喧闹的人声缓缓平息,卫崇见寿宴开席的时辰将近,遂吩咐身侧管事传下令去,请诸位宾客、门下一众弟子尽数移步宴厅,准备开席。
周遭人群应声渐渐散开,三三两两朝着宅院深处的宴厅缓步走去。
沉怀瑜好半天才从李含章方才那般举动回过神来,垂首望见李含章面红如滴血,一时间他竟有些语塞,不知应当出言道谢,还是寻些别的话来缓解这份窘迫,只压下心头纷乱,沉声开口:“筵席便要开了,我们先往宴厅去吧。”
李含章微微颔首,随即二人同步离去。
谢宜珩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心底泛起酸涩。他暗自思量,方才李含章这般举动,究竟是已然倾心沉怀瑜,还是迫于旁人起哄,不得不顾及他的脸面。
寿宴之上,满堂宾客言笑晏晏,可沉怀瑜与李含章二人并肩坐下之后,始终相对无言。
李含章仍陷在先前当众给沉怀瑜拭血的窘迫之中,暗自懊恼行事失度。可她转念又思,若是一路闭口不语,反倒像是心中有什么不该有的隐情似的。
她强压下心下的局促,抬眼望向窗外庭院,轻声问道:“这府里栽种的花木,瞧着和京城全然不同,不知墙边那几株是什么树?”
沉怀瑜骤然听见她开口,问的偏是院中花木,他虽从前在这府邸住过许久,平日一心埋头习武,素来不曾留心花树景致,一时不免语滞,只能支吾答道:“我……我亦不知。”
李含章听罢,心头微黯。她暗自忖度,他在此府居留多年,又怎会不识这几株树木?想来仍是方才演武场一事横亘在心,不愿同自己多做交谈罢。
她便也不再勉强寻话,垂眸默然用膳,趁着沉怀瑜正应酬旁人饮酒闲谈之际,独自悄然离席,回了厢房。
沉怀瑜瞥向对面的谢宜珩,今夜此人不再频频望向这边,神色郁郁,颧骨带着一块青紫淤痕,只顾低头独自斟酒,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快意。恰逢婢女送上一盘炙羊肉,他忆起昨日李含章似乎爱吃此菜,正要转头唤她多用一些,才发觉身旁座位早已空了,她竟已然先行离席。
沉怀瑜凝望着身侧空空的席位,满心都是不解,李含章为何不事先知会一声,便独自离席而去。
他蓦然忆起启程那日亦是这般光景,二人方才尚且闲话几句,转瞬她便骤然闭口无言。他心里清楚,方才演武场上她伸手替自己拭去血迹,不过是碍于众人哄闹,再加上她心性仁善,眼见自己负伤才一时出手。前往宴厅这一路他未同她交谈,只因那些频频浮现、令他惶然不安的荒唐妄念又涌上心头,他亦明白,经方才一事,她心中同样窘迫,一时间二人都不知该如何开口。
可方才席间,她分明已经暂且放下局促,主动寻话问及院中花木,自己也据实作答了的,怎料不过须臾,二人之间又好似生出一层隔阂。
他端起面前酒盏,仰头一饮而尽,心底只觉这大姐姐的心思实在难以揣测。不由得暗自思忖,平日里大哥究竟是如何分辨她的喜怒,又是用什么法子去宽慰哄劝。若是换作李含钰闹起小性子,自己大抵直接将人揽入怀中对着她那张因动怒而撅着的唇一顿好亲,再温言细说几句便能了事。可这般手段若是用在李含章身上,恐怕只会令她愈发恼怒,更何况,以他大哥的性子,也决然不会做出这般举动。
李含章此举,令他心头甚是郁悒。
沉思之间,数杯酒已然入腹。恰逢一众袍泽、同门上前劝酒,他便暂且搁下满心烦绪,转身应酬。
谢宜珩全无心思在席间应酬,草草用过膳食、饮下数杯薄酒,便独自一人离席,往府内花圃走去。
