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下与娘子是京城来的,”沈泽谦从善如流地应答,“略做些小本生意……”
几句客套话,祝沅就听见了“娘子”二字,又听得什么“新婚燕尔”,更只剩默不作声地吸溜着捞面了,耳尖烫得厉害。
哥哥扮起夫妻来,比她自在多了。
为了津沽府的游玩,她忍了。
捞面用了小半碗,祝沅忽而被柠糍碰了碰手臂,终于把快要埋到碗里的脸抬起来:“嗯?”
“听老板娘说,海津河夜间有画舫赏景,乘船的大多是津沽府百姓,娘子……可有兴致同去?”沈泽谦温声重复。
祝沅看看他,又看看一旁笑吟吟附和的老板娘,欣然:“好呀。”
一顿早膳用完,他们向热情的老板娘道了谢,相牵着手去了运河码头。
祝沅听不懂沈泽谦在同船家与漕丁闲聊些什么,只知道他开始办公务了,她便不插话,安安静静地在旁边吃东西。
津沽府的美食种类多,还量大实惠。
她现下手里拿着的大饼裹炸食是捞面摊的老板娘推荐的,比她的脸还大,刚烙好的白饼热乎暄软,里面裹着里脊炸卷、炸菌子、炸藕夹、熏鹌鹑蛋……
她一口咬不全,每一回咬都要纠结该从何处下口。饼皮上刷了甜咸微微辣的料汁,里脊炸卷外脆里嫩,菌子清鲜,藕夹酸甜,鹌鹑蛋被腌得入味,一口流油,哪一个她都放不下。
“你是小栗鼠吗。”沈泽谦同漕丁闲聊过了漕运,一偏头,就看到祝沅专心致志地啃大饼裹炸食的模样,失笑。
两腮鼓鼓,眼睛圆圆,看过来时还带着没反应过来的懵然,皂白分明的眼瞳里满是对大饼裹炸食的满意。
“明濯你不懂。你不懂它有多神奇。”祝沅含糊地嘟哝,“你不能吃炸食,当真可惜极了。”
“不可惜。”沈泽谦只剩弯眸。“毕竟唯有我看到了小栗鼠珍珍。”
小栗鼠珍珍啃了一整个大饼裹炸食的代价,是午膳一口都没塞进去,直到晚膳,她碰到了她实在是不忍拒绝的煨里脊「5」。
挂汁的蛋皮裹着滑嫩的里脊,入口咸鲜又带着丝缕甜意,她果断地承认了自己是一个心性不定之人。
“幸亏我并非生在津沽府。”登上画舫时,祝沅还在揉着饱胀的小腹,“不然我恐怕要有现在一个半宽。”
“好像该回去过秤了。”她旋即一耷拉唇角,长叹了口气。
“秤上轻重并无什么要紧,康健便好。”沈泽谦捏捏她脸颊,“环肥燕瘦皆为美,许久前便教过你。”
“俺们津沽府人就觉着女郎胖乎些才好,有劲儿,漂亮!”画舫上,相挨的汉子听到了他们的话,朗声笑。
“你们也是夫妻吧?”汉子旁边的妇人就是他所说的那般健壮有力的类型,闻言看过来,“成亲多久了?有娃娃没得?”
“没没没没没!”祝沅从来没印象自己说过这么快的话,连连摆手。
“我家娘子年岁轻,面皮薄。”沈泽谦面色也有一瞬的不自然,但他调整得迅速,旋即温声,“将成亲月余。”
那汉子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拍拍肩:“小伙子,你这身子骨还得再练练啊。”
沈泽谦面上舒朗的笑意微微一僵。
“人夫妻俩都面皮薄,省着点话吧。”妇人睨他一眼,劝慰道,“俺这口子嘴上缺个把门儿的,恁勿见怪。”
祝沅懵懂,对这些话听得不够分明,也知晓不是什么该光明正大闲聊的话题,白皙的面颊已被羞赧晕得红透。
两手捻着裙边,一眼也不敢看身旁的沈泽谦了。后者显然也不知该如何打破这氛围了,静了会儿,才轻声提议:“去甲板上赏赏景?”
甲板上的人不如舱内多,他们并肩在宽敞的船舷上坐下来,祝沅看了看不远处赤足泡水的船家女,轻声:“我也想。”
沈泽谦先探身,试了试水温,才颔首。
扣住她足踝,轻手轻脚地为她褪下鞋袜,他叮嘱:“别太倾身。”
夏夜的河水温而不凉,祝沅撩起裙摆,足尖点着水面,随水波有一搭没一搭地晃悠着。
晶莹又细碎的水花落在她霜白小巧的足背、骨肉匀亭的小腿,于莹白月影里泛着湿漉漉的光泽,愈衬肌肤柔润细腻。
沈泽谦克制地别开视线。
“这一点,津沽府还是挺像广洋府的。”祝沅自在地撩着水花,“但是广洋府的水要更暖些。”
有细小的麦穗鱼来啄她的脚心,她怕痒地往沈泽谦怀里偎:“明濯哥哥。”
又熟悉又陌生的称呼唤得他耳缘一烫。
“……谁教你的。”片刻后,沈泽谦问,清冽的嗓音微微发哑。
“我自己想的嘛。这般不像夫妻么?”祝沅反问,“起码不像兄妹吧,不会穿帮的。”
沈泽谦低“嗯”了声:“不能穿帮。”
月光粼粼,发丝缠绵,船板上传来汉子的情歌声:“三岔河口船挨船,不如妹妹暖心间,今生非你我不娶,花轿抬你进家园——”
祝沅好奇地支起身,从沈泽谦肩头往外看。
“津沽府的情歌,和广洋府不大相同。”沈泽谦拢着她的肩,也偏首过去。
妇人接声:“九河下梢津沽府,哥哥是我命里归,今生非你我不嫁,白头偕老永相随——”
对唱的情歌你来我往,舱内走出来的人愈来愈多,甲板上的气氛也愈发热闹。
“俺跟俺婆娘唱完了。”一曲终了,汉子扬声,“来,下一个!”
