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天朗忙道:“不用麻烦金姐了,等会儿我们去福临门吃。”
“不用。”金姐道,“不过吃顿家常便饭,在家里吃就好。”
说完也不看两人的脸色,自己提着小钱包出了门。
陈宝珠无所谓,她掏出钥匙,让程天朗把那些金啊鲍啊全往金姐房里放。程天朗这人没脸没皮惯了,也不觉得尴尬,提着大袋小袋就跟着她上楼。
他心里清楚——拍拖可以,但哪个好人家会真把姑娘嫁给古惑仔?
等金姐买菜回来,陈宝珠已经把围裙系上了。
“我来做饭。”她说,“我马上要开学了,难得再吃上我做的饭,今天还是我来吧。”
金姐没说什么,把菜搁在灶台边,转身上了楼。
程天朗这辈子没怎么进过厨房。阿妈没改嫁以前,是阿妈做饭;阿妈改嫁以后,他跟大哥混饭吃;再后来,自己当了大哥,成了给别人饭吃的人。
陈宝珠在灶前忙来忙去,开火、热锅、拍蒜、切姜,动作利索得很,程天朗倚在门框,一时看得眼热。
“你别干站着了,帮我打打下手,洗洗菜。”
“好。”
他把衬衫袖口一卷,走到水槽边,水声哗哗,他洗得笨手笨脚,菜叶子被他揉得稀烂,陈宝珠实在看不过眼,把他的手按在水里:“咁样搓啦大佬,你洗衫咩。”
他趁势低头,在她汗津津的额角亲了一口。
陈宝珠用手肘顶他一下:“仲玩,想饿死啊。”
两人忙活了好一阵,四菜一汤端上桌。
一碟清蒸鲩鱼,鱼身剖开,铺着姜丝葱丝,淋上滚油和豉油,上桌时还在冒热气。一碟西兰花炒鲜鱿,鱿鱼切了花刀,卷成白生生的鱿鱼筒。一碟虾仁炒蛋,蛋要嫩,虾要爽,炒出来闻着味都觉得鲜甜。一碟腐乳通菜,通菜青青翠翠,淋上南乳酱汁,最是下饭。再有一煲老火汤——莲藕章鱼猪骨汤,藕段粉糯,章鱼干鲜得发厚,一揭盖,满屋都是那阵浓香。
三个人坐下来。
金姐没怎么说话,只夹菜,扒饭。陈宝珠给她夹了一筷子鱼腩,她也没抬头。程天朗喝了两口汤,说:“金姐,汤好甜。”金姐“嗯”了一声,算是应了。
最是寻常不过的一餐。
只是这屋里坐着的三个人,没一个是寻常命。
饭后程远朗自告奋勇去洗碗。
金姐把一张卡搁在陈宝珠面前。
“我知道,你从小就怨我偏心,守着金山银山不肯给你花。”金姐说这话时没看她,眼睛落在这张银行卡上,“讲实话,我是怨过你那死鬼老豆,也怨过你。没有你们拖我后腿,我如今不知道过得几多潇洒快活。”
她顿了一下,喉头动了动。
“但说到底,路是我自己选的。当初是我自己要嫁给你老豆,你也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当年你老豆是留了一笔钱的,最难的时候,我都没动过里面半个子。我原本想着,你要是嫁人,这笔钱给你做嫁妆;你要是读书,就给你当学费。读了书,将来自己赚嫁妆。”
她抬眼看着陈宝珠。
“如今,你是要嫁人也好,要读书也好,我都管不了你了。这张卡,你拿着。”
陈宝珠看着那张卡,鼻头一酸,她想开口解释,她没有怨过金姐偏心,也没有要同程天朗结婚——
就在这时候,身后传来一声——
“宝珠。”
陈宝珠转过头。
居然是霍肇珩。
他站在门口,白衬衫,黑西裤与这间破烂不堪的旧旅馆格格不入。认识这几年,再亲密的时候,他也没有踏足过庙街,更没有踏足过她家一步。
金姐识趣,没多留,上了楼。
陈宝珠没急着开口,只把那张卡收好,才慢慢转过身来。
霍肇珩跨过门槛,走到她面前:“考虑好了吗?”
陈宝珠笑道:“霍先生,我连你哪句话真哪句话假都不知,就想让我这么跟你走?”
“你可以提条件。”
“好。”她抱臂看他,此时眼睛里一点笑意都没有,“我不做你养在外面的女人。不是去美国给你当陪读,也不是做什么私人助理。”
“我从来没这么看你。”
“以后若有人再问你,我是你什么人——”
“我会说,你是我女朋友。”
“霍肇珩,你说我可以进霍氏,但你要承诺,三年内,给我一个正式的manager职位,五年内,我要有资格参与核心项目。我不需要你特别升我,但你不能拦我。另外,我要一份书面协议。”
“什么协议?”
