的监房——尽头的最后一个监房。

那监房不像其它的监房用几根木头挡着里头的人,大门却是实的,上面开了个只能用来透气的小窗。

“裴大人,天冷,吃口热酒吧!”

田老二小声叫道。

叫完了,他心中也有些忐忑。

于他而言,裴翊虽然是阶下囚,但曾经也是他遥不可及,只能仰望的贵人。

没有回应,他有些急了,“裴大人,天冷,你快吃些吧,小人没有坏心,怕冻着你!”

这话音落下,那厢寂静无声的监房中终于传来了沉沉的动静。

随着铁链移动的声音,那狭窄的窗户中露出一张田老二熟悉的脸。

他只看了片刻,便准确无误地喊出了田老二的名字。

“田老二,你妹妹如今怎么样了?”

“孩子生了,如今她就在家里照顾孩子,我们也不准备叫她嫁人了。”

田老二泪水“哗”得就流了下来:“原来大人还记得小人!当年小人的妹妹遭主家欺辱,珠胎暗结,又遭构陷污蔑她盗取主家珍宝,意图将她抛弃,小人求助无门,若非裴大人为小妹伸冤,只怕小妹早就一尸两命!”

裴翊曾经断过一案,说是这丫鬟田氏盗取了家主价值百两的珍宝。

依照大周律例,奴仆盗取主家珍宝超过三十两便要被流放三千两,且不可收收赎,田氏当时正怀有身孕,一旦被流放她一定会死在半路上一尸两命。

但这些情况却都没有写在卷宗之中,因那主家害怕自己奸淫婢女之事败露被家中原配发现,故而买通医官伪造了证据,又把田氏一碗药毒哑,使这可怜的女子为自己辩白不得。

原本田氏已经被判了三千里的流刑,若非裴翊看出了这案中证人的证词之敷衍和前后不一致,田氏已是一尸两命。

这份恩情身为哥哥的田老二始终铭记在心,是以他宁可冒着杀头的风险也要为裴翊送一杯暖身酒驱寒。

谁料裴翊却近乎是淡漠地说道:“这是我裴孝均职责所在,不是你,我也会帮旁人,你不必谢我,酒你拿回去吧。”

田老二急道:“裴大人,你可是嫌弃小人的酒不够香?”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不需要。”

说罢,他转身,拖着被镣铐与铁链缚住的手脚重新坐回了自己的那张床上。

田老二还欲再劝,一扭头却发现小道的尽头站着一高一矮的两个人

吓得他心头一骇,手中的那碗酒险些摔洒在地上,赶紧背到身后走过去。

“你们二人是?”

走近了才看清,这二人身上穿的都是锦衣华服,戴着兜帽,看不清脸,另一个似乎是个女子,身材娇小纤弱,不看脸也能叫人猜着是个美人。

为首的那郎君气度不凡,身上穿的却是常服,他没有说话,手中举出一枚黄金印章。

田老二凑过去一看,大惊失色,只见这金印上竟刻着“皇太子宝”,急忙跪下磕头道:“小人田老二见过太……”

“噤声,打开这间监房。”

桓易简说道。

田老二不敢多问,颤巍巍地打开监房的门。

桓易简又道:“县主,你先进去吧,只有一刻钟的时间,臣在外面等你。”

“多谢。”

沈若宓深吸口气。

她没有直接推门进去,而是从那门上的小窗向里面望去,只见这监房里黑黢黢地,唯一的光亮便是来自那监房门上开的小床。里头十分狭小逼仄,连九辩院净房的五分之一大小都没有,只能容纳一张长约八九尺的木床和床头一张木桌的宽度。

她瞪大双眼寻找着,终于发现了她的丈夫裴翊正盘腿坐在床上双臂紧闭,他身上穿着一件白色的棉袍,那衣服的裁剪没有任何的形状,虽是落魄的阶下之囚,却因他挺直的背脊显露出高贵而不可亵渎的清正之气。

他头发略显得蓬乱,许多碎发散落着,他一向注重自己的仪容,怎么能容许头发如此散乱?

目光再向下看去,原来是他的双手双脚都被铁链缚住了。

沈若宓气得浑身颤抖,立即想去推门,桓易简已帮她推开。

裴翊抬眸,视线落在面前这一双人身上,眼神微微凝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