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到了第二日,她再回头细想当时的情形,便有些明白魏琰究竟在意什么了。
他问的是她愿不愿意做他的皇后,而她当时满脑子都是阿念,连一句真心实意的愿意都没来得及给他,便下意识先想着借这桩婚事解决另一件困扰已久的难题。
换作是她,大概也不会高兴。
想通以后,玉娘原本打算等魏琰下一次过来再好好同他说清楚。
可一日过去,两日过去。
郡主府外始终没有那辆熟悉的车驾。
玉娘渐渐有些坐不住了。
偏偏她自己那日也被气得不轻,心里总存着一点说不清的别扭。
于是这一拖,竟又拖了几日。
直到颜如松遣人送来一封信。
信很短,前面只说了几句家中近况,末了才提到,近日中书、门下已经开始议及立后一事,礼部也奉命查阅旧章。朝中并非没有异议,已有几人上疏请缓。
最后只有一句:
此事你可知情?
玉娘将那句话看了两遍。
她自然是知情的。
甚至魏琰问她的那一刻,她已经算是亲口答应了。
可他已经许多日没有来见她。
玉娘捏着信纸坐了一会儿,忽然问:“兄长的人还在外头么?”
清瑶道:“还在等娘子回话。”
“告诉他,我知道。”
清瑶应了一声,正要出去,又听玉娘道:“等等。”
她回过头。
玉娘垂眼看着手里的信:“兄长还说什么了?”
“倒没旁的了。”清瑶想了想,“送信的人只说,这几日朝里为立后的事议论得不少。有人说陛下这些年一直不肯立后,如今忽然定了娘子,未免太草率了些;也有人说……”
她停了一下。
玉娘抬眼:“说什么?”
清瑶有些迟疑:“说娘子才回长安不久,又……并非最合适的皇后人选。”
玉娘沉默。
后面那些话,即便清瑶不说,她也猜得到。
她曾经嫁过人,又已经和离,在西域的经历也不是三言两语就说得清的,现如今身边还带着一个来历不明的孩子。
从前这些都只是她自己的事。
可一旦魏琰要立她为后,便全都会变成朝臣拿来攻讦她的由头。
从前嫌他迟迟不肯立后,如今真要立了,又嫌他人选定得太快。
玉娘心底淡淡一哂,重新低下头,看向手里的信。
他那日明明都气成那样了,却还是在做立后的准备。
他没有因为同她置气便将这件事撂在一边,更没有拿立后的事逼她先低头。
想到这里,玉娘心底那点别扭忽然散了不少。
她沉默片刻,将信纸折好。
清瑶看了看她:“娘子?”
玉娘没有说话。
窗外秋风卷过庭院,几片枯黄的梧桐叶擦着石阶滚过去。阿念正在不远处跟乳媪玩,手里攥着那只木雕的小鹿,咿咿呀呀地不知在说些什么。
玉娘望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自己这几日非要等着魏琰先来,实在没什么意思。
既然已经想明白了,又何必还同他较这个劲?
那日是她没把话说好。
如今他不肯来,她便去找他好了。
自己既然已经应下他,便总不能叫他一个人在前头应付这些。
想到这里,玉娘站起身。
“清瑶。”
“嗯?”
“替我想法子往宫里递个口信。”
清瑶一愣:“给谁?”
玉娘将信收进袖中。
“邹文义。”
她顿了顿,又叮嘱道:“悄悄地,莫要惊动旁人。”
第二日傍晚,清瑶便带回了消息。
“邹内侍答应见娘子。”
玉娘正在给阿念系衣带,闻言动作停了停:“什么时候?”
“今晚。”清瑶压低声音,“他说不便进府,请娘子戌初到后巷,那里会有车来接。”
玉娘沉吟片刻:“他还说什么了?”
“没了。”
玉娘点了点头,表示知道。
到了戌初,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
玉娘换了身不起眼的深灰斗篷,只带清瑶一人,从郡主府后门出去。巷中没有灯,秋夜的风穿过高墙,吹得墙角枯叶沙沙作响。
等了不过片刻,一辆没有徽记的青幄小车便从巷口缓缓驶来。
车停在两人面前,帘子掀开,邹文义从里面下来。
他今日也没有穿平日御前那身显眼的内侍服,只着一袭暗褐圆领袍,腰间连玉饰都未佩。见到玉娘,他先向四周看了一眼,才躬身行礼。
“郡主。”
玉娘也不绕弯子:“我要进宫见陛下。”
邹文义像是早已猜到了,面上并没有多少意外:“今夜?”