“股权。如果我为霍氏美国分部赚到钱,或替霍氏做成事,我要按绩效拿股份。我不要你私人给我,我要走公司章程,走正式员工股权激励。你做不到,那我不会跟你走。我留在这里,跟程天朗混,也好过去到美国做条什么都要靠你的金丝雀。”
霍肇珩看着她,眼底光彩越来越亮,说:“我可以答应你。霍氏美国分部有员工持股计划,你进去后,我保证你能按制度参与。三年内,只要你有能力,不用我开口,你也能上去。”
“那好。”陈宝珠伸出手,“我要你今天就叫律师把这五件事写进协议:第一,我的职位;第二,我的晋升通道;第三,我的绩效与股权比例;第四,若我将来离开霍氏,我的股权如何处理;第五,我同你的关系,不得影响我在公司的去留。”
“你想得真远。”
“你要我跟你走,我当然要为自己想。”
霍肇珩看着她,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
“好。我去办。你开学前,会有一份正式合约放在你面前。”
“成交。”
———
夜里,庙街的招牌还亮着,一摊摊大排档正往外泼着油烟气。
陈宝珠一步一步往街口走着,程天朗跟在她身侧,不说话,只帮她提着一个行李袋,里面装着金姐给的那张卡,还有这些年自己偷偷攒下的钱。再有就是程天朗送的大哥大、手提电脑,和那块丑得要死的劳力士。
快走到街口的时候,他忽然拉住她,一把扯进怀里。
“老婆,我知道你现在不缺钱。”
他腾出一只手,把一张卡塞进她包侧的小格里。陈宝珠低头看,是张半新不旧的香港本地卡。
“我这种人,讲将来,没人信。讲现在,也拿不出什么。但我是真的想过,要给你买条万里长城,想名正言顺娶你回家当老婆。以前没你,有今天没明天的混,钱到手就散。后来有了你,才晓得惊,晓得要攒,晓得要赚钱给老婆花,这里面的数,是我这三年打拳,加这阵子在新宝赚的,干干净净,没一分脏钱。够你在美国几年学费,够你食,够你用,也够你哪日受咗委屈,买张机票就返香港。”
声音忽然顿住,像要把什么往死里摁住。
“我知道霍肇珩不差钱。但你年纪细,受不得气。我不想你哪日为了钱,看人脸口,低声下气,忍声吞气。老婆,去到那边——”
话没说完,陈宝珠已经吻了上去。
双手勾住他脖子,吻得又急又狠。程天朗立马回吻了过来,手臂越收越紧,越收越紧,直到两个人都气喘吁吁。
直到他又硬邦邦地顶着她。
她才同他分开,额头抵着他的额头,气息全乱。
“程天朗,我真的选过你的,真的。”
他摸着她后脑勺的头发,一下一下,从发根顺到发尾:“我知道的,宝宝。我知道的。”
“宝宝,野心无错,是我没本事。”
“程天朗,你是不是很想屌我?”
程天朗顶了顶腰胯:
“很想很想。”
“那你就好好有个人样,来屌我。”
“……好。”
“你在神佛面前说过,要同我白头偕老的。我不在的时候,不准屌别人。”
“老婆,你好霸道。”
“嗯,我好霸道。”
“我好钟意。”
“程天朗,我真的好——”
一阵鸣笛声打断了她的话。
她转头,看见霍肇珩那辆平治已经停在街口。
程天朗就在这时候一把扯过陈宝珠,低头又吻了下来。
这一吻比方才更狠,更凶,又偏生睁着眼睛,隔着夜色,死死盯着摇下车窗坐在后排座椅上,朝这边望过来的霍肇珩。
两人越过陈宝珠,遥遥相望。
许久,他才终于放开她。
“走吧。”他说,“你是凤凰,自有你的天地。”
就这样,他眼睁睁看着庙街的凤凰,他的宝珠,上了那辆HM 1。
车门一关,车尾灯在街口闪了两下,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连那点红都看不见了。
程天朗还站在原地,庙街的霓虹灯一盏一盏照着他,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孤零零一条。
就在这时候,金姐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他身后。
“怎么?舍不得了?”
程天朗没答,目光还黏在街口,尽管早已没了那辆平治的影子,只剩一条空荡荡的马路,和庙街整排霓虹在他眼里花花绿绿。
“现在去拦她,还来得及。”金姐说。
程天朗摇了摇头。
“蠢货。”金姐的话像把刀一样凌迟在程天朗心头,“你真以为有钱人是傻的?在香港拍拍拖玩玩就算了,带出国还白吃白住白给学校给公司?越是有钱人,玩得越花,越变态。她一个女仔孤零零在国外,真出了事,死咗都算便宜佢。”
程天朗猛地转过头。
金姐却不看他,只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着火,吸了一口。
“走,带我去见江继笙。”
程天朗怔住:“你几时知嘅?”
金姐吐出一口烟:
“唔重要。带我去见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