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虹底端的宝物(2 / 2)

玉娘(nph) 给我写爽了 3200 字 17小时前

玉娘从乳媪怀里将他抱过来,坐在窗边陪他玩了一会儿。小家伙大约被外头的雷声惊着过两次,今日格外黏人,抓住什么便不肯松手。

沉昭坐在一旁,看他攥着玉娘的衣襟折腾了半晌,伸手将人接了过去。

这些日子下来,他抱孩子已经熟练许多。孩子到了他怀里,起初还睁着眼睛四处看,过了一会儿,仍旧伸手抓住了他胸前的衣料。

沉昭低头看了他片刻。

“往后可别再这么折腾你阿娘了。”

玉娘忍不住道:“你同他说这些做什么?他又听不懂。”

沉昭怔了怔,低头看看怀里的孩子,唇边也有了点笑意。

“也是。”

孩子自然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手中仍攥着那片绸布,沉昭也由着他。

一时只听得见窗外连绵不断的雨声。

沉昭低头拨开孩子蹭到脸边的一缕软发。

孩子望着他,忽然咧开嘴,也不知是不是笑了一下。

沉昭也笑了。

玉娘坐在那里看着他们,鼻端莫名有些发酸。

过了一阵,孩子困了。沉昭抱着他哄了一会儿,等那双眼睛终于慢慢闭上,才将人交还给乳媪。

乳媪抱着孩子退到里间,屋子里一下显得空了许多。

玉娘朝窗外望去。

雨还没有停。

所以沉昭也还不会走。

她忽然觉得,今日这场雨若能一直这样下下去,似乎也很好。

可近黄昏时,檐下密集的雨声终于渐渐稀疏。

云层裂开了一道缝,一道久违的日光从天边斜照进来,落在积满雨水的青石地面上。

外头有人来报:“世子,雨停了。”

玉娘垂在膝上的手慢慢收紧。

沉昭起身。

这一次,再也找不到可以留下他的理由了。

前院很快重新忙碌起来。亲卫牵来坐骑,湿透的鞍具已经换过,沿途要带的东西也重新检查了一遍。

顾琇站在廊下同沉昭说了几句话。

玉娘带着乳媪出来时,孩子仍在睡。沉昭最后看了襁褓一眼,伸手碰了碰他露在外面的脸颊。

随后直起身。

“我走了。”

这句话是对玉娘说的。

玉娘望着他。

忽然,她将孩子交给乳媪。

“我送你。”

顾琇朝她看来。

玉娘已经转向沉昭:“走吧,我同你一起出去。”

顾琇看着她,神色有一瞬晦暗。片刻后,他移开目光,什么也没说。

沉昭没有拒绝。他牵着马,玉娘便陪他一道往外走。

雨后的街巷湿漉漉的,檐角还在不断滴水。城中行人重新多起来,远处偶尔传来马蹄踏过积水的声响。

两个人走得很慢,谁都没有提要走到哪里。

出了城门,天地一下变得辽阔起来。

方才那场大雨已经往远处去了,乌沉沉的云层仍压在群山上方,西边却被夕阳破开大片鎏金般的明黄。

沉昭忽然停下脚步。

玉娘顺着他的目光抬起头。

一道巨大的虹从云层间垂落下来。

色彩明亮得近乎不真实,一端没入远处的山野,另一端穿过雨后的天幕,消失在尚未散尽的云层深处。

夕阳落在湿润的原野上,浅洼与草叶间浮着细碎的光。视野尽头,一座巨大的山体沉默地矗立在天地之间,山脊陡峭高耸,最高处没入未散的乌云。

灰黑的岩壁覆盖着大片冷白泛青的冰川,庞大的山体隐在暮色里,显得愈发遥远而肃穆。唯有彩虹落向山野的那一截亮得惊人,丰富的色彩融进夕照与雨后的水汽里,化作一片近乎透明的晕霭,浮在金色的山坡之上。

玉娘仰头看了很久。

若在平日,她大约早已拉着沉昭说上许多话。可此刻,她只是站在那里,一句话也没说。

沉昭牵着马陪在她身旁。

风从雨后的原野吹来,带着潮湿的草木气息。过了一会儿,他低声唤她:“阿玉。”

