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一章痕迹(1 / 2)

第一百零一章 【痕迹】

林晚是在晚饭后去物资区拿护腕的。

最近训练量比前段时间大了不少,近身练习里又有很多格挡、撑地和快速换手的动作。下午结束时,她甩了几次右手,顾沉看见后,让她有空去物资区找一副合适的护腕,明天训练时先戴着。

北岭最近进出的人多,物资区的使用时间也跟着延长。前面几张桌子堆着下午送回来的工具和零件,负责登记的人正对着清单逐项核对,只抬头告诉她护具放在最里面,便又低头继续清点。

林晚自己往后走。

护腕、护膝和固定带都集中放在同一排,旁边还摆着几箱从医疗区分出来的常用用品。她找出两副尺寸差不多的护腕,轮流戴上试了试,又转了几下手腕,最后留下其中一副。

刚把另一副放回去,最后一排货架后方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抽气。

声音只出现了一瞬。

林晚停下动作,朝后方看去。

货架挡住了视线,前面的清点声到了这里也淡了许多。她拿着护腕绕过最后一排,才看见坐在后门旁的人。

周野一条腿屈着,右手搭在膝上,左手正压着右肩靠后的位置。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刚才那一下扯得突然,还没来得及把表情收回去。

听见脚步声,他抬眼看过来。视线落到她身上后停了一瞬,左手便若无其事地从肩后放了下来。

林晚站在几步外看着他。

「你在做什么?」

「休息。」

「休息需要按着肩膀?」

周野往后靠回墙边,没回答,只抬手揉了一下后颈。

林晚的目光仍停在他右肩。

下午他才第一次在局部狂化没有完全解除的情况下,把右臂的狂化程度往回收了一截。后面几次仍然不是直接散掉,就是又把右肩一起带进去。顾沉最后让他先停下来,把那个感觉记住再说。

「你后来又练了?」

周野抬眼看她,没有立刻回答,只动了动右肩。那个幅度很小,像是在确认刚才扯到的位置还有没有反应。

林晚也没催,站在原地等着。

「几次?」

两人对视了片刻。

「七八次。」

林晚眉心微微皱起。

「七八次还叫休息?」

「又没加时间。」

周野低头张开右手,再慢慢握紧,像还在回想下午第一次成功时右臂里那个陌生的状态。

「只是想把那个感觉找回来。」

林晚看了他一会儿。

这倒比她原先以为的好一点。

至少不是下午才成功一次,晚上就急着往更久的时间硬推。

「找到了?」

「有两次差不多。」

「然后肩膀就开始痛?」

周野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也不是很痛。」

林晚懒得理他这种回答,把护腕放到旁边的箱子上,往前走近。

「都在试收下来再加回去?」

「嗯。」

「加回去的时候又往上跑?」

周野抬起右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

「有时候。」

林晚看着他的肩线。

「手抬起来。」

周野转头。

「干嘛?」

「看看。」

「能动。」

「那就抬。」

她语气很平,显然没打算跟他讨论这件事。

周野看了她两秒,最后还是把右臂抬了起来。

前面没什么问题,超过肩膀以后,速度却慢了一点。林晚往他侧后方走了半步,让他再往后带,手臂才刚移动到一半,他右肩后方的肌肉便明显收紧,连原本放松靠着墙的姿势都跟着变了。

「停。」

周野把手放下。

林晚伸手在他肩后大概按了几个位置。隔着衣料很难分辨,她只能顺着他刚才压着的地方慢慢往内找。周野一开始没什么反应,直到她的指尖往肩胛方向挪了一点,肩膀才很轻地动了一下。

「这里?」

「再里面一点。」

林晚又往内按。

这回他的肩背几乎在她指腹压下去的同时绷紧,呼吸也短暂停了一瞬。

她立刻松手。

「这里。」

周野低低嗯了一声。

「明天还这样就去找沉辞。」

「明天再说。」

林晚就知道会是这个答案。

她正要收手,余光却瞥见旁边那箱从医疗区分出来的用品。刚才找护腕时,她翻到过几条外用的酸痛凝胶。

林晚转身回去,在箱子里找了一会儿,把其中一条拿了过来。

周野低头看她手里的东西。

「这什么?」

「外用的。」

林晚看了一眼包装。

「先擦一点。」

周野接过去翻了两下,又递回来。

「看不到。」

林晚抬眼。

他抬起左手往后比了一下,动到肩胛附近便停了。刚才反应最明显的位置确实已经偏到肩后,就算勉强摸得到,也很难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擦对地方。

林晚想了想。

「衣服脱了。」

话出口以后,周野抬眼看她。

那一眼停得比刚才久了一点。

林晚莫名其妙。

「不脱怎么擦?」

周野唇角似乎动了一下,却什么也没说,只伸手抓住上衣下摆,干脆地从头顶脱了下来。

林晚原本还看着他的脸,直到衣服被他随手丢到一旁,视线才自然往下落。

末日以后,她不是没见过男人赤裸上身。

止血、包扎、检查伤口,很多时候根本来不及顾及其他。可那种情况下,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只会落在出血的位置、伤口深不深、还能不能动,根本不会有人仔细去看另一个人的身体。