“越快越好。”
邹文义看了她一眼。
“郡主可知道,如今朝中已经有不少人在盯着立后的事?您这时候若堂堂正正从宫门进去,明日御史台恐怕便有人拿此事做文章。”
“自然知道,所以我才来找你。”
邹文义沉默片刻。
玉娘问:“很难办?”
“倒也不难。”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恭敬,却是顾左右而言他:“只是陛下这些日子心情不大好。”
玉娘尴尬。她当然知道这是为什么,所以她这不是来了么。
邹文义垂着眼,像是没看到她面上的神情,又补了一句:“尤其一到入夜后。”
玉娘听出他话里的意思,忍不住好奇:“他难道还能同你发脾气不成?”
“奴婢不敢这么说。”
那就是有。
玉娘莫名有一点想笑,又很快压了下去。
魏琰竟也有迁怒于人的一天。
“你只说能不能让我进去。”
邹文义这才道:“能。”
他朝身后的车厢示意了一下。
“东西都已经备好了。”
玉娘掀帘往里看,座上整整齐齐放着一套内侍穿的深青圆领袍,连幞头、皂靴都一并备齐,旁边还搁着一面窄窄的铜镜。
她沉默了,回头看向邹文义:“你早知道我要做什么?”
邹文义躬身:“郡主既说要悄悄见奴婢,总不会只是为了问陛下的消息吧?”
玉娘:“……”
不愧是常年跟在魏琰身边的人,竟能考虑到这份儿上。
邹文义又道:“今晚奴婢正好要回内侍省取一份文书,郡主换了衣裳随奴婢一道入内便是。前头关防照常走,奴婢亲自带人,绝不会有人多问。”
玉娘点了点头:“那便这样吧。”
她示意清瑶回去,自己上了车。
没过多久,车帘再次掀开,先前披着斗篷的年轻女子已经换成了一个身形纤细的小内侍。
玉娘将头发尽数束进幞头里,又低头理了理袖口。衣裳略宽,将腰身遮得七七八八,只是那张脸仍旧过分秀美。
邹文义看了两眼:“郡主待会儿尽量低着头,少说话。”
玉娘点头应下。
夜色渐深,宫门外灯火森严,甲士执戟立在门下。
玉娘跟在邹文义身后,第一次以这样的身份走进大明宫城。
一路上果然没人多看她。
遇见值守的内侍,邹文义只略一点头,对方便立即退到一旁行礼。玉娘垂着脸跟过去,心跳却还是比平日快了些。
过了一重门,又穿过两道夹廊,周围渐渐安静下来。
宫墙高耸,长廊下每隔数步便悬着一盏宫灯。夜风吹动灯罩,暖黄的光影在青砖上轻轻摇晃。
邹文义在前面停下。
“再往前便是紫宸殿了。”
玉娘抬头。远处殿宇隐在层层宫灯之后,檐角高挑,殿前只有几名值夜的内侍安静候着。
她忽然有点紧张。
邹文义像是察觉到了,低声问:“郡主现在若想回去,也还来得及。”
玉娘看了他一眼:“我好不容易穿成这样进来,你现在叫我回去?”
邹文义低头:“奴婢多嘴。”
玉娘却仍旧停在原地。过了一会儿,她问:“他知道我要来么?”
“不知道。”
“你没告诉他?!”
“郡主不是要悄悄来么?”
邹文义奇怪地看了她一眼,玉娘偏过头,抿了抿唇。
她竟无从反驳。
玉娘抬眼望向那座灯火通明的宫殿。
“走吧。”
邹文义这才继续往前。到了殿前,他与值守内侍低声交代了几句,随后亲自替玉娘推开侧面的殿门。
里面很安静。御案上还堆着未批完的奏疏,灯火将男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屏风上。
魏琰正低头看一份奏章。
听见脚步声,他头也没抬。
“不是说了,今晚不必进来伺候么?”
邹文义躬身:“是。”
说完,他向玉娘看了一眼,竟就这样直接退了出去。
殿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只留玉娘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殿中。
玉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