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青的药盒,总是放在床头柜最里面那个抽屉里。
那盒药还是上个月季柏去县城药店买回来的。
白色的小药片,塑料泡罩包装,一排整整齐齐地码在里面。
她每天早上空腹吞一粒,来抵御那些他深夜里不经意留下的痕迹,抵御那些可能在她体内生根的意外。
程青已经吃了很久了。
久到她的生理期紊乱得几乎失去了规律。
她以前习惯了每天早上打开那盒药时心里那股说不清的麻木。
她也习惯了在每次事后走进洗手间,抠出那些液体。
然后她看着流水冲走它们,像冲走一段段与己无关的痕迹。
但今天早上,她没有伸手去碰那盒药。
她坐在床沿,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在她手腕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平坦的小腹,又看了一眼床头柜那扇半开的抽屉,露出药盒一角白色的塑料壳。
她的手指停留在半空中,像一只落在空中的蜻蜓,没有落下。
季柏正在洗手间里刷牙。
他漱完口出来,看到程青还坐在床沿,没有像往常一样听到水声就知道她已经吃完药了。
他顿了一下,目光越过她的肩膀,落在床头柜那扇半开的抽屉上。
药盒的盖子是合着的,塑料泡罩上没有缺角,新的一天的那片药片还在。
季柏的目光在那药盒上停留了两三秒。
他在确认一件自己并没有看错的事。
他用毛巾擦了擦嘴角,走过去,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她穿着那件旧棉质睡衣,短发微乱,晨光在她脸上铺开一层柔和的光晕。
“今天没吃药?”季柏问。
声音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波澜。
那双漆黑的眼睛里带着一丝细究的探询。
程青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她抬手,把那扇抽屉轻轻推回去,盖住了那盒药。
她的动作很轻,像在做一件已经想了很久的决定。
季柏看着她的动作,微微眯了一下眼。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带着一丝试探性地问:“程青,你这是什么意思?想给我生孩子?”
程青仰着头,看着他那张看起来在故意绷紧的脸,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她带着一种她自己也未必察觉的平静地笑着反问:“你养得起吗?”
季柏站在晨光里,看着她那双眼睛,愣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
他看着程青,眼底那股常年浸染的阴鸷和冷厉,像是被那一声笑冲散了一大片,露出底下他极少示人还带着温度的东西。
“程青,你这张嘴,真是什么时候都不肯吃亏。”他说。
程青看着他,不闪不避:“你还没回答我,你养得起吗?”
季柏蹲下身,与她平视。
他说:“养得起。一个也好,两个也好。你只管生,我管养。”
程青看着他那双在晨光中显得格外认真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