现在却不一样。

没有血,也没有迫在眉睫的事。

周野只是背对着她重新坐好,肩背随着姿势慢慢放松下来,那些原本总被衣服遮住的东西也第一次这么完整地露在她眼前。

林晚最先注意到的不是肌肉。

是疤。

周野身上的旧伤比她原本知道的多。

有些已经很淡,只剩下比周围皮肤略浅的一道线,有些却还很明显,分散在肩膀、后背和侧腰。其中一道从左侧肩胛斜着往下,边缘早就长平,长度却接近半个手掌。

林晚的目光在那里停了几秒。

末日开始至今不过几个月。

这些疤显然不可能都是这段时间留下的。

「还没找到?」

周野忽然问。

林晚回过神。

「急什么?」

「我以为你忘了自己要擦药。」

他的语气里带了点笑,肩膀却没动,像是真的怕一动又把刚才不舒服的位置扯到。

林晚没理他,挤了一点凝胶在指腹上。

「右手往前。」

周野照做。

肩胛随着动作往外移开,刚才找到的位置也变得更清楚。林晚先按了一下确认没有偏掉,才把指腹上的凝胶抹上去。

冰凉的药膏碰上皮肤时,周野肩背瞬间收紧。

林晚的手也跟着停了一下。

「痛?」

「凉。」

「忍着。」

周野低低笑了一声。

「行。」

她把凝胶慢慢推开。

刚才隔着衣服只能摸出大概,现在直接碰到皮肤,肌肉的收缩变得清楚许多。周野身上温度偏高,凝胶在指腹下很快化开,林晚沿着他说最不舒服的那一小片位置往外抹匀,掌根偶尔压过肩胛上方,能感觉到下面的肌肉随着她的力道细微绷紧。

「这里?」

「还好。」

她往内一点。

周野没有反应。

再往下。

肩膀忽然轻轻收了一下。

林晚停在那里。

「这里比较明显?」

「嗯。」

她没有再往深处按,只把剩下的药膏沿着周围慢慢抹开。

手指经过那道斜过肩胛的旧疤时,林晚的动作慢了一点。疤痕表面早就长平了,指腹碰上去,仍然能感觉出和周围皮肤不太一样的触感。

「这个怎么来的?」

周野侧了下头。

「哪个?」

林晚指尖在那道疤旁边点了一下。

「这条。」

他想了一会儿。

「忘了。」

林晚抬眼看他的后脑。

「这么长也能忘?」

「以前太多。」

他说得很平,像那只是某段已经很久没想过的旧事。

林晚手上的动作稍微慢下来。

「打架?」

「可能。」

「可能?」

周野低头活动了一下右手。

「打拳的时候也有。」

林晚停了一瞬。

「你以前打过拳?」

「嗯。」

「拳馆?」

周野回头看了她一眼。

「地下的。」

这三个字说得太干脆,林晚反而多看了他片刻。

「打多久?」

「几年。」

「你怎么什么都讲得像兼职?」

周野嘴角动了一点。

「本来就算。」

林晚没忍住笑了一下,手上仍然慢慢把凝胶往周围抹开。

「那平常做什么?」

「做过很多。」

周野想了想,像是真的要从一堆不值得特别记的事情里挑几件出来。

「工地、搬货、仓库。后来比较固定做物流。」

「西北建材城?」

这次周野回头看她。

「嗯。」

林晚手上的动作停了半瞬。

她当然记得那个地方。

末日开始后,她第一次听见周野的声音,就是从西北建材城后方的仓储区传回北岭的无线电。后来他带着那批人自己突围,一路把三辆车开到北岭,两人才真正见了面。

她以前一直以为,那里只是他们末日后暂时困住的地方。

「你本来就在那边工作?」

「嗯。」

周野收回视线。

「做物流。」

林晚指腹掠过另一道比较淡的疤。

「做多久了?」

「几年吧。」

「所以附近你本来就很熟?」

「差不多。」

周野抬手在膝上敲了一下。

「每天跑。」

难怪当初他们从建材城撤出来后,周野对附近的道路、仓储区和几个能绕出去的位置记得那么清楚。

林晚以前只把那当成他被困三天后摸熟了环境。

现在才知道,不全是。

她又抹开一小片没推匀的凝胶。

「你很早就开始工作?」

「十五、六吧。」

林晚抬了下眼。

「那时候不是还在念书?」

「有念。」

「还要工作?」

周野像是觉得这问题有点多余,偏头看了她一眼。

「不然吃什么?」

林晚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

那句话没有抱怨,也没有刻意说得轻描淡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