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2 / 2)

她重新拿起勺子,撇去锅里的浮沫,说道:“再者说,最好的产品本就该留给国人享用。而扶持中小商户,本就是地方官府的责任。只有中小商户发展起来,当地的商业结构才会更健康,税收来源也会愈发多元。我原本就打算下次重点推进中小商户扶持计划,这次既然机会来了,不妨就顺势而为,一举两得。”

叶白抱起双臂,眉头紧锁,低头细细思索起来。

时毓随即转头看向夏侯仪。

夏侯仪眸光微怔,神色有些出神,显然还在琢磨时毓方才那番话。

原本不精通民生经济的她,这些日子跟着时毓,学会了很多东西——她必须把这些东西吃透,才能确保准确地转述给夏侯婴。

夏侯婴起初还怀疑她能否想出这些点子,后来就可以完全确定了,这绝不可能是她想出来的。因为很多理念,便是做了五年郡守的他都想不到,甚至要花费一些时间才能理解透彻的。

夏侯婴曾意味深长地看着她说:“没想到啊,我家妹子竟然是个天生的治世奇才。”

他们彼此心知肚明,这个奇才指的是时毓。

时毓方才说的那句‘只有中小商户发展起来,当地的商业结构才更健康’真的让夏侯仪卡机了。

什么意思啊?她想不明白。

时毓看出她眼中的疑惑,却没有解释的打算,而是道:“有什么问题咱们回头再说。先说赊账的事儿。”

夏侯仪点点头,钱的问题顶顶要紧。郡守衙门根本没有钱,在他们的计划中,第一批外销的货物,必须全部赊账。

本地的好赊,外地怎么赊呢?

时毓把她下下去的卤猪脚、卤鸡脚夹出来放进她的碟子里,不徐不缓地说:“赊账既然走不通,那咱们直接借钱不就好了!”

夏侯仪下意识拿起筷子,问道:“向谁借?”

话音刚落,她便瞬间反应过来。

眼下各大商户趁着关卡封禁前夕,大批出货套现,手中积攒了海量现银,正是最富裕的时候,向他们拆借,再合适不过。

夏侯仪蹙眉顾虑:“只是民间借贷,历来利息不菲。若是高额付息,远洋贸易本就有限的利润,只会被再度压缩。”

时毓轻轻点头,又给叶白添了几筷菜,随即下入新一轮食材,放下长筷,摆了摆手说道:“没事儿,咱不给利息。”

叶白笑了:“你是官府还是强盗?不给利息谁借给你?”

时毓弯唇轻笑,底气十足:“你信不信,只要我放出消息,会有无数人挤破头,争相借钱给我?”

叶白刚要说话,被夏侯仪推了一把。

“快别给她卖关子的机会了,让她说。”

叶白翻了个白眼,低头进食。

她也不知道该沾哪个料,于是让那片羊肉在三种蘸料上雨露均沾了一番。

其实她一开始没动筷子,也有嫌弃时毓活的糙的意思。

这么多好食材,若让叶家的厨子来做,定能烹初满满一桌色香味俱全的佳肴,可时毓倒好,简单粗暴地用骨头汤一煮了事。闻着是香的,可煮出来的东西没油没色的,能好吃吗?

吃了一口她就被折服了。

边吃边感慨,时毓这女人可真会享受。

这么爱享受、会享受,只给虞衡做妃子,肯定满足不了她。

在夏侯仪的催促下,时毓放下啃得半半拉拉的猪蹄,不情不愿地说道:“一旦南北水路关卡完全关闭,江南所有的大商户们,马上就会意识到,来年内陆生意难做。南洋远洋贸易,利润远超内陆贩运,对他们而言,是无法拒绝的诱惑。

而想要出海通商,就必须持有江南市舶司核发的出海公凭。我们便拿这么凭作为筹码。咱们虽不付利息,却能给他们提供航海服务,比如专属航线指引、随行通译、随船医官、海事庇护等等,这些皆是重金难买的便利呀,他们肯定能算得过来账。

再者,咱们限量发放公凭,名额稀缺,想要抢占先机,便要主动靠拢官府,抢着借钱给我们。”

说完,叮嘱市舶司一把手叶白:“记住啊,不借咱们钱的商户,不管托谁来要么凭,都不予发放!”