眼下正值寒冬腊月,西北的朔风分外凛冽,就连京城尚且能够撑住寒气的冬菊,在此地也早已被漫天风雪尽数掩埋。
他依稀记得,从前在此处习武之时,每至盛夏,这片花圃便丛丛簇簇开满玫瑰。云朔郡地处西北,风物粗粝,可其下辖的苦水县,产一种香气格外浓郁的玫瑰,园子里栽种的便正是此品种。
卫夫人徐尹素来钟爱花草。卫崇本人日常起居十分简朴,却不惜耗费重金,在花圃旁建起一座暖室花厅,专门雇请花匠悉心照料,只求隆冬风雪漫天之时,夫人依旧能够赏见盛放的繁花。
他抬步踏入花厅,果见好几盆玫瑰开得正好。伸手轻轻抚过花瓣,花香浓烈沉厚,不过一瞬,馥郁的香气便沾满了他的指尖。
花香勾起旧日回忆。奔赴云朔郡习武的前一年盛夏,烈日炎炎,他陪同周广源走出书院,看见李含章姐妹立于树荫下,捧着食盒送来份叫桂花冰雪酪的时令甜点,后来周广源还分了些给他。
日头毒辣,暑气蒸腾,李含钰耐不住燥热,频频抬首四处张望,一心盼着周广源早些出来。一旁的李含章静静立在树荫底下,纵使热浪扑面而来,依旧端庄娴雅。二人一见周广源,脸上皆是欣喜之色,快步上前将食盒递了过去。谢宜珩并没有紧随上前,隔着一段距离,听不清他们几人究竟说了些什么。
待重回学堂之后,周广源不住同他夸赞自己这两位表妹,言说姐妹二人心地仁厚,李府上下待自己多有照拂,这份恩情,他实在不知该如何报答。
他趁机开口询问,哪一位是大表妹,哪一位又是二表妹。
周广源回道,方才神色沉静的便是大表妹,性子活泼跳脱的,则是二表妹,两位表妹皆是容貌出众、品性温良。也就是这一刻,他方才知晓了她原就是在京中声名颇佳的李家大小姐,李含章。
往后他频频借故登门造访李府,本心只为能够见她一面。奈何十次登门,倒有九回无缘得见,倘若侥幸遇见,李含钰也守在一旁,他不便直接搭话,只和李含钰说得多些,哪怕刻意将话题引向李含章,她也总是言语寥寥。
最后一回登门李府,他只见到了李含钰一人,便上前开口询问她姐姐怎么不在她身侧。彼时他已惹恼了李含钰,只见她白了自己一眼,直言已然看破他的心思,劝他不要再痴心妄想。她还告知,李含章自幼便和沉府二公子定下娃娃亲,叫他往后切莫再来李府,打扰姐妹二人的清净。
之后,他便远赴云朔郡,投到卫崇门下,在此地遇上了她的未婚夫沉怀瑜。
如今回想起来,只觉年少的自己行事何其可笑。从前他总有意无意在沉怀瑜跟前提起,自己认得一位姓李的姑娘,还故作随口提起,那位姑娘素来不喜只会舞刀弄枪的武夫,又说孩童时期定下的婚约,大多只是长辈一时戏言,未必能够作数。可彼时沉怀瑜好似全然听不懂他话里的深意,每每都漠然置之。直到许久之后,他才知晓,大婚之前沉怀瑜竟从来不曾见过李含章一面。
如今再忆起从前种种莽撞行径,只觉十分幼稚轻率,当年自己言语亦有损她的清誉,一念及此,心底便生出深深的悔意。
倏然之间,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打断了谢宜珩纷乱的思绪。他转头回望,来人竟是卫崇。
卫崇见他正对着那一盆玫瑰兀自凝神沉思,也不等他上前行礼问安,便沉声问道:“今日你与怀瑜师哥擂台切磋,可悟出些什么?”
谢宜珩不曾料到竟会在此处偶遇本该还在宴厅应酬一众宾客的卫崇,一时间揣摩不透他问话的深意,面上浮起一抹轻笑,答道:“徒儿只悟出,怀瑜师兄武艺高强,我还需勤修苦练数年方能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