津沽府的每一首情歌都直白又热烈,祝沅听着那又是“生生世世不离分”又是“恩恩爱爱到白头”的歌词,直到看见曲终时,他们夫妻二人要接吻,方忍不住往沈泽谦的方向偏头。
猝不及防地,视线与他对了个正着。
点漆般浓黑的凤眸里浸满溶溶月光,不再似在京城那般幽暗若不可测的古潭。
“你、你看我干嘛……”祝沅磕绊了一下,迅速地扭开头,手捻了捻裙边,又抬起来扇了扇脸颊两侧,“好热啊。”
沈泽谦屈指,冰凉的指腹轻轻贴在她脸颊。
祝沅头一回为他的触碰而颤了颤。不是因着他的指腹冷,反而因着是他。
“咱们船上还有没有夫妻俩?月色正好,都别藏着啊!”不知第多少首曲子结束,最头一个开嗓的大汉朗声问。
“那俩新婚的小夫妻呢?躲哪儿去了?”方才同他们搭话的大汉就在他身边,眼睛四下里转了转,轻易地寻到他们,“来来,你俩也来啊!”
祝沅脊背绷直,小声拒绝:“我不会。”
“你家娘子面皮儿薄,小伙子,你可不能躲咯。”为首的汉子没强求她,只对沈泽谦道,“新婚燕尔,浓情蜜意,唱一个!”
“唱一个!唱一个!”围观的人起哄道。
画舫随波逐流,瞧着还远远不到靠岸时。
祝沅攥着沈泽谦的袖缘,几分羞窘,但更多的是好奇。
她还没有听过哥哥唱歌。
“我们并非津沽府人,应不大相同。”沈泽谦读出她眼里并不反感的意味,方温声回话,“盛谨,去舱内,找支箫来。”
画舫上常备这些乐器。
夜风徐来,低柔的箫声随船桨化开的涟漪而丝丝缕缕的漫开,喧闹的甲板重归寂静。
形貌清隽的青年郎身着淡竹青直裰,肤如霜雪,发似墨,薄唇轻启:“天上月照人间地,我心只系一个你……”
是广洋府的情歌。他唱的是广洋府的方言。
是整艘船上,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懂的情歌。
轻吟浅唱,清和的嗓音染着独特的磁性,尾音微微拖长,舒缓的曲调融进月华,融进晚风。
如轻吻落在耳廓,缱绻悱恻,又温柔得要让她也融化在这曲声里。
祝沅怔怔地望着身旁的沈泽谦。
他鸦睫轻垂,耳缘泛着红,并未同她对视,只继续唱:“有缘同坐船头月,无愿神仙只愿你「6」……”
祝沅后知后觉地想起,既然是广洋府的方言,那也能随意选一首糊弄过去的。
可沈泽谦还是唱了情歌。
是因着其他民歌的曲调不如情歌柔软缠绵,忧心穿帮么?
她没想通,只知曲音尤为动人,片刻也不愿错过。
曲终韵不散,余音拂清波。
祝沅没错开视线,专注地与沈泽谦对视。
好像该说些什么。该说,哥哥唱得很好听,我很喜欢。
可不知为何,嘴唇不听她的使唤,心律也不听她的使唤,一下下,跳得迅疾又热烈,远不同于方才缠绵温柔的曲调。
好像有比夸赞更想要脱口而出的话。
——我很喜欢的,好像不只是这首情歌。
“亲一个!”围观的人群里,不知是何人率先回过神,带头起哄道,“亲一个!亲一个!”
“俺听不懂是何处的方言,又唱了些啥子,却能觉出小伙子唱得不是一般的好来!”为首的汉子笑着打趣,“小媳妇,你逃了对唱,眼下可不准再逃了!”
“主动点,亲一个!”
“她面皮薄,莫要迫她。”沈泽谦抬手,止住了甲板上起哄的人群。
与她对视着,轻轻眨了下眼。
“可以么?”他低声,像征询,更像撩.拨。
“侬侬。”
作者有话说:
「1」出自《礼记·少仪》,意为不窥探隐私,不随便套近乎
「2」架空的是天津!这些都是天津的特色早点,绿豆煎饼是煎饼果子,甜炸果是糖果子,炸卷是卷圈,大饼裹炸食是大饼夹一切!嘎嘎我真的很喜欢天津的食物(但我不喜欢吃完再上体重秤)
「3」现在的相声
「4」现在的面筋
「5」现在的锅塌里脊!震撼美味……
「6」出自《粤风》
侬侬的意思是,粤语里的宝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