叶白点头不语。

夏侯仪一拍大腿,“真有你的。这么一来,不必等着船卖完货回来,咱们就有足够的军费了!”

“正是这个道理。” 时毓微微挑眉,“我原先许诺半年之内让你拿到八十万贯军饷,如今怕是要稍稍延后。南北商路一日未锁,这些大商户便心存侥幸,断然不肯轻易借钱给我们。”

夏侯仪道:“无妨。自从户部死了两个侍郎,下半年的军饷倒也发了一些,还能支撑几个月。”

时毓点点头,刚夹起一块虾滑准备往嘴里送,夏侯仪忽然又问;“我们借的钱早晚是要还的,并且,只有出海的船只顺利卖空回来才能还。若是船队出海遭遇风浪海盗,货损船毁,无力还债,又该如何收场?”

这般风险,时毓早已提前思虑周全,随口答道:“这有何难?借新债还旧债便是。”

夏侯仪一愣:“啊?”

不用啊,后世大国常年借债周转,只要政权稳固、官府公信力尚在,便永远不愁无处拆借。

她摆摆手,语气轻松笃定:“放宽心,此事稳妥无虞。”

当天下午,时毓的解决方案被被转述给了夏侯婴,郡守衙门一众幕僚佩服得五体投地。

夏侯婴本是军功起家的实干官员,行事果决,行动力远非寻常文臣可比。

他当即敲定跨郡展销会的时日,随后调动整座衙署的人力,尽数分派出去,奔赴余杭及周边州府的商贸重镇,广发英雄帖,邀约各地中小作坊与商户齐聚余杭郡衙参选备货。

第二天,他让师爷写了十几封邀请函,分别送给余杭各行业最大的商户,邀请他们五日后齐聚余杭最大的酒楼松风堂,以‘竞拍’的形式,拍卖江南市舶司所颁发的公凭。

两件大事并行推进,办得利落周全。

转眼便至腊月二十八,距年关仅剩两日。货源顺利补齐,银钱筹措到位,远洋首航的所有阻碍一扫而空,这半年来,压在众人心头的重担,终于卸下了。

他们不再惧怕谢襄的制裁,军心民心都能稳住了!

除夕这天,夏侯仪如约来到时毓这里,和她们一起过吃年夜饭。

和往常不一样的是,饭堂里多加了两张桌子,中间那张是给时毓、夏侯仪和叶白的,左边那桌给伺候她的太监宫女,右边那桌,则是给守护这宅子的驻军将士。

夏侯仪一共挑了一百五十名驻军将士护卫时毓,三班倒,每班五十人。这些将士无论武艺、心性品行还是应变能力,皆是全军优中选优的精锐。其中每班的领队,更是军中高级将士:两位是昭武校尉,一位是中郎将府右郎将。三人各管一班,轮流值守,确保时毓的出行与居所安全无虞。

今日来参加除夕夜宴的将士有八位,朗将韩渊和其他七个今日不当值,自愿凑热闹的军士。

夏侯仪未至之前,几人皆恭立门外值守,纵使时毓几番招呼,也不肯入内。

待到夏侯仪落座,众人这才迈着整齐沉稳的步伐,依次列队入堂。

时毓看着在场众人,笑着开口:“除夕本是阖家团圆的日子,今日我们既然相聚在此,就要互相行使家人的权力、尽到家人的责任,让彼此充分感受过年的氛围,享受有家人陪伴的幸福,因此,今夜没有上下尊卑,大家只管放开手脚吃好喝好,酒肉管够,谁若是拘谨客套、束手束脚,便罚连饮三杯,不许推脱!”