玉娘转头。

“就送到这里吧。”

她的神情滞了滞,而后垂下眼。

“好。”

但却没有动。

沉昭也没有催她。

夕阳渐渐西沉,两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那道虹依旧悬在巨大的雪山前,鲜明得近乎不真实。

玉娘忽然伸手,抓住了他的衣袖。

“阿昭。”

沉昭低头看她。

她攥得很紧。

“回去的时候慢些,别急着赶路。”

“嗯。”

“还有……”玉娘停了一下,“你要好好照顾自己。”

“好。”

她还想再说什么。可张了张口,却忽然发现自己已经找不到旁的话了。

玉娘低下头,忍了片刻,却到底还是没忍住。眼泪掉下来,落在沉昭的袖口上。

沉昭抬手替她擦去。

玉娘却忽然抓住他的手。

“阿昭……”

她叫了他一声。像是还觉得不够,又叫了一遍。

“阿昭。”

沉昭任她握着。

玉娘抬起湿润的眼睛看他。

“你一定要来长安看我。”

声音已经带了哭腔。

“你答应我。”

沉昭久久望着她。

风从两人之间吹过,扬起他的衣袍。远处雪山巍然无言,天地辽阔得仿佛没有尽头。

终于,他反手握住她的手。

“好。”

玉娘仍旧望着他。

沉昭的手掌收紧了些。

“我答应你。”

眼泪一下涌得更凶。玉娘再也忍不住,向前一步扑进了他怀里。

沉昭几乎同时张开手臂,将她紧紧接住。

玉娘把脸埋在他胸前,手臂环住他的腰,指尖攥住他背后的衣料。

这一路上,她已经在心里说过许多次舍不得。可真正到了要分别的时候,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沉昭低下头,下颌抵着她的发顶。

两个人就这样抱了很久。

没有人来催促他们。

雨后的原野寂静而明亮,虹光从云层一直铺展到山野,像是将整个天地都笼在一片瑰丽而不真实的光影里。

最后还是沉昭先松开手。

他替玉娘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

“回了长安,也要好好照顾自己,有事便给我写信。”

玉娘含着泪点头。

沉昭又看了她一会儿。

“我走了。”

这一次,玉娘没有再拦。

沉昭转身牵过马,踩镫翻身而上。马蹄踏过雨后湿润的道路,渐渐向远处而去。

玉娘始终站在原地。

她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渐渐地,那道身影融进了彩虹底端朦胧而明亮的光里。

直到再也看不见。

顾琇一直站在驿馆门前。直到暮色渐深,才终于看见玉娘从长街尽头慢慢走回来。

雨后的风吹过长街,将她鬓边的碎发吹得有些乱,裙角也沾了湿润的泥痕。

她走得很慢。

顾琇站在廊下,隔着一段距离看着她。

眼睛是红的。

方才哭过。

这个认知几乎在一瞬间攥紧了他的心口。

他当然知道她是为什么哭。

沉昭走了。

顾琇垂在身侧的手逐渐收紧。胸腔里先涌上来的究竟是什么,连他自己一时也说不清。酸涩、嫉妒,还有一种隐秘得近乎难堪的轻松,纠缠在一起,沉沉压在那里。

沉昭终于走了。

这个念头如此清晰,甚至令他生出几分自厌。

因为玉娘显然很难过。

她一路走进院中,像是根本没有留意周遭的人。直到乳媪抱着孩子迎上去,她才像忽然回过神,低头看了一眼襁褓里熟睡的小脸,伸手接了过去。

顾琇没有上前。

玉娘抱着孩子从他身旁经过时,终于看见了他。

两人的目光短暂相触。

顾琇原本有许多话想说,到最后却只道:“外面风大,进去吧。”

玉娘点了点头。

“嗯。”

她抱着孩子进了屋。

顾琇仍站在原地。他望向已经空下来的院门。

从庭州一路到这里,沉昭始终在她身边。

如今,那个人终于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