满堂哄笑,气氛登时松快下来。

夏侯仪看向桌上,果然还是铜火锅。除此之外,桌上还摆着几道地道的北方年夜硬菜,如酱卤肘子、四喜丸子、酥炸肉条、八宝蒸糕等,荤素齐备,年味十足。

自然也少不了美酒。

喜事当头,时毓心头轻快,忍不住也想小酌几杯,助兴添喜。

夏侯仪久在军中,饮酒驱寒、止疼是常事,陪酒全然不在话下。

叶白出身世家门阀,自幼习礼教、通宴饮,教养周全,品酒饮酒的本事亦是娴熟从容,半点不输旁人。

三人把酒言欢,喝得好生痛快。

觥筹交错间,叶白酒意上头,仿佛回到了战前那个除夕。那时她们一家人亦是这般围坐共饮,畅快欢乐。

家破人亡后,她一心报仇,再也没把任何人当做家人,哪怕是池彻,也只是她的指望。

她在朱雀盟五年,整日盘算着怎么复仇,从未有一日放松下来,盟众也从不过节,他们只会在每个重要节日为死去的亲人烧纸。

叶白亦然。

现在,复仇的希望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强,她心中的复仇执念也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强烈,但除了复仇,她心里有一个小小的角落,装载着其他的东西。

譬如和顾昭在一起相爱相杀的那段记忆。

不知道是死过一回想开了,还是时毓这个人有什么魔力,和时毓住到一起后,她的心绪比从前轻了很多。

她慢慢的不再把爱上顾昭当成耻辱,而是当成一种成长的代价,甚至当成遇到时毓的跳板。

这样想的话,在那段感情中得到快乐,便不再是令人羞愧的,而是对她的补偿,是她应得的。

她现在不会克制自己想顾昭,想到他这辈子都不能忘记自己,心中便会有难以言喻的满足。

玲珑安排太监宫女们准备了节目,活络气氛。

不知谁讲了个笑话,时毓扶着她的胳膊笑出眼泪,她竟没有反感,反而好奇起来:“什么笑话这么好笑?”

时毓试图复述,却笑得根本开不了口,只得请夏侯仪代劳。

夏侯仪木着脸讲完,问叶白:“好笑吗?”

叶白指着时毓:“还是她比较好笑!”

夏侯仪深表赞同,举杯相邀。叶白举起酒杯,与她轻轻一碰,学着她的样子,仰头饮尽。

若在父亲母亲面前这般喝酒,定要被责罚,可如今嘛……

叶白想,世事翻覆,贵贱易位。财富权势、尊卑地位,皆会随时局流转变迁。江南四姓已然零落成泥,如日中天的谢家,终也难逃此命。那些素来被世家奉为身份象征、立身根基的规矩礼法,并不能让一个家族繁荣,只能依附于繁荣的家族而存在。

它们不过是人为了区分贵贱,主动戴上的枷锁。可人,本质上是一样的。正如时毓所说——这世上本没有阶级,人人都可以追求独立、平等和自由。

她要卸下枷锁,才能追求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东西。

宴席将散,时毓给所有人发了祝福红包——绣着福字的红色钱袋子,里面装着沉甸甸的银子。

宴会的氛围因此被推向高潮。

一个上前谢恩的军士激动地说道:“夫人虽暂困余杭,万勿心灰意冷。龙困浅滩,不过一时蛰伏,终有腾飞再起之时。自摄政王殿下与谢氏和离,世人都说,这正妃之位是腾出来给夫人。最近殿下又娶了一位谢氏女,却仅将其封为侧妃,足见传言不虚。只待风波散尽,夫人定能重回洛阳,与殿下重聚相守。”

时毓呆了片刻,不由得拔高了声音:“他……又娶了一位谢氏女?”

整个饭堂顿时鸦雀无声。

作者有话说: